第71章 【VIP】
“先前郎君要奴去打听的,主母一事,奴打听来了,就在前几个月时,府里确实发生了件事。”
哦?总算打听出来了?
原来,自三月初时,江庭雪的母亲,潘婉莹就开始试着与刘贵妃走近,她已在笼络宫中贵人,皇后、贵人,两边她都想交好。
江家一向是太子一党的人,以江容瀚为首的江家人,皆是站在皇后娘娘这一边,支持太子将来继位的。
潘婉莹原本该站皇后这一边,她却突然改了主意,试图与刘贵妃往来。
刘贵妃并不是皇后这一边的阵营,也不笼络罗约另一边大臣的阵营,只因刘家拥有军功,刘贵妃有娘家做依靠,并不惧怕朝中势力。
如今西北边境,桓国虎视眈眈盯着大沅,随时有可能进犯大沅,仗着大沅此刻要倚仗刘将军领兵作战,刘贵妃一时风头渐起,开始与皇后娘娘作对。
皇后原本是亲近着潘婉莹的,毕竟,皇后与江容瀚这一支江家人,关系素来友好。
偏偏潘婉莹生出心思,要与刘贵妃走近,皇后得知此事后,很有些愠怒。
刘贵妃却也对潘婉莹的示好淡淡,无甚表示。
无它,江容瀚一支族脉,已不是当今官家这一支脉的近亲,而是太祖那一脉的,潘婉莹虽是官家这一族脉的近亲,可惜她嫁的是江家这一旁支的血脉。
潘婉莹或许也是因此,对江容瀚感到不满,她嫁入夫家,倒离帝王权势更远了些。
皇后与刘贵妃,都各生有一个儿子。
皇后陈雅瑜生的是太子,江祖安,今年四十岁,刘贵妃生的儿子,桂王,江祖怀,今年不过十三岁。
太子江祖安自小体弱,性子温和,而桂王江祖怀,身体却很康健,是以潘婉莹笃定往后,官家定是愿意让江祖怀继承大统的。
潘婉莹本有着很深的嫡庶之念,她虽然更喜欢太子,但架不住对往后的担忧。
太子多年养病深宫中,甚难见人,倒是江祖怀,官家亲自教导着这个小儿子,潘婉莹因此便更愿意亲近刘贵妃一些。
得知刘贵妃的侄女刘鸢,已开始相看人家,潘婉莹从今年三月起,便常去宫中,借着给族亲请安的名义,与刘贵妃说话。
渐渐的,刘贵妃似乎愿意搭理潘婉莹。
刘贵妃近日却有烦心事,对潘婉莹好似埋怨,“官家年轻时瞧中个女子,可惜那女子福薄,没能等到官家继位时便死了,官家对这女子,便一直念念难忘。”
“近来皇后娘娘那儿,竟送上一位妙龄女子,与官家心里头那亡人有几分相像,官家喜欢得不行。”
说到这儿,刘贵妃忍不住暗暗嘲讽,想不到官家都病成那般模样,见到这美人,勾动情思,病中也要贪欢。
她看着潘婉莹,不住叹气,“官家已封那女子为曹美人,这下可怎么办呢,官家那么喜爱她,若有朝一日,曹美人有了身孕”
潘婉莹劝着刘贵妃,“娘娘已是贵极人上,此事不会困扰娘娘的。”
“怎能不困扰呢?”刘贵妃道,“有了这个美人,皇后娘娘已是大权在握,如今手里又有个太子,本宫只有个桂王,叫本宫如何不忧心。”
“你有没有什么法子?”刘贵妃话说到这儿,却又道,“此事实在困扰于本宫,若江夫人能为本宫解了此烦,鸢儿的亲事,本宫考虑几分。”
一听自己的小表弟能娶到刘鸢,潘婉莹很是高兴,她脑筋一转便道,“此事我自愿意帮娘娘分忧,我哥哥在朝中任右谏议大夫,他这些年一直为仕途烦心,宫里有资历的大人那么多”
刘贵妃听到这笑一下,对潘婉莹意味深长道,“潘大人若能为本宫解决此事,本宫必去官家那儿,为他说情。”
得了刘贵妃的准话,潘婉莹放心下来,告辞离去。
她出了宫,隔日便去大哥家里,拜访潘忠恕。
潘忠恕听到自己多年职务,终于能往上升,很是动心,他同潘婉莹商谋道,“贵妃娘娘盛宠多年,桂王又如朝日,她若真肯帮我,去同官家提上一嘴,即便事不成,能叫官家留意到我,也是好事。”
“就怕”潘忠恕犹豫,“就怕会因此得罪了皇后娘娘。”
“怕什么。”潘婉莹笑一下,“自古富贵都是险中求,太子的身子,朝中人人尽知,而桂王却即将大鹏展翅,大哥要不要搏一搏,全凭大哥自个决定。”
潘忠恕垂下眼帘,吹了吹手中的茶盏,“外臣不可干预后宫之事,要为贵妃娘娘去此烦忧,还得有个合适的时机才行。”
这合适的时机,很快来了。
今年夏日起,旱情便严峻起来,直至六月,各地都没有雨下,而粮收之季,眼见就要受此影响,百姓们纷纷烦忧。
潘忠恕抓着这一点,率先在朝堂上,痛斥天下大旱,乃是天地阴阳失调之故,如今世间阳盛,而宫中阴极,唯有放出一批宫女,嫁入民间,上天自会降雨。
潘忠恕一番话,顿时引起一阵喧哗,罗约阴沉着脸看着潘忠恕,他压着旱情此事,不欲让官家得知,没想到这个潘忠恕倒是捅了出来。
不过,此时六月,大沅还未发生流民一事,只是天不降雨,潘忠恕说便说,带给罗约的威胁并不算大,罗约也就没把潘忠恕如何。
官家此刻人在病中,不常理政事,罗约便叮嘱手下人,不要将更多民政之事,报给官家知晓,只要让官家知道,有他罗约在的大沅,处处盛荣便是。
官家人在病中,到底也隐约听到如此惊闻,他唤罗约来问话,罗约轻描淡写将此旱情往轻处说。
果然,官家听到无雨,一开始很是担心,但听了罗约的话,又相信此天象不过是暂时的,大沅各地水利皆畅,有何可担忧的?官家放下心。
然而这一场旱开始持续不断。
至八月时,旱情一事愈加严重,消息突地四下传开,官家再次听到了风声,再次起了担忧,他请司天监过来问话,究竟北方何时能降雨?可司天监也只是个凡人,这天爷要不要下雨,他也做不得主啊。
是以司天监摇摇头,将未来可能还会继续旱着的预测,告诉给官家。
官家愈加担心,再次唤罗约来问话,罗约却心生一计,既然未来还会持续干旱,而潘忠恕不顾死活,几次想法要见官家,偏要撞他的霉头上,行啊,他就成全了潘忠恕。
等官家唤来罗约,想听罗约的意见时,罗约难得地附和了潘忠恕的话,道横竖天下无雨,陛下或许试试也无妨。
见罗约如此,官家对于潘忠恕的这番话,终于痛快应下,答应放人出宫。
只用一批宫女,便能解决天下旱情,还是很划算的,官家便在朝堂上下令,放了一批年长的宫女出宫。
可是,天上还是未下雨。
刘贵妃这时候去见官家,私下劝官家,“此事定是天神觉得宫中诚意不够,所以没有降雨,官家若真为天下百姓,当割舍自己的心爱之人,将此诚意献于天神,天才会下雨。”
说到官家最近心爱之人,当然是曹美人,官家很是不愿,再三考虑,此消息却传到皇后娘娘和罗约耳里。
皇后娘娘这才知道,刘贵妃指使潘忠恕突然在朝堂之上发难,原因何在,陈雅瑜气得一拍桌面,“好个潘忠恕,敢如此与本宫作对。”
宫中嬷嬷劝着皇后,“娘娘息怒,或许是有误会?”
“潘家行事已是如此,本宫能误会潘家什么?想不到这潘忠恕这般不顾情面,他亲妹嫁给江容瀚,本宫往日可是多番照拂他妹家的,潘家竟恩将仇报。”
皇后娘娘由此怒了潘婉莹,连带江容瀚也瞧不顺眼。
而罗约却也瞧出了潘忠恕的打算,他冷笑着,反倒按兵不动,要看这一场热闹。
随着旱灾愈加严峻,官家不得不忍痛将曹美人放出宫。
天上依旧未下雨。
官家这时反应过来自己被骗,怒得大骂潘忠恕一顿。
罗约趁机发难,将潘忠恕贬去外地为官,潘婉莹得知时,只觉天都快塌了。
她急去宫里求见刘贵妃,想要刘贵妃出面帮忙,救大哥此事,刘贵妃见了她,却绝口不提,让刘鸢相亲的事,更别说自趟浑水,去救潘忠恕。
总归人已经利用完,刘贵妃去了心头大患,她的儿子,桂王,未来依旧有极大的胜算继位。
潘婉莹见刘贵妃过河拆桥,翻脸不认,她心中焦急,忍不住失言质问,刘贵妃却慢腾腾对她道,“江夫人好大的胆,敢如此质问本宫,不过本宫谅夫人事急临头,也能理解你的焦心,便不同你计较了。”
“至于刘鸢的婚事,不是本宫不守信义,只是刘鸢年纪虽已满十五,心性却还稚嫩,本宫想着,将她多留身边两年而已。”
她又道,“本宫曾经说过此话,其实也能兑现,只是你的表弟,家世虽好,他却并无什么官职在身,叫本宫如何敢把鸢儿与这样的人见面?”
事到今日,潘婉莹才看出了刘贵妃的险诈,也知道了刘贵妃绝不会帮忙潘忠恕一事,潘婉莹只得咽下气怒,回到家中求江容瀚帮忙。
江容瀚得知此事,被潘婉莹的愚蠢怒得,责备她道,“我大沅向来,立嫡以长不以贤,你去同刘贵妃靠近做什么?反倒失了自己的臂膀。”
潘婉莹忍住气先服软,“现在说这些也晚了,还请夫君想个法子,帮我大哥一把。”
江容瀚冷哼一声,“如今罗约正等着拿我错处,你大哥此事,我若真的出手相帮,他立时会奏疏弹劾我,如此步步错下去,我们后面才是真的要等死了。”
潘婉莹吃惊道,“那我大哥怎么办?就此告别仕途了?”
“慌什么?”江容瀚淡定从容,扫自己娘子一眼,“官家极是信任罗约,罗约又视我为眼中钉,唯有先将罗约拉下马,才能再往下看。”
“往后你应当同皇后娘娘一条心才是,只要太子继位,还怕你大哥回不来朱城?”
江容瀚现在的心思,都在对付罗约上,无心理会潘忠恕那儿的事,潘婉莹却听出还有希望,到底聪明地没再纠缠此事,而是琢磨着如何扶起表弟。
她直到现在,依旧觉得,太子体弱,活不了太久,以后大沅江山,定还是要桂王继统的,刘贵妃的侄女刘鸢只要还没定下人家,她表弟就还是有希望娶到刘鸢。
潘婉莹无非是想多几条门路,江容瀚显见是支持太子这一边的,若将来真是太子继位,自然是好,但若往后真的是桂王继位呢?江家岂非要失势?
想通此处,潘婉莹再不打算通过刘贵妃见到刘鸢,她倒是从刘贵妃的话里醒了神,开始为自己表弟留意起朱城里的空职。
很快,鸿胪寺主薄一职,让潘婉莹瞧上。
江庭雪坐在马车里,静静地听着这一桩事,未了,摇摇头,“想不到我不过离家几月,家中竟发生如此之事。”
他一向知道自己母亲,喜欢权势,工于心计,爱谋算利益,偏偏母亲行事并不周全,也是她自小顺风顺水惯了,以为做什么都能如自己所想那般顺意。
如今闹出如此一事,连累舅舅被贬职,引来皇后不满,事情已是这般,江庭雪也无法改变,他只能再摇摇头,为这些个事无奈叹气。
此后没过多久,迎来秋闱放榜。
秋闱放榜之后,九月,蝗灾顿起。
大沅各地流民忽然暴起,在罗约制定的苛政之下,官府还要增收粮税,于是,从北方纣县开始,先是今年大旱导致粮食无收,继而出现蝗灾,流民彻底离乡出逃,四处沿道抢夺粮食。
流民一闹起来,大沅社会安宁瞬间紧张,大沅隔壁的桓国,似有察觉大沅的乱象,开始厉兵秣马,大沅也收到桓国的军情情报,知道桓国的蠢蠢欲动,两国边关局势一时紧张起来。
第72章 【VIP】
江容瀚知道机会来了,朝堂之上,以江容瀚带头,先拿出罗约给各地方官员暗中下的命令书信,指责罗约的跋扈,引发了大沅如今的横征暴敛事态,罗约乃千古罪人。
而各地茶引一事、河堤猫腻、漕运船暗藏玄机,等等诸如此类的罪行,被江容瀚一一列举出来,直道罗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贪婪无度,以国本命脉为自己财库充盈,使得民声哀怨,流民四起,
官家人在病中,原不想理会这些猛烈的抨击之言,还想护住罗约,实在是罗约用得太趁手,便就称病重不出,依旧让罗约掌控各处事务,让罗约去解决眼前这些难题。
如此僵持到十月,各位御史言官见官家如此,全部心生不满,联手猛烈地抨击起罗约。
十月,江容瀚在众臣支持之下,再次拿出桓国整军的暗报,再次上疏,斥责罗约在其位不谋其政,祸乱天下,眼见敌国汇聚兵力即将进犯边关,罗约还纵其手下肆意剥削百姓,实罪该万死。
他要求陛下下令赈灾,否则民乱国本,敌国必将进犯我朝。
敌军将犯?
如今形势已到如此急迫的境地了?
官家被此形势吓了一跳,终于不得不出面下令,暂令罗约在家中反省己过,并派禁军去各地支援镇压暴民,先稳定大沅国内安宁。
江容瀚还是不满意,此次若不趁机将罗约彻底拉下台,只怕后患无穷。
朝中风云如此,江容瀚以边关形势危急,天不降雨,蝗灾四起,这些都是因罗约无德,却在朝为官导致,唯有降下责罚,把罗约革职驱离朱城,天才会下雨,各地形势才会好转。
因江容瀚带头举事最为猛厉,而这时候大沅各地流民之势已是很严峻,官家无奈之下,罢免罗约官职,放罗约去地方上任职,以此平息众怒。
罗约就此丢了宰相一职,他一倒台,各地方上同他一条阵线的官员,也纷纷被查。
平隍县的俞知县、巫县丞,就在这一次中被查案下马。
而刘将军也带兵先赶往西北边关观望局势。
这么一通波折下来后,十月悄然过去,十一月到来。
罗约离开朱城,天上果真下起大雨,官家见天象如此,也不禁心生后怕,此时大沅国西北面的桓国边关危机还在,北面的流民暴行还在,急需朝中大臣过去平抚此事。
官家听从江容瀚的谏议,下令开仓赈灾,并派朝臣们赶赴各地进行赈灾安抚。
可惜这时候的大沅,暴民已是各地聚集,山贼趁乱出动,难以收拾,而粮库开仓后也才发现,粮库竟无足够的粮食赈灾。
现在才刚刚十一月,马上寒冬来临,至明年秋收时,还有漫长的大半年要度过,大沅北方一带那么多的百姓,官员们要如何筹粮赈灾?
更别提此刻大沅境内,各地粮价贵过金银的行情。
困境摆在眼前,没办法也要硬着头皮去面对,被委以重任的官员们,各个面色凝肃地出发,赶赴各地赈灾赈粮,探查民情。
“芙儿,小心着些。”
连着这些日子以来的事务操劳,今日总算在家的江跃然,一大早便小心陪着自己的娘子林氏漫步园中。
此时的林氏已有孕肚,她扶着肚子,挨着自己的夫君,正满脸微笑地散歩着,还未说什么,瞧见前头一道身影,林氏愣了一下,继而往前走过去,对着那道身影就要行礼,
“儿媳见过婆母。”
“儿子见过母亲。”
江跃然夫妇二人对着那人恭敬问声,但就在林氏要行礼之时,江跃然一把扶住了她,只自己站在那儿行了一礼。
原是潘婉莹站在那儿。
潘婉莹淡声应下,转头去看江跃然夫妇二人,她道,“怎么不好好在家中养着身子,这么早出来走动。”
林氏微有紧张地应话,“祖母劝我多走走,说到时临盆也好产子,媳妇便想着,这清早的气息最宜人”
“那你慢慢走一会便回去吧。”潘婉莹说到这,目光微有轻蔑地看江跃然一眼,“不好好歇在屋里,到时孩子若再有什么差错,我可担不起此名头。”
江跃然目光猛地刺向潘婉莹,潘婉莹却轻视地笑着,缓缓转过身,“总归我不曾让你们来请安过,我可盼着你们能好好的。”
“是,儿媳谢婆母体贴。”
潘婉莹不再搭理二人,就此离开,林氏松了口气,她身侧的江跃然却一脸阴沉地站在那儿,看着潘婉莹的背影沉默不语。
等林氏回了屋里歇下,江容瀚唤江跃然去书房,父子二人一见面,便又开始商议起各种大小事务。
紧要的事务处理得差不多,眼下还剩下个派遣官员去各地赈灾的事。
江容瀚慢慢看着所有前往各地的官员名单后,想到什么,开口问江跃然,“你可查清楚了?纣县那儿确然已无人?”
“是,儿子命人去查的消息就是如此。”江跃然道,“如今只有靠西边一点的吴县还有人,这最北的纣县,已是空镇,荒无人烟。”
“嗯。”江容瀚满意地点点头,“如今大沅各地皆已派了官员前去赈灾,就剩几处地,吴县挨着纣县,这两处地算一处。”
“纣县那儿虽是最北,但既然已是无人之地,远一点也无妨。”
他说到这,低头看着派去纣县的官员名单,不禁微皱起眉,“就是这派去纣县的安抚使洪运也太年轻了些,头一回接这差事,叫我不放心。”
江跃然笑一下,“父亲,纣县已经无人。”
“这倒是。”江容瀚合上名单,不再做更改,“去,把庭雪给我唤来。”
朝中派了各位官员赶赴各地筹粮赈灾,江庭雪也再次领了个差事,要跟着制置使并安抚使洪大人,洪运,一起去纣县赈灾。
说是赈灾,实则就是去纣县看看而已。
父亲如此安排,江庭雪倒也不推辞,横竖这一行,他就是跟在大人们身后帮忙的,无需他做些什么。
江庭雪便又开始收拾行囊,准备出发,江府里一时忙碌着这事。
“如今都十一月了,马上会下雪,那纣县地处火罗国边关,危险得很,你就要去那边,又冷又苦的地方,叫我怎放心得下。”江老夫人拄着拐杖,不住摇头道,“都是你父亲干出的好事。”
江庭雪却知父亲这么做是为什么,先前他无心科举,也瞧不上荫补,父亲便想用另一条路,送他入仕。
只要此次大沅灾情缓解,江庭雪等同带着功劳回来,江容瀚便能向官家请奏,让官家给江庭雪一个官职入仕。
而此行也很容易,有朝廷派下的官员分头去各地赈灾,核算当地所需物资,再向朝廷申报,朝廷后头会派发物资过来救灾。
当然,不管后面朝廷是不是真能派发物资下来,总归在此期间的物资,就要靠官员们自己想法子解决了。
显而易见,此次赈灾,去靠近南方的灾区会更容易办此差事,毕竟江南富庶,富户也多,而且今年江南沿海一带,依旧下了雨水,虽然雨水确实少过往年,但粮收方面也顺利有了收成。
但这些地方,皆有资历重的官员前往,要干的活也不会少。
江容瀚有私心,派小儿子去了虽远却轻松的纣县。
纣县都无人了,还赈什么灾,了不得去管一下吴县,这吴县稍稍靠西一些,离纣县不远不近,之后去纣县走个过场也就能回。
江老夫人很不放心,不住道,“纣县,那可是今年大沅灾情之后,率先暴起流民山贼的地方。”
“你就要过去那儿,叫我怎能安心?不行,我要同你父亲再说几句。”
江庭雪笑着拦下,“祖母勿忧,纣县那儿已经没人了。”
他反倒安抚起江老夫人,“北国风光犹如豪情墨画,孙儿也想去见识一下塞外风景,祖母无需忧虑。”
“那你此行去,大约多久回?”江老夫人又问。
“父亲说,纣县无人,应当不费什么功夫,了不得时间都用在路上。”
“至于吴县,赈灾之后就能回。这样一来,约莫明年春日时,我便能回。”
一听江庭雪竟要去那么久,江老夫人连声叹气着,江庭雪却又道,“祖母生辰即将到来,孙儿的礼也要送上,祖母千万别忘了您说过的话,到时候收到礼,不要嫌弃才是。”
江庭雪见过小娘子的绣活,那几只荷包不算优秀,只怕她绣出的夹衣,也难比朱城里金线银针织就出的耀眼。
怕她的货被比下去,遭来祖母的不喜,江庭雪此刻又叮嘱一遍。
江老夫人却被江庭雪这话逗乐,“什么礼啊,你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显见是你专门为我寻来的,我可得好好瞧瞧。”
江庭雪却只笑不语,吊足了江老夫人的胃口,他端着茶杯慢慢喝着,“很快便能送到朱城,到时祖母便能见着。”
几番闲谈安抚下来,江老夫人总算安心些许,江庭雪便从江老夫人屋里离开。
他下意识看一眼日头,又将近午时,他慢慢往自己院子行去,行至途中,瞧见大哥从父亲的院子里走出来,江庭雪停下脚步,看江跃然往自己这儿走,他嘴角微微勾起,“大哥。”
“嗯。”江跃然对他点点头,“怎么这会在这儿?”
“祖母方才唤我,同我叮嘱了些话。”江庭雪道,“她老人家不放心我此去纣县之行,我哄了一会,这会她才肯放我走。”
江跃然忍不住边摇头边笑道,“纣县那儿已然无人,祖母有何可忧心的,她老人家真是”
“我也是这般同她说的。”江庭雪道,“大哥办事一向妥当,既派人去查纣县那儿的状况,自不会有差错。”
“就是可惜”江庭雪说到这,有些无奈地看着江跃然,“我此次出发,估计赶不回来看我的小侄儿出世,颇感遗憾。”
江跃然微微愣在那儿。
“但是,大哥,大嫂再度孕子,大哥要再做父亲,”江庭雪又道,“我实为你们感到高兴。”
江跃然沉默片刻,对江庭雪笑一下,“回屋里歇息吧,九思。”
“好。”
江庭雪应声,转身要走,江跃然忽又唤住他,“等等。”
他停顿片刻,问道,“九思,你此行要带多少人过去那儿?”
“带人?”江庭雪想了一下,“此行我想带几个人便够了,与其多带人,倒不如多带些物”
“不行!”江跃然下了命令,“纣县那么远,你怎么也要带一队护卫过去,晚些时候,我去同父亲说这事,别的随你。”
兄弟二人说完这话,江跃然便继续往前行,江庭雪站在那儿望着江跃然的背影一会,转身也往自己屋里回。
他刚进了屋,敏行却匆匆赶了过来。
敏行捏着封信就递给江庭雪,低声道,“郎君,陈蝴的信到了。”
哦?陈蝴的信总算到了?
江庭雪心情颇好地*接过信,一想到信上要说的人,他嘴角禁不住又上扬些许。
第73章 【VIP】
他就这么一边看着信,一边往屋里走,岂料,他才刚看几眼,忽停下脚步,面上已生出了薄怒。
[侯争鸣寄了信来,娘子得知侯争鸣病倒,连夜偷跑离家,孤身上路,欲前往朱城探望侯争鸣,属下已陪同在侧。]
江庭雪阴沉着脸,就将信纸拽入手中,他一踏进正屋里,嗓音就带上了恼意,“这侯争鸣不过一点小事,也要特意写封信寄回家不成?”
他到此刻才得知阿莴已在前往朱城的路上。
江庭雪心内不由生怒,小娘子太不知事,为着个侯争鸣,竟敢孤身往北上来。
她可知如今外头世道多乱?不说旁处,就是朱城门外,也聚集了不少流民,若非后面禁军出动,将这些流民驱赶至隔壁州安顿下来,只怕朱城也要生出乱象。
幸好他将陈蝴师兄妹二人留在阿莴身边,原是为着盯着小娘子,别让人在他离开时嫁出去了,谁料这关键时刻,倒起了大作用。
眼下可糟糕,小娘子不给他乖乖待在家里,倒已经偷跑出来了…
然而,再怎么惊怒,江庭雪最恼的是侯争鸣。
那么大个郎君,也不是孩子了,怎么什么事都往家里说?莫不是还未断.乳的婴孩罢?
想到侯争鸣现在早已病好,天天神清气爽地去书院念书,而那个小傻瓜,却在这危险的一路上担惊受怕
敏行见自家郎君这般生恼,吓了一跳,他跟随在江庭雪身侧问,“郎君,陈蝴说了什么?”
江庭雪面色阴沉地站在屋中,并不搭理敏行,只兀自沉思着,“侯争鸣如今病已大好,我却马上要离开这儿…”
简直像是连天也在帮着侯争鸣,如此一来,岂不正好让他二人顺利见面,从此亲密无间。
江庭雪森森冷笑数声,一时冷静下来,他缓缓道,“去,给陈蝴回封信,让她把人给我直接带去吴县的驿站。”
他此行目的是纣县,但要先去吴县赈灾。
敏行有些迷糊地怔在原地,他应着声,琢磨着,不知自家郎君究竟要陈蝴带什么人,但他也不多问,下去就给陈蝴回信。
周管事本已收拾妥当江庭雪的行囊,岂料当日,江庭雪却命周管事再备些女儿家用的物什,“诸如一应好看些的,不管妆面镜箱,还是衣罗锦纱,都装些吧。”
“还有些菜肉也都装上,对了,先前平隍村买的腌菜可带着?也装一罐带着。此为最紧要之物,切记勿漏”
带平隍村的腌菜?
周管事先是一愣,继而应是,立马转身去采办这些个骤然要多买的物什。
他甚至都不用问该买什么尺码的女物,便知江庭雪说的是谁。
这些年来,江庭雪唯一这般惦记的小娘子,还能有谁?
除去那个平隍村的小丫头,周管事忍不住笑着摇头,已然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得,二郎总算开窍了。
十一月寒风萧萧,就要下起冻人的雪,大沅各地草木摇落,凝露成霜,风里的冷意,一日比一日刺人。
阿莴坐在马车里,好奇地看着沿途的风景。
这一路上,她跟着陈蝴,大抵是从深山山路走,不走官道,也不走寻常的山路,如此一来,大大减少了遇见山贼的机率。
但还是会遇见山贼拦路,流民乱象。
阿莴也是第一次见到那么那么多的流民,瞧着山脚下长长的官道上,衣衫褴褛的人海,一个接一个往南下走,看不到头,如斯恐怖。
而那些半路拦截的山贼,更是全持有刀剑在身,专门守在山路间拦截过往的商队,遇着不听话的商客,毫不留情就杀人越货。
阿莴就坐在车内,听着外边的动静,虽然陈蝴每次都关紧车窗,不让阿莴看见外边凶残的一幕,但每每听到车外,可怜的商客被山贼杀害的惨叫声,阿莴都吓得不行。
有一次阿莴离这些山贼最近。
当时山道上埋伏有十几名山贼,其中有一名从树上跳在了车厢顶上,马车跟着摇晃起来,阿莴就坐在车里,惊慌地听着顶上接着跳下第二名山贼。
山贼凶神恶煞,就要强行闯入车内,彼时陈蝴已经浑身绷紧,就要准备在阿莴面前暴露身手,将腰间软剑抽出杀贼。
幸好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纳言及时追上,以一挡十,一剑杀尽车外的山贼,又跃上车厢顶上击落那两名贼人。
马车总算恢复平稳,阿莴颤抖着双唇,也总算见识到这一场大沅流民之祸,如何可怕。
这去朱城的一路,阿莴的心神就是如此,始终惊慌失措地担忧着安危,她不止一次暗自庆幸,幸好她遇上陈夫子,还恰巧能跟着陈夫子一块去朱城,不然,只怕她这一次出门,再不能回家了。
“陈夫子,山贼竟是如此凶狠的人。”阿莴不住感慨,陈蝴点点头,“不错,所以你千万别再想着自己独自在外,若落入这些山贼手中,能一刀给你个痛快都算命好,命不好的…”
见阿莴听得脸色愈加发白,陈蝴有点不忍心,换了个温和的说辞,“命不好就吃点苦,死得慢些。”
陈蝴叹口气,继续说着今年下半年大沅国干旱无雨,各地颗粒无收的状况,阿莴这才记起,先前母亲分明同她说过,外边世道乱了,她当时并不知这话的严重。
当年,阿莴爹娘也是一路逃难出来的,定是见识过此等惨烈的事。
可她是小山村里长大的孩子,平隍村的村民又大多淳朴善良,阿莴自小的日子便安逸平静,想象不出世上还有这般惨烈的事。
如今,阿莴总算见识到世间残酷的一面,她也是头一回知道,世上真有这般凶残的人,会真的将旁人杀害。
她不禁害怕地想着,倘若再给她一次机会,让她再选一次来不来朱城找侯争鸣,她恐还是要来的,但是她会雇个镖行的人跟着,最好世道也能安稳些。
不然,让她孤身一人,怕是不敢来了。
她还庆幸,庆幸每次在路上遇见的这些凶狠山贼,他们每次靠近阿莴的马车时,总会路过一位身手不凡的侠客。
那侠客总不爱说话,只喜欢遇见不平拔刀相助,每每这时,陈蝴都关上车窗,不让阿莴瞧见外边血腥的景致,阿莴只能心惊胆跳地听着外边形势逆转,响起山贼们惨叫的动静。
阿莴就这么坐着马车,哒哒到了朱城的山外。
而她这一路沿途所见的景致,也从婉约的江南逐渐转至旷野的北方。
北方的景致与江南不同,风干物燥天地阔,似是糙野的牛皮扇动起呼啸的风,全是豪迈的畅快。
阿莴便是一路又惊又怕地,看着这般不同的风景,进入到朱城地界。
自进来朱城附近的山脉后,阿莴便发觉山贼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便是官道上一路乞讨,衣衫褴褛的流民,也越来越少。
她不知这是因为在天子脚下,有重兵把守的缘故,山贼不敢在这儿闹事,流民则被迁赶至隔壁州县安顿下来的缘故。
当然,还有流民们大多都已南下,这北方所能见到的流民,自然越来越少。
阿莴好奇地看着车外的山景问,“陈夫子,咱们还要多久能到朱城?”
陈蝴坐在马车另一边,面不改色道,“还有很远的路。”
阿莴不由叹口气,“朱城可真远呀,瞧着咱们这一路出行,天越来越冷,朱城还遥遥无期。”
她抬手置于唇边哈了口气,又搓了搓手,她不禁想到侯争鸣,他这一路走这么远去考举,偏还病倒在朱城里,此刻不知他如何了,她一想到这儿心里就难受得紧。
陈蝴赞同道,“是快下雪了,等到了下一个驿站,我去看看可有厚衣卖。”
阿莴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好,到时衣裳可要让我自己买。”
这一月来,她路上吃的住的用的,全是花陈夫子的钱,实在叫她过意不去。
陈蝴却每次都拿江公子出来挡着,就是不许她用到自己的钱。
阿莴虽许久没见到江庭雪,这一路光是听江公子三个字,就算与江庭雪素不相识,也能把人给听熟了。
阿莴莫名觉得又欠了江公子的人情。
她继续同陈夫子说着话,却不知此刻车窗外,悠悠晃晃,从山脚下庞大恢弘的大沅朱城上,一晃而过。
马车继续朝北前行。
十一月已至。
随着车外的景致,从环绕四面的山,骤然进入到一望无际的荒原时,天立时寒冷了下来,阿莴也穿上了厚厚的衣裳,依旧每日时不时趴在车窗上看路上的风景。
小娘子这一路心惊胆战,有惊无险,却由此一路见识了沿途的风景,也算有所收获。
她转头对陈蝴笑道,“陈夫子,这后边的路上,虽再没山贼出现,可也没什么人烟出现,我觉得上一回见着人,还是好几日前的事了。”
陈蝴“嗯”了一声,目光却盯着车外远处的驿站,她知道,现在他们已进入吴县地界,她即将护送阿莴抵达目的地,就在前边的那个驿站里,她的主子就候在那儿。
这些日子,因着路上的人烟变少,虽然一路的沿途不一定能遇上开门的驿站,但只要能遇到,陈蝴都会带着阿莴下车,去驿站里休息一会。
阿莴却浑然不知,她又搓了搓手,哈了口气,转回头继续看着车外冷萧萧的风景,对陈蝴道,“夫子,咱们现在离朱城还有多远?”
“想是快了吧”陈蝴含糊地道,看前方那座驿站,越来越近。
第74章 【VIP】
“一会到了驿站,咱们稍作休息,我先去打听一下,到朱城还要几日,你便先在驿站里吃点东西,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我就能回来。”
陈蝴这么交代着,小娘子不疑有他,点头应好。
马车“哒哒”到了驿站,这是去往吴县的沿途中,设立的其中一座歇脚之处,阿莴这一路已是很习惯途中下来驿站歇息。
此刻她见马车停下,快活地下了车,转头看陈蝴驾着马车,去附近问路,逐渐远去。
她甚至都没有拿自己的行囊,只荷包里装着出门前,侯母给的几锭碎银,转身走进了驿站里。
荒荒北漠之地,驿站设立在这空旷的平原之上,距离吴县县镇还有很远的路程,除此之外,再无房屋人家,陈夫子要去哪儿寻找人家问路呢?
阿莴就站在驿站门边,遥遥望着陈蝴驾着马车越走越远,直至消失在前方尽头,这才转身缓缓走进驿站里。
如今已是十一月的天,驿站的门口,也放下了厚厚的门帘挡风,阿莴一掀门帘,还顾不上迎面而来的热气,便被驿站大堂里,站着的满满一屋子的护卫惊呆在那。
瞧着有上百余名护卫。
护卫们皆清一色黑色袍服,皮靴手套配长剑,站在那儿。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在这儿?
不,让阿莴更加惊呆的,不是这些将士,而是她一眼望见,端正坐在中间桌旁的那位郎君。
江庭雪一身厚实的孔雀蓝宋锦圆领长袍,脖上一条洁白的兔毛围脖,依旧是那般清正俊美的人,坐在这驿站正中间的桌旁。
此刻他正转头与身侧的一位大人低声说着什么,听见有人进来,江庭雪抬起头,朝阿莴这儿看来。
这一看,郎君眉眼深邃,静静望着阿莴。
阿莴已是好几个月不见江庭雪,这一会绝想不到,江公子会在这儿出现。
她竟会乍然之下与他相逢。
阿莴惊异地看着故人,一时微微张口说不出话,江庭雪见到阿莴,却也似乎有些意外,他面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率先对阿莴出声道,
“许久不见,四丫姑娘,别来无恙。”
小娘子一下子奔上前,也很惊喜地对江庭雪道,“江公子,你,你怎会在这儿?”
上一次离别时,他走得太匆忙,阿莴都没能与江庭雪道一声别,微有遗憾,没想到还能与江庭雪有重逢之日,小娘子很是高兴。
江庭雪身旁的一位大人,洪运,看着阿莴,又看着江庭雪,他轻扬起眉,“呵,小侯爷怎么走到哪都能遇见故人,我倒是不敢叨扰了。”他说着,起身走去另一侧,同另一桌的大人们坐下闲聊,将这片地让给阿莴二人说话。
江庭雪并不理会洪运的打趣,只仰头看着阿莴这几个月都待在车里,此刻小娘子原先的肤黑,已经养白些许,而小娘子过了及笄之后,眉眼似乎也长开了一点点,比之先前,更漂亮了。
他细细看着小娘子娇憨明媚的面容,不由微微一笑,“我又领了件差事,所以在这儿,四丫姑娘呢?为何会出现在这北荒之地?”
阿莴见到故人,难抑心头高兴的心绪,对江庭雪老实道,“我是要去朱城,看望争鸣哥哥。”
阿莴话语刚落,驿站里所有人,不知为何都朝阿莴看来,吓了阿莴一跳。
江庭雪依旧温和地道,“朱城?你是要去朱城?”
“难道你竟不知,这儿早已越过朱城,是去往北边之路?”
江庭雪这话却似惊雷,骤然惊到阿莴,阿莴惊诧地道,“怎么可能?我和我夫子一道来的,我们这一路,没见着朱城呀?”
许是被小娘子可爱的话逗笑,江庭雪率先低头闷声笑起,继而另一桌的大人们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其中一位大人道,“小娘子,小侯爷何须骗你,你确实走远了路,朱城,已远远落在咱们后头啦。”
江庭雪扬起好看的眉眼,看着阿莴继续道,“我方才听你提起侯争鸣,你去看他做什么呢?他不是要忙着备考春闱?”
一说到这儿,阿莴忍不住红了眼眶,“争鸣哥哥病重了,我要去接他回家。”
哪知江庭雪听到这话,面上忍不住又是闷闷笑起,他道,“我虽然没在朱城见过你的争鸣哥哥,但我先前也在朱城,知道的消息比你可多些。”
“那侯争鸣,先前确实病了,但书舍不会就此不理,眼睁睁看着学子病倒,是以后面,书舍请了大夫去看,据说侯争鸣早已病好。”
江庭雪的话,是个极大的好消息,阿莴却急色地坐了下来,不敢相信,只着急地要跟江庭雪反复确认,“果真么?江公子,你确真听到的侯争鸣,是我的争鸣哥哥吗?”
她又着急地问,“他病好了?果真好了?你从何处听来的消息,是否准确呢?”
“小娘子,在咱们大朱城,若有小侯爷听不准确的消息,咱们也听不到什么准确的消息了。”有位站在一旁的侍卫忍不住笑道。
阿莴却觉得很高兴,万万没想到,侯争鸣竟然已经病好了,她松了口气,又想既然走错了路,一会陈夫子回来,她再同夫子往回返路,相信很快就能见到侯争鸣了。
她这般松了口气,又满心期盼的神情,江庭雪看得分分明明,他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心内却阴沉下来。
但他面上不显,依旧慢条斯理与阿莴聊着久别重逢的话。
阿莴毫无察觉,只一边时不时转头去看驿站的门,等陈蝴回来,一边也和江庭雪聊着,“江公子,你要去的那吴县,远不远?”
“不算远。”江庭雪道。
“那你一路也多加小心,我们过来的一路上,有好些山贼,很可怕。”
“多谢四丫姑娘提醒。”江庭雪淡笑着,他话说到这,却又问,“一会吃完晚饭,我们就要出发赶路了,你呢?四丫姑娘?”
阿莴松快道,“我等我夫子回来,再听她决定。”
可惜从这一刻起,阿莴再没等回陈蝴。
陈蝴驾着马车离去,久久没回。
一开始,阿莴还能安心地跟江庭雪一同说说话,随着众人的晚饭呈上,阿莴跟着江庭雪一道吃了饭,直至众人晚饭吃完,大伙纷纷转身,陆续走出驿站,阿莴的心,有些慌了。
先前陈蝴将她放在驿站,总是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能回来,今日,陈蝴申时离去,此刻已是酉时,她还不见回来。
江庭雪一行人却要出发了,到时,天黑下来,这空荡荡的驿站,会只剩下阿莴一人。
阿莴莫名地开始心焦。
她时不时转头去看窗外的天色,又时不时起身走到门口眺望,直等到日头渐晚,眼见太阳一半的身子,都要埋进山里,阿莴才急得不安起来。
“四丫姑娘,怎么了?”江庭雪好言好语问道。
护卫们纷纷依次往外走,他也起身,作势要离开的样子,“你的夫子,还没回来吗?”
阿莴可怜巴巴地点头,眼里泛上些许惶恐的神色,看江庭雪将要离去的意思,忍不住两手局促地捏着自己袖口。
她想开口请江庭雪留下来再陪她一会,等陈夫子回来后他再走,又怕江庭雪一留下来,就是这上百人一同留下来陪着她等,万一陈夫子很久都没回来,岂不要耽误他们的行程?
阿莴有些过意不去,也难开此口。
江庭雪却皱起眉,“你的夫子,一向是如此晚归?她就这般放心将你一人丢在驿站,自己离去?”
“不是的。”阿莴干巴巴地说着,“陈夫子从未像今日这般,这么久都没回来,她先前总是一炷香的功夫就回来了。”
江庭雪听到这儿,面色也凝重起来,眼见驿站里所有人都走出去了,大堂里只剩他和阿莴二人,江庭雪微微弯下腰,低声对阿莴道,
“这可有些糟糕,不说那四面乱窜的山贼,这北漠之地,可是有虎狼出没的,你的陈夫子,该不是遇上了危险?”
江庭雪这话却更加地吓住了小娘子,阿莴心口跳快起来,脸色也白了几分,她结结巴巴道,“你,你胡说,我夫子,不会有事的”
然而她说到这儿,心里也没了底,频频看向屋外,面上焦色更甚起来。
“但愿是我胡说吧。”江庭雪却长呼口气,直起身子,他单手掀起门帘,转头对阿莴道,“希望你的夫子快些回来,我要走了,四丫姑娘,你多保重。”
眼见相熟的人都要离开,阿莴已经害怕得眼里泛起泪花,却忍着惧意点头道,“你走吧,江公子,你也一路多保重。”
江庭雪迈步走了出去。
夜里北漠的风大了起来,驿站的门帘被大风吹得“啪嗒”作响,阿莴孤单一人坐在这陌生的驿站里,看天色越来越暗,四周也越来越安静。
“呜”的一声,狂风不知吹乱屋外的什么东西,响起“兵兵乓乓”的声响,每一声都似沿途中刀剑相碰的声音。
阿莴愈加地害怕,禁不住想起这一路遇到的山贼,那车外惨叫厮杀的声音,就在这空荡的大堂内,回荡在阿莴脑海里。
随着最后一丝光明也跟着太阳沉睡,天地彻底漆黑一片,一股新的大风忽又刮起,“砰”的一声将驿站外的牌匾吹落,牌匾一下摔落下来,发出巨大的轰响,震得门帘都发颤几分,狠狠吓了阿莴一跳。
阿莴“啊”的一声,心口剧烈地跳了起来,浑身也颤抖不已,她忍不住站起身走到门外,正想掀开门帘看看外边,狂风骤起,又骤然吹卷进屋,吹灭了驿站里所有的蜡烛,“呼”的一声,这瞬间黑暗下来的场景,将阿莴彻底惊吓当场。
她忍不住蹲在地上,将头埋进膝盖里小声抽泣起来。
她不敢相信,陈夫子丢下了她。
第75章 【VIP】
她宁可相信陈夫子那儿是遇到了什么事,而不是丢下了她,可她也不愿陈夫子遇上危险。
总之无论哪一种情况,阿莴知道,现在她落单了。
倘若没有先前看见的一路凶险之事,或许此刻阿莴还能大胆想着独自返回朱城,可惜她现在已经知道世道危乱,此刻再要她鼓足勇气一个人上路,阿莴不敢了。
阿莴正哽咽着,驿站门外却忽响起一道声音,那声音那么清正,那么动听,惊得阿莴心跳一颤。
“阿莴!”
阿莴猛地抬头看向门口,门帘也被江庭雪一把掀起,郎君就这么急急走进屋里,边走边道,“我想了一下,你的夫子怕是遇上了不测,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得回来看一眼,确保你安危才行”
阿莴一下站起身,惊呆地看着这去而复返的郎君。
她心口急剧地跳了起来,却在黑暗里默默流泪,不敢开口说话,怕让江庭雪听出自己的狼狈,亦不敢上前,只呆呆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一道黑影恍惚靠过来。
“呼”的一声,却是蜡烛被点燃的声音,继而驿站里一下亮堂起来。江庭雪手执一根蜡烛,照亮了阿莴的眼前,他俊美白皙的容颜,就在烛火旁,温和地笑着,令人瞧了如此地安心。
然而,他看到阿莴满面的泪水,却惊异地收回了笑容。
他没料到会吓哭阿莴,他原本想的是,他只离开这么一小会的功夫,不打紧的。
江庭雪猛地张臂将阿莴一把搂进怀中,低声道,“对不住,是我不好,吓着你了。”
阿莴冷不丁就这样落入郎君怀中,郎君的怀抱是如此坚实可靠,他又抱得她那样紧,令她险些喘不过气来。
那一瞬阿莴原本满心的惶恐,竟神奇地被郎君安抚下来。
阿莴吸吸鼻子,张口却是在问,“江公子,你,你怎么会,回来了”
他怎会吓着她,他的出现,只会让她不再感到害怕。
“我不能将你一人丢在这儿,阿莴,你夫子不回来了,你跟不跟我走?”
江庭雪低声问着,“侯争鸣已经病好,你不必再担心他那儿的安危,我却要急着赶路,你跟不跟我走?”
阿莴愣在那儿,她挣脱开江庭雪的怀抱,抬手一擦眼泪,“我”
小娘子犹豫不已。
此刻见到江庭雪,阿莴略微安了心,她一稍稍镇定,心思立时转动得飞快。
其实她是想说,能不能借几个人,送她回朱城,她并不想跟着江庭雪去纣县。
她此行是为了去见侯争鸣,若往北走,只会离侯争鸣越来越远。
江庭雪也像是猜到阿莴怎么想的,已温和道,“我此次带的人手不够,不然我便让人送你回去也好,你要不要跟我走,全看你的意思,或是我在附近帮你雇辆马车,送你回去也行。”
江庭雪话说到这儿,话锋却又一转,“但是,这一路你也瞧见了,山贼横行,人心难测,你真的敢放心跟一个陌生车夫走吗?”
“这北漠荒野一带,一个人也没有,若是那车夫临时起了歹意,意欲伤害你,你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
“或是,你跟着我走,随我先处理好吴县的事,后面我再带你回朱城,嗯?”
江庭雪好听的嗓音,慢慢地同阿莴耐心说着,他说的话确实都说进了阿莴心里,阿莴心下愈加摇摆犹豫。
“总归我还是要回朱城的,不是一辈子都不回去,你跟着我,也不必担心旁的事。待我手上的事一忙完,我们一起回朱城,你觉得呢?”
“对了,我此行去吴县办差,只去两三日,两三日后就能返回朱城。”
江庭雪的话最终打动了阿莴,听到跟着江庭雪,两三日后便能回朱城,阿莴止了方才那股想哭的念头,小声道,“可我怕陈夫子那儿,万一她是被什么事耽误了,回来若见不着我,她会着急的。”
“这件事好办。”江庭雪道,“我即刻命人写一封信,放在这儿,她若真的归来,看见我们的信,她会放心的。”
江庭雪说到这,转头就冲门外唤敏行,不过片刻功夫,敏行拿着一封信进了驿站,将信放在柜台上。
“走吧,阿莴,我们也该出发了。”江庭雪举着蜡烛,转身带路,阿莴抬步跟上。
阿莴心里还是有些不安的,毕竟这一次走,是跟着个男子走去未知的远方。但因为从前与江庭雪相处过,对于江庭雪的为人,阿莴实在太信任他,最终她还是选择跟着江庭雪走。
前方远处,乌泱泱一队车马停在那儿,护卫们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拉着马绳,候在那儿。
这北漠无尽的深黑之夜,这些在风中“噗噗”作响的火苗,闪着灼亮的光,照着那一片的道路。那火气正盛,那人马聚众,一下子就让阿莴感到了满满的安全感,不再害怕。
等进了江庭雪的马车,阿莴才小声地又问,“江公子,你说陈夫子若真的遭难了,怎么办?她人那般好…”
阿莴还是不肯相信,陈蝴丢下了她,现在看起来,陈蝴那儿应当是遇到险情了。
“她不会遭难的,我先前问过她,得知她常年走南闯北,是个女中汉子,很了不得…”
江庭雪安抚着阿莴,阿莴却想起什么,抬头很认真地跟江庭雪道谢,“还没谢谢你,江公子,多谢你帮我们请了陈夫子来教书。”
江庭雪微扬扬眉,“你我相识至今,已算是自家人,如此小事,不必与我见外。”
阿莴愈发地不好意思。
江庭雪一行的马车,彻夜往北而行。夜逐渐深,这一支长长的马车队伍,行走在北漠的夜间,所有人都放慢了速度,缓缓往前。
阿莴奔波一日,又经过今日这般一惊一吓,此刻在车中坐得频频发困,她揉揉眼,已有些撑不住。
江庭雪命人在车里铺了床被窝,唤她来睡。
小娘子太困了,也顾不得旁的,脱下厚实的外袍,钻进被窝里沉沉睡下。
但小娘子刚睡着,这一辆马车一路往前,却逐渐越行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江庭雪安静地坐在那儿,沉默不语。好一会,听到车外传来阵鸟叫声,马车门才缓缓打开,江庭雪神情淡然地下了马车。
陈蝴单膝跪在地上,对江庭雪简单说了这一路阿莴的情况。江庭雪听完后,吩咐了陈蝴其它的事,他话锋却又一转,冷声问,
“谁准许你擅自做主,弄掉了驿站的匾额?”
陈蝴万万没料到,自己主子会忽然说起这事,她愣一下,道,“属下想着,这样能迫使四丫姑娘尽快下定决心。”
“你不知如此会吓着人?”江庭雪又是冷冰冰地问着。
这一次,陈蝴说话结巴起来,“属下,属下确实没想到这一处。这点事,属下觉得,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
“那是你。”江庭雪不再看陈蝴,冷声道,“往后行事留意着些,别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下去吧。”
他挥挥手,让陈蝴退下。
江庭雪返回车里,瞧阿莴还在沉沉熟睡中,他不再心急,而是慢条斯理地单膝蹲下,就蹲在阿莴面前,目光隐晦难辨地看着阿莴的睡颜。
次日,阿莴睡眼迷蒙地醒来,江庭雪就坐在一侧,温和地问她,昨夜睡得可好?
阿莴一醒来就瞧见个郎君在自己面前,吓了一跳,待她回想起昨日发生的事,一时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江庭雪却拿出一封信,递给阿莴,“你的陈夫子没事,她昨日是去了远处问路,回到驿站后,瞧见了咱们的信,她给你也寄了封信回来。”
听见陈蝴没事,还寄了信回来,阿莴急急坐直起身,伸手去拿那信。
马车略有晃动,她坐得有些不稳,差点摔倒,她忙将一条腿伸出被窝,踩在地上,稳住了自个。
江庭雪低头看去。
昨夜阿莴入睡前,已脱去一身厚袍鞋袜,倒还穿着一件薄长衫,遮着最里面的中衣。
但她要睡觉,自然也褪了鞋袜,是以此刻,阿莴是光着脚丫,踩在毯子上。
小娘子的足踝很纤细,脚丫更是秀气纤瘦得没有一点多余的肉,轻轻一踩在地上,筋腱分明,皮肤薄得能隐隐瞧见淡青色的血管。
脚趾甲也是各个圆润薄红,因常年藏在鞋袜里,脚上原本的肤色便明晃晃地露了出来,很白皙。
这样晃人眼的白皙,令江庭雪的脑海里,一下想起今年盛夏时,平隍镇俞家的茶园庄子里,站在泉湖山下溪流里的小娘子。
当日她挽起裤腿,那一截纤细的小腿,便是这般的白雪无暇。
她该是一身都如此雪白,藏在衣下不为人知。
阿*莴浑然不觉,只专注地看着信。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足够阿莴看懂。
[家中有急事,万万无奈丢下你,就此告别,多多保重。陈蝴]
阿莴捏着信,心里微微感到放松,又觉有些遗憾。若是她昨夜不那么胆小,就留在驿站等着,是不是就能等到陈蝴归来?是不是此刻已能跟陈夫子返回朱城了?
然而再想这些,一切已晚,她遇见了江家公子,已经跟人家走了。
不过,能遇见江家公子也是幸运。
在昨夜那个时刻,万一陈蝴就没回来呢?毕竟那时候一切都是未知,而她的惶恐却是实实在在的。
所以阿莴如今只能盼着江庭雪这儿,尽早忙完手上的差事,带她回去。
她却不知,她光着只细白的脚丫,踩在车内的毯子上,江庭雪看了一会。
但她很快也察觉到这一点。
等阿莴把信看完,低头瞧见自己竟光着脚丫子踩在地上,小娘子这才意识到什么,脸颊“刷”一下红起来。
此刻她正披头散发,如在家中自己闺房里时隐秘的模样,而足踝也赤在那儿,被一个外男如此明晃晃地瞧见。
阿莴有些慌乱地收回脚,别开头不敢看江庭雪,口中也仿若掩饰些什么般慌张道,“陈夫子说家里有事先走了,她不是遇着险事,真是万幸。”
她因太过慌乱,甚至没留意到,江庭雪是如何一夜之间拿到这封信的。
江庭雪淡定地掀起眼看向窗外,“哦?她那儿竟是如此情况?也好,只要她平安无事就行。”
他说到这,起身丢下一句话,“一会我命人送水来,四丫姑娘洗漱好再来用早点吧。”
车队外边,护卫们纷纷起来忙活,给马儿喂粮饮水,又有炊烟生起。众郎君们见江庭雪走过来坐下,得了闲的,便也都拥过来,围着江小侯爷与洪运、羊枣几位大人席地而坐。
大伙一边吃着矮桌上的早点,一边闲聊着,不知聊到什么,郎君们忽全都笑起来,好似很热闹。
“小侯爷与那位小娘子是旧识?”洪运率先打趣问道。
阿莴是在前头驿站出现的,当时小娘子见到江庭雪就有些激动,后面江庭雪都出发了,又折返回去带走人,众人皆看在眼里,自是猜到二人关系不简单。
朱城的公子哥儿们,谁身后没有几位红粉知己?只是不曾听闻过江小侯爷的身侧,还有这么位小娘子。
江庭雪淡声道,“是我江家人。”
“呵!”
江庭雪这话一出,所有人又哄闹起来,江家人,这几个字不简单啊,又有侍卫忍不住笑问,“怎么个江家人?”
是亲眷还是女眷,这可大不一样。
所有人全一齐朝江庭雪看去,等着江小侯爷回答,江庭雪淡定地饮一口茶,“都一样。”
洪运不信,冲江庭雪扬扬眉,“果真姓江?果真都一样?”
江庭雪却睨他一眼,“一会她来,你再问她。”
江小侯爷这话就是拒绝了,他不想答,倒让人自己去问,可谁会那么不长眼,跑去问个陌生的小娘子这个问题。
实则一群郎君,也不好逮着个小娘子就叨个没完。不过是见一夜之间,这群糙汉堆里,多了个漂亮的小娘子,所有郎君都有些兴奋,逮着江小侯爷就忍不住开涮。
此刻听江庭雪这话,大伙虽都有八卦的心,也知道不能再聊下去了,有人又说起别的事,众人换了话头继续闲聊。
敏行此时拎着一桶水送到马车上,阿莴就在马车里,拿出手绢沾水,飞速洗漱好自个。忽听到外头的闹声,她转身有些好奇地扒开点窗缝往外看。
阿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郎君聚在一起,乌泱泱的一片上百人,各个围着张席子,席地而坐。
而郎君们似乎都在打趣着江庭雪,有些人甚至回头往阿莴这边看一眼,阿莴忙把头缩了回去。
他们在说什么呢?阿莴微感好奇,忍不住又悄悄探头去看。
“四丫姑娘。”敏行站在车外笑,“我家郎君问姑娘,是要在外头跟着他一块用早点,还是就在这车里吃?”
他到这时才反应过来,当日郎君要他给陈蝴回信,提到的人是谁。
哎呀,这事可有些意思,那这四丫姑娘郎君是瞧上了?
敏行还在暗暗想着,阿莴看着车外一地的护卫,已小声道,“我想自己在这车里。”
那边全是男子,她怎好过去,自是要在车里用饭的。
敏行应声好,转身就要去拿早点,却眼尖发现一条素白的手绢落在马车边。他伸手捡起,小声嘀咕道,“奇怪,这是谁的手绢,怎么在这儿?”
阿莴抬头去看,慌忙出声,“我的,是我的手绢,许是方才不小心掉了,敏行公子,多谢你。”
敏行笑一下,把手绢递过去,却忍不住打趣起阿莴,“姑娘大好的年华,怎么用这样素净的一条手帕?”
阿莴小心拍了拍手绢上落的灰,解释道,“这是争鸣哥哥送我的手绢,我很喜欢,不觉得它不好呢。”
见此,敏行点点头,再不说什么,转身去拿早点。
江庭雪坐在地上,目光时不时望向马车那儿,眼见敏行拎着个食盒又去马车里,知道阿莴不会过来了,他收回目光,继续同洪运闲聊。
“小侯爷,这儿的状况不对啊,咱们这一路过来,没见着路上有流民便罢,沿途的村寨,竟也都是空寨子。”
护卫们说着北漠这一路所见,江庭雪淡声道,“今年我大沅旱情,以北方为主,想北边这一带的村民,能往南下逃荒的,大约都往南而行了,这一路自然瞧不见流民。”
“说的也是。”洪运点点头,“不知前边的吴县还有没有人,原先吴县还有折子递上来,向朝廷呈报灾情,后头却再无消息,想是吴县的人也都走光”
那他们这一趟北上赈灾,还能赈啥灾,人都跑光了,想必这趟差事很快也能办完。
洪运想到这一处,心下忍不住松快几分,“本官是宁愿没瞧见人,也好过这儿全是饥民。”
“吴县”江庭雪却目光看着前方,皱起眉头,“是不是还有官员留在那儿?”
“是,好似还有位唐大人”洪运说到这,也有些疑惑,“但我此次出行,并未听见朝中有说唐大人递上折子,大约真是吴县那儿,没什么状况?”
按理来说是的,朝廷派来的官员,若能留在外地,说明当地百姓还算和气听话,也说明今年大沅灾情一事,吴县许是已经解决了危机,是以唐大人才没上折子。
总好过像纣县那般
纣县自旱情起来后,当地民众彪悍,掀了官府府邸,凶悍至极,闹着要粮食,吓得官员们纷纷逃回朱城。
而大沅最初的悍民,也是从纣县那儿开始,所有流民跟着纣县的悍民,一路南下。
只是此事当时被罗约所压,这些官员呈递的灾情消息,也全被按压下来,才造成后来这难以收拾的局面。
官员都跑了,不知纣县当地的百姓,又能剩几人?现在又过得如何?
应当剩不了几个,纣县冬日极冷,又无粮食,再说纣县递出来的消息也是当地已无人。
江庭雪所想,却不似洪运那般乐观,纣县或许真的没几个流民,但也因此,纣县便成了未知。
他既要出门去未知之地,便不可能毫无所知地前往。
大哥虽说派人去查,纣县当地已无人烟,可根据他自己私下命人去探查的消息,那儿却是流寇匪贼盘踞之地,问题重重啊。
虽不知大哥为何探听得来的消息,是纣县已然无人,但大哥还是为他担心,让他出门前多带一些护卫,倒也是为他多虑了几分。
江庭雪本就打算带多一些人,但人越多,这一路需要的粮草马匹就愈多,思来想去,带个百十人够了。
至于吴县,吴县既然还能留下官员,却无消息递出,只怕里头也有些蹊跷。
总之,都不是什么可以轻松待着的地。
“我知你在想什么,等咱们到了吴县,看看再说”江庭雪淡声道,并没有洪运那么乐观。
待所有人用过早饭,重新出发,江庭雪也返回了车里。
他弯腰进去,瞧见小娘子正转头看着窗外的风景,便开口道,“此刻的北漠,大约只有晨光是好看的,后边的路途,咱们可以早起去看晨光刚吃好早点了?”
阿莴听到声音转过头,看江庭雪已进来,她微有局促地坐端正,道一声“好了”,又忍不住转头看着沿途秃噜的平地,感慨一句,“江公子,这儿的地,都没长树。”
江庭雪坐下来,身子后靠,慢悠悠地看着阿莴,“还是你们南方好,今年北方大旱,颗粒未收,朝廷未能及时赈灾,才引发如此乱象。如今官家已下了令,命地方上各处开仓赈灾,这些事慢慢会平息的。”
阿莴“嗯”了一声,看这一路都是这般荒凉的景致,又闷闷收回了目光,“江公子,我们何日能到你办差的地?”
“快了,想是这两日便能到吴县,我们会在吴县停留几日,待赈济灾民,安抚百姓后,咱们就回家。”
江庭雪说到这,却伸手递给阿莴,“过来,让我看看你这些日子的功课,可有懈怠?”
车内铺了张床,还未收起,剩余空间已很狭小。阿莴看着江庭雪身侧那只够一人坐的位置,又看江庭雪竟会如此亲近于她,阿莴微红了脸,没握住江庭雪的手,也没坐过去,只身子往前挪了挪,点头道,
“自江公子离开后,我都跟着陈夫子好好念书着,陈夫子教了我很多很多字,我没有懈怠”
“多谢你,江公子,给我请了陈夫子,还赠我那般贵重的及笄礼,我真不知可以如何还你。”
“当日你离开时,我也未能送你,对此我心有歉意,若那日早上,我知你马上要走,定会进屋陪你喝杯茶的”
听着阿莴一连串的感激之语,江庭雪笑了笑,并不在意那日离别的事。
在他眼里,当日他们不是离别。
江庭雪收回手,从身侧抽出本书,淡声道,“不送也好,说明你我很快会再次相见,无谓分别”
“若真想谢我,这会倒好好跟我说说,你都跟那陈夫子,学到了什么”
第76章 【VIP】
北漠的一路是荒凉寂静的,地貌虽是广袤无垠,天地却是苍凉交织着寒意。
江庭雪这一行的马车走走停停,总有要休整的时候,难办的是,这一队里全都是男子,只有阿莴一个女子。
吃饭睡觉倒还好说,阿莴就跟着江庭雪这一车的来,也算方便。
但沐浴之类的便难办了。
实则北漠一带的人,大冬日的,几个月不沐浴也是常有的事,这很寻常,但阿莴是江南女子,家里人人也爱干净,阿莴更是极爱清理自己,她习惯了每日沐浴。
阿莴之前跟着陈蝴,略开山匪追击的一两日要疯狂驾车逃命,其余的时间,还是能做到每日一次擦身。
而这几日,因着陈蝴离开的事,阿莴已经连着两日没清理自己,小娘子难受得浑身不得劲。
偏偏这个荒原地带,连个遮挡之地都没有,天色越来越黑,阿莴只能忍着这些人之常情。
江庭雪好似知道小娘子心里在想什么,只等天光最后一抹颜色逐渐暗下,马车队伍停了下来,侍卫们纷纷下马在外面活动,营地也速速扎好,江庭雪命人提桶热水送至马车里。
“我想你许是也想行些方便,这一桶水你暂且擦身用,虽不能叫你痛快洗一回,好歹今夜入睡时,你能舒服些。”
阿莴惊异地抬起眼,看着江庭雪。
她确实未料到,他竟心细至此,为她想到了这一处。
江庭雪还在温和地笑着,“等这两日,咱们赶到吴县,便有屋子住了,到了那时,你能得些痛快。”
阿莴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感激道,“多谢你,江公子,你人真好。”
江庭雪淡淡一笑,起身下了马车,贴心地帮阿莴合拢好车门。
他已给敏行和周管事下了命令,让他们拦住所有人,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这辆马车。
他自个就坐在车门边守着,身子后靠在车门上,闭目等候着。
阿莴摸着黑低下头,解开腰带,将自己衣裳,一件一件脱去,又将手绢沾水打湿,拧干后开始给自己擦身。
车里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江庭雪知道,那是阿莴解下腰带,脱去衣裳的声音。
很快,有水波舀动的声音响起。
听着这细碎的声响,江庭雪的脑海里,骤然浮现一个画面,那是小娘子当日在泉湖山下,弯腰打湿手绢,开始为自己擦身的画面。
想到那一日,他还离小娘子远远的,而今,她便在他的身侧,江庭雪嘴角忍不住勾起抹笑。
很快,他就会迎来小娘子的主动入怀。
他只要再耐心点,等侯争鸣拿到官职,等侯争鸣身侧有了新娇娘。
直等了好一会,总算听到身后车门打开的声响,江庭雪转回头,朝阿莴看去,“好了?”
阿莴忍了几日,总算今日能稍稍清洁一下自己,此刻小娘子很是满足。
未料到江公子竟为她守在门外,阿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嗯,好了。”
眼见江庭雪伸手过来,就要拎走木桶,阿莴慌忙拦着,“不好劳烦你,江公子,这水我自己拿去倒了吧。”
江庭雪已拎起那桶水,“太重,你拎不动。”
他就那样温和地看着阿莴,“就在里头坐着吧,一会我让敏行送饭过来,车里放有书,你挑挑看,可有喜欢的?若还有别的事,再让敏行唤我。”
望着江庭雪离去的背影,阿莴抬起两手,使劲揉了揉自己的脸蛋,呼出口气。
从前她就知道江公子人好,但她不知道,他竟是这般好的人。
如今,她欠他的人情倒是越来越多,真不知往后如何回报他。
等争鸣哥哥考过春闱,领了官职,到时定要让争鸣哥哥给她些钱,买些好东西给江公子,感谢人家。
这些个小礼在贵人眼里,自然不算什么,但也是自己一片心意。
阿莴不住打算着,转身钻进马车里。
很快,夜渐深。
北漠地带,一到夜里,立时便变得和白日全然不同。
夜深一分,冷寂一分,只能听到天地间呼啸吓人的风声,看不到这天地不分的黑夜里,四处的景致。
这是全然不同于南方的地方,就着这寒风的夜,车外侍卫们纷纷点起一堆堆的火堆取暖。
今夜的车队一停驻下来,江庭雪就下了车,去与洪运几人一同烤火闲聊。他时不时捡根木柴扔进火堆里,时不时朝阿莴那儿望去几眼。
他知道,阿莴吃过晚饭,此刻就在马车内,乖乖看书着。
幸好,天地虽萧凉,阿莴在的马车内,却灯火通明,十分暖和。
江庭雪就那么坐在席上,慢腾腾看着阿莴的马车,与洪运、羊枣二位大人随意聊着什么,等着敏行过来提醒他,戍时到了。
阿莴今夜用完了晚饭,洗漱干净,就坐在床铺上,美美地看起书。
她耳边时不时响起车外郎君们聚集在一块谈笑的声音。
郎君们各个声如洪钟,凑一块豪迈闲话,时不时就会爆发出哄然大笑声,阿莴偶尔会忍不住抬起头去听。
他们又在说什么呢?总是很有意思的样子。
阿莴好奇地想一会,继续低头看书。真是没想到,江公子出门办差的这一路,还带着许多好看的书。
里头大半都是松石君的画册,松石君的连环画册,是她最喜欢看的书。
里头不止画有寓言故事,还有词典画集,全是阿莴能看懂的程度。
想不到江公子出行竟带上了这样的书,倒是正合她的心意。
阿莴捏了捏手中的书,收回心神,继续看起来。
直至戍时,车外的哄闹声逐渐小下去,由江庭雪带头起身离席,众人也纷纷起身。
夜已深沉,护卫们要分两批守夜,有一批人先去睡,大伙便纷纷散了。
洪运与羊枣也跟着起身,回去自个的车里歇下。
外边的动静,阿莴浑然不察,还在看着书,车门却忽被打开,江庭雪温和的嗓音,响了起来。
“晚了,阿莴,此刻戍时,你该歇息,我记得你一向是这个时候睡的,是不是?”
郎君骤然出现,吓了阿莴一跳,等回过神,阿莴微有不好意思地点头应是。
她确实一向是这个时辰之前歇息的,从前在家里夜里习字,父亲总是这个时辰让她熄灯睡下。
但松石君的书实在太好看了,阿莴一时没留神,看入了迷,竟忘了时辰,直至此刻还不肯睡。
此刻江庭雪来提醒,阿莴放下书,打了个哈欠,起身准备收拾床铺。
“但有件事,我得和你说一声。”
江庭雪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继续开口说道,阿莴直起身子看他。
“这辆马车,一向是我乘坐的,自然的,这车里的床铺,一向也是我睡的。”
“昨夜,你睡了我的床,我是生生坐在一侧挨到了现在。”
江庭雪话还未说完,阿莴已惊异地睁大双眼,看着江庭雪。
江庭雪继续缓缓道,“今夜,我却也撑不住,所以,这车内还要再铺张床铺,可你也瞧见,这车内位置太小,只怕我的床铺,要挨着你。”
“四丫姑娘,你可会介意?”
阿莴万万没想到,原来昨夜,江公子竟坐在这车里,坐了一夜。她昨夜太过困倦,一躺进床里便沉沉睡着。
她还以为,她昨夜睡在这马车上,江公子就去了别的马车内歇下呢。
这件事得知得太过突然,阿莴愣了片刻,才猛地醒神过来。她脸色一下红又一下白,内心开始纠结。
其实江公子这诉求很正常,马车本就是他的,床铺自然也该他睡。
他没嫌这一路带着她是个麻烦,只不过提议一句,能不能多搭张床给他,而不是赶她下车,他已是很温厚良善的人了。
但是
她到底是个闺中女子,还未出嫁,这般与一个男子同睡一车,即便她心知其中的清白,但倘若传出去,于她名声总会有碍。
最主要的是她怕,怕万一以后被侯争鸣得知此事
阿莴犹豫着,终于开口说话,话却说得结结巴巴,“那,那还有别的马车,可以歇人吗?”
江庭雪摇摇头,对阿莴很是抱歉道,“这一路什么状况,你也瞧见,此行我们就带这么一队马车,我这儿倒好,车上只你我二人。”
“你可以去看看别的车里,大约四五人挤一辆,皆是男子,如此,你要去哪辆车上歇息呢?”
“倒是也有装货的车,可那车里,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都没有,更别说歇人。”
阿莴局促地站在那儿,不安地提议道,“对不住,江公子,昨夜连累你这般辛苦,要不,今夜,便由我守着,你睡吧。”
“这恐怕也不行。”江庭雪再温和地道,“我们江家的规矩,不可这样欺负一个小娘子,所以”
“姑娘你的提议,恕我做不到。”
阿莴咬住下唇,左右为难,江庭雪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又安抚道,“你若是担心此事有碍名声,我向你承诺,绝不会有这样的事出现,我的人,绝不敢乱嚼口舌。”
眼看江庭雪已是这般周全说话,阿莴想到今日白日里,江庭雪待她的好,他几次那般关照她,迁就着她,这般好的人,她怎能处处麻烦着人家来迁就自己?
阿莴到底点头答应,“那你,你铺床吧。”
江庭雪微微一笑。
夜里,阿莴躺在左侧的床铺上,闭眼躺下。可就在她的对面,还有一张床铺,靠着右侧搭了起来。
那床铺倒是宽敞,如此只能留中间一道细细的过道,细得只能放进一个拳头。
这么近的距离,睡着个郎君,阿莴很是不习惯。
是与一个外男同睡一车的不适应。
阿莴闭上眼,努力想睡,可郎君炙热的气息,就在她的面前,她每每闭上眼不到一会,郎君雄劲的气息便涌了过来,压得她忍不住又睁眼去看。
好在,江庭雪始终很规矩地平躺着,并无别的动静。阿莴看到这儿,微感安心,再次闭上眼。
闭眼不到一会,复又睁开。
如此反反复复地几次,小娘子迷迷糊糊,总算熬到撑不住的时候,逐渐进入睡梦中。
但阿莴是睡着了,江庭雪却于夜黑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直等听到小娘子均匀的呼吸声,江庭雪才阴沉着脸,缓缓坐起身。
于黑暗中,他长臂往前,就在阿莴的床铺上,顺利拿到她的所有衣物。
他细细摸着,很快,便从阿莴衣裳的袖兜里,找到那条微有冰凉的手绢。
真是万万没想到,她这一路出行,竟还带着侯争鸣赠与的东西。
若非方才听敏行来提醒时辰时,顺便汇报了此事,只怕这一路,他日日都要见到侯争鸣的东西,任这东西如何嚣张出现在他眼底,他还毫无察觉。
江庭雪用力捏着那条手绢,转头阴骘看向黑夜中的阿莴。
她今日是不是就是用的这条手绢,擦拭自个的身子?
在此之前呢?过去的每一日,是不是也都是用的这一条手绢?
一想到这条手绢很有可能先前被侯争鸣用过,不知用在何处,而阿莴拿去日日擦洗自己的身子,江庭雪面上的阴鸷忍不住就又阴沉几分。
什么脏玩意都往自个身上用?嗯?
还这般地宝贝?
瞧这手绢都打湿了,还要贴身收着,这大冷的天,也不怕手腕被冻着?
什么好东西,值当这般小心对待?
江庭雪一下记起先前阿莴缝制的那件衣裳,想起小娘子小心翼翼对待那衣裳的场景。
此事一旦记起,他心头的不痛快愈甚,眼里的阴鸷也愈甚。
不知她身上还有没有带着侯争鸣的东西,他真想细细盘问小娘子一遍,将她从头到脚,全都仔细搜一遍,凡所有侯争鸣之物,全都搜出来丢掉最好。
便是丁点旁人的气息,也不能沾上。
江庭雪阴冷着脸,转身利落地打开窗,毫不留情将这条手绢丢出去。
北漠的夜狂风肆起,这条手绢一被扔出去,立时被风卷上云霄之外,不知去往何处,再寻不到踪影。
江庭雪关上车窗,重新躺回去,却长臂一捞,将小娘子捞了过来。
这一路,从见到她的那刻起,他就再难按住某些念头。
她若还抱着往后嫁给心上人的打算,趁早给他死了这条心,否则,他耐心有限,可别怪他到时不讲情面
江庭雪原本满心阴郁,很是不快,然而,这一搂着人,小娘子软顺的身子依在他怀中,逐渐的,江庭雪所有心神又被阿莴吸引过去。
梦里抱过她好几回,那触感总是隐约迷蒙的,醒来后就忘。如今这般真实地抱着人,才知是这般感触,比梦里清晰太多,也好上太多。
江庭雪抱着小娘子,心中郁火总算慢慢消去,手臂的力度也放轻了几分,他火热的掌心忍不住轻轻摩挲着阿莴散落的长发。
是了,往后的时日还长,他们会有很多时间在一起,总能叫她渐渐明白此事,接受此事,彻底放下那侯争鸣。
江庭雪忍不住低下头,亲了亲阿莴的额头,低声道,“睡吧,好姑娘,往后别再想离开了。”
阿莴毫无知觉,沉睡在夜梦里。
她只觉这冷萧的北漠之地,夜里处处阴冷,她却似是身处在一个大暖炉边,令人暖和安心得很。
她不禁又往前挨过去一些,将头挨在那暖炉身上,继续沉沉睡着。
次日,天光刚朦朦亮,阿莴醒了过来。
她一睁开眼,便见自己躺在江庭雪的怀中,而郎君身上,正盖着她的被子,他自个的被子早已掉落在床尾。
许是夜里冷,他才挨过来,这么与她同盖一被。
他们同盖一被!
他们如此亲密!
郎君还在睡着,没有丝毫察觉,阿莴却狠狠吓了一跳。
她微有慌张地身子后退,将身上被子掀开,离江庭雪远了一些,又急急低头检查自己身上的衣物。还好还好,她昨夜是和衣而睡,此刻衣裳还整齐穿着。
她又忍不住回头去看江庭雪,这一看,简直要昏了头。
江公子这什么睡相,他那张床铺得挺宽,怎么人却往她床上挤着。
瞧着昨夜,他们二人,是同睡在她自己那张床铺上,这事要传出去,她便是有百张口都说不清。
阿莴眼皮不住跳着。
她慌忙起身收拾好自个,又小心坐到一侧去,离江庭雪远远的,等江庭雪醒来。
很快,天亮了,车外众人纷纷起身,或煮水,或给马儿喂草,总之纷闹声四处响起。
江庭雪缓缓睁开眼睛,终于醒来。
郎君睡了个好觉,他起身时,看到阿莴已经穿戴齐整,正乖乖坐在角落,忍不住笑一下,“怎么坐在那儿?何时起来的?”
郎君嗓音轻缓,却又掺了丝刚醒的睡音,叫人听进耳里,有一种莫名缱绻的感觉。
阿莴见江庭雪醒了,忍不住朝江庭雪看去一眼,这一看,竟看呆一瞬。
只见江庭雪坐在床铺上,他一头乌黑浓墨般的长发,柔顺地垂落在肩头。
他本就是个美人儿,此刻朦胧初醒,这般慵懒的神态,瑰丽绚烂得简直要令人看迷了眼,更别提现下他正目光柔和地望着自己。
又看郎君一身薄青长衫的幽微模样,使他一贯清正文雅的气质里,多了一点懒懒的暧昧。
这该是他最亲密之人才能瞧见的容颜,阿莴却瞧见了,这一刻小娘子心跳快了起来。
不怪争鸣哥哥总说皇城人杰地灵,遍地是出类拔萃的人,只看这江公子,便是她平生所见最钟灵毓秀的人了。
眼见江庭雪还在那等着自己答话,阿莴猛地收回思绪。她有些拘谨地垂下眼帘,不敢再看郎君此刻的模样,“我,我也是刚起,瞧你还在睡着,不好打扰你,就坐来了这儿。”
江庭雪面上含笑,“原来如此,但你坐在门边,那么远,不冷吗?瞧着你都快掉出去了。”
“不,不冷。”阿莴道。
“可我又为何”阿莴话音刚落,江庭雪却又微有茫然疑惑地问阿莴,“为何,睡在了你的床上?”
阿莴两手紧张地拽着膝上的裤子,抬起头朝江庭雪看去,结结巴巴道,“是,是昨夜,风把窗子吹开了,我醒来关窗。再回头时,江公子你已睡到了我的床上,我便,去睡你的床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