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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井仪巴不得自己刚刚什么都没听到,一看沈适忻这幅颓唐模样,却又不好说什么。

他把人带回去,低声劝了两句,“主子,别再折腾自己了,京中实在紧张。”

“联合上书那几家行动轨迹都还正常,瞧不出端倪,就像是……像是梦里梦到的一样。”

沈适忻看他,又恢复到那副淡漠的状态,“不必再动用人力查来源了。”

“木已成舟,寻根溯源也没用,这几日不要与吴家来往,把那些东西都处理掉。”

“是。”是井仪的声音。

“是我大意,”沈适忻转过身去,不一会像是睡沉了,没再说话。

井仪堪堪要走,却听到一声喟叹。

“是我咎由自取。”

天黑沉沉的,辽远的北风从广袤的雪原上吹过来,夹杂着一些牛羊的气息,比任何时候都要厚重。偶然瞧见禽鸟俯冲下来,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地平线远处。

此去南行,自是一场恶战。

谢璇衣也没有睡着,侧过头,不经意间看向同一片天空。

太黑了,太空了,像是他无处用力,也抓不到源头。

南下,目的地是与南疆接壤的小城。

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这座姜城,便是那个自有规矩的地头蛇。

皇帝老头的野心太大了,他的手几乎要伸到南疆去。

比起所谓“派遣任务”,这一趟南下,更像是要他去给不久之后的铁血镇压葬送性命。

难道皇帝已经不信任他了?

谢璇衣头压着小臂,微微发麻。他叹了口气,从窗户外收回视线。

君心难测啊,还是抓紧探查完剩余的异常数据,早些回去吧-

一行车马老老实实把使臣送回帝京。

皇帝慷慨大度,各有封赏。

这一行人里没有谢璇衣和沈适忻。

自回帝京,两人没再有一句交谈,一人回了沈宅,对着罪状坐怀不乱,另一人早早脱身,不待星子满天,就重新踏上这场舟车劳顿的旅途。

姜城不比北国,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城市。

小到居民只有几千人,当地的农业并不发达,多数人仰仗与南疆贸易,再送到五十里远的怀城贸易,从中谋取利润。

当地口音还保留着几分南疆特征,着装也大多是鲜艳的明红靛蓝色,就连城中居住也有不少南疆人。

当地人极度排外,尤其是多住南疆人的那片区域。

这样一处几乎可有可无、不受重视的小城,独因其千岩万壑的地势,成为与南疆对峙的第一道关隘。

若是姜城被攻陷,最受影响的,便是其后怀城远至极北的贸易商路。

它几乎支撑着永朝二成收入,若此道沦陷,西南半数城镇与瘫痪无异。

然而正因险要,两军于此对垒许久,已然疲惫,随时可能爆发一场前所未见的战争。

恐怕皇帝老头留的心思,就是让谢璇衣死在这场纷乱中。

“谈大人,”一人身穿轻甲,在他身后抱拳,“您初到姜城,先休息一日吧。前线自有弟兄们严防着,应当不会出问题。”

谢璇衣手上拽着缰绳。

那马是战场上驰骋的宝马,今日只是随他绕着城墙走了一圈,自然不甘心,此时不耐烦地甩了甩蹄子,几乎有把人掀下来的意图。

“不必了,”谢璇衣不动声色地又绕紧一圈,“带我先去集市看看。”

那人不敢忤逆他,自然是连声答应,在前面带路。

即使是冬日,姜城的气温也不低,他带来的那些厚实衣物没有用武之处,借着熟悉地形,刚好采买些当地服饰,混入人群。

今日似乎不是赶集日,即使是往日商贩云集的街道,摊子也稀稀拉拉。

“姜城的市集一直这么冷清吗?”

谢璇衣坐在马背上,看了看两侧紧闭的房屋。

这里的气氛实在古怪,他说不出所以然,却确实感觉到不对。

身后士兵不知为何,动作慢了下来,逐渐和他拉开一段距离。

“系统,”谢璇衣隔开与士兵的距离,小声道,“地图。”

他在第一次进入这个小世界的时候,曾经扫描过一份地图。

“检测到与当前地形存在偏差,偏差值超过5%,是否仍然开启?”

“开。”

他一时间没有其他方法。

地图悬浮在视野正中。

他眼前是一道关隘似的城门,身后则是短短的集市。

只要再往前百尺,他就要走进与南疆人杂居的地区了。

马腿被不知何处飞来的石子砸到,一时踉跄。

紧接着,一只尾部鲜艳的长矢迎面袭来,谢璇衣拉住缰绳勉强侧身绕开,箭矢正中马腹。

看来当地人比他预料的还要排外。

第32章

马匹受惊,嘶鸣着高高扬起前蹄,谢璇衣已经扶着马鞍一翻身跳下去,借着马挡住后几支飞来的箭。

射箭的人没什么准头,显然没经历过训练,出手却足够狠辣。

这是他另一个奇怪的地方。

为什么这么排外的南疆人,愿意住进隶属永朝的姜城。

这实在难以用常理解释。

除非……

谢璇衣眼神扫过周遭的房屋,一挥衣袖,长刀立现。

这全是幌子,官匪勾结、彻头彻尾的欺骗。

或许早已经没有什么姜城了,真正的防线早已经北移。

可为什么他这一路没有收到任何一封有关的书信,甚至连让官鹤带回去的书信都杳无音信。

是谁动了手脚。

谢璇衣提着刀,警觉地慢慢后退,环视四周,脑中飞快过了一遍。

摇光……摇光是和他一同进行这次任务,甚至比他还早到几个时辰,不可能置自己于险境。

天璇、玉衡两人多与择星楼来往,窥天卜命,替皇帝老头做占卜事,他不熟悉。

何况这两人深居简出,无关利害。

天枢之位空缺,天权在地方办事,唯一有动机也有可能的只会是开阳。

只是,为什么?

他实在想不出开阳为什么要这么做。

正此时,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靠了过来。

谢璇衣握紧长刀,慢慢吐出一口气,额上汗珠慢慢滑下来。

他这点功夫,单独对上或许还能搏一搏,若是一群人,恐怕真难逃一死。

他屏息凝神,脚步声变得格外响亮,几乎让人难以忽视。

刀上鲜红的绸缎色泽温润,他正准备挥刀殊死一搏,就听见身后惨叫声四起。

颇为利落的锐器相击声,随后干脆利落地砍断了喉咙。

这一套干脆的剑法听着格外熟悉,他刚从掩体旁侧身去看,那几个从天而降的劲装青年就已经半跪在他面前,齐齐喊了声“公子”。

谢璇衣一头雾水,没敢应声。

几人知他疑惑,打头阵的女人抱拳,先一步站起,双手托上一串细绳穿的铜钱。

“谈公子,这是属下几人的信签,在谁人手,听谁人命。”

“我家主子说,他近几日公务缠身走不脱,属下几人代为行走,若公子有任何需求都请吩咐。”

“我说过,我不需要他,”谢璇衣不去接那串铜钱,冷着脸看向地上的几人,“你们回去,让他别再自作多情,一抬头犯糊涂病。”

那女人却一提长剑抵在脖颈,语气平静坚决,“主子说,若公子说这样的话,我几人便自刎于公子面前。”

“属下几人行暗卫之责,做的都是些暗里见不得光的腌臜事,既不为公子效力,又露脸于您,便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谢璇衣气的头痛,夺了那副铜钱。

沈适忻还是太了解他,知道怎样能让他如鲠在喉,食不下咽。

怪不得总一副要和他纠缠一辈子的架势。

几人会面之间,街道的拐角处又冒出来几个衣着古怪的青年人,皮肤黝黑,手里举着粗糙的长刀就要打过来。

这群人举手投足都比放冷箭的几人还差,被谢璇衣挥刀的架势吓到,就慌乱地逃了回去,躲在阴暗的房间里暗中窥伺。

更像是居住在这里的普通镇民。

“我大概看明白了,”谢璇衣看向为首的女人,“这位姑娘怎么称呼?”

“属下阕梅。”

谢璇衣点点头应下,“先回去接一位我的……同僚,有话到怀城再说。”

不管姜城的实际归属到底在何处,这里都绝对不安全。

见摇光前,几人又重新蒙好面。

摇光见几人装束,似乎觉得好笑,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谢璇衣,似乎是没想到,他们北斗这群暗卫也会有找暗卫的一天。

多年同僚情谊在,摇光对谢璇衣心存愧疚,也没有多问,谢璇衣让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为了掩人耳目,两人择驴车向怀城去,拉车的人也换成了另一个暗卫。

车内绝对安全,谢璇衣深吸一口气,看向摇光的眼睛。

“你要信我。”

摇光坚定地点点头,“我信。”

“我怀疑,皇帝是要我们来送死的。”

谢璇衣极快说完这句话,眨了下眼,皱起眉,下一句话已然压上。

“现在姜城已经秘密谋反了,这里的永朝百姓态度或许已向南疆了,待下去,必然是死路一条。”

摇光也皱了皱眉,干瘦的脸上有一丝疑惑,“为什么,可是为什么我们没得到任何讯息。”

北斗选择核心成员的标准很严苛,却也是公开的,想要更换对应领事,只需要扶一个合乎标准的心腹上来。

想要一朝废两个领事,却还没有任何预备领事的风声,这更是不对劲的。

“是开阳。”

谢璇衣低下声音。

摇光不敢说话,只是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

怀城驻军城将见到两人,又听过来意,只是衣袖一挥。

“这不可能,大人。”

“近日两城贸易一切正常,瞧不出一丝异样,恕末将无能,不能因您一面之言出兵。”

谢璇衣点点头,早就想到了这个结果,也并不惊讶。

对方作为一城城将,也该对自己的驻地负责,只是他还要多废些心思了。

夜间,谢璇衣和摇光暂时在军营中休息。

谢璇衣担心出乱子,又将前段日子的书信重新派了一份出去,有要紧事,也有一些昔日北斗友人的寒暄之语。

官鹤养的鸟俯冲下来,等待谢璇衣拴信,他盯着,忽然灵机一动。

送走鸟后,谢璇衣盯着头顶上,“系统,我拿到新地图了,帮我对比一下。”

他知道从哪里突破了-

自打过了年,帝京中最震耳欲聋的谈资,莫过于沈适忻下狱。

所有人都没想到,年前那一场火,竟然烧出那么些旧事。

于是茶楼里,说书先生又开始添油加醋,将沈适忻所作所为形容得如同恶鬼修罗。

而吐沫星子里的主角全然不知。

天牢太过于昏暗,潮湿腐臭的气息令人作呕,哪怕北斗的人路过,都要皱一下眉。

“好久不见,沈大人。”

来者语气轻松,脸上的笑也自然阳光灿烂,丝毫没有被这里的气息污染。

牢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拉开,窸窸窣窣的铁链晃动声让人心寒胆惧。

狱卒点头哈腰地放开阳进来,又锁好牢门,离开此处是非之地。

开阳拍了拍审讯官员座位上的灰,倒是不介意染脏了衣袍,一撩下摆坐下来。

他盯着沈适忻看了片刻,才啧啧感叹两句,满嘴说着“时过境迁”之类的话,文绉绉的,听在对方耳朵里无端恼火。

沈适忻慢慢抬起头,血混杂着汗从鬓发间流下来,拖曳出长长的痕迹。

他动了动手,听得腕上厚重的手铐“哗哗”作响。

“你要做什么。”不过几日,他嗓子便哑得不像样。

开阳笑靥灿烂,“您说呢沈大人,当然是审讯啊,莫非是来说您是无辜的?”

他盯着沈适忻赤红的眼,半晌撑回身,翘起二郎腿,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既然沈大人不说,那我先说,就当来抛砖引玉了。”

“沈大人,您猜猜您为什么会被抓。”

沈适忻漆黑的眼底没有一丝光亮,“结党营私、蓄养私兵,不过这些,你都知道的。”

开阳不爱听,歪着头换了条腿翘,“没意思。”

“不过我知道你不知道的。”

他编好的发辫缀着红宝石和金珠,在幽暗的侧光下眉眼深邃。

“猜猜吴家写给你的信上有什么?”

沈适忻顿时了然,立刻攥紧了手,震得铁链聒噪地摇晃着。

“你是故意的,”他喘了口气,“你就这么心甘情愿放弃你的王子之位,给那昏庸的老皇帝当一条走狗?”

开阳托着下巴,手上的毛笔转了一圈,表情瞧不出喜怒,“什么走狗,无非是道不同。”

“沈大人果然消息灵通,我娘当年趁着事变,带着我与她腹中的妹妹南下流亡。后来不过为讨一口饭吃罢了。”

他说着,话锋一转,又看回沈适忻,像是欣赏他狼狈的模样。

“沈大人消息再灵通,现在也束手无策了。”

“最后的人马都被你送给了谢璇衣,倒真不怕他心一狠,你精兵尽折?”

他提到谢璇衣,沈适忻忽然又有了力气,似乎要冲过来,刚站起身却只是闷哼一声,重新半跪在地。

“你也配提他?”

开阳“哟”了一声,“那你呢,沈大人,你配吗?”

他长吁短叹,千回百转地“哦”了一声,抽出一沓信纸,一张张当着沈适忻的面抖开。

每展开一张,沈适忻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寸。

开阳把成沓的信纸在他面前晃了晃,假模假样感叹:“倒不知道沈大人如此痴情。”

信纸成色很新,左右超不过一月,可纸面上却已经毛毛躁躁起了褶皱,像是被人摩挲过千千万万遍,墨迹已失去了光泽。

像是被人放在枕边,寄托着某份朝思暮想,情深至切。

字体圆润,像是运笔之人用不惯毛笔,整体却很清秀。

写字之人成熟了太多,却还是有某一部分与从前并无差异。

沈适忻看着,目光有一瞬停驻。

他从北漠回来前,就猜到皇帝要对世家下手。

只是千算万算,算不过吴家为了自保,先一步把他卖了。

而他当时远在北漠,府中下人只能借口他伤痕未愈,闭门不出,也因此错失了扳倒吴家的最后时机。

若说后悔,他倒是不后悔的。

这些都是他欠谢璇衣的,为他受伤,甚至为他流亡、殒命,现在都心甘情愿,如若蜜糖。

可是他也怕,他怕自己真死在这座暗无天日的囚牢里,身边连一丝谢璇衣的讯息也不剩下。

他不想死得太干净,就好像枉费了昔日那番纠缠。

开阳把他这幅怔愣的样子看在眼里,轻笑一声。

那沓信纸被他合拢在手心,微微用力卷了卷,收成一束漂亮的形状。

之后,摊开,撕碎,扬起。

不知道从何处吹来一阵阴冷的风,天牢里的窄小天光倾泻,竟也微微飘起了雪。

那捧飞扬的碎屑就像泛黄的飞雪,掺杂着四处散去,有些落在墙壁上的烛台里,骤然明亮,却又转瞬而逝。

“实在是在下记性不好,忘了,这大概是沈大人留在身边的最后一点慰藉了吧。”

开阳笑得弯起眼,指挥狱卒,“可千万别动沈大人的心头宝呀。”

那群狱卒贯来会见风使舵,点头哈腰地送走了开阳,就对沈适忻冷眼相待,毫不犹豫地清扫走满地纸屑。

“黑黑白白看着怪晦气,也就你还当个宝。”

他们说着,要去夺沈适忻手心攥着的最后一把,却无论怎么用力,都抠不开沈适忻的手心,只得作罢,重重锁死了牢门。

几不可察的雪还在断断续续地落着,沾地就化作一滩冰水,狼藉地润湿了青苔。

沈适忻慢慢松开手。

手心里揉皱着一把淡黄色的宣纸。

他自残伤透的掌心,两个血洞还没愈合,刚刚结痂的创口又被指甲掐破,浅红的液体濡湿了贯会吸水的宣纸。

斑驳狼藉,面目全非。

牢房里干净地方不多,他几乎温柔地将那一把碎屑放置于此,指甲缝里染透了血腥气,颤抖着徒劳地想要拼凑起来。

可是那些纸屑太轻了,不过他一抬手,就尽数掀翻,像一群刚刚破茧的白蝴蝶,头也不回地离他远去。

似乎在嘲笑他,做尽了无用功,不过都是自欺欺人罢了。

他与谢璇衣几乎是朝夕而对的八年,他笑过的每一声,骂过的每一字,此刻都像是最刻薄的诅咒,回馈己身。

沈适忻抬起头,看向那一处天光,却觉得眼前模糊。

大概黄泉路上,他连一盏引路灯都不得见。

第33章

吴娴刚走进天牢,就险些被飘飘洒洒的纸迷了眼。

她故作被吓到,向一旁侧了侧身,一脚踩在湿滑的青苔上,踉跄两步,鲜艳衣摆蹭到地上的泥渍,一时间很是狼狈。

一旁跟着她的引路宫女见状,花容失色,紧张地小声絮叨:“姑娘,您等下还要面圣,万一被圣上知道您偷来天牢看望这样恐怕不妥。”

吴娴闻言,面容也紧张起来,想要伸手擦掉那团污渍,却被蹭花开,浸入织物纹理更深层。

她看起来比宫女还慌张,用力搓了搓指尖染上的乌黑,“这可……这可如何是好。”

宫女正要安慰她,吴娴先一步灵机一动,很不见外地攥住宫女的手,满眼希冀,“姑姑能否替我取一身衣裳来。”

“当然,姑娘莫慌。”宫女安慰她两句,叮嘱她不要乱走,就撂下人急匆匆去拿新衣裳了。

吴娴好脾气地笑了笑,神情温柔怯懦,目送着宫女远去。

来之前吴娴打点过狱卒,如今天牢内的防守少了一半。

她鬓发已经梳成了很成熟的模样,点翠步摇颤颤,一身喜庆的朱红色衣裙,仪态端庄,面无表情地从两旁癫狂或是平静的牢房走过,无视了疯狂的死囚发出的声音,最终,那双缀着珍珠的鞋停在尽头。

借着微弱的光亮,吴娴朝牢房之中笑了笑。

“沈适忻,好久不见,娴儿今日来,是要向你分享喜事的。”

牢房内一片死寂,吴娴却没有被人漠视的不快,在原地来回踱步,最终一拍手心。

“娴儿将是四皇子的侧妃了,沈哥哥,你瞧起来很意外,是不是好奇,为何我没与我那父亲一同软禁?”

她唇还是微笑的弧度,眼睛却盯着落在栏杆上的小虫,似喟似叹,“他这个当爹的不中用,做女儿的总要亲自争取。”

“四皇子蠢笨,却好拿捏,他那正妃也是个无权无势的。我给他下了蛊,一字一句告诉他,他爱我,爱得离不开我,非要娶我进府才好。”

吴娴拨弄着耳朵上的东珠,微微歪过头,像是不好意思一般。

“于是他在查到吴家前一日来提亲。郎情妾意,娴儿不得不嫁了。”

吴娴一口气说完这么长的话,慢慢蹲下来,华美的裙摆拖了地,她却没有一丝惋惜,任由金银泄地狼藉。

她手指间摩挲着什么,眼神落在暗处的沈适忻身上,杏眸眯起,往日眼波流转的瞳透不进一丝光亮。

“那蛊本来是想趁灯会下给你的,沈适忻。可惜你是个蠢的,偏要一意孤行,与谢璇衣做一对火海鸳鸯。那时我就后悔了,杀鸡焉用牛刀?”

她动作停了停,倏然站起来,轻笑一声,“所以我今日是来和你道别的,顺便……送你一些黄泉路上的小礼物吧。”

吴娴从指尖褪下抚摸着的东西,银光一闪,她捏在眼前打量一瞬,恩赐一般顺着缝隙丢进牢房内。

“喏,抄家那日从你府上搜出来的好玩意,四皇子说新奇,便送给我了,沈适忻,你看看眼不眼熟?”

闪亮的小环在地上弹了两下,没入散落的稻草。

沈适忻靠着墙坐了许久,阖着的眼顿时睁开,脸上才有了除死寂外其余神情。

他颤抖着骨节突出的手指将银色素圈紧紧攥住,却又生怕染了血,不舍得握太紧。

吴娴很满意看到他这幅样子,很新奇地凑过去,丝毫没有先前被血腥气冲得蹙眉的姿态。

“也罢,他到底是要比你先上路了。”

“你说什么。”黑暗中,吴娴听见今日的第一句哑音,堪巧对上沈适忻几乎含血的双眼。

她拧眉,不耐地后退一步,“我说,谢璇衣要死了,陛下想要血洗的何止世家,否则怎会让他去姜城送死。”

有异心的何止世家,当然还有早已各踞根节的北斗领事。

皇帝年迈,疑心极重,否则又怎会急不可耐从沈家下手,又怎会频频将得力下属迁离漩涡中心。

听到远处带着回音的脚步声,吴娴面色微冷,笑容嘲讽地留下一句“珍重”,甩袖快步离去。

沈适忻在稻草干燥的部分反复擦净左手,手背上留下深深浅浅刮伤的红痕,心乱如麻。

他攥住戒指又松开,无比珍视地细细摸过每一寸,眼神落在头顶那一寸窄小的天光。

吴娴说,谢璇衣要死了。

不会的,他怎么会呢,他与旁人不同的。

沈适忻在心底喃喃自语,仿佛要争出所以然,安抚自己。

他又食言了。

他说他要做谢璇衣手中的一把刀,如今却困在这暗无天日的一隅。

也不知道那些手下……他们大抵是办事利索的,无论如何也能护住谢璇衣。

可他又断得那么决绝。

万一他真的没有接受那些人。

他……

沈适忻的思绪逐渐变得没有逻辑,指尖却还一寸寸摸着戒指,像是要把每一处不够精细的瑕疵都记住,来世偿还。

正这时,他指腹被一处不规律的凸起绊住,不像是瑕疵,倒像是文字或图案。

他猛然抽离思绪,忍着伤口的灼痛,挪到最贴近光源的地方细细看。

是阳刻的小字,技法很拙劣,还有雕刀错开的微小刮痕,被人慌张地打磨平整,故而边缘格外光滑。

字体拙劣地模仿着他,透着股认真的傻气。

那三个字沈适忻写过无数遍,也教过谢璇衣一遍,只有一遍。

他觉得对方蠢,大概是学不会自己的运笔,因此只是敷衍地在废纸上行过一次。

可他从未在乎过谢璇衣酸着眼睛,把这份含着隐隐希冀的冬至礼送给他时,曾经许过的愿。

太早了,太多了,太重了。

彼时他玩笑一般,把谢璇衣的全部念想付之一炬的时候,大概从未想过如今会引火烧身。

那个冬至像极了今日,寒霜刺骨,满原积雪,有人痴心望断,潦倒一身。

倒真是像开阳说的那般,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周遭的空气变得更加寒冷,一缕一缕的风从天牢的大门吹进来,夹杂着附近河道里的腥气。

沈适忻的伤口还在红肿,额头滚烫。

眼前灰蒙蒙的,他茫然四顾,感叹幽冥道的传说师出无名。

分明没有什么阴曹地府。

可是他真的要死了?

他……若是连黄泉路也要与谢璇衣同行,他该厌了自己吧。

沈适忻像鱼离了水,骤然急促。

不行,他不能让谢璇衣连黄泉路都走不安稳。

不,不对,谢璇衣不能死,他要出去,他要护住……

灰蒙蒙的雾气越来越浓,他几乎要失去知觉,汗珠顺着额角流下去,重重砸在地面上。

“啪。”

他猛然睁开眼。

谢璇衣双腿交叠,坐在开阳坐过的位置,抬着头垂眸看他,眼里冷极,手上慢慢卷起长长的鞭子。

那条鞭子刚刚砸在沈适忻身旁的墙砖上,动静极响,就连远处骚乱的牢房也震慑住,顿了一顿,不敢再出声。

“醒了?”

谢璇衣气有些不顺,别过脸轻咳两声,转回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醒了就来说说你都做了什么吧。”

“我不爱听谎话。”

沈适忻停跳半拍的心脏骤然急促,几乎要凑过去靠近他,想要抓着他的手,问他这些日子的处境。

可是他才往前挪了一尺,就被手脚的镣铐止住动作。

谢璇衣眼底一点轻蔑。

沈适忻只能停在原地,张了张干裂的唇,一时间没说出话。

谢璇衣耐心地等着他扯谎。

“璇衣,你,你怎么又瘦了。”

他嗓子喑哑,挣扎半天,说到“瘦”字时候几乎已经发不出声。

没想过对方要说这种话,谢璇衣蹙眉,下意识摸了摸绷带缠绕的手腕,没有接话。

“那换我问你。”

“你在家中安置装作家丁的死士三百人,在近郊大小铺面安插眼线、私兵,确有其事?”

沈适忻眨了下眼,哑着嗓子,“有。”

一旁狱卒装扮的人没想到谢璇衣逼供效率这么高,欣喜若狂,很快尽数记录在案。

“你勾结盐铁官,借此调查各地人口流动讯息,还专门记录在册,是要做什么?”

谢璇衣掏出一本褐色封皮的册子,册子两面空白,被他拍在地上哗啦啦翻页。

他凝神,等待分辨沈适忻说谎的痕迹。

“就是你想的那样。”他擦掉唇边的血渍,扯出一个很浅的笑,“我勾结皇子,养精蓄锐,意图谋反。”

这些是他爹所作所为,此刻尽数扣在他头上,顶着数条罪名亲口承认时,沈适忻心里倏然畅快不少。

谢璇衣表情不变,点了点头。

“陛下想知道的都在这里了,你先出去,我有话要单独问他。”

狱卒低下头,面露为难,“天玑领事,不是在下刁难,陛下口谕,不许您与罪人沈氏单独同处一间……”

话音未落,谢璇衣解下一袋银子,沉甸甸的,丢在桌案上,侧过头看他。

狱卒拿了好处,面上不悦立刻消失,“领事,在下腹中疼痛难忍,且先去行个方便。”

狱卒走远之后,谢璇衣看回沈适忻,压低了声音。

“你知道我要问的到底是什么。”

“沈适忻,巫蛊之事,你为何要认。这与你无关。”

听到他的话,沈适忻勉强抬起头,唇上血已经干了,恢复了先前干裂的样子。

他一身很薄的白衣,靠坐在墙边,血洇出来,早就盖不住。

“璇衣,你语气动摇了,你是不是还……”

“别这么叫我,恶心。”

他止住沈适忻的话头,强硬地掰回正题,“我再问你一遍,巫蛊之事,你为何要认。”

“因为我相信你。”

沈适忻努力想把谢璇衣的模样和记忆中的进行比对

他真的比从前瘦了太多,腰都窄了一圈,但是眉眼之中的冷肃越发凸显,直觉也更尖锐了。

他成长了,沈适忻竟然有说不出的酸涩,更多大抵是感叹。

若是他从前珍惜过,在乎过,要是早些把心意看透,或许谢璇衣就一辈子会很好。

谢家人不会再欺辱他,他也会吃穿都用最好的,金尊玉贵地被人疼爱一生,潜心仕途或是纵横商海,怎样都好。

不会像现在这样,满手鲜血。

和他一样。

可惜没如果。

即使现在他想用力伸手,把谢璇衣托出这个肮脏的泥潭,也来不及了。

“那你还真不要命。”

谢璇衣笑了声。

现在,谢璇衣只会冷冷静静地掰开他抓着自己的双手,剖开他那颗已经浑浊的心脏,嗤笑着说他蠢得可怜。

“我相信你与旁人不同,你永远知道怎么从险境里脱身,你和我们所有人都不一样,”沈适忻说到这里,语气有些困惑,他阖眸又睁眼,声音很小,“你一定会活下来,或许有一天会逃离北斗,离开最后记得你的,我们几个人。”

“你会逃到一个桃花源里,然后,等到王朝、人间,都变成泥灰尘屑,你就像凤凰涅槃一样,再出现。”

沈适忻觉得自己在讲一些荒诞夸张的笑话,还喘着气笑了笑,谢璇衣心跳却骤然加速,像是被人莫名猜出了底细,让他不禁有些恼怒。

他还要张口,却见沈适忻一直看着自己的眼眸极慢地眨了眨,终于闭上。

似乎是睡着了。

谢璇衣走过去,居高临下盯了片刻,探了探人的鼻息。

没死。

他内心有困惑。

为什么,为什么沈适忻要替他认下巫蛊的罪名。

这无疑是加快了他走向绞刑架的脚步。

“系统,”他叫了一声,“兑换一副消炎药。”

系统很快换到,一小包浅色的药粉落在他手心,谢璇衣默不作声,把那包药兑进沈适忻的碗里,非常没有耐心地撬开沈适忻的唇,灌了下去。

这算是替他拖延时间的报酬。

消炎药吃一次是没什么用的,能不能撑过去就看沈适忻自己了,最好再痛苦几日,别那么早死掉。

谢璇衣看了他一眼,还有些心疼三点积分。

余光落在沈适忻手心攥着的戒指上,他心底又一股无名火,想要抢出来熔掉,却料想不到病号手劲不小,像护食一样紧紧抓着,谢璇衣没有办法,只得放弃。

任务完成,远处狱卒试探一声:“领事,您……”

“来锁门。”

他略一颔首,大步走出牢房。

铁门撞上,金属碰撞声刺耳,又引起远处囚犯们的不满。

狱卒不耐烦地去教训。

暗处,沈适忻蓦然睁眼,颤抖的指腹沾了沾唇角剩余的水渍,紧盯着那只空碗,锐利如鹰隼。

脸颊似乎还余存着谢璇衣手心的温度,很凉,有层薄茧。

他回味着口腔里怪异的气息,竟然期待是至毒之物,好让他再还几分旧债,死的不那么愧疚。

沈适忻盯着幽暗的火苗,暗暗笑了。

谢璇衣,果然是有太多秘密的人。

第34章

谢璇衣自然不知道天牢里的见闻,也无心去回味。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整理好身上的衣袍。

他从姜城回来那一日,皇帝很惊讶。那种惊讶大抵不是平反有功的惊讶。

谢璇衣看在眼里,险些冷笑。

毕竟对当今陛下大不敬是要杀头的,他还不想阴沟里翻船,死在这种桥段上。

前些日在姜城面见城将、拿到新地图后,他和摇光废了好一番功夫,才说动城将调一百弓箭手任由己用。

他在旧地图上找到一处昔日的油料作坊,临近姜城南疆人驻守的区域,侥幸大火攻城得手,血洗城池。

手段有些残忍,却是不得已而为之。

毕竟最早残忍的不是他。

谢璇衣一板一眼地给皇帝老头汇报过工作,看着他强忍着挤出一个笑容,夸他机智,又赐官赐金,一时让他出尽了风头。

他摸了摸身上穿的御赐衣料,眼角冷光一闪。

看上去很有牌面,可他一个见不得光的皇家暗卫,穿上这身人皮,难道真的是恩赐吗?

一旦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这个冒出来的刺头上,那么北斗之人的身份就越发岌岌可危。

等到他真的被人揪出身份,他和撞破皇家秘密的那个倒霉蛋一起,就成了杀鸡儆猴的那个鸡。

有宫女托着小盏从殿内出来,谢璇衣低下头,借着咳嗽的动作挡住面容。

宫女微微行礼道了句“大人”,便走远了。

很快,吴娴也从殿上出来,踩着汉白玉的石阶,拾级而下。

她跟在四皇子斜后方,似乎说着什么悄悄话,不一会就羞红了脸。

两人路过谢璇衣身边时,慢下脚步,谢璇衣礼数周全,“见过四皇子、吴小姐。”

四皇子眼神没有聚焦在他脸上,有些淡淡的,不愿意理他似的。

他还没开口,吴娴就用手指戳了戳四皇子的小臂,不好意思道:“殿下恐怕是觉得谈大人同我说话不妥,有些吃醋呢。”

她笑了笑,从袖口抽出一副请柬。

“娴儿礼数不周,唐突了谈大人,还未亲自到您府上拜会,又唯恐冒犯大人,只得现在补上了。”

“下月娴儿与殿下成亲,还望谈大人亲临。”

一个皇子的侧妃,说话如此卑躬屈膝,饶是谢璇衣想尽了办法拒绝,也不得不先硬着头皮收下,等到过几日再作打算。

三人相□□过头,说了些空话,便各自离去了。

谢璇衣却始终觉得不对,忍不住回头去看。

走在四皇子身后的吴娴手指上缠着亮晶晶的丝线,巧合一般也回过头来,和他探寻的目光撞到一块,微笑着比了个“嘘”的手势,笑意却不达眼底。

谢璇衣恢复如常,回过头迎上殿前的太监,一撩衣袍走上白玉长阶,进殿面圣。

“陛下,谈大人求见——”

大太监尖尖细细的嗓音,隔着店门都一清二楚。

“让他进来。”

这一句是皇帝的。

他嗓音一如平常,有老态,却不疲倦。

谢璇衣进殿时不动声色地给传话太监赏了银子。

这一次的太监,和他从姜城刚回来时瞧见的面孔,又截然不同了。

皇帝太老了,老得疑神疑鬼惊疑不定,恐怕马上就要恶化到刚愎自用的程度了。

他只敢在心里想想,盯着花纹吉祥富贵的地毯眨了眨眼,整理好表情。

皇帝听完他明面上汇报工作的来意,借着叙家常的借口屏退了所有下人。

偌大金銮殿立刻寂静。

沉香袅袅,氤氲在雕梁画栋之间,好似仙境。

“陛下,罪人沈适忻俱已招供。”

他在皇帝面前跪下来,恭顺而冷肃的气魄刹那充斥这具文官的皮囊。

皇帝看着他,眼神似是在揣摩,随后从折子间抽出一份狱卒的记录,一字一句细细看起来。

他没让谢璇衣起,谢璇衣便只能老老实实跪着,哪怕膝盖酸痛双腿发麻,也不能从口中泄出一个音。

随着审阅折子接近尾声,皇帝的眉头逐渐舒展开。他左手抚摸着龙椅上雕刻细腻华美的红木扶手,眼珠子转回,看向殿下长跪不起的谢璇衣。

“起来吧。”

“你做的不错,天玑,”皇帝把折子合上,像是突然来了聊天的兴致,问他,“你可知朕为什么突然对沈适忻下手?”

“属下不知。属下不过为陛下办事,做陛下最忠心之人,尽忠心之事,至于原因,不知,也不应知。”

谢璇衣虽然站起来,却还是低着头,声音像是直接从胸腔里发出来一样,很低沉,听着颇为可靠。

“嗯。”

皇帝点头,挥了挥手,“你下去吧,接着查与沈家往来密切那几家,若是有人要出帝京,拦住了。”

“是。”

谢璇衣点头。

他行过礼,刚想走,又回过头来,声音清冷得似是琉璃盏,“陛下,属下斗胆,有一事想问。”

皇帝手上,朱笔吸饱了赤色,笔肚圆润,蓄势待发,“怎么,你想为沈适忻求情?”

“不,”谢璇衣终于在皇帝面前露出一个笑容,很淡,面容却立刻鲜艳起来,“属下想问您,何日行刑。”

“我不想为沈适忻求一字情,我只想看沈适忻死。”

“哈哈哈哈哈,好!天玑果然真性情,你且侯着,莫急。”

皇帝笑得颤身,宽宏大量地原谅了谢璇衣的出格。

大殿里回荡着他的笑声,震耳欲聋,朱笔上落下鲜艳的一滴红,笔墨浓稠厚重,刚好盖住摊开的折子上官员落款。

谢璇衣维持着一点笑,出了金銮殿。

他摸了摸僵住的脸,慢慢蜷缩起手指。

四十五

宫门口,官鹤早早备好车马候着,准备送谢璇衣回新迁的宅院。

宅院也是皇帝那日赏赐之物,谢璇衣想着不住白不住,便吩咐官鹤带人去收拾过,后来探查线索焦头烂额,竟然自己忘了这件事。

又在麻烦旁人,谢璇衣上了马车还有些心虚。

恰好官鹤问起今日殿中见闻,谢璇衣便粗粗讲了一遍,哪知道刚说出“我说,我巴不得沈适忻死”,官鹤就很怪异地“啊”了声。

“领事,您就这么盼着朝中再乱些?”

谢璇衣看他,一脸恨铁不成钢。

“说什么呢,沈适忻是死不了的,皇帝不会任他就这么干干净净地死的。”

“单是抓一个沈适忻,皇帝已经浪费了太多人力物力在其中,要是只为了一个沈家主谋,倒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从他往日杀人放火、划分势力里挑挑拣拣,这些事情细数起来,够沈适忻砍头八百个来回带拐弯的。”

官鹤的表情又变得很奇怪。

谢璇衣低头,摸了摸衣摆上绣着的禽鸟,“拔出萝卜总会带出泥,现在萝卜有了,泥还没洗干净呢。”

就是不知道,皇帝有没有这个耐心一点点抓住了。

这一句他没说出来。

到后面,官鹤只是静静听着,一句话也说不上来,眼睛却盯着他抚摸花纹的手,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回到宅院,谢璇衣托下人带了身便服回来,顺便叫官鹤收回巫蛊之事的情报。

许多张颜色、字体各异的纸条汇集在一处,谢璇衣松松挽了长发,很有耐心地亲手研起墨来。

可惜那一砚好墨,还没写几个字,就干了大半。

谢璇衣看完纸条的表情,不似先前那么愉悦。他紧紧抿着唇,把字条一张张在烛台上烧掉。

巫蛊的谣言,是他头脑一热,走出来的一步险棋。

自打他从北漠回来之后,包括在南疆那将近二十日,都一无所获,他屡屡试探,系统始终给出了“未检测到异常”的答案。

他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在这个小世界又过了几个月,现在将要立春了,衣服也越穿越薄了,他的修复进度却始终卡在不尴不尬的数值。

百分之四十五。

一个说多不多,说少又难以忽视的进度。

堵得他如鲠在喉。

所以他不得已广撒网,甚至动用了阕梅几人,散播空穴来风的“巫蛊”传言,期待有官员自投罗网。

然而料想不到的是,反应更大的是民间。

谢璇衣披衣起身,看向门口,下一刻,仿佛早有预料一般,官鹤冒冒失失地冲进来。

“领事,附近巷子有人闹事,似乎已经报了官,却迟迟没有人来。”

他说的含糊,听不出具体内容,谢璇衣轻托额头,叹口气。

毕竟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不管也得管了。

“备马。”

骑马的效率远高于坐车,冷飕飕的风擦着鬓角过,掠起他发尾,微微颤着。

坐在马上,谢璇衣抓紧了缰绳制止马冲刺,眯着眼睛看向巷子里的一团乱麻。

他听了百姓七嘴八舌的交谈,勉强明白了缘由。

无非就是街头混混因为铺子的位置起了争执,向寻常百姓勒索,不得手便提刀砍人,有人重伤。

谢璇衣挥了挥手,叫官鹤去把血流不止的受害人抬去就医。

那群混混的目光一下子转移到了谢璇衣身上,古怪又猖狂地笑着,凑过来要砍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

生锈的斧头刚落下几寸,就被一柄银红长刃从中接上,不过一个寸劲,染着血气的斧子就像琉璃一般碎裂了。

谢璇衣左手扶着马,黑衣黑发都被风高高扬起,他眯了眯眼,刀尖指着混混。

“来。”

混混怕了,匆忙丢下手里的斧子,带着小弟逃命去。

谢璇衣刀尖慢慢落下,利索地收回刀鞘中。

他自然是赢得满堂彩,一时间也没有人再敢闹事。

谢璇衣却没想到,这件事远不止于此。

他回去的路上,被先前的混混连队堵住。

十几个看起来气势汹汹的大汉挡在他面前,本就清瘦的谢璇衣显得更文弱了。

他没有再骑马,下属也都不在身边,更没有地方报官寻公道。

那群混混狞笑着逼近,似乎是要他好看。

谢璇衣目光缓缓转过,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既然没人,就不用担心秩序。

直接打就好了。

他手中锦衾凭空出世,冷光如电,杀人也如砍瓜切菜,分外利落。

等到谢璇衣停下来,微微喘息的时候,耳边捕捉到了电流声。

还来不及疑惑,他听到系统温柔的电子女声。

“恭喜宿主,异常数据清理进度上升2%。”

昔日他寻遍了各种门路,甚至动用有自噬风险的巫蛊谣言,都没得到一丁点进度提升。

现在,他只是杀了几个混混,进度跳到了百分之四十七。

心里骤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谢璇衣艰难地呼吸,生冷的空气汩汩流入体内,仿佛要连带着五脏六腑一起,浑身冰冷。

是他找方向的敏锐度太差了,还是真的……这个小世界已经濒临崩溃了?

为什么民间已如此乱了?

谢璇衣的头愈发疼痛,在一串混乱的联想之中,有一个词汇在脑海中跃然而出。

起义。

百姓,似乎要反了。

可是问题出在哪里呢。皇家?百官?地方?这是他百思不得解的。

回到宅院里,谢璇衣安排阕梅身边的几个暗卫去收拾残局。

阕梅今日没有带遮脸的面纱,眸光毫无掩饰地看向他。

“公子,您在烦恼什么,可有阕梅能为您做的?”

“这不是您的问题。”她见谢璇衣不说话,拼尽全力联想一番,还以为谢璇衣在烦恼杀人之事,只能如此苍白地宽慰他。

多说多错,人多不可信。谢璇衣闻言只是笑了笑,没再为难她,叫她先去休息。

他要清理异常数据,总不能把所有流民都杀掉,那破解之法……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世家。

谢璇衣眸光停留在状告沈家的消息上,若有所思-

“大娘,您也吃点。”

流民驻扎的溪流旁,谢璇衣一身简谱装束,脸上擦着煤灰,格外狼狈。

他掰开手里的半个糙面馍馍,把大的一半递给身前衣衫褴褛的中年女人。

女人背着一只破旧的竹篓,面黄肌瘦的婴儿裹在其中,睡得并不安稳。

他左手还紧紧抓着一个六、七岁男孩的手,唯恐被人掠去。

目光落在诱人的糙面馍馍上,她下意识吞了吞口水,流露出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渴望。

尽管如此,她依然坚决地拍掉了男孩伸出要接的手,看向谢璇衣时,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孩子,你留着吧,这东西难得。”

这不是谎话。在这一群流徙之徒中,日子一日比一日难过,就连草根树皮都快要食不果腹了。

谢璇衣仍然只是笑,主动上前把馍馍塞到男孩手里,很温和又好说话的模样。

这个举动成功打开了女人的话匣子。

谢璇衣努力扯了扯身上过于短小的衣服,呼出一口白气,拂过冻得麻木的苍白双手。

女人和这一群流民一样,从余城到淮南去,为了去讨一条活路,或是拼了满腔的悲愤,和那些大人物决一死战。

谢璇衣出行走官道、有车马,此番乔装混入,才听到这骇人的消息。

他倒是在帝京呆惯了,以为四年前宫变之后,便真是换了一副太平盛世。

——困难依然在,甚至更多了,柴米油盐一类价格攀升,为生活潦倒的群体越发壮大。

他走之前这样,回来后依然这样。

没有一丝改进,没有一丝扭转,不过是从一个昏聩的掌权人,变成了另一位昏聩的统治者。

如此一想,这个早早辞官游荡的沈父,他是不得不见上一见了-

“你们谈大人,可还好?”

今日帝京天清气朗,连带着天牢内明亮不少。

趁着狱卒放饭,沈适忻压着嗓子问。

他已经许多人没见过谢璇衣了,不知他有没有过度操劳,有没有被人刁难。

“还想着谈大人呢?”狱卒一脸不耐烦,连饭碗都放得极响,听着几乎是摔在地上的,“谈大人亲自下淮南了,别想他多逍遥了,你便在这牢房里等死吧。”

淮南。

这两个字在沈适忻心上攀了一圈,有说不出的错愕。

谢璇衣说走就走了?

为什么。

第35章

狱卒来得急促,走得更是迫不及待。

手刚放下饭碗,一双脚却像连脚尖都舍不得转过来一样,朝着后方错了几步。

沈适忻适应不了天牢中的食物。

如果它们还能被称为食物。

不过是些极其难以下咽的冷糠和厨余菜根,甚至是他从没见过的。

他已经许多日没有正常进食了,平日里不是盯着那一处下雪的天窗,就是闭目养神。

他尽情幻想过自己会死,但理智知道不会。

只不过选择权在谢璇衣手上。

如果他放过那几个最后的亲信,留下他们的命,那么他策划的劫狱就会照常运行。

沈适忻闭着眼时,青紫的血管在薄薄的眼皮下格外显眼,一张脸又白得没什么血色,在阴惨的天牢里,倒真像是修罗道里爬出来的恶鬼了。

天牢远处,隐隐有脚步声在狼吞虎咽的进食声中穿插着,格外突兀。

脚步一刻不停,冲着沈适忻来。

靠近时,才能看到,来人身形窄小,手持一盏狱卒常用的防风烛台,身披兜帽。

兜帽完全盖住了来人的面颊,沈适忻盯着,眯了眯眼。

“主子。”

女人静了静,摘下兜帽,低下头代替行礼。

沈适忻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阕梅,他收下了。”

“是,主子,”阕梅隔着栏杆,很小声地快速道,“谈公子身边没有什么姿态过分亲密的人,来往密切的只有两人,或许只是同僚与手下,主子不必过于在意。”

“谈大人接了圣旨,即日远调淮南,车马昨日便已启程,此行仓促,看来另有隐情。”

一口气禀报完收获,阕梅又很微妙地压低了一点声音,说不出是心虚还是迟疑。

“至于痕迹……属下并未在谈大人手指上瞧见任何痕迹。”

沈适忻抓紧栏杆,猛然道:“没有?你可看仔细了?”

阕梅没有为气势折腰,诚实而谨慎地摇了摇头,发丝跟着轻晃,“千真万确,属下看过多次,若如您所说,有一道边缘明显的白痕,那应当很好分辨的。”

沈适忻抓在栏杆上的手一点点失去力气,最后彻底松开,骤然脱力砸在稻草堆上,发出“啪”一声脆响。

阕梅低着头,“主子,这是很正常的,您亦是习武之人,应该晓得。”

“若是长久不练剑,恐怕下次再想活动,连如何握剑都会忘记,又何况是硌出来的痕迹。只消三四年,就会不复存在了。”

她这话无疑是在沈适忻心口上割出一道新伤。

他看着套在手指上的银色,眉眼间的哀伤和温柔几乎满溢。

在狱中几日,他连手指都消瘦不少,本就松松套在指头上的戒指,现在更不合适,几乎只是提起手腕,戒指就能从第二处骨节上直接滑落。

他最后一次见到谢璇衣戴那枚戒指,是六年前。

那时候,他第一次对谢璇衣说出最恶毒的咒骂,讽刺他卑贱,之后便像是江河水开了闸,源源不断。

沈适忻适应说出这种贬低,谢璇衣却不能。

所以从那之后,他就没有戴过戒指。

那满打满算,谢璇衣戒痕彻底淡化消失的日子,也不过宫变那日后的几月。

原来谢璇衣早就心思,却还是捧着那颗行将就木的心与他虚与委蛇。

如果他没有因为对方的容忍有恃无恐,甚至他能早一点回心转意,也许现在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也只是也许。

现在他连说出那个“也许”的机会都不曾再有了。

“主子,关于坊间,”阕梅看着他没有表情,独自消化了一阵,才敢大着胆子咬牙道,“真是越发乱了,官府派出的人马已经应接不暇,每日伤人的、互殴的人数都在骤增,每况愈下,恐怕等到那日不远了。”

“……也有人在谈论您与‘巫蛊’的事情,痛骂您诅咒永朝早亡,不配为人臣子,就该早日极刑处死。不过这些人说这些话,自然也是别有所图,您莫要放在心上。”

阕梅看着眼前的男人。这是她第一次用俯视的视角,看这位从前从不近人的主子。

她被沈适忻收留的时候,不过十四岁,混在乞丐堆里,连口饭都吃不上,那时候沈适忻像她这样俯视她,问她想不想吃饭。

她当然想,所以她跟上了沈适忻。

也从此过上了啖人骨血的日子。

可她也确实未曾见过男人如此落魄的时候。

她还想找补几句,把话说得漂亮些,沈适忻却已经作出了回答。

他只是“嗯”了声,一字未出。

阕梅的补充都卡在喉咙里,无话可说。

他们都不是还会为漂亮话喜悦的年纪了,自然也没有粉饰的必要。

“主子,您藏好,若是有机会,等不到属下,您可以强行杀出去。”

她从斗篷内侧取出一把形状漂亮的小刀,从缝隙里塞给沈适忻,之后来不及说什么,就匆匆离去。

沈适忻始终看着手上的戒指,情绪不知为何翻涌,竟然堵得他有想落泪的冲动。

为什么总要这么迟,为什么只有谢璇衣彻底失望他才会回头,为什么他会让谢璇衣重蹈母亲的覆辙。

谢璇衣的戒痕消失了,没关系,可以留在他手上。

沈适忻几乎疯魔一般,想要把戒指固定在手指上,却又担心捏得变形,抓心挠肝,胸口里像是燃着一团野火。

为什么,为什么他连套上的几乎都没有。

不可以,他必须要留下痕迹,足够清晰的痕迹,好让他记住,他做过的那些不堪之事。

沈适忻从地上捡起那把刀,单手用力一别,褪下玄黑的刀鞘。

小刀的刀刃是很浅的灰黑色,在本就不充足的光线下格外冷肃。

沈适忻右手抓着刀柄,不管不顾地压在中指的第二处骨节后,用力割下。

鲜血如注,他却不甚在意,很快落下第二刀。

第三刀。

第四刀。

最后连刀尖刮在骨头上的声音都隐约可闻,令人牙酸。

没关系,戒指的痕迹留不下,他可以自己来。

若是结痂了,就再次挑开,重新染上血腥,他要连绵不绝的钝痛提醒自己,他是谢璇衣亲手处以极刑的罪人,他罪孽滔天,不可饶恕。

沈适忻脸颊上沾着几滴温热的液体,光线太暗,瞧不出是血或是眼泪。

他紧紧盯着从伤口处不断涌出的血,虔诚地将戒指穿回手指上。

伤口深可见骨,狰狞外翻的皮肉阻挡住了戒指的脱落。

他看着,皱了皱眉,身手擦掉戒面上蹭到的血渍,却永远擦不干净,曾经只是微微黯淡的戒指现在一片狼藉。

他的血竟然这么脏,怎么会这样。

这么脏,怎么行呢。

他发了会愣,把整只左手按进那只新送来的冷水碗里。

细细密密的痛像蚂蚁在啃食着伤口,一点点吮吸掉最后的生气,沈适忻却觉得无比宽慰。

手从碗里抬起,淋漓带着水滴,他努力抬起手,镣铐脆响。

在微弱的天窗光线里,戒指上挂着浅粉色的水滴,伤口可怖,深可见骨,竟然和戒指是相似的颜色。

就似是把那一份情愫尽数熨帖进骨头里,再也拆不走了。

沈适忻唇角的笑意浓烈不少,本就病态的俊秀面容格外惊心动魄。

竟然连眼角小痣,都要在恍惚中误认作溅上的鲜血。

原来戒痕这么好得到,只要一直暴露着骨头的模样,他就能一直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