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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天消息滞塞,恐怕会错过。”

那几个同僚两难,却不得不承认,谢璇衣提出了一个合理的解决办法。

有一灰青衣袍欲言,却又讪讪止住。

正如谢璇衣所说,雪天路滑,他又只身独行,几乎是一条绝路。如果他不去,其余人也只能在这一隅内干等着。

这样身先士卒的人,他们没有任何资格质疑。

谢璇衣扫过众人,面色平静,像是不知道自己提议的危险性。

他解下其中一匹黑马,翻身而上,马匹嘶鸣一声,载着清瘦的青年扬长而去。

朔风宿雪之间,天地茫茫,唯独一人一马,黑衣猎猎,驰骋奔逐。

“系统!打开扫描过的地图!”

鹅毛大雪坠坠,几乎阻碍了谢璇衣全部的视线,睫毛上落了一片银色。

他颠簸在马背上,连喊系统的声音都抬高不少。

“已开启。”

他先前借着认路的功夫,已经让系统扫描备份过那张地图,也为他独自出行打下基础。

现在,与地图分毫不差的图像呈现在眼前。

他走的路是昔日两国所修官道,也是边界唯一一条能通车走马的大道。

如果有人来接应他们,这里就是必经之路。

雪水被肌肤的温度融化,顺着鼻梁流下来,仍是刺骨寒。

周围只有干瘪的树和枯黄的草皮,两侧连山,绵延起伏,头顶都是灰蒙蒙的一片,压得人喘不上气。

谢璇衣只注意着自身方位,却听到马蹄声外,有清脆的树枝断裂声。

冷箭连连。

“什么人!”

他高喝一声,奋力夹紧马腹,从暗箭中穿了出去。

身后人没料到一击未中,也骑马赶上。

那三两刺客身着灰衣,看不清面容,却生得高大,想来是北漠人。

他手无寸铁,被追上必然是死路一条!

不过片刻,心念一动,那把锦衾已经横在手心,刀鞘坠锦流红,艳艳生姿。

他逐渐降低速度,任由身后人追上,随即横刀刺向最近一人马腹。

马匹受惊,失了分寸,将背上之人甩下,又撞翻了正在疾驰的另一匹马。

一石二鸟,谢璇衣扫了一眼,回过头,单手紧拽缰绳,提快速度。

唯一幸存的人看看他,又看看受伤的两人,最终一咬牙放弃这场追逐。

谢璇衣惊魂未定,呼出一口白气,刀尖上的马血却很快冻住,连刀面上都积了一层薄霜。

这三人显然是有预料,来劫持使臣一行人。

幸亏他早一步出来,若是那手无寸铁的大部队迎上,恐怕场面就难以预料了。

他可以会骑马,这是君子六艺,并不奇怪,但要是被同僚看到他手上凭空出现的刀,不一本参他装神弄鬼才怪。

他捂住心口,咳了两声。方才剧烈动作,想来是催动了毒,他现在不免虚弱。

果然是,此行凶险-

一人快马加鞭,果然在距离都城二百里的地方瞧见了迎接的官员。

谢璇衣隐下遇刺不提,在他们的地图上指出使臣所在,要求他们抓紧动身。

他本人则被引到都城休息。

北漠首领对于使臣格外重视,安排来的接应也有几分汉人模样,无端让人亲切。

接应是个瘦高个,却很干瘪,拢着身上的兽皮绒大衣,带他先去安排好的客栈暖暖身子。

客栈距离北漠王宫不远,装修粗犷,喝的茶也带着咸味,显然与中原不同。

谢璇衣倒是没有水土不服的问题,只是借口自己累了需要休息,就先行上楼了。

房间里备着几身干净的新衣,尽了主人之仪。

北漠衣物大多宽大,谢璇衣脱下显眼的大氅,在外面套上兽绒长袍,又裹上面巾遮挡长相,如此一来,也和当地人没什么区别。

传统艺能,谢璇衣打开窗户翻了出去。

他的楼层在二层,翻下去方便极了。

先前耽误的时间不少,却还一无所获,他察觉到一些不对,在来时已经想过。

会不会是因为在他“该出现的场合”,所以漏洞才隐藏起破绽。

那他偷袭一下呢。

接连大雪,白日昏暗,能见度低了不少,他没费什么力气,轻手轻脚绕开守卫,爬到边角的偏殿房顶。

北漠王宫构造与中原相似,只是简化更多。

谢璇衣比划一下,辨认出王子们的住所,便摸了过去。

王好见,王子却不一定。

哪料到他还没靠近,就听到瓷器飞出窗外的声音,碎在雪地上,一声闷响。

“这个时候了,你说不行?”

宫殿里传来男人暴怒的声音。

气势剑拔弩张,想来一时注意不到他。

谢璇衣凑过去听。

“殿下,您知道吾王生性多疑,”另一个嗓音粗哑的男声很平静,“最近又为了防着那几个中原人,几乎安插了两倍的人手。”

“想要在这个节骨眼下毒……您知道失败后的下场。”

谢璇衣叫出系统,面色凝重。

“探查异常。”

“出现异常波动,请宿主注意。”

谢璇衣从窗户往里探了一眼,收回目光。

他分不清那是哪个王子。

不过此行也算有所收获。

趁着一拨守卫换岗的时机,谢璇衣摸回旅店。

刚从窗户翻回房间,一身寒气还没褪,门就被人拍响了。

“谁?”

他装出鼻音很重的声音,整个人裹进被子里。

“大人,您的几位同僚已经接到了,特来告知您一声。”

“另外,吾王明夜在宫中设宴,还请大人务必参加。”

谢璇衣"嗯"了声,目光死死盯着那人映在门上的黑影。

听了一会他门中动静,那人才轻步离去。

谢璇衣这才起身,把门缝里塞着的安眠香纸夹起来,丢到了窗外。

惊喜不少啊。

他讨厌这种勾心斗角-

次日,北漠王宫张灯结彩,热闹非常,像是要冲散连日大雪的死闷气息。

北漠王名乌瀚,未至耳顺之年,却已经老态龙钟,眼睛浑浊着,看不清其中神色。

谢璇衣硬着头皮,和同样面露难色的几位同僚一起参拜过北漠王,依次落座,这才不动声色地把视线转向身后熟悉的身影。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一夜之间使臣的队伍里多了一个沈适忻。

然而同僚皆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期望着谢璇衣出个头打听缘由。

谢璇衣皱着眉收回视线,暗地里翻了个白眼。

想吃瓜又不敢问,一群懦夫。

他全程端坐使臣首席,不时举杯附和两句,全程没给身后那人一个眼神。

他只做分内之事,其余的自有旁人料理。

正当宴酣酒暖,宾主皆欢,殿中突然有一侍卫上前,对乌瀚行礼致意。

“参拜吾王,今日幸得一珍品玉器,借此良机赠与吾王,愿吾王万寿无疆。”

这番表示几乎让宴会气氛又升了一个台阶。

正当所有官员宾客都翘首以盼,盯着在侍卫身后上来的四人,期待见到他们手上长盒中的珍品。

谢璇衣心脏却漏跳一拍。

四人中的一个侍卫,身形和他昨日遇到的刺客太相似了。

正此时,那个侍卫的眼神也看过来。

掀开长盒的动作几乎成了慢镜头,盒中没有珍宝,只有闪着冷光的千机弩。

几人动作异常迅速,半数箭矢朝使团而来,另外半数则朝向不远处的北漠王。

电光石火之间,谢璇衣无从取出锦衾,却见身后有人扑上前,手中飞出的杯碟挡掉半数流矢,却还是有两根一上一下,没入心口微偏的位置。

瓷片碎裂的声音像是一记警钟,场面乱作一团。

好在那四人准头不好,现场虽然有人受伤,总归只占少数。

北漠王自然无事,却还是被吓了一跳,连忙叫人把沈适忻带下去治疗。

王宫中的侍卫已经将四人按在地上,却来不及等待指示,就见四人咬碎毒药自尽了。

身后使臣已经六神无主,几乎有人一句“沈大人”便要脱口而出,又被人捂嘴按下。

沈适忻被急匆匆赶来的太医带下去时,眼神始终落在谢璇衣身上,后者却冷肃着一张脸,紧盯着王座上的北漠王。

北漠王正胡乱一挥手,“今日偶遭此事,便先……”

“陛下!”

他声音里像是含着一腔悲愤,生生打断了北漠王的决定。

他站起来,以中原礼节重重躬身。

“陛下,”他眼神炽热。无端坚定,看得北漠王心中发慌,“我永朝使臣乃顺应皇恩,为两国百姓方便而来。”

“不过今日初来乍到,便有如此变故,陛下难道任由刺客出入王宫、蓄意谋杀使节,而敷衍了事吗。”

身后慌乱的使臣已然呆愣,满殿只听到谢璇衣字字铿锵。

“若非今日亲眼所见,小官尚以为城外风雨不过谣传,陛下尚未至连河西四城都管理不好的地步。”

“不过今日,小官便请永朝皇诏金口玉言,收回河西四城管辖权,仅保留通商互市之能。”

谢璇衣此番话一出来,震惊众人,甚至不亚于方才的刺杀。

使臣这边回过味来,任谁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之所以谢璇衣敢说出这么胆大包天的话,就是知道北漠人明面上不敢动他们,只能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偷袭。

北漠王敢怒又不能言,憋得脸色发青。

一通威胁与利诱相逼之下,本就头顶怠慢使臣指责的北漠皇室,也不得不咬着牙一番讨价还价,定在了两国都同意的区间内-

有了谢璇衣今晚的举动,任谁都对他多了些敬畏。

一群平日里文人相轻的官员,此刻跟在他身后,活像是狐假虎威。

客栈内的炭火足,一进来便烤得谢璇衣浑身暖烘烘,他索性把领子翻了下来。

二楼只有几处拐角燃着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颀长。

他轻车熟路摸到自己的房间,只一进门便嗅到空气中的血腥气,顿时便知道何人在此。

听到脚步声,床榻上窸窸窣窣,像是那人直起身子。

一站一卧,便僵持了一盏茶的功夫。

终于还是沈适忻没忍住。

他的声音听起来喑哑,“你没受伤吧。”

谢璇衣不说话,只有鞋底蹭在木地板上的摩擦声。

他又开口,“可有……帮到你?”

谢璇衣听到这无端荒唐的话,轻嗤一声,转身走了。

不一会,他重新开了间三层的房间,比起二层规格更加豪华,窗户能看到的雪景也更辽阔。

房间里只有木头和蜡烛的味道,干净清冽,谢璇衣想着今日吃沈血馒头的战果,啧啧两声,烧上开水,坐下来泡茶。

谢璇衣走后,沈适忻眼神仿佛落了锁,紧紧盯着他曾经站过的地板。

这段时间接连受伤,灼伤的皮肉还没好全,前两日骑马颠簸是一顿皮肉之苦,今日又连受重创,身上被裹得活像个木乃伊。

太医不知道他住在哪里,胡乱将他安置在一处房间,却不想正巧惹了谢璇衣的不快。

身上的伤口像是在叫嚣着,非要争出个先后,疼得剧烈。

门不知道被哪个路过的人合拢,只是蒙在门上的昏黄剪影边幅朦胧,摇摇晃晃,显得屋内无比沉寂。

他身上冷着,头却像是埋进煮沸了的水,滚烫又疼痛。

想来是伤口炎症引发的。

周遭一切都变得难以忍受,黑暗无边无际,有人在笑,又像是有人在啜泣。

不知道多久,沈适忻眼前明亮起来,却像是回到许多年前,一个秋日,花团锦簇,少男少女们聚在一起。

而他的脚下,刚踹倒了那个瘦得吓人的少年。

谢璇衣眼里似乎还噙着泪,却死死睁着眼不肯落下来,眼神却那么哀伤。

这种哀伤贯穿了许多年。

他那时又看到了什么呢?

不知是梦,或是什么,他终于摆脱了束缚,僵硬着伸出手,想要拉起地上的少年。

眼前景象却像是琉璃掷地,骤然破碎,每一片上都是谢璇衣的面容。

他再一回神,却像是情景倒置。

跌在地上的人变成了他自己。

方才眼圈泛红的少年笑容微冷,高高在上地俯视自己,像在评估一只翁中促织的价值。

让他无由慌乱。

他曾经这么对待过谢璇衣吗,这是他的报复吗?

他要……

预料之中的任何痛楚都没有到来,像是已经痛到麻木,或是踩在云端。

少年只是啧啧叹息片刻,终于开了金口。

“不过一条卑贱的狗而已。”

“也配?”

第27章

借着彻查刺客,永朝来的使臣一概被留在客栈内,名为保护,实为软禁。

至今已经三日。

谢璇衣看着窗边蔓延进来的水渍,不徐不疾地盖下遮帘。

窗户固然是宣纸糊的,却耐不住皑皑积雪折射上的莹白,乍一看过去还有些刺眼。

他近两日来有些眼睛痛,不知道是否与此有关,却还是遵照系统医嘱,减少视光。

桌上叠了三两密信,落款都是开阳,他正想着北漠的事,没空拆开回复。

虽然那日系统说的暧昧,他却能感觉到对方每一次借着亲近的试探,和试探背后的敌意。

或许也是旧事练就的本领。

帘子散下来遮住雪光,房间里唯一的光源便是角落金炉中暗红的炭火。

“系统,解决bug一定要我杀了他吗?”

谢璇衣掐了掐眉心,大氅披在身上也并没有太多暖意。

系统委婉:“并非。如果宿主捕捉到的bug目标消失,便可视为清除成功。”

整个小世界的数据都在系统中,所谓的目标消失,也可以理解成数据格式化了。

言外之意就是,他不动手,有别人动手也行。

问题是,他上哪找一个敢替他杀了王子的人。

现在北漠都城抓刺客风头正紧,中原来的人又杀了王子,那可避不了一场恶战了。

他们几个估计都得折在北漠。

谢璇衣不怕杀人,只怕杀完人惹来麻烦。

他躺回热乎乎的榻上,翻了个身,脸朝墙壁忽视系统。

过了一分钟,谢璇衣又翻回来,看着眼前近似于虚无的黑暗,没头没脑问了一句。

“系统,如果数据清除掉,还能再找回吗?”

系统忽视掉他前面的冷漠:“可以,宿主。系统备份存在随您时间线而动的一百二十小时,在小世界或主系统空间均视为生效,期间可按每组五积分的价格回收。”

谢璇衣大概算过,一只小猫的数据是二十组,一个小世界内无关紧要的NPC大概需要四百组。

这种生命被数据衡量的感受如鲠在喉,让他觉得恶心。

“领事。”门被人轻轻敲响。

谢璇衣听出官鹤的声音,不轻不重“嗯”了声,“进来说话。”

官鹤一进来就被房间内的黑暗吓了一跳,“您怎么不点烛台。”

“眼疾,黑着吧,”谢璇衣靠在床头,看着一身寒气的官鹤,“你都走窗户进来了,怎么还老老实实敲门,不直接翻进来。”

玩笑是这么开,官鹤却知道,自己要是真突袭进来,估计能被领事砍成八瓣。

“夜宴的消息已经快马加鞭传回去了,今夜便能到帝京。”

官鹤躬身抱拳,发丝擦着眼角的疤痕飘在脸侧。

“另外,开阳领事问您可是身体抱恙,希望您回信。”

“我知道了。你让他等着,”谢璇衣翻身下榻,去给炭盆加了些燃料,房间里的暖意又足了几分,“我并不觉得他有什么有用的消息。”

官鹤猛然抬头,“领事不是……”

“不是什么,他骗骗自己也就得了,连你也骗就不太厚道了,”谢璇衣脸侧的边际被金红的火光照得很柔和,“反正我和他没什么,他也对我防备心很重,你不用操心这些,做好分内之事。”

“是。”

官鹤被训了一通。

“另外,您要查的北漠王室组成已经整理好了,请您过目。”

他从腰包里取出一小卷纸,双手递过去。

谢璇衣扫了一眼,放到枕头底下。

完成了全部工作,官鹤推门要出去,一只脚刚迈出门外,就紧急站稳。

随后谢璇衣听到他阴沉又紧张的声音。

“沈大人,您来做什么,我家主子今日思虑过重,不见客。”

沈适忻不理他,眉宇间淡淡的不耐,又硬要往里闯。

门缝里透出光,很让谢璇衣烦躁。

“沈大人!”官鹤咬着后槽牙,手里短刀已然半截出鞘,最后警告他,“我说了,主子今日不见外人,您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沈适忻反笑,“那你呢,别往脸上贴金,沾了哪门子的光不算外人?”

官鹤一时被他绊在话里,既应不了,也尚且心存忌惮,骂不出什么,只得死死盯着对方。

眼见两人僵在原处,房里的人不耐烦。

“官鹤,我这几件衣裳被火烫了洞,你拿去,替我寻位客栈里的绣娘补补。”

谢璇衣从门口伸手,递出一包衣服,支开官鹤。

他便知道这是放人进来的意思,最后狠狠瞪了沈适忻一眼,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沈适忻心里一喜,没料到谢璇衣还愿意与他说两句话。

只是一转身,就见对方抱胸靠在窗边,黑暗中一双眼睛微光。

沈适忻扶着门框,忍着身上的伤痛走进去。

只是抬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对上一柄雪亮刀锋,莹莹寒光。

昏黑中看不清脸的青年抿唇一笑,姿态像是睥睨。

刀尖隐隐刺透了布料,紧贴着心脏的那块皮肉似乎都感觉到寒意。

“我记得,我曾经说过,再见你一次,必会杀你一次。”

“沈大人究竟是贵人忘事,还是给脸不要?”

第28章

刀尖抵着那一寸皮肉,不知是本能还是刺痛,沈适忻向后错了半步。

谢璇衣却觉得无聊,重新收回刀,封入刀鞘。

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伤不了沈适忻,更不能伤沈适忻。

否则落下话柄,只会惹来麻烦。

“他们可有伤你。”

沈适忻从来学不会安慰人,说话几乎是句句错。

谢璇衣歪头看着他,“看到我活蹦乱跳,你很失望?”

“还是沈大人今日来是给我办丧事的?”

他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像是才看到对方一身白衣和缠绕的绷带。

“那就不必了,毕竟是能克死爹娘的硬命,怕是害了大人。”

沈适忻看着他,像是有些不明白,又像是有期待。

“谢璇衣,我算不算……在还债?”

“沈大人说什么?”他似笑非笑,转过去掀开帘子看着窗外的雪,眯了眯眼,“我没什么敢让您还的。”

“要真是想给我行方便,滚远点便是了。”

沈适忻忍着一身伤过来找他,却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他有很多很想问的,只是看到谢璇衣的眼神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也没什么立场问出口。

看着沈适忻的背影,谢璇衣心里平静,说不上什么情绪。

想起方才没看过的信纸,谢璇衣拿起火折子点燃了蜡烛。

那位计划毒杀亲爹的小白眼狼,是三王子乌诏。

脑子不大野心不小,眼见头顶上两个哥哥功勋累累,自知顺位无望,才不知道在哪里想了这么个损招。

这招蠢就蠢在,虽然都城的人马大多听从乌诏,但两个哥哥手里的兵权,却远大于他。

即使北漠王真的毒发身亡,当新王的也轮不上他。

更何况北漠王自身的王位都来路不正,不知多少昔日贵族暗中窥伺。

固然三王子脑子不好使,也多少是位王子,在其他国家惹出动乱,谢璇衣也不大好脱身。

谢璇衣看了一会信息,又把开阳那没营养的信看完,才吹灭了蜡烛,闭目养神。

休息一日,用过晚饭后,官鹤送来新消息,说是王庭已经抓出那日的凶手,能给使臣一个交代,明日便会撤掉客栈外的护卫。

另外,他也打听到三王子明天夜里要去酒楼宴友。

社交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是今日才定下的,在这样一个节骨眼上,大摇大摆地宴饮。

也怪不得官鹤会特别提起这件事。

第二日,谢璇衣换好简装,在窗口坠着麻绳,把自己放下后院,从围墙翻了出去。

王宫平日多开东门,谢璇衣远远瞧见高头大马踱步而出。

王子用的车马极尽奢华,看得出这位也是个铺张浪费、大摇大摆的性子。

谢璇衣悄悄跟在马车后面。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解决掉“异常数据”本人,但如果能抓到挑唆乌诏做出异样举动的人,倒也是好事。

治标和治本,总得先选一个。

他的时间也是时间啊。

官鹤一贯是不爱添油加醋的,这次也如此。

说是宴友,就真是宴友,只不过这群友人的档次

说是市井混混也不为过。

这种人莫非真能说服乌诏篡位?

谢璇衣持怀疑态度,默默缩在角落里。

雅间里,一众人喝醉了酒,说话也变得不守规矩,谢璇衣听了一炷香的功夫,便觉得无聊。

和那些喝多了就开始大聊国际局势的人没什么两样,一样令人厌烦。

正这时候,乌诏嘻嘻哈哈从席间撤出来,称是要去小解,又人群拉着哄着喝酒,只得一挥袖袍豪饮三杯。

然而这位醉酒的王子从酒楼出来,虚浮的步子却顿时正常,他谨慎地左右看了看,见无人在意,便独自向反方向的深巷走去。

这实在太让人生疑。

谢璇衣拉下兜帽,追了过去。

第29章

巷子深处,唯有满地的雪莹莹白。

谢璇衣追过去,见那王子面前站着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正以黑纱遮面,看不清面容。

乌诏很谨慎,站在原地左右看看,左手不断摩挲着腰带上的雕花匕首,问他:“你这要当真神不知鬼不觉?”

男人轻轻笑了笑,“殿下若是不信,今日也不会来赴约。”

他袖袋里装着一只瓷瓶,用指尖捏着细细的瓶口,在乌诏面前晃了晃,“至清如水,一击毙命。”

看到淡青色瓷瓶,乌诏显然激动起来,几乎按捺不住要伸手去抓。

地上的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印着鞋底的灰黑污渍,像是一团身下的影子。

“那我要的呢?”男人收回手,看着矮了半头的乌诏,姿态似乎有些不屑,“只索不予,殿下未免太过于心切了。”

听到这话,乌诏瞪大眼,生怕他要反悔似的,急冲冲伸手要去抢。

“你要什么,还怕本王给不起?”

只是乌诏没他那样好的身手,笨拙地擦身而过,回身撞到对方的小臂上。

男人轻哼了声,似乎在忍痛。

连日朔雪,断断续续,染白了宫殿和枯枝,只有头顶上的天灰蒙蒙盖着不祥的灰黑色。

气温仍然很低,狭窄的巷口有风吹进来,怪异得像是狼嚎。

若隐若现的月亮被翘起的屋檐遮住,赤红灯笼远远亮过月晖,无端诡异。

“殿下当然给得起,只是要看殿下愿不愿意给了。”

乌诏的手腕被钳住,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折去,却还没听一声痛呼,下巴就被人卸掉。

“我想要殿下的命,不知道殿下愿不愿意给?”

乌诏痛得面目扭曲,偏头恨恨盯着树梢。

数十暗卫飞身而下,团团围住两人。

“留吾主之命,今日全当从未见……”

其中一人咬牙,还欲同他交涉,却见招摇至极的男人已经轻描淡写地手起刀落。

狠厉而决绝地洞穿了乌诏的喉管,刀尖甚至卡进骨头里。

看着乌诏来不及说完话,就狰狞着断了气,男人才松开抓着对方的手,正视那群暗卫,“想为你们主子报仇?”

猩红的灯笼照着他脸侧的轮廓,睫毛上挂着的血渍很快冻成暗红,黑纱染透了,被人随意地丢在那具尊贵的尸首上。

他没有给王子的尸体一个多余眼神,摸了摸脸上湿润的殷红,指腹还染着淡淡的热意,不过很快褪去了。

变得像地上的霜一样冷。

“来,动手,看看你们配吗?”

这话太有挑衅之意,尽管暗卫还对乌诏的死状心存惧意,却还是咬咬牙冲了过去。

不过都是一群男人。

男人,当然最怕人说自己不行。

“取其首级为吾主报仇!”

先前说话的暗卫从牙缝里挤出这几句,挥着横刀迎头劈下。

只是那攒足力气的一刀还没落下,脖颈上包裹了冰凉的力度。被攥住的血管似乎还在跳动,耳膜跟着鼓沸。

之后,便只能无力地跪倒在地上,失去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

他用尽了最后的一丝生气,眼前涣散前,只看到男人握着他那把刀,拦腰砍倒面前的弟兄。

地上横尸,每一具都各不相同,肢体碎裂,骨血碎溅,粗糙的砖墙挂着溅射状的血迹。

乌诏的尸体竟然还算得上完整,只有喉管插着刀,已经被霜片覆盖。

一地肢体青紫,血迹暗红,那人独自站在其中,像是站在尸山血海的修罗地狱中。

衣摆层层的红,在玄黑中叠着诡异美感,一双眼睛却映着远处的光,胸膛起伏,呼吸均匀。

“恭喜宿主,异常数据清理进度提升。”

系统欢快出声。

乌诏确实死了。

谢璇衣深吸一口气,却后知后觉,意识到肺里刀刮一样的生冷和血腥,恶心得不行。

他从乌诏死,就认出来是谁在动手。

沈适忻倒是会装,前几日还假惺惺来他面前装虚弱,今天就能提刀杀人。

虽然猜不透对方想做什么,不过他既得利益,也没必要在此磋磨。

他开了个好头,其余同僚已经不厌其烦地磨着王庭,办好了此次出使的全部任务。

谢璇衣本来也不是专业的,只是跟出来办事,那些老头也不敢指使他做什么。

本来再有几天就能回帝京,偏偏沈适忻不知道发什么疯,做出这种事。

真会给人惹麻烦。

谢璇衣气得头有些痛。

怎么乌诏花着银子请一堆吃干饭的护卫,怎么就没给沈适忻捅死。

他正盘算着怎么撤离,却听见咯吱咯吱的踩雪声,逐渐由远及近,显然不是沈适忻。

谢璇衣一转头,和那人打了个照面。

“哟,长得倒是貌美。”

那人大腹便便,开口一股酒气,声音却很响。

这下轮到谢璇衣头皮发麻了。

他色眯眯笑着凑过去打量谢璇衣,“这么晚了,一个人在这幽暗之处,莫非是在偷人?”

果然酒鬼就是会忽略一些异常。

谢璇衣看他两眼,忽然站住了,嗤笑一声。

“系统,”他紧盯着胖酒鬼,嘴角上扬,“三级权限可以催眠,对吧?”

“是的,但是价格翻倍。”

“每二十四小时,扣除积分一百点。”

谢璇衣“啧”了声,“先来十天。”

系统一声“滴”的机械音,是在示意谢璇衣开始。

他的眼瞳似乎一瞬间变得漆黑而深邃,紧紧盯着胖酒鬼。

“你是三皇子乌诏管辖疆土之下的商贩,无力支付苛捐杂税,走投无路。偶然听说乌诏意图谋反,便酒壮怂人胆,设计将人骗到巷子中,趁着中毒昏迷时杀害。”

胖酒鬼跟着喃喃复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我杀了三王子。”

谢璇衣循循善诱,“对,你杀了他。”

“快走吧,你现在可是万死不辞的罪人。”

“离开这里,逃命去吧。”

这段说辞漏洞百出,做表面功夫糊弄人是够的。

至于糊弄不了的……自有大儒为他辩经。

死掉一个潜在的竞争对手还不脏自己的手,他要是另两位皇子,恐怕嘴角都要笑裂了。

胖酒鬼陷入了癫狂的状态,险些滑倒,肥胖的身躯抵着围墙颤抖,又如梦初醒一样跑出死角。

另一端,沈适忻早已听到声响,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那柄随手夺来的长刀鲜血淋漓,在雪地里洗过几遍,仍然擦不掉令人作呕的气息。

“你,你怎么在这里。”

沈适忻一转头,看到谢璇衣抱胸靠在一边,玩味地盯着跑远的胖酒鬼。

“我都看到了。”

他笑了笑,看着很无害,后脑勺被冰凉的墙壁硌得生疼。

“我啊,在等他报官,索你的命呢。”

“沈适忻,你凭什么监视我。”

这不是问句,固然话语轻慢,意味却很笃定。

沈适忻身上不断有血滴下来,谢璇衣看在眼里,抬头看向西沉的月。

“你的手伸不到北漠来,跟来是干什么?”

身后的围墙一声轻响,他偏过头,见沈适忻也靠了过来,很少这样平视看他。

“我想帮你,我说了。”

“我知道我从前做错了,我早就该知道,我也知道你很难原谅我。”

谢璇衣不为所动,仍然是洗耳恭听的样子。

本就伤口未愈,今日又是一番伤筋动骨,沈适忻的面色也不好看,染着血色的面容苍白透明。

黑衣之下,他胸口起伏着。

“我只是想帮你,只是当做赎罪。”

这些话几乎是用掉他最后的力气。

谢璇衣伸直腿,一挺身站直了,缓慢踱步到他面前,像是在看很新奇的保护动物。

“你帮我?赎罪?”

他扯开沈适忻的衣袖。

衣袖下的绷带已经被血染透,干涸地僵硬,又有源源不断的热血染透了、吸饱了,缓缓地顺着肌肉的线条流下来。

“别回头啊,不回头不过两立,你做你的权贵、你的世家,我行我的修罗道、我的北斗天。”

他笑意微冷,甩下沈适忻的手臂。

“你回头算什么?”

“算你算不清的一本乱账,说你后悔。”

“真好笑。”

第30章

一口气说完这一长串,谢璇衣稳了稳呼吸,吐出一口浊气,别过头去。

“趁人之危的事情我不做,你最好祈祷没有下次。”

沈适忻的伤口被他一挣,丝丝缕缕的痛觉攀升,却并不觉。

“可是……”

可他不想与谢璇衣分道扬镳。

这个念头像是一枚早就种下的种子,悄无声息地破土生根。

他眼底像是被血浸透了,隐隐发红。

“我想帮你,你要杀谁,我都会比你手底下的人更好用。”

“你就把我当做你手下的刀。”

谢璇衣看回去,挑了挑眉,丝毫不为所动。

“沈适忻,我不是习武的行家,不过三脚猫功夫。”

“比起想要杀谁,我更想活着,起码表面清白地活着。”

“我没有本事、更没有自信,去拿起一把随时会划伤喉咙的刀。”

他说完这话,再也忍受不住浓重的血气,作出一副真不管沈适忻的架势,独自离了小巷。

沈适忻远远看着他的背影,说不出什么话来,眼底仍然红着。

北风自朔漠吹来,冷冽又干涩,像是匕首蹭过脸颊。

谢璇衣死而复生这件事实在蹊跷,他分明死得彻底,又为何毫发无伤地回来,还变得如此古怪。

从举手投足到态度,都大为不同。

或许他本来……不属于这里?

想着那把诡异出现的长刀,和他平白要杀乌诏的态度,沈适忻闭了闭眼。

他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把夺来的横刀丢回雪地里。

火折子拔了盖,被人随意丢在地上,很快无风自燃,野火融雪,浩浩荡荡起了一片金红。

而丢火折子的人,已经快步远离,不知道何处去了。

在回旅店的方式上,两人意外地同样默契,都选择了翻窗。

沈适忻脚踏着围墙边缘,借力一蹬,便飞身落在窗沿,撞进房间里清清冷冷的雪气。

他这一身实在狼狈,便叫井仪去寻来热水擦洗。

井仪进他的房间时,尽管早有心理准备,还是被浓郁的血气熏得眉头一皱。

“主子,您这样反反复复撕裂旧伤,恐怕不妥,还是用些药静养一日。”

沈适忻冷着脸看向他,一句“多管闲事”刚冒出个话头,就被井仪委婉地堵了回去。

“否则……您这样留疤的风险更高。”

沈适忻安静下来,顺着他的话想了想。

留疤,那恐怕谢璇衣对他的嘲笑又多一分,恐怕更不会回心转意了。

井仪暗中观察着他的面色,见确实同意了,这才去准备热水,放下药膏离开。

那身狼狈的衣服则被井仪顺手带去处理掉。

他的关心的确不是小题大做。

此时沈适忻身上几乎是新伤叠旧伤,刚结痂的烧伤伤口又被今夜交手时擦破,细小的伤口下,是狰狞的殷红。

要不是他用的药品质够好,恐怕都要血流干死在这里。

这几日反复,几乎都忘了擦着心脏洞穿的那一箭,是需要修养多日的重伤。

或许他真的会死在北漠。

沈适忻勒紧绷带,思绪浑浑噩噩。

他这几日每一晚都在做梦。

梦到他和谢璇衣的过去,可是眼前那张笑靥如花的脸,分明眼底幽怨着。

每当他想要改过自新,想要把遍体鳞伤的少年护下,这场梦便戛然而止了。

像是在嘲笑他,质问他为什么要做这种刻舟求剑的蠢事。

于是今晚,他还是梦到了过去。

这一次是在他旧时的卧房中,再一次经历了自己毫不在意,却成为谢璇衣心底阴影的那一夜。

这一次他是局外人。

大概是旁观者清,这一次没有声色,沈适忻眼底只印下了他嶙峋苍白的手腕,和腰上触目惊心的淤痕,甚至还有心口上的青黑旧伤。

他从不知道那一晚谢璇衣一直哭得压抑,甚至直接晕了过去。

仿佛有人在观摩沈适忻的神态,福至心灵一般,他听到心里的声音。

那是他的杰作。

他在谢璇衣心里留下的,永远难以消除的沉疴。

他认为的“聊胜于无”“尚有姿色”的小竹马,其实早已经是他心里的一枚刺。

他亲手埋下了这根刺,又无知无觉,直到有一天,伤口红肿溃烂,他才觉得痛楚难捱。

和谢璇衣说的一样,他只是流了一点血而已。

他有什么资格说“原谅”。

他做的还……还不够。

梦里,他从凌乱的床上捡起谢璇衣的发簪,攥得指甲在手心留下掐痕。

他盯着不够尖锐的发簪,苍白着面色,用力扎进摊开的右手。

还不够,血还不够多,他要还,还不够……

簪子从鲜血淋漓的伤口里抽出来,又狠狠没入伤口,再抬起时已经血肉模糊。

“主子!您疯了!”

梦里的簪子被人夺走,沈适忻从中惊醒,满头冷汗,适应片刻眼前的火光。

天已大亮,房门是被人强行踹开的。

井仪身后跟着一个医女,看起来是汉人长相,却比汉人女子高大些。

想来是前几日来给他包扎的大夫。

沈适忻手里的匕首被井仪夺走,一向做事妥帖的青年此刻微微发着抖。

医女想来也被他吓到了,也顾不得看他身上的伤,先匆忙给他手心用了药,包扎得严严实实,像个鹅黄的粽子。

他这才注意到手上的伤。

那把匕首贯穿他整个手心,造成了两道重叠的伤口,险些割断手筋。

对于他这种习武之人,就意味着险些变成废人。

井仪满头大汗,拿袖口擦了擦,破天荒在心底里喊了句“阿弥陀佛”。

他这主子最近不知道为什么疯成这样,想一出是一出,人要是真出事了,他老爹不一刀宰了自己,他也得当着对方面自戕。

医女的汉话说得不是很好,用药和包扎的技术却高明,处理过突发情况后,又照例检查了沈适忻躯干上的伤。

她和井仪用蹩脚的汉话叽里咕噜一阵,后者终于听明白了,像是应付曾经的每一位大夫那样,尽心竭力地扮演一个听得懂话的好家属,把医女送走了。

“主子,您到底梦到什么了,”井仪关好房门,手动上了层锁,欲言又止地看回去,“怎么……”

“自残”两字到底不好听,他选择用沉默美化过去。

沈适忻用左手抵着额头,“你看到什么了?”

“您今日门窗一直锁着,怎么敲都没人应,”井仪低着头,坐下来一心二用抄药方,准备等下送去配药,“进来的时候,就看到您拿着只枕边的匕首往手心刺,您还紧皱着眉,怎么叫都叫不应。”

是他梦里经历过的,也是他应该捱的。

他看着手心,隔着绑带戳了戳。

几乎麻木到刺痛,一层层知觉层层叠叠地涌上来。

还在痛,竟然叫他放心。

眼看着沈适忻还在自虐,井仪手上一抖,墨汁滴在纸边缘,险些染花了字迹。

他连忙低下头,不敢多看,生怕下次就要换纸重抄。

他给人干货本来就够累了,还没有自家主子这种自虐的爱好-

谢璇衣舒舒服服休息一夜,睁眼天光大亮。

看着头顶的纱幔缓了缓神,他才想起回忆起昨夜的事情。

昨夜回旅店后,官鹤来信,说他的同僚已经替他商议好,他只需要明日一同进宫议事即可。

谢璇衣对他的办事效率提供赞美,并给全年无休的官鹤开了一天假,权衡利弊之下,又亲自给帝京回了封信,简单说了说北漠商业与农业的情况。

这些都算是任务报告的内容,不过他来时路上顺手就瞧见了,倒也不算耽误事。

次日,谢璇衣跟着一众同僚身后,重新回到北漠王宫。

这几日雪已经下透了,天色重新回到澄澈一片的蓝。

谢璇衣抬头看着雪白云层,发梢被风吹起,微微晃了眼。

他很少见到这么漂亮的天色。

南方城市,晴天少,雨天多,生活像是永远泡在淅淅沥沥的灰色里,陷在各种各样无休止的淤泥中,他似乎永远被学业、生活、家庭压得喘不过气。

甚至被酗酒的父亲抓着衣领责骂后,他都没敢抬头,没敢仔细看看那日难得的蔚蓝晴空。

现在,才发现原来天这么美。

他深吸一口气,跟着走进长廊,进入王宫。

哪知道刚进王宫,就听到“扑通”一声,有人隐忍着一声不吭,双膝跪在地上。

这一声引人注意,谢璇衣也微微侧了头,在人群里观察前面跪下的人是谁。

背对着他看不清长相,只能看得出比较年轻,衣着却华美。

今日是王庭与永朝使臣议事,能够参与的北漠臣子并不多,想来是乌诏的哪位哥哥。

像是呼应他心中所想,就听大殿中央跪着的年轻男人声音哽咽。

“父王,您不知王兄心思狠毒,竟然能对胞弟下此毒手!”

他说着,偏头愤恨地面向一旁人。

被他指控的王子一拍桌案,震得一旁烛架微晃,火苗颤颤巍巍。

“你休要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二王子冷笑,“证人证物具在,你还要垂死挣扎?”

闻声,二王子的下人押上来一个面色煞白的胖男人,正是那一晚谢璇衣遇到的酒鬼。

胖男人此刻却还像是在醉酒,几乎走不利索,东倒西歪,满脸颓唐。

“此人昨夜在城门鬼鬼祟祟,身染血迹,经盘问,竟然是被王兄买凶杀人,”二王子看了眼胖男人,忽然一脸悲戚地看向北漠王,“父王!您要为阿弟主持公道啊!”

“王兄心怀杀意,残害同胞,断不可留!”

胖男人只是一同跪着,颤颤巍巍,不敢说话。

北漠王听得心烦。

毕竟是北漠王庭私事,无论手足相残也好,诬陷嫁祸也罢,在使臣这一行人在的情况下,都有些不合时宜了。

于是这件事被他挥挥手压下,使臣一行被请上座商议要事。

这次轮到那群同僚去唇枪舌战,谢璇衣听不懂,就坐在一边放空。

趁着两边说得火热,谢璇衣悄悄问系统,”照这么看二王子在道德上占了上风,他要是真继位了会出bug吗。”

系统又回到那副假人状态,“未查询到异常。”‘

那就是不用多管闲事了。

谢璇衣放下心来,听着那群心腹臣子和这边的使臣队伍吵得热火朝天,北漠王全程没把自己儿子死的疑心打到他们身上。

一时不知道叹他对儿子毫不在意,还是叹他心大。

不过这都不是他该考虑的事情。

今日议事完毕,北漠王显然也被近几日的乱子忙昏了头,顾不上招待他们,急匆匆选了日子要送他们回去。

谢璇衣回了旅店,被招呼去后院吃烤肉,算旅店单方面尽一尽地主之谊。

酒足饭饱,他才意识到少了什么。

沈适忻终于是放弃跟着他了。

谢璇衣帕子沾了沾唇角,心情更好了-

接下来几日相安无事,王庭内部忙着党争,也顾不上本来就安分守己的使臣。

返程前,谢璇衣也一直没见到沈适忻的人影,他倒是乐得无人打扰。

为了表达北漠诚意,北漠王特地安排了车马,每人单独一顶,护送使臣回帝京。

刚上路,消失几日的官鹤带回来新消息。

彼时谢璇衣正支着头养神,就见一只大鸟撞进来,落在他肩头。

那鸟算是猛禽,体重不轻,谢璇衣毫无防备,被压得肩头一沉,险些歪倒。

他皱眉解下信放鸟离开。

大白天就敢放鸟来送信,官鹤也是越发张扬了。

信上消息简单。

第一,他回京后的安排是立即南下。

这是皇命,官鹤算是公事公办。

第二,沈适忻被京中多位官员联合上书参了一本。

官鹤写的很含糊,只是作为京中异动提醒他一下,并没有太上心。

谢璇衣拧着眉毛看完,很快把纸撕碎处理掉。

皇帝要动沈家了,为什么?

即使是清除世家,也该是逐步剪掉沈家的枝条,留下光秃秃的树干,此时才好任人鱼肉。

就像他的任务,其实一直也是围绕此步展开的。

现在突然大开大合地处理起来……倒像是拿捏住了沈家的命脉。

谢璇衣敲了敲额头,心烦意乱,决心跳过不想。

还是多考虑考虑自己吧,他也摸不清皇帝老头放他南下是什么意思。

官道固然路好走,挂念着沈适忻这个重伤病号不可颠簸,马车进行速度却还是慢的,傍晚到驿站,便停下来歇息。

谢璇衣被颠了一日,现在头也晕着,收拾好床铺,正准备关窗关门歇息,就看到门外的影子。

谢璇衣唇角垮下去,正准备去关门,就被人卡住了。拗不过对方,谢璇衣不耐烦地留下一条缝。

“我要休息了。”

沈适忻像是一道影子,站在他门前,说话时一直紧紧盯着他,像是怕他下一秒跑掉。

“北漠境内常有土匪在官道勒索,你……千万当心。”

谢璇衣心道又是一句废话。

“哦。”他冷漠,伸手去拽门。

拽不动。

不知是角度问题还是光线问题,沈适忻的神情里似乎有一丝乞求。

“谢璇衣,你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的。”

谢璇衣回头看他,皱着眉。

沈适忻今天晚上又犯什么病。

“不用您提醒,”他呵呵一笑,“我惜命。更何况,我的伤多数是拜你所赐,别说这么冠冕堂皇的话,听着恶心。”

沈适忻欲言又止,最后从门缝里看着,还是叹了口气。

“对不起。”

“那你能不能答应我,起码以后要好好的。”

谢璇衣忍无可忍,也不管对方,用力一合门,从屋内落了锁,又把桌子拖来挡住。

房间内有一扇窗户是对着走廊的,蒙着薄薄的宣纸,烛光摇动,门外人的身影也跟着一晃一晃。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一声巨响,谢璇衣猛然睁开眼,点着火折子从窗户往外看。

沈适忻手撑着墙半跪在地,被有过一面之缘的暗卫拉着,形容狼狈。

他惨白着脸,紧抿着毫无血色的唇,和谢璇衣隔着小窗对视。

“吵醒你了……”

沈适忻眼前发黑,皮肤下,血液汩汩流动的声音都变得尖锐。

他只能勉强辨认出谢璇衣的方位,还要勉强笑笑,却见对方已经默不作声地关紧了窗户。

里头窸窸窣窣的,像是被人倒别上了锁。

这一幕太过于似曾相识。

太多次,谢璇衣就是这样勉强地笑着,容忍他每一次的过分。

如今身份置换,他被梦魇吓怕了,只是想多看他几眼。

甚至谢璇衣还没做什么,那种失落和尖锐的酸涩就已经铺天盖地。

他都做了些什么……

“您还用得上力气吗?”井仪要扶他先回房间,却发觉一向冷静自持,或叹或笑的沈适忻,此刻浑身抖得厉害,他便低声又问了一句,“主子?”

他发觉到沈适忻在说什么,便侧耳去听。

却听到他喃喃自语,是从未流落过的悲哀。

“井仪,他真的……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