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戒指也不会再掉了,他也有自己的戒痕了,他会永远留下它,当做一份纪念留下。
他会惩罚自己,一辈子有愧于谢璇衣,一辈子心甘情愿地当一个耻辱柱上的囚徒。
终死不得再有回首。
第36章
下淮南的流民队伍庞大,一行人稀稀拉拉行了多日,跋山涉水。
路上有许多病倒的人、饿死的人,零零散散,最后异化成了一片蚂蚁大小的黑点,在眼底留下一个并不鲜艳的影子,便匆匆逝去了。
谢璇衣跟在人群里,裹紧打了补丁的素麻衣,抬头看去。
官鹤的鸟不远不近地盘旋在天上。
而官鹤一身官服,饰以简单易容,端坐在马车中,眉眼冷肃,倒真有几分高官做派。
他看向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一点绿意也无。
由他穿着官服,坐自己的马车,这是谢璇衣的安排,官鹤心存疑惑,却也没有反抗。
因而也并不知道谢璇衣正在流民堆里受苦。
马车的速度远远快过步行,官鹤抵达淮南,没瞧见谢璇衣,便先找了家客栈休息。
谢璇衣则不紧不慢,平日里有人搭讪试探,便装出一副怆然无助的模样,嗫嚅着说不出几句话来,渐渐地,也就没什么人再有同他搭话的心思了。
绝大多数时候,这支来路不正的队伍都是沉默的,偶尔会有草鞋鞋底擦在石头上的沙沙声,会有孩童被捂住的啼哭声,也有人倒地的沉闷响声。
他只是看着,连那位曾经帮过的大娘也不怎么搭理。
是,他是能从系统空间里换出足够的食物,请这些饥民吃一顿饱饭,可之后呢?
所以一开始,就最好什么都不表现。
临近城门时,谢璇衣慢慢落在队伍后面,一副忍饥挨饿到极点,快要撑不住的虚弱模样。
这样的情况并不罕见,多数人沉默地看着他,沉默地绕开。
等到人流已经彻底远去,谢璇衣慢慢从树底下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系统,兑换一身便服。”
等到他整理完进城后,却发现城中的情况远比他想的要好。
没有外面炼狱一般的惨状,商贩、书生、妇孺,在人流如织的大街上穿梭,吆喝声此起彼伏。
甚至比他曾经见过的帝京还要繁华。
谢璇衣从人流里挤过去,默然地看着周遭的环境。
官鹤留的地址并不难找,店头的旗也显眼,他很快寻到大堂。
和官鹤交换完信息,谢璇衣手里摩挲着茶杯,一时没有说话。
他明面上是被皇帝派出来查办,其实是为了斩草除根,用沈适忻的命换沈老爷那老狐狸出洞。
只是这一路所见让他很难不怀疑。
真的能办到吗?
算了,不想那么多。
谢璇衣喝了口茶,呼出一口热气腾腾的气。
“官鹤,你对我了解多少。”
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官鹤呆了一下,张了张嘴,半晌才“啊”了一声。
“领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怀疑那老东西不会说实话,”谢璇衣看过去,视线从官鹤身上滑过,落在更远处的杯盏狼藉,“人,总要留两手准备的。”
更何况,他是不会忘了皇帝老头那些心思的。
他一直希望自己死,又怎么会轻易放过自己。
官鹤的面色有些不自然,垂下眼,眼睛上遮住疤痕,看着还有些不适应。
他整理了一下措辞,把了解的都讲了出来。
“……够吗?”
谢璇衣点头,松了口气,同时还有几分庆幸。
官鹤对他的了解甚至比他自己还多。
等谢璇衣休息一阵,填饱肚子,便由官鹤递过拜帖去。
自从沈老爷乞骸骨还乡后,沈家人迁到淮南一代,靠着为官的门路和基业经商,多做些茶叶、草药贸易,几乎垄断了这一带的经济作物。
谢璇衣不远不近地跟在官鹤的马车后面,一路上见到的药房少之又少,想来原因在此。
到了沈府,官鹤面色如常,由门人报了信,引着到了前厅落座。
谢璇衣则从无人的角落摸过去,躲在厅前的死角处,靠着半开的窗子偷听。
“……不过是来淮南查办些琐事,蒙受沈老爷这番招待,下官实在惶恐,恐怕担不起老爷这番厚爱。”
官鹤推辞了一下,无比惋惜地看着杯中漂浮舒卷的茶叶。
茶汤颜色澄净,香气扑鼻,显然是好茶。纵然官鹤不懂茶,却也能看出这茶质量不差。
谢璇衣在厅外听到,默默查了下系统。
一两竟要三十余两银子,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早猜到沈家赚钱,却没想过是此等暴利。他当沈老爷是看到前朝势力纷纭,恐怕牵连自己,才早日告老还乡。
没想到是靠着沈适忻抓稳了淮南这一块肥肉,想要弃卒保车了。
屋内的谈话还在继续,两人的寒暄过分公式化,官鹤也不是会主动挑话头的性格,不过借着帝京近来琐事聊了一通,再言语,便显得有些苍白了。
谢璇衣听着正无从下手,却听屋内,一人的茶杯轻轻放下。
沈老爷声音苍老,含着些沙哑,却像是一把钝刀子。
他叹了口气。
“谈大人,或者……该叫您谈大人吗?”
“越庖代俎,伪装朝廷命官探听消息,可是死罪。”
“如此,便由我这个昔日老臣,来替陛下先斩后奏吧。”
沈老爷面色一沉,胡子下的嘴角微微上扬,“来人啊,拿下他。”
屋内的动静乱起来,谢璇衣眉头紧锁。
不会,官鹤没有任何纰漏,为什么沈老爷会这么笃定。
又或者,他根本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也并未发现他不是真正的谈素星。
他只是想置自己于死地罢了,竟是阴差阳错拉了官鹤这个替罪羊。
正此时,屋内传来刀子贯穿皮肤的刺耳声响。
谢璇衣闭了闭眼,握紧倏然出现的刀,从侧面窗子翻了进去。
沈老爷还在欣赏着官鹤被人围堵,自信过头,没料到身后越靠越近的人影。
直到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微微晃了一晃。
家丁惶恐叫道:“老爷……!”
冰凉的刀刃这才贴近沈老爷的脖颈。
“沈老爷慧眼,猜对了。”
“下官倒是有几句话想问您,不知道老爷了解多少。不如移步安静之处,好好聊聊,也给下官解解惑。”
他冷着脸,语气带上威胁。“只您,与下官,二人。”
第37章
一时间,连要去围堵官鹤的家丁也手足无措,站在原地,目光在谢璇衣与沈老爷之间游离,一时不知作何举动。
有一个身材壮硕些的家丁一咬牙,像是要冲上来撞掉谢璇衣的刀,却还没抬出步子,已被官鹤从背后一刀洞穿心脏,面色悚然地倒在地上。
官鹤蹲下身,脸色从未这么阴沉过,一用力将刀拔出来,滚烫的血溅了一脸,顺着脖颈流下去。
他垂着手,握着匕首,扫视了一圈。
“谁还想动他?”
刚刚还只是手足无措的男男女女立刻惊惧起来,抽气声四面八方,一时只有后退,无一人敢再上前。
谢璇衣依然维持着威胁的姿态,意外地朝官鹤挑了挑眉,没料到对方还有这么帅的举动。
官鹤欲言又止。
有了官鹤动作在前,谢璇衣的绑架变得格外顺利。
他刀刃贴近一寸,锋利的冷铁在沈老爷的皮肤上留下一条红线似的痕,意有提醒。
“好。”
沈老爷疼得“嘶”了一声,只得答应。
两人维持着先前的姿势,一前一后出了前院,到了不常有外人来的卧房外。
外厅有红木圆几一张,圆凳四只,谢璇衣倒别上门,将刀收回刀鞘,也不等那些表面礼数,自顾自坐下。
“沈老爷,城外现在什么情况,您应该不会不知道吧,”谢璇衣指尖敲了敲桌面,一手扶着刀撑在地上,“饿殍遍地,灾民横行。”
沈老爷怪笑一声,“有所耳闻,怎么,谈大人今日来这一出的目的,莫非是替天行道,劫富济贫?”
“知道就行。”谢璇衣也笑,没有接话。
他展开一张信纸,铺在桌面上,“沈老爷看看吗?您引以为豪的独子,都做了什么事。”
沈老爷只是看了一眼,眼里流露出几分轻蔑,把信纸重新放回桌面上。
看来沈家在京中的眼线比他预料的还要多。
谢璇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沈老爷的神态。
“引以为豪?”沈老爷摇了摇头,没有一点被人威胁的自觉,甚至还从茶壶中倒了半杯茶,朝谢璇衣推过去,“我以为谈大人看得明白,没想到与那群酒囊饭袋没什么区别。”
谢璇衣没有一点被骂了的愤怒,反而抬眼,“哦?”
“既然不是引以为豪的好儿子,又何苦留一个蠢材在前朝,不担心会牵连沈家?”
沈老爷看向他,又看了看那封信,最终只是摇头,“当然不会。陛下要做的只是杀鸡儆猴。沈家这些年安分得很,与沈适忻也毫无往来,谈大人莫非觉得,您的陛下有三头六臂,能同时维系住王畿与边镇的稳定?”
他那双苍老浑浊的眼珠里看不出一丝情绪,抬头纹深邃,显得格外精于算计。
他似乎毫不忌讳将这些揣测圣意的话说给谢璇衣听。
谢璇衣面上也没什么表情,平淡得仿佛事不关己。
沈老爷看了一会,倏然笑了,紫红的嘴唇扬起,干裂渗血。
“你和那个孩子不一样,怪不得沈适忻会这么在意你。”
谢璇衣不作声,茶水也不喝,任由它静静地放到一片冰凉。
“当年的谢家,有个蠢孩子为沈适忻掏心掏肺,最后惨死。哪怕那孩子死在沈适忻面前,他也没有一丝动摇,”沈老爷啧啧两声,似在感叹,却只是一番贬低的评判,“你可知此事?”
“不知。”谢璇衣摇头,桌下撑着刀的手却不自觉握紧,暴露了真实想法。
沈老爷看他,“也是,谢家小门小户,本就没什么知晓的必要。”
“谢家那孩子死不死,与我无关,但沈适忻的表现,我很满意啊。”
他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不少。
“沈老爷,这与我的问题无关了吧,”谢璇衣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眼,睫毛轻颤,“我似乎只让您看信。”
沈老爷没把他的威胁当一回事,只是笑,斜阳被窗户阻隔,房间内有些昏暗。
“我的药,很有效呢。”
“药?”
谢璇衣皱起眉,重复了一遍,在心里呼唤系统。
查询异常。
系统的探测结果很快在他闹钟回荡起来。
没有异常。
沈老爷的行为没有异常,也就是早在四年前,甚至更早,他就在这么做了。
“兰娘的药,真是好用,也不枉费我费尽周折娶了她,”沈老爷语气得意,“沈适忻的娘出身鬼医世家,族中各种操控人心的药方代代相传,终于被我拿到。”
“既然是她家的药,我便先用在她身上。”
沈老爷对自己所说的话毫不在意,像是在讲述游玩见闻一样,冷漠,却又有几分炫耀。
“我告诉她,我从不爱她,她得了怪病,需要一直吃药,否则我永远不会爱她。于是很快,兰娘便疯了,可她疯得太无用了。”
沈老爷摇了摇头。
“所以我选择了她的孩子。”
“我告诉沈适忻,他的母亲不爱他,这个疯女人会想尽办法从我身边夺走他。”
“他一日三餐里都有我下过的药。”
沈老爷顿了顿,喝了口茶水,盯着杯底的团花纹,似乎还在回味往昔。
“我也曾担心他会像兰娘一样,彻底变成一个偏执的怪物,可他没有。他比兰娘成功得多。”
“就是可怜谢家那孩子,在我物色试验品的时候,主动撞了上来。”
他语气里毫无一丝惋惜之意。
“我告诉沈适忻,他不能对旁人好,否则那人便会恃宠而骄。”
于是那时候的沈适忻,便真切地相信着他的父亲,他“成长”的支撑。
也许在学府收到谢璇衣的示好时,他也曾经意外过,曾经想用少年人的善意回报过,可却被父亲“矫正”过来。
所以他也只是以冷漠和忽视回敬。
谢璇衣思绪飘远。
又或许,沈适忻的母亲也有清醒的时候。
或许会看着当年乖巧的孩子变得冷血无情,绝望痛哭,又被已经扭曲的沈适忻当做她“疯的彻底”的证明。
说来也是巧,谢璇衣讥讽地笑了笑。
一个从未见过阳光的人,曾经爱上乌云,这何尝不是一种命运的玩笑。
可这妨碍他恨沈适忻吗?
谢璇衣心里怅然。
大概并不妨碍。
乌云背负的雨,凭什么要全部落在一个过路人身上,他又何罪之有。
“沈适忻学得太好了,”沈老爷的声音把谢璇衣拉回现实,“他甚至打动那孩子,替他挡下一箭,否则怎会有让我发现他天赋的机会?说来我还要感谢谢家那孩子呢。”
谢璇衣声音发紧,“沈老爷,你就没想过自食恶果的那一天?就没想过沈适忻会脱离控制,或者彻底变成一个疯子?”
“不,他活不到那一日的。”
沈老爷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唇角的弧度里满是自信,几乎能让人想象到他当年义无反顾选择新帝的姿态。
“这么多年,我的药未曾断过。他会一日比一日疯狂,或死在刺杀里,或被那位陛下杀掉,即使他时运极佳,躲过天灾人祸,这些年的药,也足够他死在而立年前。”
“听说沈适忻前些日子重伤,还要□□,恐怕一腹的内脏都要搅碎了。看来已经疯得彻底了。”
“何况这些年来,他也不是我唯一一个猎物。”
“是陛下吗。”
沈老爷没说话,不肯定也不否认,唯独神秘地笑了笑,有说不出的畅快。
谢璇衣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深吸了口气,一时间说不出话。
他现在憋着一腔的愤恨,既不能说,也不能咽,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样无力。
他要恨的罪魁祸首是沈老爷,可他不能动手,他名义上的上司要留他活口。
直接造成他身心受创的凶手身陷牢狱,甚至也是疯子的牺牲品。
他的任务进度迟迟提不上去,甚至连一点成型的思路都抓不到,一团乱麻。
他早就应该赌上全部身家,放弃这次修补任务的。
凭什么,要让他一个受害者这么晚知道这一切,还无从改变。
他为什么总被一层又一层的弥天大谎包裹着。
谢璇衣长长吐出一口气,别过脸去,强硬地遏制住心底的一丝异样。
他不可以。他又有什么资格替四年前的自己原谅沈适忻。
他忍住一片头晕目眩,一手极力撑住桌子,勉强稳定下心神,看向沈老爷时,语气难以控制地变得阴冷。
“这些,与我问的有关吗?”
“沈老爷,您该不会真的以为,我不能动手吧。”
“当然有关,”沈老爷只当他是因为自己的炫耀而不耐烦,并不放在心上,甚至有闲心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我做了这么多,没人知道怎么行呢,去吧,去告诉你的陛下,让他派人来捉我。”
谢璇衣不接话,他便很有耐心地追问一句,意有挑衅:“怎么不敢?”
“这些,即使我已经挑明了细细道来,恐怕谈大人您,也捉不到我分毫证据。”
“所以谈大人,连这些事您都抓不到证据,又要替陛下‘查办’什么呢?”
沈老爷恢复了先前滴水不漏的笑容,等着谢璇衣灰头土脸地撤走。
他话语里的炫耀之意实在太重。
谢璇衣在他激励夸耀的时候稳住呼吸,努力平静下心神,避免情绪被对方觉察。
待到彻底无波无澜,谢璇衣便从佩袋里取出两张抄录,压在茶杯下。
“是,沈老爷都这么说了,我自然是查不出这些证据。”
“但是沈家这些年应当在淮南购置了不少田产吧?”谢璇衣话锋一转,“据我所知,不少淮南一带的流民,是举家上下都走投无路了。”
“据我所知,您一年之前开始在淮南兼并土地,凭一己之力抬高地价租金,却极力压低佃户收成,倒逼百姓南下,这应当没错吧?”
外面一直没什么动静,静悄悄的,两人对峙间,似乎隔绝了天地。
“不过大家族敛财之法,的确下作了些,却也合乎律法,怎么,谈大人要从此处治罪?”
看着谢璇衣负隅顽抗,沈老爷几乎要笑出声。
不过如此。
“确有此事便好,”谢璇衣颔首,“那一连三年洪水作祟,南面官道堵塞,东南庄稼北上昂贵,沈老爷也应该知晓?”
沈老爷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道:“当然。”
“既然如此,沈老爷对于抬高地价租金的理由,又为何会是‘庄稼丰产’?”
“淮南受涝灾并不严重,却也并非毫无影响吧,沈老爷竟能逆天而为,致庄稼大丰收?”谢璇衣勾起一抹冷笑,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小字,“不如请沈老爷北上帝京,好好与陛下道一道这改天换命一般的丰产之法。”
这些消息自然是他在流民堆里听来的意外收获。
至于那两张纸,则是他与那位大娘要来的废弃地契抄录,虽然抄录并无效力,但是作为证据,自然也足够了。
“沈老爷,只此而已吗?”
“淮南与东南官道设卡,您利用沈大人前朝运作,扶植吴氏亲信任职,从中谋获的好处真是不少吧?”
“可惜,您大概还不知道,吴家已然倒戈,吴娴姑娘可真是有双见风使舵的慧眼。”
沈老爷面容有一丝抽搐,谢璇衣慢慢将两张纸收回去,面色冰冷地与他对峙。
“我先前便说过,不过沈老爷贵人多忘事,那就再问一遍,您做这些事,就没想过自食恶果的那一天?”
门外骤然喧嚣声起,谢璇衣在厅中与他对话时,已有昔日沈适忻带给他的暗卫在城内张贴讯息。
此刻沈家之外沸反盈天,万人唾骂,群起而攻,几乎要撞破沈家的院墙。
谢璇衣站起身,刀鞘一提,挑掉门上的横阀。
他那张脸映在沈老爷杯中的茶水里。随着沈老爷的仓皇起身,水里的脸被波纹撞碎成一片片。
沈老爷忽然觉得自己看不清他。
又或许他从未看清,他一直把谢璇衣看得很轻。
眼见已经无力回天,沈老爷转身,用力搬起一只大花瓶,直直向谢璇衣砸过来。
谢璇衣刚要扬刀去拦,身后一把匕首已经飞过来,力道极其狠戾,瞬间洞穿沈老爷的腹部,将人整个钉在身后柱子上,动弹不得。
他吃痛松手,花瓶骤然摔碎在地上,溅起的瓷片划过谢璇衣的颧骨,渗下一滴艳红的血,比眼泪更刺目。
有人从门外走进来,一身华服上染透了血,看向谢璇衣的时候,面色全不似先前。
他叹了口气,伸出手,却是头一次没向谢璇衣行礼,而是悬停在身前。
“领事,把刚刚的证据给我。”
“我还不想对您动手,闹得太难堪。”
第38章
闻言,谢璇衣猛然回头,一双眼中满是意外地看向来人。
官鹤和他隔着几尺距离,不远不近,对视着,那副神情烙在谢璇衣视网膜上,陌生得可怕。
“领事,你躲不掉的。”
谢璇衣的沉默在官鹤眼里,便彻底成了拒不配合的象征。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靠近谢璇衣,他分明是占领了制高点,却像是心里有鬼,不敢直视谢璇衣的眼睛。
而在这之间,谢璇衣比他平静得多,除去最初挑破窗户纸的惊讶之外,并没有其他情绪。
官鹤内心瑟缩着,却还是欣慰的。
外面有脚步声,沙沙响着,官鹤一个眼神,便停步在门外。
他转回头看谢璇衣,装作为难,似乎是将选择权放在了谢璇衣手里,“领事,外面来的一半是百姓,一半是我的人,是您看清些,把那几张证据拿给我,留自己和那些流民一命,还是……”
他顿了顿,隐藏掉过分直白的话,无奈地笑了笑,“……不过皆在您一念之差。”
沈老爷眼珠惊惧地转,血顺着华贵的布料滴在地上,逐渐成了一小片鲜红的湖泊,点缀在灰黑色的地板上。
湖泊倒映出官鹤几乎要掩盖不住的情绪,也倒映着谢璇衣过于平淡的面色。
“领事,”他又重复一遍,语气几分滞涩,“念在昔日情分,我不想伤你。”
“谁让你来的,”谢璇衣不回答,只是看他,将那几张炙手可热的薄纸攥在手中,像是抓着一烛炽烈的火,“摇光?”
他自顾自摇了摇头,否定了想法,“不,应当不会是他。”
答案呼之欲出,谢璇衣没有挑明。
“你为什么想要这份证据,这件事直接勾连的只有我与陛下,分明与你无关。”
官鹤拧着眉,刚要解释,一道生硬的女声冷哼,打断了还算和平的场面。
“官鹤,你还问他干什么,直接杀了,从死人身上摸便是了。”
门外水泄不通,环伺着一方小小前厅,唯独一个身形强壮高挑的女人走进来,把玩着手上的飞刀。
她一只眼珠是很黯淡的灰色,另一只却黑得吓人,头发摆动间,能看到脖颈侧面恐怖的瘢痕,偏偏口脂与蔻丹都涂得一丝不苟。
于是整个人瞧起来异常割裂,像是一具被东一块西一块拼起来的木偶人。
女人把飞刀高高抛起,又伸手接住。
她站得离沈老爷太近,对方一挣扎,血液便溅到女人的脚上,灰色的鞋晕开一片不和谐的红。
在沈老爷恐怖的目光里,女人飞刀刺了过去,钉住了他的手腕。
女人选择的关窍细致,不似外行,他痛得几乎昏死过去,却没出多少血。
她站在官鹤身边,几乎快和对方一样高,见官鹤看着自己没有动作,女人凤眼一挑,恶狠狠地看向他,“看我做什么,杀人啊,抢啊,别撞得多无辜,杀人越货的买卖,你比我清楚得多。”
“我……我想和他聊聊,”官鹤深吸一口气,从女人身上收回视线,眼珠一转,看向昏死过去的沈老爷,“你先把他带走。”
女人抠了抠指甲上干涸的血,欣然应允,“行,我只给你一刻钟,一刻钟之后,要么证据拿出来,要么你和他一起死。”
她的尾音是上挑的,和吴娴有些相似,偏偏两个都是极为狠心的人物。
谢璇衣冷眼看着两人的交谈,好似把自己当做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那样随意。
女人一把抽出官鹤的匕首,信手一抛,砸在茶几上,晃了两下,声响可怖。
她拽着沈老爷的头发出去了,临走时还警告似地瞪了官鹤一眼,伸脚钩上了房门。
“砰”一声,房门在谢璇衣身后关闭了。
谢璇衣看了一眼桌面上染血的刀,换了一处坐下,看着仍然站着的官鹤,反客为主。
“怎么不坐,你不是说要聊聊?那便聊吧,最好把什么都聊开。”
官鹤拉开凳子坐下,“你怎么不惊讶。”
“我惊讶,我怎么会不惊讶”谢璇衣唇角弧度柔和,“可是惊讶能怎么样,倒不如想想,怎么从这位开阳大人的得力干将手中活下来。”
“这才是要紧事,你说对吧?”
官鹤不作声,谢璇衣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托腮歪头,语气像是聊起一个稀疏平常的故事。
“这么瞧来,倒也不奇怪了,开阳为什么能抓到沈适忻的把柄。”
“我先前还觉得他不能这么笃定,如今看来,倒是你为他提供了不少关键证据。”
官鹤欲言又止,不知道怎样开口。他手指抓着桌子边缘,像是重新回到面对谢璇衣时沉默又局促的时刻。
“你既然知道了,就把证据给我,今后,今后你便当做不认得我。”
谢璇衣换了一只手撑下巴,目光探究,“不过你为什么这么尽心尽力地替他做事。”
“不为什么,只是一命还一命,”他摇头,“领事,别再问了。”
谢璇衣闭上眼睛,半晌轻声问他:“你当真要这么决绝吗?”
“领事,你在拖什么?你还觉得能等来谁呢?”官鹤似乎觉得好笑,轻声笑了笑,却还是解答了谢璇衣,“迫不得已罢了。”
“又或者,领事,你该不会喜欢沈适忻那个疯子吧?”
谢璇衣扯出的笑容很是冷漠,鬓角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无风自晃,“你为什么会在意这个?”
官鹤只当他是默认,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在桌面上刮出几道粉屑,语气里还有隐隐的不甘与绝望,“为什么,为什么我做了那么多都比不上他,为什么你会在乎他,你从来未曾过问过我。”
“难道我做的还不够吗。”
“不,”谢璇衣站起来,看着窗外的盛况,“我不爱他,也不爱其他任何人。”
“喜欢一个人这种事,太费心思,太磋磨人。求不来长相厮守,也没有相互折磨的必要。”
“多喜欢叫爱,多讨厌算恨,这都是太难定义的话语,我勘不破。”
得到了全盘否定的答案,官鹤还不死心,也一拍桌子站起来,语气里有隐隐可以察觉的焦躁。
“你把证据给我,我有药方,能帮你治沈适忻的疯病。”
话音一落,他才发现谢璇衣看他的眼神里有些奇怪。
“我不在乎你的药方,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你这么执着,这和你的利益完全无关。”
官鹤一咬牙,“因为开阳领事想走。”
他说完,才发觉失言,连忙住口。
走?
谢璇衣在心里回味一番,说不出个所以然,更猜不透所谓的走是何意。
正此时,天上一声猛禽尖利嚎叫,风声猎猎,正朝着谢璇衣俯冲而下。
是曾经负责谢璇衣和官鹤信件交往的鸟。
此刻却是听了主人的命令,尖着鸟喙,要置他于死地。
官鹤终究还是听信了那女人的话。
真到了这一刻,谢璇衣心里竟然是平静的,他抽出长刀挡在深浅,抵住鸟的俯冲,随后一个闪身,转到官鹤身侧,禽鸟没料到他这一出,直冲冲对上了官鹤的面门。
尽管禽鸟扑棱着翅膀极力减速,却还是撞到官鹤身上,尖锐的鸟喙穿透他一侧锁骨上的肌肉。
官鹤被撞得失了神,摔倒在地,一时挣扎着起不来。
谢璇衣慢悠悠走过去,晃了晃他手里的宣纸,明知故问。
“你要的是它们吧。”
“啪”,火折子的盖子摔在地上,轨迹不规则地滚了几圈,停在拱形的桌腿边。
火舌明亮,炙烤着干燥的纸面。
官鹤眼睁睁看着那三张纸在他面前化作齑粉,手一捻便碎得到处都是。
“现在没有了。”谢璇衣笑了笑,拍了拍手上的灰。
外面的女人目睹了一切,正要愤怒地冲进来对谢璇衣动手,流民之间却骤然惊起一阵骚乱。
谢璇衣也侧耳去听。
流民的话语东一句西一句,他勉强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
城门被官兵堵了,严格管控出入。
那女人显然也意识到什么,拧着眉毛抓着一个瘦小的男人,飞刀抵在他脖颈上,威胁道:“那群官老爷说什么了?”
男人哆哆嗦嗦,“说,说,说要彻查什么,什么巫蛊的遗祸,要全城搜查。”
女人丢小鸡仔一样丢下他,无声骂了句,随即目光锐利如鹰隼,盯着屋内两人。
“别管什么证据了,先走!”
谢璇衣也被迫加入到开阳手下这只队伍里。
前面,官鹤低声对女人说了方才的结果,被女人一脚踹倒,骂了句“没用的东西”。
谢璇衣远远在后面看着,叹了口气。
“系统,重构本地数据。”
随后,几张与证据一模一样的纸落在他手心,任谢璇衣本人对比,都分不出谁先谁后。
他看着纸,叹了口气,不动声色地装回佩囊。
他拖了那么久,无非是要把这些纸存档。
好在重构几张纸的积分很少,否则他也不会选择这么肉疼的办法。
只是现在……要考虑的问题似乎不是这个了。
谢璇衣的脚步慢下来,眼睛微微眯起,盯着远处来者不善的一队侍卫。
侍卫各个披坚执锐,显然是为几人有备而来。
第39章
“站住。”
为首侍卫高喝一声,嗓音粗粝。
“何人行色匆匆,鬼鬼祟祟!”
见状,几人急匆匆止了脚步,女人亦是神情戒备,手中飞刃嵌在指间,寒光一瞬,隐隐凛冽。
“给我搜,”侍卫皮肤粗糙黝黑,眼皮微微下垂,遮住眼里光芒,三白眼显得人格外不好说话,“这几人遮遮掩掩,显然有鬼!”
谢璇衣瞄了一眼一旁几人。
他当然巴不得几人翻车,但是他身上也禁不起搜。
先前叫几个手下去散播的巫蛊祸端,他还留了一只娃娃在身边,为了防止混入细作,一直带在身上。
更何况还有北斗的信物。
前者搜出来,也不过一顿刑罚,若是北斗被昭之于天下,恐怕他十八个脑袋都不够砍。
他向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几人身前,皮笑肉不笑。
“小兄弟,误会了。”
谢璇衣从腰间取下腰牌,在侍卫们眼前晃了一圈,“不过办些事罢了。”
那人神色并未缓和多少,客客气气抱拳,道了句“谈大人”,便再无客气。
“无意冲撞大人,只是小人也是奉命行事,不过简单检查一二。”
谢璇衣维持着客气的表情,心跳却不自觉加速,“本官也要……”
“你们要搜的人是我,”官鹤打断了谢璇衣的斡旋,侧眸瞥了他一眼,第一次用散漫又不屑的语气说话,“找这个吗?”
他指尖赫然夹着一只草编娃娃,外形潦草,用细细的红线捆着,表情似哭似笑。
那侍卫赫然变了脸色,咬肌不觉绷紧,手中长枪顿时前探,押在官鹤身前,“拿下他!”
官鹤却嗤笑一声,向后一仰,三两步撤出去,“都是天牢里那位的意思,抓我,未免太不客气。”
侍卫没想到他如此大胆,顿时个个瞪圆了眼,追了过去。
也无人再顾得谢璇衣一行人。
唯独谢璇衣面色一沉,探像腰间织金小袋。早已经空空如也。
大概是方才对峙时对方所做。
女人也是眼睁睁看着谢璇衣烧掉证据,此刻又众目睽睽之下,连泄愤都几乎不可能,吃了个哑巴亏,不甘心地啐了口吐沫,“呸”了声,恨恨地飞身撤离。
毕竟沈老爷落在他们手里,倒不算一无所获。
一行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留下一个谢璇衣。
脚步轻巧,踏地时沙子摩擦微微作响,轻盈非常。
女人在他身后抱拳,红白色劲装猎猎,皮质的包边染了些血渍,干涸后微微发黑。
“已经按您的吩咐,搜集到证据呈交回暗卫,另外……”
阕梅顿了顿,一向冷冰冰的声音里多了些犹豫,“属下在后院拦下了夫人。”
夫人?
谢璇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回身盯着阕梅遮住的下半张脸。
“是兰娘,沈……沈大人的生母。”
她悄悄抬头看谢璇衣,见对方盯着自己,立即把头低了回去。
“您有何吩咐吗?”
大概会让自己杀了她吧。阕梅心里嘀嘀咕咕。
“你找几个你的兄弟姐妹,找一处旅店暂时安置下来,若有人问起,说是远房一位婶婶便是。”
谢璇衣似乎看透她心里所想,不觉想笑。
“你当我是什么人,我恨的是沈适忻,为什么要同他母亲计较,等过些日子平静些再送她走就行。”
“他作的孽,凭什么要无辜之人偿还?”
谢璇衣这句话,也像是说给自己听,不自觉在心里叹了口气。
“去吧,别再跟着我。”他摆了摆手,见小厮寻来,连忙打发阕梅离开。
小厮见谢璇衣平平安安,顿时松了口气,惨白的面色才有了几分人气儿。
谢璇衣装作心绪不宁,被小厮指回旅店休息。
后几日,果然有人来查办沈家,抄检不少地契田契,多数回到百姓流民的手里。
谢璇衣索性从这件事里隐身。
前前后后加起来,他在淮南晃悠一月有余,回到帝京时已是初春,嫩柳抽条,只是街上仍然不复先前繁华。
他曾经吃过馄饨的铺子,老板也不知去了何处,铺面伶仃的小凳瘸着腿,落了一层薄灰,凳面上刀砍的痕迹深邃。
明明是明媚的季节,却处处透着死气,谢璇衣在马车里,无可奈何地收回目光。
他说不出这种怪异的感觉,只是询问过系统,这不算异常数据的捕捉范围,便也作罢了。
直到进宫。
这一次进宫,场所依然是他睁眼时的宫殿,偏僻荒芜。
赭石色衣袍的暗卫领他寻路,一路上一言不发。
皇帝依然端坐在重重垂怜之后,看不清身形。
喂他药丸的女人双手合拢,恬静地站在幕前,黑衣如故,金红色面帘一晃不晃。
“你可知朕为何召你?”
皇帝的声音比先前沧桑不少,显然这一月令他心力交瘁。
他等到谢璇衣跪地叩首,才开口。
没有命令,后者自不敢抬头,声音隔着身子微微发闷。
“属下,不知。”
他淮南之行无功无过,照理说皇帝连搭理他都不该才对。
“不知?”皇帝冷哼一声,猛然挥袖,一封奏折落地声清脆如惊雷,殿中回响阵阵,一时不绝。
“你做了什么,开阳俱已整理呈上。以身涉险,整个北斗被你做了赌注。你当朕不知道你那些小动作?”
谢璇衣当即便皱了眉。
皇帝的话太含糊,他甚至猜不到自己有什么话柄落在了开阳手里。
“属下自请领罚。”
事已至此,皇帝深信不疑,他再说什么都多余。
皇帝却已经疲于此事。
最后的责罚不轻不重,软禁院中四月。
看似无关痛痒,却严重影响谢璇衣的进度。被开阳摆了一道,他也不得不认栽。
只是……他也更猜不透对方到底要做什么了。
他往日那些惯用的人手全部被收回,此时身边能调动的,也只剩下一直隐藏在暗处的阕梅几人。
场面不禁有些荒谬。
他最恨的人留给他一双臂膀,倒真是命运弄人。
受谢璇衣的命令,几人优先保全自身,不准出现。
院内的下人悄无声息地变了些,显然是来盯梢的人手,谢璇衣平日里无非是和系统对话,也落不下什么把柄,自然不在意。
更何况,他禁足来得蹊跷,皇帝明面上给不出什么好理由,不过以“品行不端”堪堪唬人。多数人自然是不信,对他更是格外好奇。
那些下人更不可能对他下手。
尽管被迫休假,谢璇衣依然嗅到一丝不对劲。
这样的不对劲持续了十天,他丢出的石子成功砸中了暗处的不速之客。
“阕梅,我说过什么来着。”
谢璇衣盯着石子掉下来的地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第三次了,事不过三。”
阕梅被人抓包,悻悻从树上跳下来,趁夜色深浓,借着花木遮住身形。
她动作不比先前灵活,落地时更是偏了重心,看起来像是右腿先前挂了彩。
“属下是……是担心您安慰,才这么做的,请您责罚。”
她摸了摸鼻头,指尖上狰狞的伤口刚刚结痂,在少女指上薄茧间格外突兀。
谢璇衣明显不信,不为所动。
“是你担心我?你闯了几次天牢,你手上的伤比我更清楚。”
谎言被戳穿,阕梅心虚地扭过头去,彻底无话可说。
谢璇衣没有先前的好态度,压低了声音,上前一步,“你的信签,现在可不是在沈适忻手里了吧。”
“你要为我效力,不得怀念旧主,莫非你的师父没教过你?”
“我不管从前,从今日起,你找他,可以,别让我知晓。”
“若是你还借着他的命令来窥探,我也会杀了你。”
他声音冷下去,语气里含着威胁。
阕梅见他当真动怒,跪地低声道了句“属下知错。”
她当然不是没有良心的人。
这番对话被当事人亲自传到了沈适忻耳中。
曾经运筹帷幄的男人,如今眼里写满寂寥。
阕梅不忍心看,匆匆从他手上狰狞的刀伤别开视线。
她也是个脑子蠢的,怎么敢把刀留给沈适忻。
“他当真这么说?”
沈适忻压着嗓子咳了两声。
阕梅裹在兜帽里的头点了点。
换来前者很轻很轻的一句叹息。
“你别再找我了,”沈适忻站起来比她高了一头有余,阕梅需要抬头才能看他,这个角度很陌生,“你去,听他的话,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保全自己,保全他。”
阕梅盯着他的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天牢里的腐臭味混着血腥气,刺得她几乎要落泪,“那您呢?”
“我?”他用气音笑了笑,低头看着指上红肿的伤口,眼神里令人心惊的眷恋浓得化不开,“你当我已经死在天牢里,不必为我立冢。”
或许是还真有忠心属下打点一二,沈适忻这几日过得没那么狼狈,甚至换了身还看得过去的干净衣物。
一身素白衣袍上,血渍浅淡。
在沈适忻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几个瞬息里,他似乎已经和当年的谢璇衣越发像了。
“既然是他要我死,那我又该有什么怨言?”
沈适忻张开手掌,将指根上的银圈贴近唇边,梦呓一般游离。
“阕梅,我当真希望我早些死去。”
“不是诅咒,是恨,恨我为什么没有死在十七岁。”
他若是死得早些,大概便不会遇到谢璇衣,那时候他就飘在冥水上,趁着鬼门关开,偷偷回来看看他。
看看自己不在,他过得会有多好。
从一开始,什么都错了,他不是执子之人,他是黑白之间的死棋。
他满盘皆输,无药可救。
直到现在的每一刻,都是炼狱一般的万劫不复。
第40章
显然,被皇帝软禁这种场面也是系统没预料到的。
经过谢璇衣格外艰难的一番争取,系统终于宽容了下限。
现在他只需要修补80%的bug就够了,其他的……他的积分应该管够。
在接近三个月的时间里,他也慢慢习惯那些窥探的视线,白天侍弄花草,夜里偶尔听听阕梅一行人传来的讯息。
三个月,他种的蔷薇花慢慢爬上架子,兰草生长又枯死,被系统吐槽着换了一批又一批,最后被无可奈何的细作暗中照顾起来。
某一处篱墙影影绰绰,隔着能远远瞧见些草木,从树梢微绿到花团锦簇。
论季节该是初夏了。
十五天一见,这是谢璇衣那一夜发过火后,与那几个暗卫不成文的规矩。
可今日满打满算也到了日子,他从月升等到正中天,也没看到阕梅出现在围墙之上的身影。
谢璇衣凝神,在围墙边听了一阵。院外静悄悄的,几乎连蝉鸣都少有。
唯独远处,那座金红巍峨的皇宫附近,熔岩一般的赤红汹涌弥漫,狰狞的火舌几乎在舔舐每个回首行人的眸瞳。
立夏的夜晚,薄冰一般虚拟的祥和终于破碎了。
谢璇衣快步回到房内。
来监视他的人不过比先前少了一二,看来场面固然唬人,却并未造成什么实质性的打击。
他不能贸然出走。
想清楚这一点,他刚刚抬起的手又落了回去。
今夜不同往日,谢璇衣睡意全无,坐在床边,向系统要了进小世界前看的那本书。
窗户卷着,窗外似有似无的微风吹进来,系着帘子的绳坠毫无节奏地左右摇晃,瞧得人头晕目眩。
他卷着那本书的封面,已经用不习惯的荧光笔抓在手里,勾出几处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最终毫无怜惜地折好书角,丢在一旁。
刚一抬头,却恰好对上篱墙之外的视线。
那一瞬,他有些恐慌,不知自己手中拿着怪异之物被对方瞧见多少。
谢璇衣深吸一口气,起身走了出去。
隔着爬山虎层叠的篱墙,浓绿的叶片几乎要盖住谢璇衣复杂的视线。
“你来做什么?”
说出这句话,他又觉得不对,补充上下半句。
“皇帝不可能把你放出来……天牢你也敢越?既然能出来,又何必自讨苦吃,待这么久。”
他看着篱墙之外形销骨立的男人,慢慢后退一步,心里纷乱,不存挖苦嘲弄的一字一句,全都卡在喉咙里,像是一根鱼骨刺进软肉。
“你不让阕梅来……我只是想看看你,看一眼就够。”
沈适忻苦笑一声,又连忙补充道:“我不会连累你,我只是有话想告诉你……我等下便走,若有意外全是我一人之责。”
谢璇衣眼中没有一丝情绪,站在原处,静静地从上到下扫视一遍,像在检阅一件物品是否合格。
他盯着沈适忻时,仍从余光里看到路过的影子。
他向一侧抬了抬头,“小门开着,你不怕死可以站在那,等着人来抓你。”
其实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
他应该巴不得沈适忻死来着。
算了,就当是他多行好事,免得惹火烧身吧。
初夏的夜晚多晴日,谢璇衣已经换了薄衣。
皇帝明面上不会苛责他,衣着甚至比先前还要富贵些,外衫上浅灰紫的光面纱料随着动作荡漾,像夜里的池塘,肩上垂下素银色坠子,压着翻飞的衣料。
谢璇衣靠在缠着爬山虎的柱旁,用浓密的植被掩盖住自己的身影。
路过的探子没看出什么异常,不过短暂驻足,便快速离去。
他这才把视线落回到沈适忻身上。
太憔悴了,即使是他恨极了的人,也不得不如此感叹。
现在,沈适忻几乎看不出一丝从前的桀骜,站在满顶的紫藤萝下,错落的深浅花影罩在简朴素衣上,像是丝丝点点的雨渍。
“皇帝遇刺,”他一张口就止不住地咳嗽,像是被天牢里连绵不断的阴翳伤了喉咙,声音沙哑不少,“行刺之人扮作宫女,却技艺不精,只是伤到皮肉,大抵师出不在世家宫闱之中。满城风雨,你多加小心。”
谢璇衣蹙眉,盯着远处的树顶,动作轻缓地点了点头。
“猜到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的冷漠沈适忻早已领教过,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早就清楚自己没有这份资格。
哪怕谢璇衣现在抽刀,他都该自己撞上那几寸最锐利的锋,再拖着残躯找一处好地方再死。
免得给他惹上麻烦。
“我……”他努力盯着谢璇衣的眼,曾经清得像是一池活水的眸子,如今他难以勘破,“我没有丢,我也没有送人,我一直带在身边。”
沈适忻不敢上前,更不敢看谢璇衣的神情,左手不觉发着抖,抬起些,微微向前,探向谢璇衣眼前。
伤口不知道二次创伤过多少次,皮肉之下几乎快要裸露白骨,一圈赤红乌紫的痂间嵌着发亮的银素圈,像是骨骼。
伸出手的一瞬间,他心里隐隐恐慌,想要把手收回,可木已成舟。
他留疤了,不比先前了,谢璇衣不会想看的,何况这都是他一念之私,会不会吓到谢璇衣。
翻涌着的小心翼翼充斥了躯体,他更不敢抬头。
谢璇衣没有什么表现,只是在低头的瞬间,右眼狠狠一跳。
他不过落下一眼,便阖眸不再看。
沈适忻手上除了那处最显眼的伤痕,还有很多。新伤叠着旧伤,有些堪堪痊愈,有些深可见骨。
最新的,不似刀锋,更像是些撕裂伤。
对自己的酷刑,能把刀芒磨钝。其后中中,他无可猜测。
沈适忻现在狼狈地站在他面前,从身到心,比他从前还下贱。
可他心里刹那的快感后,只剩下余韵难歇的茫然。
难以言说。
这不应该称作心疼,只是作为一个正常人,应该有的恻隐之心罢了。
单论沈适忻来说,他做的还不够,或者说,谢璇衣不在乎他做的够不够。
不是再见的唾骂和拔刀相向,他只是……单纯不想再见。
千丝万缕,千雕万琢,都不是三言两语,或者一腔血、一捧泪,就能分得清你我的。
剪不断理还乱,那么最从容的了结,就只剩下无疾而终。
沈适忻不敢抬头,小心翼翼,生怕哪个音节刺到谢璇衣,他便转身回到那扇雕花门里,或许从此十年五载再无交集。
就像他在天牢之中,无数次小心翼翼地摩挲着那枚银戒入梦,想见的人却从未入梦来。
在天牢之中,接近半载,他盯着那扇唯一的天窗,曾经金玉泄地的凤鸣声,现在只有铁索拖曳的寒冰刺骨。
他亲手葬送过他人生逆旅里唯一的春季。
每每触及,蚀骨一般的刺痛就充盈上四肢百骸,仿佛要从血肉里挣扎出一只可怖的怪物。
起初,沈适忻只当是幻觉。
可是后来,那种大汗淋漓的后知后觉都在警告他,不是幻觉。
不是伤痛。
是他自己的发肤。
一切都因他而起,一切都……都在向他难以维系的角落里滑脱。
他的血肉里藏着鬼魅,不知因何而起,又剥落不出,宛若附骨之疽一般,盘踞在骨缝之中。
所以他只能用更大的伤痛来遏制。
从刺破手指间嗅到零星血气,到手腕上层层叠叠的,痊愈的白痕、狰狞的伤口,甚至肩胛骨上险些贯穿的刺伤。
他庆幸自己的鞭伤触及脖颈,绷带缠绕,不会裸露出那一处险些自戕的细小刀痕。
这么做,大概会让谢璇衣觉得,他很不堪。
虽然已经不缺这一些了。
谢璇衣揉了揉眉心,顺势挡住垂下的眼,“我不想看。”
他手指背面的戒痕已经散去,可手心那一面,却还是留下一个很浅很浅的凹陷,像是为了留住什么而存在。
现在它什么都不必留住,谢璇衣也极少佩戴饰品。
“好,都听你的,不看,不看。”
沈适忻匆匆忙忙把手压了下去,缩回袖子里,生怕再脏了谢璇衣的眼睛,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一步,想再近一些。
可是他身上缭绕着洗不净的血腥气,他又舍不得看到谢璇衣皱眉,便生生按捺,僵在原地不敢动作。
“我没有几日可活了,”他压下喉头痒意,看向谢璇衣的脸庞,期待统统藏起,“如果我死了,你能不能……”
“能不能不要再这么恨我。”
他喉管之中的沙哑和酸楚盖上来,几乎难以喘息。
“从头至尾,是我害你,全是我狗眼难辨喜恶。”
“我知道求你原谅太过荒谬,当做遗愿又像是绑架,但是,璇衣,你能不能,起码别彻底忘记我,让我做你余生里唾骂的一块靶子,一个泄愤的名字,都好。”
谢璇衣深深吸了口气,转过身,不愿意再看他。
他心里更不好受。
他知道自己现在在逃避,在拒绝彻底忘怀,可是他的确难以忘怀。
尤其是听到沈老爷那番炫耀般的恶行之后。
解不开的一团乱麻混在心口中,青红掺杂,他放不下,又不得不恨。
谢璇衣忽然倦怠,不愿意再和他纠缠,只是兀自回到房檐之下,一手抚上那扇雕花门。
最后堪堪回首。
“你回去吧,”谢璇衣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一缕发丝垂在眼前,影影绰绰,“你大可放心,我记事不忘,桩桩件件,我会一直恨你的。”
他没敢再看沈适忻的表情。
这一夜,他不知道怎样睡去,只是梦境纷乱非常,像是快要溺毙。
最后天光大亮,他枕上湿漉,满头冷汗。
之后再无异常,阕梅和她那些同事轮番上岗,隔些日子送来朝中要闻,不知是从何处打听。
帝京俨然与从前不同了。
自从皇帝遇刺,世家子弟人心惶惶,百姓更是频有谣传,新的混着旧的,真真假假分不清。
个中滋味,逆流之中的人自知晓。
谢璇衣软禁解除之前,最后一次来送信的男孩,谢璇衣记住了他的名字。
男孩叫小竹,年纪不大,有和身份不符的天真,是几人之中唯一敢抬头正视他的。
小竹说,巫蛊俱已彻查完毕,开阳亲自呈上涉事名录,天子大怒,当朝斩下三四沈党余孽。
大有斩草除根以儆效尤之后,轻轻揭过的意思。
谢璇衣重获自由当天,来不及先去查京中异常数据,就被皇帝一纸急诏传入宫中。
这次倒是不在那处冷冰冰的宫殿了。
皇帝高坐在上。
殿里空空荡荡,看不见一个人影。
谢璇衣对那一套为人处世谙熟,上来先是一通自我批斗,说了些罪己之类,终于哄地皇帝松了口。
金銮殿中,皇帝难得有了些松快的语气。
他微微俯下身,看向起身的谢璇衣,循循善诱。
“天玑,你说,朕要不要留沈适忻那不知死活的小崽子一命。”
谢璇衣狠狠拧了拧眉,几乎难以扼制地抬起头,面上不解险些一览无余。
皇帝靠了回去,语气变得不善,“怎么,你有异议?”
他哪里敢有异议。谢璇衣在心里揩了一把汗,咬咬牙,拱手道:“属下不敢。”
“只是……陛下,”他从宽大的靛蓝官袍里抬起头,鬓边乌发顺着锦缎滑落,眸光像是瞧见猎物的苍鹰,“沈适忻此人,不堪重用。”
“昔日宫变,沈家也是见风使舵,所谓从龙有功,不过是墙头草殊死奋力一搏罢了。”
“至于沈适忻,属下与之略有交集,不过无能鼠辈,胸无大志,留在您身边,恐怕养虎为患。”
谢璇衣字字铿锵,眼神锐利地看向苍老又憔悴的龙袍,“属下狂言,自知死罪,不过望陛下三思。”
“当今风雨飘摇,异心之徒版筑间迭起,正是斩逆贼当时,沈适忻此人,断不可留。”
“否则此后,没了沈家,也会有赵家李家,世家层出不穷。您,难道想看到这样的场面吗?”
他说完这句话,慢慢把头低下去,不再多说。
谢璇衣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听着回声慢慢消失在大殿之中。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老皇帝的心就算是石头做的,现在都该动摇了。
他不信这么个疑心深重的人有与虎谋皮的勇气。
想着,谢璇衣收回视线,脑中微微一动,不过片刻,脑海里响起声音。
“宿主,并未检测到异常数据。”
谢璇衣有些失落,却也在情理之中。思忖,看来老皇帝也没什么问题,宫中可以不用多虑了。
老皇帝假惺惺地纠结片刻,最终呵呵一笑。
“朕也如此认为,爱卿果然聪慧。”
他偏过头,对一旁道:“好了,带出来吧。都听到了?”
随着话语,谢璇衣曾经见过的红衣暗卫押着沈适忻,推搡出来。
沈适忻的目光落在谢璇衣身上,又转回去,后者却始终紧盯着皇帝,没有片刻动摇。
皇帝却不再看谢璇衣。
沈适忻唇角有血渍,黏着发丝,紧紧贴在面颊上,被暗卫强压着跪地,眼神却仍是死死盯着皇帝。
他眼里的情绪像是一团浓墨,谢璇衣不想去看,皇帝却全权推诿给“恨”。
“沈爱卿,你瞧瞧,这可不是朕说的。”
皇帝瞧见他的神态,仿佛被取悦到,轻轻弯起唇角,随即慢慢侧首,似笑非笑地回看向殿下出挑蓝衣。
“朕原先,可没想要你死啊。”
“不过谢爱卿所言极是,朕,不得不广开言路,尽善尽美呀。”
他突然对殿下的谢璇衣发难:“谢爱卿,朕说得可对?”
谢璇衣不为所动,没有露出一丝皇帝想看到的不忍,甚至还轻松地笑了笑,奉承道:“陛下自然英明神武。”
“有些草,就应当该断则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