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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她 鹤兰雪 28062 字 6个月前

“哦?”江庭雪恍然道,“原是这样,原来昨夜,你我换了床铺睡。”

“是。”阿莴频频点头,似小鸡啄米般,“是以,你才在我的床上。”

江庭雪笑一下,“倒是我昨夜睡得沉,全然不知这一处,令姑娘昨夜受委屈了。”

“四丫姑娘且稍等一会,我这就让敏行送水来。”

他说着,掀开被子,拿起一侧外衫穿衣。

阿莴急忙点头,头再次低下,不敢去看江庭雪。

她耳边就是郎君展臂穿衣,窸窸窣窣的声音。那般隐私的事,此刻就在这一方小小的车厢里,这般近的挨着她,阿莴愈加局促地低下头。

江庭雪却一边慢条斯理穿着衣裳,一边看着阿莴。

小娘子还能找出这般说辞来,倒令他意外。眼看阿莴已紧张得绷直的姿势,此事时机已过,不好再问下去。

江庭雪嘴角勾起抹笑,只能寻下一个机会了。

江庭雪穿戴好衣裳,下马车走出去洗漱,阿莴这才敢抬起头,也跟着下了马车,就要洗漱自个。

但她站在马车边好一会,整个人忽焦急地上下找着什么,就是没旁的动静。

江庭雪瞧见,走过来温和地问,“怎么了?四丫姑娘,在找什么?”

“我,我丢了一条手绢。”阿莴急得不行,手指比划着,“你瞧见了吗,江公子,有一条这么大的白色手绢,昨日还在的”

“没瞧见。”江庭雪轻声道,递过去一条新手绢,“许是昨夜山风大,吹走了你的手绢?不打紧,你若是需要手绢,我这也有,你且先拿去用吧。”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是新的。”

山风大也不可能吹走她的手绢呀,她昨夜是收在袖兜里的,定是手绢又*掉落出来,只是这一次,没那么幸运被人捡起来。

怎么会不见了?明明昨日还看到它好好在着,阿莴急红了眼眶,有些想哭,看着江庭雪递来的手绢一时没有接过。

这是侯争鸣送给她的礼物。

侯争鸣家境贫穷,很少会送她东西。这条手绢,她念了好久,侯争鸣便省吃俭用买给了她。

如今,她却弄丢了争鸣哥哥送给她的礼物。

江庭雪眼里冷冷看着,如今只丢一条手绢,她便要哭了,倘若后头瞧见,她浑身上下所有之物,他都会为她换一身新的,再无过去的痕迹,岂不要难受死了?

江庭雪虽是冷冷看着,口中却温和地低声安抚阿莴,“手绢往后总能有更好的,只可惜这一路没有铺子,待后头回了朱城,我再给你买好手绢用,如何?”

阿莴抬起头,看着江庭雪,最后,也只能点头接过江庭雪的手绢,转身去洗漱自个。

她不好多生事端,给好心的江公子增添麻烦,许是她与那条手绢的缘分,就到那了。

第77章 【VIP】

早上稍作休息,一行人又要赶路出发。

马车一路往北行去,阿莴看着沿途的风景,终于慢慢平顺了心绪,接受丢失手绢一事。她低头专心去听江庭雪今日的授课。

因着是带着朝廷给的任务,除去必要停顿休息,车队不停疾行。

也因此,阿莴一行人,果然今日下半日便赶到了吴县。

众人到了吴县才发现,吴县竟还留有至少一半的当地乡民,而这些乡民,因灾情起时,并不想离开自己的家乡,就盼着天能快些下雨。大伙便吃着家中存粮,等了下去。

岂料,更严峻的蝗灾来了。蝗灾所到之处,寸草不生,而乡民们吃光了存粮,再无粮食,只能又盼起朝廷能开仓赈灾。

这么一等,便错过南下时机,迎来这寒冷的时节。

这个时候,吴县的乡民,身无银钱又无粮食,谁也不能拖家带口往外走了。

洪运见此情况大惊,立时就要拿吴县官员唐大人责问。

周管事已定好一处宅院租下,江庭雪便让敏行先带着阿莴进宅院里歇下,自己跟着安抚使洪大人、副使羊枣去见唐大人,并要当地官府先开仓查粮。

马车哒哒转动,停在了一处宅院里,阿莴下了车,好奇地四下张望着周围的一切,原来,这儿就是吴县。

吴县的风光地貌,与南方如此不同,便是屋舍,也与南方很不一样。

想南方的屋楼,精致小巧,大多白墙青瓦,飞檐斗拱,而这吴县屋舍,却是石墙石壁,灰扑扑的,粗旷至极。

显见他们现在租下的这间屋舍,已是周管事精心挑选过的,但依旧是古旧沉落的模样,倘若要住进去,必得先打扫一番。

敏行开始吩咐护卫们收拾干净屋子,阿莴忙上前帮忙。

然而,令阿莴觉得奇怪的是,有一车的货物,一箱箱卸下来,竟是往她屋里送去。

阿莴好奇地问周管事,周管事却笑道,“四丫姑娘不如自己去看一眼,就知道为何全往你屋里送了。”

等阿莴开箱才知道,原来这些箱子里,装的全是女子的物品。

不说衣物鞋袜,还有被褥毯子,梳妆台镜,虽说因着赶路,种类不算繁多,却也是一应俱全。

怎么江公子此次外出办差,还要带着这些?

阿莴愈加吃惊,问,“周叔,你们这一路为何带着女子之物?”

周管事呵呵笑一下,按着江庭雪先前嘱咐的说道,“原先这些个东西都是要送人的,岂料事有变故,咱们改了路线,便不必送了。二郎嘱咐我,这些东西全给姑娘拿去用。”

“原先是要送给谁?”阿莴好奇地再问。

周管事顿了顿,道,“二郎表妹,表姑娘已经出嫁,这些都是她要的,后边送不过去了,也不好丢掉,倒正好能给四丫姑娘用。”

原来如此。

听到这儿,阿莴放心地点点头,仰起脸笑道,“我倒真是很幸运,我原先的行囊,落在了陈夫子的车上,衣裳皆在里头,我正发愁后边怎么换洗衣裳,这下倒好了。”

周管事乐呵呵的,说可不是,转身去唤人进屋,把个梳妆桌椅零零碎碎的物件,拼好摆放进阿莴的屋里。

这些物件里,竟还有个足足一人高的大铜镜!

阿莴惊奇地围着那铜镜转了一圈,小娘子何曾见过这般奢华的物件。

她不由得感慨起富贵人家的小姐,要的东西就是与常人家的不一样,便是梳妆打扮用的镜子,贵女们用的也是如此贵气独特的大镜子!

阿莴看完这铜镜,又去拿干净的衣裳来看,越看越觉得惊讶。

那江公子的表妹,身形定与她差不多,瞧这些个衣物,她若穿在身上,怕是刚刚合适!

然而,阿莴最高兴的不是有了换洗的衣裳,而是,她终于能有个地方,慢慢洗个澡了!

江庭雪跟着安抚使洪运、当地转运使羊枣几位大人到了吴县官府里,要求开仓查看粮食,唐知县不住诉苦道,

“去年、今年,吴县都没能征收上粮食,若是我吴县粮库里有粮食,我早就拿出赈济灾民了,何至于闹出流民之患?”

洪运道,“既然你管辖之地先前没能征收上粮食,为何不上报朝廷?”

唐知县简直委屈至极,“我递上折子的,怎么没报?可我说的话,一直无人理会,酿成今日之祸。若非前阵子禁军前来镇压流匪,只怕我这小小府衙,也成了流匪的贼窝子。”

羊枣冷笑出声,“你今年没有征收到粮食,难道去年、前年的粮食,粮库里也没一粒存粮?”

唐知县叹口气,“实不相瞒,这一处地的实权人,实际不是我这小小官员。当地百姓纳税,都是由当地豪绅牵的头,我只要能按时交上朝廷要的粮税就要拜佛烧香了,哪里还有存粮备着?”

江庭雪冷不丁出声,“你倒果真是胆小,既怕吴县这儿的豪绅,又怕朝廷先前给你调来的禁军应对灾情。”

江庭雪的话,说得唐知县心虚不已。

看来江小侯爷已经猜出,唐知县实则和吴县当地的豪绅,私交甚好。

是以先前大沅各地生起流民之乱,禁军来镇压时,唐知县没借助禁军之力让当地豪绅捐粮,而是打算等朝廷派人下来,替他解决此等麻烦。

此刻朝廷派的人倒是来了,但这江小侯爷瞧着,并不买他的账。

唐知县倒也没料到,大沅国库竟已虚空,当然,大沅各地的官员都不知道此事,唯有江庭雪与洪运、羊枣等赈灾的官员知道。

江庭雪话说到这,洪运与羊枣二位大人,也明白了唐知县的敷衍应付。

几人一同冷笑着,洪运道,“本官不管唐大人如何为难,只有一点,现在吴县共有多少流民,你们粮食还能供应几日,后头你有何对策,烦请拟一册出来给我。”

唐知县听此大吃一惊,“大人,这些个乡民,手里可都有粮食呢,他们平日里就拒不肯交粮税,如今又家中藏有余粮过冬,反倒是我这小小知县府,既收不上粮税,也管束不了这些农户,哪还能给他们粮食?”

“这么说,这些日子以来,你就没管过吴县这儿的乡民?”羊枣愈加不满,“这儿百姓从旱灾开始至今,他们吃什么,穿什么,你一概任其自生自灭?”

“怎会是自生自灭?倘若是自生自灭,还能活到这时候吗?”唐知县擦擦额上的汗,“真要没饭吃,他们先前早跑出去了,如今还能留在这儿,可不正说明这些个农户里,家有存粮?”

眼见唐知县越说越离谱,洪运气得拎起唐知县的衣领,就拽着他走出去,“来来来,你来瞧瞧,这些个饿死冻死在路边的,是不是都是家有存粮的。”

吴县街上已开始有三三两两个挨饿受冻,扛不住死去的人,这些个人躺在旁人的屋檐下,墙角下,看着就像睡着在那一般。

怪道吴县不曾递出过折子,原是有唐知县这样的官员。

洪运怒斥一顿,给唐知县下了命令,要他一日之内,务必把此事解决,明日他就要见到灾民们被妥善安顿好。

唐知县自是不能解决,他断不能逼迫这些当地豪绅捐粮的,主要是他也没那个能耐,能驱使这些个富户听他的话。

眼见寒冬将至,唐知县什么准备都没有做好,江庭雪拍板让人先去吴县的街上搭建施粥棚,把他们此行带着的粮,先拿出一小半熬粥济民。

官府终于要开仓赈灾,施舍米粥,所有残留在吴县的灾民,听闻消息,全部一窝蜂涌了过来。

很快,眼见天色渐晚,施粥棚也已搭起,米粥也熬出一锅锅热腾腾的,乡民们排队等着领粥,今日赈灾一事只能先如此。

江庭雪抬手捏捏鼻梁,有些疲意地同洪运、羊枣回去。

“今日这一趟着实气人,这可恶的唐知县,横竖就是说没粮,”洪运坐在车上,愤恼道,“可你瞧瞧,这是没粮的事?我瞧着他也不想要头上那顶帽了!”

“我原想此次差事不难,到了这儿后,与当地官员联手筹粮赈灾便是,谁料,到这后的第一个难题,竟就出在这官员身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当地官员竟与本地豪绅勾结,拒不配合。

江庭雪看洪运一眼,有些想笑,真是年轻的官员,竟不知在罗约掌权之下,大沅境内这般的官员,这些年实则很多很多。

到底年轻。

“此事依我看都算好的,毕竟这唐知县好歹还肯面上做个样子,倒也不算难解决。”江庭雪闭上眼,微有疲倦道。

要对付今日这等情况,并非没有别的法子。今日他提议先用此行带的粮施粥,不过是不忍见乡民们再饿一日,先把今日安定下来再说。

羊枣却问,“小侯爷想到了法子?”

谁都知道江小侯爷从前也随计相江容瀚出去赈灾过,见多识广,比他们还有些经验。

虽则江庭雪并未有官职在身,虽则听说这江小侯爷跟过来,就是专门来镀一层金,好回去做官的。

但就冲着他先头也去赈灾过这一点,洪运也愿意重视几分江庭雪的意见。

江庭雪睁开眼,冲洪运、羊枣二位大人看去,“不过是老法子,且先看明日唐大人那儿再说。”

见此,洪运、羊枣纷纷点头,二人也累了,不再多言。

洪运先到了住处,与江庭雪告别,其次是羊枣,最后,剩江庭雪独自坐在车上,望着车外已然全黑的天色。

他临行前,父亲给了交代,道此行应当不难,但若真在这一行中,遇见灾民之事,江容瀚要江庭雪务必协助安抚使,解决这些个问题才能归家。

这些话,想必江容瀚也跟洪运交代过,是以洪运也愿意让江庭雪来管此事。

这些个事务总是有些烦人的,但想到马上能回家见到阿莴,江庭雪心头不由泛起股期待,心神也微微松快下来。

可他到了家,只有周管事迎上来,低声对着江庭雪汇报着家中今日一应事务。

江庭雪漫不经心地边走边听,目光扫过庭院一圈,却并未见到阿莴。

瞧此刻庭院里静谧无声,灯笼高挂之下,只有周管事,只有护卫们巡逻的身影,哪有那可人儿出现?

“阿莴呢?”江庭雪忍不住问。

周管事笑了下,说起阿莴今晚进了浴房,从申时末到酉时,还未出来。

“从申时沐浴到此刻?”

听到阿莴傍晚时,抱着新衣裳去浴房里,沐浴至此还没出来,江庭雪眉梢微微上扬。

“洗什么呢?竟这般久。”他颇感好笑地抬头望一眼浴房的方向,知道这几日小娘子待在车里,该是憋慌了。

他忽也不心急了,慢腾腾抬步进屋,换下身上的衣袍,又转去大厅里坐着,就那么等着阿莴出来。

果然,不一会,他便等到阿莴沐浴出来。

阿莴今日在家,收拾着自己的屋子,虽说是暂时住在这儿,但阿莴极爱干净,总要整洁的住,才能叫她心情愉快。

是以,等屋子收拾干净,天也快黑了,阿莴拿上新衣就去浴房沐浴。

这几日一直没能好好洗个澡,在车里只能那么就着水擦身。今夜阿莴拿着皂团就将自己从头到脚,细细洗上了两边。

直等身上再摸不着一点泥垢,她这才满足地开始穿戴衣裳。

哎呀,好舒服呀。

小娘子浑身干净了,心情也好了几分,等从浴房出来时,天已然全黑,而江庭雪也已归家。

彼时饭菜都已上齐,江庭雪就坐在桌边,低头看着洪运给来的文书,这是唐知县先前统计的粮税与各项事务记册。

得知江庭雪是在等着自己一同用饭,阿莴慌忙赶了过来。

她到了厅里,站在门口很不好意思地道,“对不住,江公子,我来晚了,叫你久等。”

江庭雪将手中的记册放置一边,抬头朝阿莴看去。

小娘子换上了他从朱城带来的衣物。

雪白双丝绢夹棉抹胸搭着嫩黄纹锦缎翻领袄,下身白黄褶裙,最外套一件织金白缎貉袖,这是时下朱城的小娘子最兴穿的当季款式。

瞧小娘子脱去了她一贯穿的灰交领衣搭灰长裤,穿上这一身温婉的衣裳,身姿娉婷,气质文秀,倒让江庭雪忍不住看了一会。

他对阿莴温和地笑一下,“不打紧,我也刚回来,过来坐。”

阿莴道声好,坐到了江庭雪的身边。

“这儿咱们暂时住着,还喜欢么?”江庭雪细细看着小娘子,又温和地问。

阿莴点点头,“喜欢的。”

“待后头…”江庭雪顿了片刻,“后头咱们会住更好的屋子,会有更大的浴房给你。”

听见江公子说此事,阿莴的脸再次微微红了些许。她知道今日是因为她沐浴一事,有些久了,才叫江庭雪等着的。

但江庭雪这么说出来,好似她极在意浴房这一处,而他也顾及着她,处处关照她,连浴房这等琐事都替她考虑上了,阿莴就又感到了不好意思。

她垂下长长的眼睫毛,小声道,“这儿就很好,比这一路没地方用可好多了。再说,咱们不是也只在此住几日而已,后头便能回家了。”

等她回了家,自也有浴房用,不需要换更大的浴房。

江庭雪笑一下,“倘若咱们不能马上回去呢?”

阿莴疑惑地抬起眼,看向江庭雪,江庭雪顿了顿,道,“总要我把差事忙完,咱们才能离开,这期间,说不得要另换地方住呢?”

这倒也是,阿莴理解地点点头。不过小娘子还是觉得两三日便能回家,并不觉得江庭雪这话会成真。

江庭雪已抬手为阿莴盛了碗羊肉糁汤,“肚子可饿了?咱们开饭。”

阿莴应了声好,二人就此端起碗筷吃饭,阿莴却多看了几眼桌上的菜色,微有发怔。

桌上一碟素蒸子鸭、一碟红烧汁肉、一碟水腌鱼,这些个菜在这地界能端上桌,对于江庭雪来说,虽不算丰盛,但对这个时候的流民来说,绝对是佳肴。

江庭雪一手端着碗,一手执筷,朝阿莴看去,“怎么了?”

许是知道自己的话说出来要叫人为难,阿莴摇摇头,冲江庭雪笑一下,表示自己并无想说的。

江庭雪却淡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流民皆无好饭好菜,咱们这儿却鱼肉皆有,但我希望你能明白。”

“阿莴,我要先教我的人暖饱无忧,才能心无旁贷去为他人饱腹。”

“我非圣人,此行为他们筹集粮食,保证他们活下去,我只要做到这一点便够,顾不来所有周全。”

江庭雪说中了阿莴所想,阿莴小声道,“江公子,我知道的,你比谁都盼着这些乡民能吃饱肚子。你只要有这一点心,定会去为他们做好此事的。”

“是我想得片面了。”

江庭雪眼里浮上浅浅笑意,“那吃饭吧。”

阿莴低头乖乖吃饭。

然而这一顿饭还未用完,洪运与羊枣忽然匆匆来找江庭雪,说有急事。

江庭雪放下碗筷出去。

临走前,周管事恰拿着一根腰带进屋,拦下江庭雪道,“二郎,要出去了?你这腰带好好的,怎断了?”

江庭雪微停下脚步,掀起眼皮朝周管事手中的腰带看去一眼,并不太在意,“不知在何处断的,断了就丢掉吧。”

许是今日他同洪运出去,在哪被什么勾中弄断了。

他说完,迈步匆匆离开。

周管事拿着这根腰带,边摇头边转身要走。倒不是他不舍得这腰带,只是现在他们人在外边,这地界因灾,处处买不着物品。

江庭雪损坏一根腰带,后头就要少一件实用的物什可用,到时倘若不够用,又能上哪儿买去呢?

阿莴听见这话,却觉那腰带可不便宜,怎能说丢就丢。小娘子心疼财物,忙出声道,“不丢,周叔,我可以补好,补好了还能再继续用着。”

周管事转过身,看着阿莴愣一下,“这,这行吗?”

阿莴点头道,“我可以拿相近颜色的线,把这腰带补起来,说不定能行。”

“哎呀,那倒是不好意思,要劳烦四丫姑娘了。”周管事笑起来,将腰带拿给阿莴,“多谢你,针线我一会让人送来。”

阿莴接过腰带,她也很想做些什么,报答一下江庭雪。

江庭雪出了院子,迎面洪运迎上来,江庭雪问,“出了什么事?二位大人这会过来。”

“吴县的乡民见今日咱们来了,官府开始施粥,以为是先前唐知县藏着粮食不放,等咱们来了才做个样子。”

“如今他们有些家中,有人因此离世,有人感到不满。今日吃饱了肚子,这些流民倒纠集起人去官府前闹事,要个说法。”

“那唐知县压不住民愤,倒来找咱们。”

原是这么样个事,江庭雪与洪运、羊枣二人急速赶往官府。三人还未到,远远便见流民们因太过激动,已与官兵们撕打起来,就要将那唐知县揪出来泄愤。

“大人,您先头说,官府里已无存粮,那为何上边的大人下来后,一夜之间,您又能拿出粮食来施粥了?”

“我儿已在此次之灾中饿死,大人却吃得满面油光,大人,您于心何忍?”

“少跟这狗官费口舌,咱们冲进去抢,定要把这个年的粮食抢出来才行!”

乡民们躁动起来,就要唐知县给一个说法,唐知县站在侍卫后面,冷眼看着。

这些个刁民,从前让交粮税时百般不愿,如今反倒指责他的凉薄。

他又不是属米的,缺多少粮他就能变出多少粮。

再说粮食也不是他拿出来的,都是那京中来的小侯爷给闹的,多什么事。这些个刁民,任他们如何就算了,还要管着他们,如今倒好,闹到了他这儿。

眼见乡民们越来越激动,涌了上来,唐知县喝令侍卫拦下,自己逃入官府里躲避此事。

见唐知县要逃,愤怒的乡民们四下散开,有的跟侍卫推搡,有的踩着别人的背翻墙进去官府里,场面一时闹哄哄的。

江庭雪与洪运二人赶到时,见到的便是这般局面。

江庭雪一夜未归。

阿莴用完晚饭,回屋里便开始为江庭雪补腰带。

这腰带以皮革所制,针线难穿,上边有几个挂环,一般用来挂随身的财物。

瞧腰带中间该是被人划了一刀,切口齐整,只是还没割断。

应当是流民中有那不安分的,瞧见有贵人来了吴县此地,想盗取些贵人身上的财物。

江庭雪是人堆里最显眼的贵公子,自然的,他身上的财物就变成了流民们的首选。

阿莴一边想着,一边慢慢补。直至困倦袭来,腰带才补了一半,阿莴放下腰带,先起身去睡。

次日,阿莴早起,又继续补腰带。她还正补着,院子外却忽响起一阵声响。紧接着,周管事的嗓音响起,“哎呀,这一车怎么现在才到,快,快,来几个人,去帮我卸下来。”

阿莴好奇地放下手中的腰带,走出去看。不知是什么东西,竟这时候才抵达了吴县,让周管事如此着急。

她看着看着,愈加惊奇起来,怎么几名护卫合力抬着一个大木箱,就要送去她的屋里?

这木箱里装的什么?

不等阿莴开口,周管事已瞧见了她,站在屋檐下笑着先解释道,“四丫姑娘怎么站在这儿?这是二郎此行一路带着的书,方才才从车上卸下,他道四丫姑娘也爱看书,便命我把书放姑娘屋里,四丫姑娘若觉不妥”

“不,便放我这儿吧。”阿莴并无不妥,相反,她确实很乐意江庭雪把书放她这儿。

但是,江公子此行不过出门几日,怎地就要带这般多的物件?

先前帮表妹带的物件不说,此刻又到了一箱书。

这般带着一路多累赘。

等人都退下后,阿莴蹲下身,好奇地打开木箱,翻看起书本。

第78章 【VIP】

箱子里装着许多好看的连环画册,不止有松石君的,还有各大家,或是佚名画的画集。

阿莴惊喜地看着书,她自己是很喜欢看这些画集的,料不到江公子也喜欢,如此倒是令她得到了好处。

阿莴美滋滋地随手抽出一本书,不慎因此抽落其中夹杂的些许纸张。

她弯腰捡起,却在瞧见上边的内容后,整个人怔了一下,继而脸颊都发烫起来。

那是先前跟着江庭雪念书时,她每日写的文章。江庭雪不仅将她写的文章都收集起来,竟还这么一路带着。

阿莴看着自己最初写的那些,十分稚嫩的话语,简直窘得就想挖个地洞,把头埋进去。

她不住翻看着,却又瞧见每张纸上面,都有江庭雪留下的感悟。

[阿莴第一日所写,很好。]

[阿莴第二日所写,很好。]

[阿莴第三日所写,很好。]

[]

待到后面,还添加了江庭雪写的新内容。

[今日阿莴多吃了一个灌汤包子,她爱吃这一样。]

[今日阿莴在看松石君的书,我儿时也很喜爱看,她与我一样。]

[今日阿莴听我说谚语故事,听得入了迷,忘了回家。她实是个小糊涂蛋,想听故事,夜里也可来找我,总归我是她夫子。便是给她说上一整夜,说上一辈子的故事,又有何不可呢?]

直至翻到最后,江庭雪写着,

[今日阿莴头一次写出我的名字,错了旁的字,却没写错我的名字,她令我这般心喜,倘若往后娶娘子,盼能娶位如阿莴这般的娘子。]

阿莴这才瞧见,最后一页里,竟还夹着她当初默写江庭雪名字的那张纸。

阿莴猛地合上这本纸册,心口“扑通扑通”跳快起来。

她未料到江公子竟是这般好的人,他从前竟细心如此,记录着她先前每一日的事,还收整好从前她的每一样用过之物。

便是争鸣哥哥,都没有这样记录着她所有大小细微之事。

可,可他写的这些话,这些话实有些过于亲昵了。

阿莴一时羞涩无措,一时又被江庭雪这一番默默的举动感动,一时,却又生出点隐隐的不安。

这不安不知从何而来,想江公子待她,真是一片赤诚夫子之心。她何德何能,竟能遇上这般好的贵人,怎会有所不安呢?

阿莴抚着跳快的心口,她太信任江庭雪了,并不肯把江庭雪往别处想。

是以她主动忽视了这股隐隐的不安,只小心将这纸册放回原位,低头继续翻看书籍。

“想不到这吴县的官无能,这吴县的乡民却颇有能耐。”

闹了一夜的流民乱象,总算控制下来。

昨夜夜里,流民们闹得不可开交,一整夜江庭雪与洪运二位大人,都在官府里捉拿审问流民们的委屈,并与唐知县各种周旋。

到了第二日,施粥之事还得继续,但唐知县却拿不出粮食,没办法,只能依旧是用的江庭雪此行带的粮食。

唐知县拿不出粮食,而灾民们要唐知县给出交代,此事愈加地难以推进,洪运只得与江庭雪、羊枣二人进屋商议赈灾一事。

洪运坐在屋里,手中拿着根断开的腰带,抖了几下,给江庭雪和羊枣看。

“不说他们敢打进官府里威胁那唐大人,便是我这刚到的大人,他们也敢割我的腰带。”

“想不到这吴县的流民,都到这般境地了,还有如此凶悍的心性。”

“也不怪乡民,今日民愤,也是因唐知县的不作为所起,”羊枣道,“他就是仗着如今官家病重,吴县这儿又地偏物穷,没有官员愿意来,所以他人在天边,这般肆无忌惮。”

洪运不住摇头,赞同道,“这唐知县,确真可恶。昨日咱们已同他说了,让他今日拿出个法子,好生安顿好吴县的这些灾民。”

“然他今日并未拿出解决之法,只一味推诿。小侯爷,羊大人,你们看,此事该如何是好?”

眼下最紧要的问题还是先顾灾民。

江庭雪看着洪运手中的腰带才知道,原来他的腰带是这么坏的。

他慢声道,“想不到吴县这儿还留下这么多的灾民,咱们带的粮食远远不够,今日、明日,还可应付,却不能一直如此下去。”

不说他们此行带的粮食不够吴县这儿的灾民撑到明年,后边还有个纣县等着,此不是长久之道。

洪运问,“小侯爷有何主意?”

“还请二位大人,亲自去各商贾人家中,说服他们筹集赈灾物资,我会去吴县边关一带,请禁军过来,咱们,先礼后兵。”

吴县挨着桓国边关,那儿驻有禁军。

既然这唐知县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们何须再以礼待人?

洪大人唤不动这唐知县,那他便去请边关的指挥使大人过来,看这唐知县肯不肯受教。

“如此之法可以!”

洪运、羊枣二人皆赞同江庭雪的话,“此事便就这么办,未免惊动到他人,小侯爷,你便即刻前往边关,我与羊大人则今日亲自去拜访这吴县大户。”

“此为我的官印,倘若指挥使大人不信,小侯爷便拿着我的官印请他们过来。”

赈灾一事紧要,事不宜迟,三位郎君商议好事。江庭雪拿着洪运的官印,骑上马带上一队护卫,立时赶往最近的边关军营,请求借兵。

这一日,江庭雪一整日都没回来。

到了夜里,大沅国今年第一场雪却下了下来。

终于下雪了!尽管流民们都在受冻挨饿中,可看到这次朝廷派来的大人,经过一夜的闹事后,第二日依旧在为他们施粥赈灾,一时之间,灾民们的怨怒消了。

而上天也降下了雪,所有人无不跑到空地上,笑着跳着迎接雪水。

阿莴待在家中一日,看江庭雪今日还不归家,有些好奇,周管事在一边给她解释,“我家郎君定是忙着给吴县百姓筹粮去了,这样的事,他从前跟着主君有过好几回的经验,四丫姑娘不必忧心。”

阿莴点点头,不再多问,既然江公子那儿是安全的就好。

她安静地洗漱用饭,回屋看书。

等到夜里戍时末,阿莴看书看得有些困了,正要熄灯歇下,忽听屋外响起周管事的声音,“二郎,你回来了。”

江庭雪淡淡地“嗯”了一声,又问,“阿莴可睡了?”

“没呢,四丫姑娘的屋里,灯还亮着呢。”

原来江庭雪回来了。

周管事笑呵呵说着这话,阿莴却莫名心头一慌。

她心跳再次跳快了起来,似是猜到江庭雪要进屋来看她,急得转头就要去灭烛火,她的房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阿莴僵硬着身子站在那儿,转头去看江庭雪,看他果然进了她屋里看她。

这个时刻,这么晚,阿莴都已脱下衣袍,仅着一身中衣就打算睡了,江庭雪看到这个时辰,便该知不能进女子的屋。

深夜进一个小娘子的屋里,这很不妥。

但阿莴莫名觉得,江庭雪不会顾及这一点,他定会进屋来瞧她一眼。

果不其然,江庭雪同周管事说完话,转身就推开了她的屋门。

阿莴心里,再次生出点隐隐的不安。

江庭雪却在瞧见阿莴仅着一身白色中衣,披散着长发站在屋中的模样时,微微一愣。

这入冬之后,阿莴真是一日白过一日,瞧小娘子现在,一头浓密乌黑的长发,披落肩头,就那般亭亭玉立站在屋中。

灯火下,比江庭雪夜里在梦里见到的阿莴,还要柔美几分。

江庭雪定定看她片刻,笑了一下,走上前。他走到阿莴面前低头就轻声问,“今日都在家中做了什么?嗯?”

江庭雪忽这么挨着她问,问的话却又这般亲昵,阿莴有些难为情地转过身,伸手去拿搭在椅子上的自己的衣裳,边披上边道,“周叔说你带了不少的书,我就拿了本,在家里看着。”

江庭雪又问阿莴,*看的是哪一本。

阿莴随手拿起桌上摆着的书,放在桌面上。眼见江庭雪就要拿起那本书来看,阿莴担心他要在她屋里留到很晚,小娘子转身就往床上去,“江公子,我要歇下了。”

“阿莴,明日跟不跟我出去赈灾?”江庭雪听见阿莴这话,不再去看那本书,却转头盯着阿莴的背影问,“明日禁军抵达吴县,你同我一道去筹粮,一道去给百姓施粥。”

阿莴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事,她是愿意的。她点头应好后,飞快地爬上了床,放下蚊帐,再不肯说话。

她整个人钻进被窝里就紧紧躲着,心跳跳得厉害。

今夜,他竟真的如此毫不避嫌地进了她的屋,阿莴愈加地有些惴惴不安。

她已然察觉到,这一次重逢江公子,江公子待她似乎亲近了不少。

这种亲近,对比从前那种客气的亲近,有些不同。

阿莴说不出这种不同,只隐隐的感觉到,江庭雪越发地亲昵信任起她。

可惜这时候,阿莴还是不愿把江庭雪往别处想。

实在是江庭雪这些日子里,虽待阿莴亲近不少,却到底没有什么逾越的行为,是以阿莴再次否认了自己那股隐隐不安。

这一切定是她自个的小女儿心思在作怪。人家江公子,对她只是出于关心与礼仪,定没有旁的意思。

是了,定是因为江公子如今已同她很熟稔的缘故。

想到这儿,小娘子略微放下心,只当是自己多虑,她慢慢闭眼睡觉。

江庭雪却看着小娘子这番羞涩躲他的模样,笑一下。

是他有些心急了,果真,他还没做什么,小娘子便有些害怕。

然而,再如何害怕,她总要一日一日适应他的步步靠近才行,他不允许她一直停留原地,向他后退。

江庭雪低头将烛火盖灭,转身离开了屋子。

次日,阿莴跟着江庭雪一同去迎接禁军,她却没料到,江庭雪要阿莴同他共乘一匹马。阿莴慌张地拒绝,直道自己不会骑马。

江庭雪道,“不会骑也没事,你不想试试骑马吗?由我护着你,不会摔跤。”

“不,我不能和你一起。”阿莴红着脸,“你是男子,我是女子,我们不能在外如此。”

“即便我是你夫子也不行?”江庭雪却说,“就像咱们在马车里分铺而歇,你心中清楚你我之间,清清白白的就好,何惧旁人眼光?”

阿莴一听江庭雪提起马车里他们共歇一夜的事,立时又红了耳尖。

他自然不知早起时,他们如何亲近地睡在一块,她却知道。

阿莴越发感到心虚,坚持不肯,转身就进了马车里。

江庭雪嘴角又慢慢勾起一点笑意。他倒也很有耐心,看小娘子如此,也不勉强,自己骑着马,走在前头去接禁军。

阿莴就坐在马车里,跟在后头,看着吴县的街上,施粥棚里头已经有许多灾民等着发粮了。

随着禁军的到来,唐知县慌乱起来,亲自去游说富户们。而吴县当地的豪绅们,到底肯听几句唐知县说的话。大家都畏惧于朝廷的武力,纷纷答应捐出粮食。

江庭雪不满,要富户们再捐钱捐物资,这样一来,富户们的损失可就大了,谁家也不肯如此。

江庭雪以武力威胁,又以利益诱之,“凡谁家肯带头响应朝廷的命令,此次回去,我必上报朝廷,请求蠲免你们来年的粮税,谁若不同意,后面一样要捐出这些银钱,却不会得到此等优待。”

富户们相互看了看,没办法,又按照江庭雪所说的,捐出银钱布帛。

一时之间,吴县百姓,皆有冬衣冬被,也有粮食裹腹。

令人惊喜的是,吴县富户们因惧怕禁军的胁迫,捐出不少被褥布帛。除去给吴县流民所有,还能剩出一部分,江庭雪同洪运商量,将这些被褥全部装好,带去纣县赈灾用。

因为富户们亦拿出不少粮食,江庭雪与洪运,按着流民们的人数,算出足够撑到明年秋收时的粮,其余的也全部封装带走,带去下一个纣县赈灾。

当然,前提是纣县还有乡民。

阿莴就在一旁,看着这样的江庭雪,免不了地钦佩起他。

一锅锅的热粥此刻熬出,敏行去木棚里,开始给百姓施粥,阿莴看了几眼,有些想过去帮忙。

江庭雪站在她身侧,同禁军指挥使,和各位大人说话。

大人们聚在一起,有人好奇地看着阿莴问,“不知这位小娘子,怎么称呼?是小侯爷的何人?”

阿莴正要开口解释,江庭雪已淡声开口道,“姓江,是我江家人。”

大人们纷纷恍然点头,对着阿莴拱手作揖行礼,阿莴却很诧异,抬头看着江庭雪。

直等大人们纷纷看向别处,江庭雪才转头低声解释道,“此行一路,说你是我江家人好办事。”

阿莴暗想,或许江公子的意思,是让她扮作他妹妹,想到这儿,阿莴同意了。

江庭雪这才笑一下,“那你留在这儿,帮着敏行,我同大人们去前边看看。”

“好。”阿莴轻快道。

江庭雪这话,能蒙得过旁人,蒙不过洪运与羊枣,阿莴是在驿站里与他们碰巧相遇的,先前江庭雪对他们道,小娘子是江家人,或是开玩笑,此刻江庭雪对着指挥使大人也这么说,那便有意思了。

洪运率先笑起来,对江庭雪扬扬眉,“原来小娘子果真是江家人?”你的人?

瞧着洪运这戏谑的模样,江庭雪也微扬起眉,但笑不语。

他眼角余光却去瞧阿莴,见小娘子娴静温和地给每一位灾民施粥着。

她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儿一日,任风从四面刮着,依旧面上带笑,将一勺勺的白粥,倒进灾民的碗里,江庭雪眼里笑意更深。

吴县的灾情也算顺利解决,众人心下一时松快不少。

江庭雪静静看着,转运使羊枣跟着笑道,“若此次咱们把灾情顺利度过,接下来,咱们是不是要等着喝小侯爷的喜酒了?”

这一次,江庭雪回应起各位大人的打趣,“羊大人赈灾之心不诚呐,怎么不想筹集粮米之事,倒惦记着吃席之欢。”

“欸,我为民之心要有,期盼太平之欢也要有嘛,小侯爷的酒席我喝定了”

“哈哈哈”

众人笑起来,查看一番流民的状况,又四下散开,各自去忙着登记物资,安抚流民。

江庭雪同洪运巡视一圈回来,他不再跟着洪运,而是大步走回棚里,伸手握住阿莴冻得有些发凉的手,同她一起搅拌桶里的米粥,“冷吗?阿莴,可累了?”

江庭雪低声温和问着,他的手,手指修长,掌心火热,握住阿莴纤细柔软的手指便紧紧包在自己掌心中,一时没有放开。

阿莴骤然被江庭雪这般握住手,她惊得飞快抽回手,有些紧张地小声道,“我不累。”

江庭雪笑一下,“那你帮我给灾民们递窝窝头,如何?”

阿莴应好,江庭雪转头就让敏行把自己手里的活交出来,敏行忙和周管事,抬起一大锅的馒头,放在阿莴身侧。

看着阿莴小心将窝窝头递给乡民的模样,江庭雪忍不住又凑头过去,微微弯腰低声道,“我忽然发现,乡民们有他们的窝窝头,我也有我的江莴莴。”

阿莴疑惑地抬起头看着江庭雪,不明白江庭雪什么意思。

江庭雪慢条斯理道,“你现在是跟着我姓江,小名便叫莴莴吧,可不就是我的江莴莴?”

阿莴“刷”的一下红了脸,原来那斯文有礼的公子,竟还会有这般打趣人的一面。

阿莴转回头小声道,“江公子你不要说笑。”

她叫阿莴,不叫莴莴,也不姓江。

江庭雪却看着阿莴红起来的耳尖,嘴角微勾,心情止不住上扬的好,“怎么?不喜欢我给你取的这个小名?那你喜欢怎样的?”

阿莴咬着下唇,半晌才道,“江公子非要唤我旁的做什么?”

江庭雪闷闷笑起来,不敢再逗小娘子,“不过是觉得你递窝窝头的模样可爱,你既不乐意,那便罢了。”

这一日,江庭雪便给百姓施粥,阿莴则给大家发放窝窝头,二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一时之间,关于江小侯爷,带着未婚妻赈灾的话,在好事的吴县百姓口中,传得沸沸扬扬。

所有人都知道,阿莴是江庭雪的娘子,只有阿莴自己不知道。

今日之后,阿莴跟着江庭雪回到家中,两人一同过了饭点才吃晚饭,江庭雪端着碗,缓缓道,

“这几日吴县这儿的物资筹集得差不多,羊大人会留下来,继续主持这场赈灾,咱们则要继续往前走,去纣县。”

去纣县?还要再往北?

阿莴微感诧异地抬起头看向江庭雪,“还要去纣县?咱们忙完了这儿,不是要回去了吗?”

“原本计划是这样,但朝廷的命令又下来新的,要咱们接着去纣县。”江庭雪端着碗,看着阿莴道,“纣县就在前方,咱们顶多去那儿待上两三天就能回朱城了,不打紧的。”

“可,可我想回去了。”阿莴喃喃道。

眼看小娘子拧起秀眉,江庭雪温和地安抚着,“先看吧,此事还未决定好。”

一连几日,阿莴都跟着江庭雪去吴县官府门前施粥赈灾。随着富户们捐赠的物资筹集得差不多,江庭雪让转运使羊枣,暗中写了折子参一本唐知县,准备与洪运前往纣县。

阿莴时不时转头去看洪运与江庭雪二人说话,看两位郎君总是商讨纣县那儿的事,她心底的担忧又浮上来。

显见吴县这儿的事即将忙完,他们还不能马上回去朱城,得继续往纣县去,此事是板上钉钉了。

果然,今日江庭雪回来,便命周管事开始收拾衣物行囊,他们到底还是要前往纣县了。

阿莴难掩失落地回去自己屋里,低头闷闷收拾好行囊。

雪却下得越来越大,天气也越来越冷,江庭雪一行人,这一日大清早的便出发。

阿莴依旧是跟在江庭雪身侧,坐他的马车一同前往纣县。

但这一路出行,下着雪,阿莴大半时间只能缩在马车里,坐在一侧听江庭雪授课。

倘若听课累了,她会打开窗子,仰头看着细碎的雪落下来。

这是北漠的风光,是不同于江南一带的景致,阿莴总很喜欢看。往往这时候,江庭雪也会靠过来,与她一同观赏天地的雪景,慢悠悠同她说些话。

这一路大抵如此过来,气氛倒一直挺好,只是这去往纣县的路途却很远,根本不是两三日的事。

两日又两日,三日又三日,阿莴直到这一刻才发现,这一趟路途竟是这般的远。

原来纣县离吴县,那么那么的远。

这么走走停停近半月,一行人总算抵达纣县的官道口。

此时已是十二月。

纣县这一处的县镇却不似吴县,吴县好歹还有个朝廷派出的官员,唐知县,能虚伪地应付一下朝中大臣。

纣县的官员,却被当地豪绅,驱赶回了朱城。

没有了官员坐镇的纣县,是个盘妖洞,各处的山贼流寇全涌了过来,烧杀抢夺,将当地豪绅,尽数屠了。

如今的纣县,一片萧零,盘踞着各个地方涌过来的,穷凶极恶的山贼。

这是大沅今年流民山贼开始的地方。

因着纣县离火罗国边关很有些距离,而军营设在纣县边关,一般边关的禁军,不会来管纣县这儿的事。

自从旱情开始,朝廷派来的官员就被纣县当地的刁民全部赶跑,自然的,官差们也跟着逃离了这儿,纣县再没了朝廷的官员盯着,整个官府都被当地流民占领。

这些流民,每日都会去官道上拦截过往的马车,强行抢夺车上的财物,甚至当场杀害车上的主人。

这些流民逐渐转变为匪贼。

一开始,边关的指挥使季将军得知后,也会派兵来管。但将士们一来,纣县的匪贼便纷纷四下散开,往山里逃去,将士们一走,匪贼们才再次出动。

这么一来一回几次,始终逮不到这伙贼,禁军也懒得管了。

西北桓国随时有可能生起战事,到时定影响火罗国与纣县这一带的边关安宁,季将军便不再派兵赶来纣县剿匪。

横竖纣县能跑的百姓都跑光了,剩下这些,全是流寇,谁爱管谁来管。

这就是江庭雪出发前探知得到的消息。

第79章 【VIP】

因为知道纣县的厉害,江庭雪此行就带了不少护卫,上百余人。而洪运那儿带的侍卫,也带了些许。

两边人马凑在一起,或许能马马虎虎抵挡纣县这儿的匪贼吧。

江庭雪已料到去纣县一行不会太安全,未料这些个山贼竟胆大如斯,在江庭雪一行人刚踏进纣县地界时,早有埋伏的山贼便把官道前后都堵住了。

难得看到这么一行肥羊闯进来,山贼们皆兴奋不已,只等江庭雪一行人踏进来后,迅速破坏了官道,挡住了江庭雪一行人撤退的后路。

纣县果然寸土寸地皆是悍匪之地。

马车才行到官道的一半,还未进入纣县里面,埋伏在四周的贼寇们,已经纷纷冲了出来。

这些个贼寇皆凶神恶煞地,手执长短不一的刀,与江庭雪的护卫厮杀起来。

阿莴听到这熟悉的厮杀声,又紧张得面色有些发白,江庭雪伸手过去,轻轻握住阿莴的手,

“别怕,有我在。”

阿莴颤抖起眼睫,看向江庭雪。江庭雪说到这,却忽地大声下令,“敢犯朝廷命官者,所有人就地击杀。”

江庭雪的护卫听到主子下的命令,不再手下留情,对于凶狠的流民,直接当场杀死。

而洪运那一头,也坐在车里下令,“请所有将士击杀山贼,仅留一名活口便够。”

侍卫们见此,也不再同这些流民客气。

流民们没料到这一队的商客还敢抵抗,他们动了怒,纷纷吹起口哨要搬救兵,越来越多拿着大刀的流民出现,人人口里怒骂着,说着什么话。

阿莴细细听了几句,吓得面色愈加惨白起来。

这些贼寇在说,今日无论有没有抢到货,这一车队里的所有人,男的杀死,女的带回给大家玩乐够后,卖去为奴。

阿莴心惊惧怕的转头就想向车外看去,可车窗关得紧紧的,阿莴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听着车外各种凶狠的叫喊声,直令她心跳个不停。

江庭雪也听清了车外流民说的话,从容淡定坐在那儿,森森冷笑,“想要我的命,怕你们还要再等等。”

他话音刚落,忽有两名侠客,从天而降。

这两人一男一女,却身手不凡,几近以一当十,随着剑光闪耀,手起刀落,这些凶悍的流民们一个接一个地倒地死去。

剩下的流民心中生出惧意,料不到这队人马这么难缠,眼见即将惨败,他们相互之间说着撤退的话,阿莴却忍不住撑开条车缝,从车缝里看去一眼,瞧见了纳言飞跃的身姿。

阿莴愣在那儿,继而指着纳言就对江庭雪惊喜道,

“江公子,又是这位侠客出现了,我这一路,好几次差点命丧途中,就是这位侠客路过,出手帮了我。”

江庭雪嘴角含笑,低声道,“哦?阿莴的运气这么好呢?我也差点要命丧今日,幸好我有你,看来你真真是我的福星。”

阿莴被江庭雪这番话说得脸一红,她这才回过神,发现她的手,还在和江庭雪十指相扣,紧紧握在一起。

阿莴慌得把手抽出来,转过身背对着江庭雪,不敢看他,心扑扑直跳,江庭雪面上依旧微笑着,口中却肃厉发号施令,

“捉一个活口,问清楚他们的山大王在哪,还有多少人在前方。”

纳言一个利落跃身而起,将一个来不及逃脱的人击倒在地,又反扣他两手,拿刀刃对准他的脖颈,出声道,

“回答。”

阿三被纳言逮住,跪在地上,颤抖着身子,“我,我们老大,在,在前,前边,山里。还有,几千号人,是,是我们的人。剩下的,大约,万人,都是,都是各家,无辜的老小。”

“无辜的老小?我看不见得吧?”敏行啧啧两声,“方才拿刀要砍我的,可是个手下一点不留情的老人家,若非我躲得快,这会得和我老祖宗一块喝茶了。”

“那,那也是,没办法的事。”阿三继续颤抖着身子说,“官府不放粮,眼睁睁看着我们死,我们也要活命,也要养活家乡人。”

“但是,敢,敢出来杀人的,都在这了,剩下的,都是胆小的。”

“剩下的还有多少人?”洪运坐在前边的马车上,出声问。

“还,还有,近两万人”

两万人!

纣县这儿,竟还留下两万个老弱妇幼!

所以,为何会留下这么多人,朝廷毫无所知?罗约瞒住这些实情是罪魁祸首,可那些官员呢?

他们本可以拼死进言,却惧于罗约的权势,不敢为这些百姓发声?

而这些百姓,这几个月是如何过日子的?为了养活这些留下来的人,这些个流民变成的流寇,又杀了多少这一路的行客?

“你们既要活命,为何要拦前来赈灾的大人呢?”江庭雪冷声道。

前来赈灾的大人?

朝廷肯派大人来纣县了?

阿三却不可置信一般,睁大了双眼,看着马车,继而问出声,“你们,你们是朝廷派下来赈灾的大人?你们,是来给我们送粮的?”

“不错。”江庭雪道,“我们这样的人,你们欢不欢迎呢?”

“欢迎,我们自是欢迎的。”阿三大声喊着,想到什么又道,“但是,大人,前方的地界里,已经进了许多各路的山匪,他们埋伏在前边,等着你们闯过去,这些人,可不一定听我们老大的话,我先跟你说一声。”

江庭雪却冷笑,“还请你带个路,我去会会他们。”

纳言一下松开手,阿三忙从地上爬起来。

他两指放入口中一吹,还在远处与护卫们厮杀的流民们,纷纷停了下来,阿三又用方言说了什么,贼寇们纷纷让开道,江庭雪这一行的车队,顺利前进。

阿莴却听着这一切,心惊胆战,她知道,前方会有更大的危机等着。

等马车顺利进入到了纣县里面,带路的阿三却一溜烟跑掉了,不一会,阿三又带着几人过来见江庭雪。

“我们的头儿,想见你。”其中一人道。

江庭雪早已打听清楚这纣县的各处屋舍情况,他选了个易守难攻的宅院,要敏行带阿莴进屋先住下。

又下令让纳言和陈蝴全部隐藏在这院里,昼夜护着阿莴。他带着洪运和几名护卫,几近单枪匹马去会这帮流民头子。

阿莴见江庭雪就这样离开,她心里头一回生出丝难言的担忧之感,她头一回为江庭雪感到担忧。

江公子是如此好的人,阿莴自然不愿他出事。

因着纣县如今已无多少人,敏行也寻不到女使,陈蝴不方便露脸,阿莴便自己打扫起她的屋子。

这宅院好似很久都无人住了,四处要清扫的灰尘很多,偏偏又格外宽敞明亮,尤其是浴房,大得能养一头牛。

阿莴忙碌着这一切,刚收拾好自己的屋子,敏行抬手挠挠头,对阿莴道,

“四丫姑娘,你打扫得还真挺干净的,不如我家郎君的屋子,你也帮着打扫一二吧。”

周管事踢了敏行一脚,敏行惨叫一声,抬起脚两手抱住,原地蹦跳道,“疼死我了,周叔,你老实说吧,你鞋里是不是藏了匕首?”

“这么多护卫不能打扫,你让人家姑娘来打扫?”

“那是郎君的屋子,郎君的屋子!护卫们笨手笨脚,四丫姑娘来打扫我才放心。”

阿莴忍不住捂嘴笑起,她很痛快地应下敏行的请求,帮江庭雪收拾出一间屋子。

奇怪的是,江庭雪的屋子,旁的家具倒也与寻常无异,就是他睡的床,格外宽敞。

天色越来越暗,大雪继续下着,众人把庭院堆积的杂物全部扔了出去,又架起火炉,很快,这座宅院温暖起来。

阿莴还在帮江庭雪铺着床,忽听屋外又响起一阵击杀声,吓得她抬头望去。

怎么回事?是贼寇们又来了?

然而她望了好一会,却始终未见有山匪流寇进来这座宅院里。

夜里,阿莴直至入睡前,都没见到江庭雪回来,她很是担心,周管事却道,“四丫姑娘不必担心,郎君那儿许是有些不顺,但他会顺利归来的。”

敏行也跟着安抚道,“我家郎君行事一向胸有成竹,他既敢如此前往那山匪之内,就定已备好应对之策。”

阿莴听众人如此一说,勉强放心,她爬上床,迷迷糊糊睡着。

至深夜时,阿莴忽又被纣县街道上一阵阵响天动地的马蹄声惊醒。

她慌张下了床去窗边看,却只看到庭院里灯笼挂起,敏行正和周管事围炉烤火,别的什么动静再没出现。

阿莴心口“扑扑”跳着,她又惊又慌,站在原地一会,感到有些冷,爬回了床上睡下。

次日,阿莴跟着敏行继续收拾这间宅院,忽听前院里周管事的声音响起,“二郎,你回来啦?”

继而是江庭雪略微疲惫的声音,“嗯。”

阿莴猛地转过身,急急奔向门边,看着江庭雪。

江庭雪似也知道是她跑了出来,他掀起清冷薄红的眉眼,朝阿莴看去。

“昨夜歇得好么?”江庭雪站在庭中,对着阿莴温和地问。

阿莴点点头,江庭雪又道,“我昨夜被些事缠着,没有归家。”

他像是特意跟阿莴交代自个的事,阿莴却没留意到这一处,只看到他回来了,略感放心。

小娘子再点点头,江庭雪收回目光,不再说什么,只和周管事交代些事,带着另一些护卫,又出门去忙。

等周管事进屋后,才对阿莴和敏行道,“郎君昨夜跟着阿三去见那山大王,岂料被埋伏的其它匪贼袭击,郎君便连夜赶往边关,调请了前边边关的禁军出兵。”

“昨夜禁军过来,镇压了纣县上举事的各路流寇,郎君又请借了边关的军备储粮,去跟那山大王谈判,把这储粮用来给纣县及纣县附近几个村寨的百姓,共计两万人施粥救命。”

什么?!敏行大吃一惊,“郎君敢这般行事?那可是将士军粮,谁也不能动的。”

“已经动了,不动不行,不拿如此之物交易,无法和那山大王谈判,纣县将一直乱。”

“再说,军粮好借吗?咱郎君能借到军粮,也是郎君本事!”

“如今那山大王下了令,不允许手下随意出行作乱,别的山头的山贼瞧见,暂时也老实下来。”

“郎君还张布告令,要散落在各处的纣县百姓,速速归来,朝廷的赈灾来了。”

也是因此,江庭雪说服了纣县最大的山贼队伍,为首之人叫胡羊。

胡羊是纣县本地人,看江庭雪确实拿出被褥、粮食赈灾,他便命自己的人,去帮忙在纣县空地上,搭起了遮风保暖的棚子。

敏行“啧啧”两声,“郎君真敢如此行事,那别的山贼流寇也肯乖乖听咱们郎君的话?”

胡羊是本地人,自是想护着纣县百姓好,那些逃亡过来的流寇可不是本地人,在此自立为王不过是想借天下之乱,博一个自己的乱世江河。

这一批人,蛰伏在这儿,招兵买马,等待天下大乱的时机,可不会轻易被粮食说服。

这也是阿莴想知道的,周管事道,“盘踞在纣县的山贼们,势力不一,现在还镇压不完,边关局势紧张,边关指挥使季大人不敢调出太多将士,给咱们长时间蹲守在这儿。”

“郎君才下令请各村寨的流民归乡,只要这些百姓瞧见,自个的家乡有外贼进来打砸,他们会自发去抵抗流寇的。”

“那这么说…”敏行话说到这儿,阿莴眼皮也跳起来,她也意识到什么不妙。

周管事微微一笑,“咱们要准备在此过年了,流民归来起码得是春种前后的事,这期间,边关的军营会派出一小支军队,人数不多,先护着咱们在此过年。”

阿莴只觉眼前一黑,万万没想到,她这一路跟着江庭雪走,就要几个月的时间都在外头奔波。

且不说去看侯争鸣,便是平隍村里,自己这么久不回家,爹娘不知如何担心,而她,看来在年前是回不去平隍村了。

阿莴忍不住问,“周叔,那些大人既然肯派兵护住咱们,为何不能一下镇住山匪们呢?”

快点镇住这些山匪吧,她想回家了。

“因为,因大沅旱灾蝗灾一事,周边几个国家,火罗国、桓国等国,都盯着咱们这呢,就盼着咱们内乱,他们好打进来。指挥使大人也是思虑到这一处,不能借更多的军将给咱们。”

“何况,不是出兵就能一下子镇住这些山匪的,咱们一走,又会有新的流民,从四处过来,汇聚成新的势力,纣县这儿挨着边关,多的是凶恶之人在此盘扎势力。”

“纣县自来一直是乱的,”敏行这时也插嘴道,“就算没有这次灾情,纣县也盘踞了不少山贼势力,本来原先,纣县这儿有自己的厢军。”

“可当地豪绅先前联手,赶走了朝廷派来的官员。官员一走,自然厢兵也散了,这些山贼就趁乱杀死当地豪绅,自立为王。朝廷一派人来打,他们就散开,往山里躲。”

“军队一走,他们又聚集在此,边关离咱们这儿距离也可远了,季大人可没功夫调兵来陪他们玩。”

“今年大沅的流民,就是从这儿开始的,所以洪大人此行,怕是得了结纣县山贼之乱才能回去。”

所有人都没想到,到了这儿,不止有山贼之乱,还有留下的流民灾情,急需解决。

要知道原先传出来的消息,可是纣县已无百姓,已无人烟!

周管事以为是阿莴害怕,出声安抚阿莴道,“咱们郎君守在这儿,就是为了等百姓归家,给他们发放菜种,助他们恢复家园。”

“而这一片州县,只要有咱们郎君在,一旦流寇们闹事,咱们护卫拖住他们,禁军就愿意出兵帮忙,一来二去,贼寇们也就不敢轻易行凶。”

阿莴默默听着这些话,看一眼一地的物什,什么物都有,镜子、木箱、床被等等,原来江公子是做好了在此长住的打算。

他是知道有可能在这儿长住,所以才带着这些物什,可她怎么办?她可不想一直留在这儿,甚至离家越走越远。

今日夜里,江庭雪总算能回家歇息。他这几日忙于纣县山贼之乱,已好几日不曾留宿家中。

周管事提着盏灯笼,为江庭雪照路,“二郎这几日怎么都在外忙着?纣县这儿匪贼一事都处理好了?”

“嗯。”

倒也不算处理好,总之目前,他们与纣县的匪贼之间,双方暂时达成一股微妙的平衡。

江庭雪这一方的人每日提供粥米,养着纣县两万余灾民,胡羊则带着山贼们暂时不动。

“二郎回来得正好,今日家里熬了你最喜爱的参汤。这冬日里喝上一碗,倒能暖烘烘的睡上一夜。”

“嗯。”江庭雪再次淡声应道,他略有疲惫的抬起手,捏了捏鼻梁,忽想到什么,抬头又问,“阿莴可用过饭了?”

他忙至此刻才归家,天色早已暗下,阿莴该是先用过饭了。

“还未。”周管事答道。

他话音刚落,江庭雪眉头皱了起来,“还未?此刻都几时了?她为何还不曾用饭?”

周管事忍不住笑起来,“四丫姑娘这些日子给二郎缝补腰带,补到今日晚时,总算补好,这会人刚去浴房。”

阿莴给他补好了腰带?

江庭雪微怔在那,未料阿莴如今竟肯主动为他一分。他心头一时漫上些喜悦,转身就走进屋中,往木架上瞧。

他果真见他那根断开的腰带,此刻好好地挂在了上面。

江庭雪嘴角扬起丝笑意,伸手取下腰带,慢慢看着。

腰带上针脚齐整,小娘子把断开的边细细缝了个纹案在上,一点瞧不出这腰带曾经断过。

她…为何如今,肯为他费一分心?

是…这些日子里,与他相处,她心中慢慢有了他?

江庭雪捏着手中的腰带,忽然很想见小娘子。

他将周管事手中灯笼拿走,转身就走向浴房,“竟这般喜欢浴房不成?连饭也舍得不吃了。”

“周叔命人上菜吧,我去唤阿莴出来。”

他要去接她。

江庭雪径直便去了浴房。

他原是想问阿莴些什么,他才刚走至浴房院外,便见阿莴抱着一篮衣裳,打开门走了出来。

江庭雪不由停下脚步,站在那儿安静看着阿莴。

小娘子浑然不觉,只低下头,一手轻轻提起裙摆,抬脚迈过门槛,步履轻盈地就走出了浴房。

她正面上含笑,显见心情是愉悦的,脚下也正一步一步*从屋檐长廊下走过,举步间婉约柔静,小家碧玉至极。

江庭雪的心头再次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

已是好几日不曾好好陪着她,此刻高挂的灯笼下,再见到她,竟有股冲动,想就这样上前将她抱起,从此再不放下。

阿莴走到了院门,冷不丁也瞧见了江庭雪,吓了一跳,出声先问,“江公子,你怎会在这儿?”

江庭雪已是好几日不曾归家,今日他总算回来了。

“今日大抵忙完了。”江庭雪嘴角上扬,弯起抹笑,“我听周叔说,你为我补好了腰带?”

原是为了这事?

阿莴点头应是,江庭雪又道,“原来阿莴竟这般能持家,如此贤惠。”

“就是觉得丢了可惜。”阿莴垂下眼帘小声道。

“是,若这般丢掉确实可惜了。”江庭雪眼里笑意不减,目光灼灼看着阿莴,“我这两日太忙,今日归家才听说了此事,很是高兴。”

“若是…”

江庭雪禁不住往前一步,“若是,世上再多一个阿莴就好了。”

阿莴有些疑惑问道,“多了又怎么?”

“多一个我干脆就娶走了,省得我家里总念着此事。“

江庭雪话音刚落,阿莴猛地抬目看向江庭雪,先前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安,此刻如急流般在她心里疯狂涌了出来。

饶是她先前几次忽略了这股不安,此刻却无法再忽视下去。

她微有惊慌地紧紧抱着竹篮,口中极力镇定道,“你,你是小侯爷,不愁娶妻的,世上有那么多小娘子。”

“我哪里又认得旁的小娘子。”看阿莴悄无声息缓缓后退一步,江庭雪嘴角含着笑意,慢慢走上前。

他每走一步,都像是带着些许侵略,越逼近意味越重,阿莴不由惊慌后退一步。

“再说就算认得,别的小娘子可不一定叫我乐意娶。”他继续慢条斯理地说着,“我倒是想娶你”

“可惜世上只一个你。”

第80章 【VIP】

阿莴连连后退,最后退无可退,身子靠在院墙上。眼见江庭雪还要再靠近她,阿莴愈加慌张,近乎急声道,“江公子!”

江庭雪停下脚步。

“我,我帮你缝补这腰带,并无它意。”

她赤白着脸,已顾不得去想江庭雪这些话究竟什么意思,他又是不是真的对她起了什么心思,慌乱之下,已是什么话都脱口而出。

“只是敬你的为人,又有愧于你待我的种种好,无以为报,是以,才想要补好这腰带报答你。”

“倘若我有银钱,必会答谢你千金,倘若我有别处可为你效劳,必也会二话不说应你。”

“但却不是,不是…抱着什么目的。”

阿莴慌乱不已,想到周管事先前说的话,江庭雪要长住纣县的打算,她自得知此事起,心头早开始另起心思。

眼见纣县这儿,贼寇已被初步镇压住,她正好能借此机会,要求回家,应该不会给江公子添乱吧。

“在我心里,江公子是云上的人,而我,也一直把江公子视作夫子,仅此而已。”

“我有心上人了,我必是要嫁给争鸣哥哥的,这一点,江公子你是知道的吧?”

“这一路能遇见江公子,实是我的幸运。听周叔说,眼下纣县的危乱已几乎镇压平定,我不好再打扰江公子。”

“我,要不我,这两日便”

随着阿莴的话,一字一句说出口,江庭雪原本满心的燥热,也一寸一寸凉下来。

他是见,这些日子里,他与阿莴,逐渐亲近融洽。

他是见,她不仅开始担心起他的安危,还开始操心起他的事。

他料想小娘子或许也有几分喜动摇,有几分喜爱他了,满心欢喜地过来找她,却在这寒冷的天里,被她生生泼了盆冷水,浇得他浑身凉透。

他这阵子以来所有旖旎的心思,他方才生起的股缱绻的情意,此刻就像潮水一般,全部涌退回去。

直听到最后,小娘子就要脱口而出的话,江庭雪眼中的暖热,已冻成冰冷的寒意。

她要走。

他就站在那儿,那般冷冷看着阿莴,打断了她。

“容我考虑考虑。”

阿莴话未说完,江庭雪冷淡的话语先说出了声,阿莴只得连连点头,“好,江公子,那,那我先回。”

阿莴说完,不敢再留下,抱着竹篮急急从江庭雪身侧奔离逃开。

江庭雪浑身阴沉地站在原地,好一会,他才慢腾腾转过身,目光阴鸷地看着阿莴离去的方向。

是他太过蠢笨,以为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能打动她几分。

以为只要自己一直待她好,便能将她夺过来。

想这些日子里,她与他这般融洽相处着,他又是多么的快活,已在算着她主动入怀的一切,却原来,一切还是一样的可笑。

她从始至终不曾有过心动,从始至终只当他是夫子。

今日阿莴这一番拒绝,比之当日,平隍村的那一个骤然得知真相的时刻,更令江庭雪自感难堪。

他就那么沉默地站在原地,阴冷地望着阿莴回去的路,许久,他忽将手中那根腰带丢在地上,满面阴沉往自己屋中回去。

周管事见江庭雪兴冲冲出去,脸色如此难看地回来,忍不住迎上去好奇地问,“二郎,发生了何事?怎么瞧着一脸不快?”

江庭雪平静道,“无事,不过弄丢了那条腰带,没能找到。”

“害,这是个什么事。”周管事听到这松了口气,又不免有些好笑,“既是丢了,再找回来便是,我这就让人去找。”

“嗯。”

此后一连几日,江庭雪忙着和洪运将纣县各处的情况探查清楚,又把借来的禁军,分成几队,安插在纣县各道上。

但凡有别处犯事的流寇要进来纣县,巡查的禁军们会第一时间发现示警,江庭雪的护卫会赶过去,一同击杀流寇,保证纣县的安宁。

等忙完这一切,江庭雪回到家中,又是深夜时分。

阿莴早已入睡,他站在阿莴的房门前,站了一会,转身返回自己屋里歇下。

阿莴那一边,自那夜与江庭雪说完后,她便始终不安。

那夜江庭雪的话,或许并没有她想的那个意思,他所有的亲近或许只是出于夫子的喜爱,而不是爱意。

但阿莴还是为此心颤局促,感到紧张不安。

她不该多心,可她有些害怕,是以那夜,她一时慌乱之下,说了那番话。

倘若郎君果真没有那个意思,她那么说出口,倒显得她自以为是,而且也很可能因此令郎君不快,要得罪于他。

可阿莴宁愿被江公子认为是她自以为是,也不愿郎君真的对她生出了什么心思。

所以她必须说明,清清楚楚地说明。

幸好江庭雪后边依旧是很平静地待她,并没有恼怒的样子,可见一切大约真是她多想,实则郎君并未对她起什么心思。

但阿莴依旧在这几日里,每日纠结怎么离开纣县,前往朱城。

她倒是还想再寻个好时机与江庭雪重说此事,江庭雪却过于忙碌,这几日又不常在家。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没过几日,阿莴就在纣县,见到了个熟人。

次日,江庭雪就在屋中忙着事务,阿莴一个人站在院子门旁望着纣县的官道。

她原本就随意看看,岂料,她竟看到有一队过往的商队,从纣县路过。

或许这是第一批滞留在边关的商队,听到纣县平乱的风声后,商队便从边关一带的酒楼出来,着急往回赶。

阿莴却在商队里,看到个熟人。

“武宝!”阿莴惊喜地冲出去,拦下商队里的一人。

武宝看见阿莴的那一刻,也惊讶至极,他惊震地停下脚步,对阿莴道,“四姐姐,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是来看争鸣哥哥的,先前我们得了信,争鸣哥哥在朱城病倒,我受伯母之托,到朱城来看他,但是,我走错了路,才到了这儿。”

阿莴解释着,也急忙问起武宝的情况。

武宝道,他随家里送一趟货,谁知离开平隍镇后,正好遇上流民生事,他们一路逃散,越逃越远,大家全都散开了。

最后,他跟着一队商队到了边关,原本想着雇马车返回,谁料纣县竟成了个流寇匪贼的据点,商队们因此滞留在边关,不敢从纣县这儿返回,大家一直留在边关等待时机。

阿莴一听,武宝要回平隍村,她双眼一下亮起来,她不禁问,“武宝,你能带上我吗?我也想回去。”

武宝抬手挠挠头,“也可以,不过,你为什么不再等等。”

他道,“我在边关的时候,听到个消息,工部的大人要派人来北方这儿探查农田之事,派来的人里,就有争鸣哥哥。”

“什么?!”阿莴又惊又喜,连声问道,“这消息可靠吗?争鸣哥哥,果真要来?”

“可靠的,那行商的领头,跟禁军统领有些交情。他们闲聊时,我就在一旁候着,听说争鸣哥哥中了榜,写的文章,很得工部一位大人的赏识。”

听到侯争鸣的文章得朝中大人喜欢,阿莴很是高兴,她一时又犹豫起来,问武宝,“那你知道争鸣哥哥几时来吗?”

“说是年节前来,就在一月,因为争鸣哥哥还要参加三月的春闱,他此次跟着大人过来,待不久,只视察这儿的农田损害,到时殿试上,可以更好地面圣。”

如今已十二月中旬,阿莴得知马上能见到侯争鸣,心跳一时变快,“那争鸣哥哥会在哪儿出现呢?这附近还有些山匪贼寇,我不敢四处乱走。”

“就在这附近的驿站里,争鸣哥哥一定会在那儿落脚。”武宝说到这,抬手挠挠头,

“好奇怪,纣县这儿现在这么乱,他们怎么还敢来?不过最近这几日,这儿倒是太平起来。”

“我现在跟着商队,今日大约会在前边的县镇上住下。如今大家都知道朝廷派人带兵过来平定流寇,纣县比之前安全了。”

“四姐姐,你若还想跟我走,最迟明日之前,你去前边的县镇上寻我。官道很空,你看到哪儿有我们这商队的马群,我就在哪儿。”

武宝说完,拔腿跑向前边的商队,阿莴却满腹心事地转头往回走。

江庭雪就在屋中忙着,他同洪运商量着接下来的各项事务,眼角随意一瞥,却瞧见阿莴出了门。

他立时皱起眉,盯着阿莴看,却见阿莴拦下个商队里的人,不知跟人家说些什么。

倒也不必猜,也能想到,阿莴定是想问些回家的事。

她心里一直想着回家。

江庭雪淡淡看着,一面同洪运继续说着事,一面却时不时转头盯着阿莴。到最后,洪运也瞧出了江庭雪的心不在焉,便抬手作揖道,

“好了,今日的事便说到这吧,小侯爷,剩下的事,下官去忙就行,前几日辛苦你,这几日,你便在家好好歇着。”

江庭雪也不推辞,亲自送洪运离开,自己却站在门口,冷淡地看着阿莴返回。

“在外头同旁人说什么呢?”江庭雪平静地问道,他已然生起了不快,眼里的心绪虽是冷淡的,语气却依如从前温和。

阿莴未察觉出他的不快,抬头有些欲言又止的,江庭雪瞧出她有话要说,转身道,“过来,进屋说。”

阿莴跟了进去。

“江公子,我方才遇见了位故人,是我们村里的人,他也是争鸣哥哥的友人,他说能带我回家。”

“江公子,不如,我,我就今日跟人家走吧,也不好一直住在你这儿,打扰着你”

阿莴一进江庭雪的屋里,就开口说这件事。然而她声音,却越说越小,因为对面江庭雪的脸色,显见是越来越阴沉下去。

她不知江公子为何脸色逐渐难看起来,可她也越说越没底气,不敢再说下去。

江庭雪料想阿莴是在同过往的商队打听回家的事,却未料到,她竟然会遇见故人。

就在这千里之外的北漠地带,她竟然还能遇见故人。

江庭雪面色逐渐黑沉,他就这么冷眼看着阿莴,似乎也觉得有些纳闷。

难道真是个养不熟的小狼崽不成?连着多日这么待她好,她竟一点亲近之意都没有?一见着外人,就要跟人家走?

江庭雪就这么看着阿莴,看了好一会,这才缓慢地笑道,“好啊,他乡遇故人,这自然是极好的事,四丫姑娘想同人家一块走,那便跟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