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伶仃地坐落在庄稼田间,乌压压盖着远处的黑云群山,竟没有透出光亮。
沈适忻居住的房间静悄悄,谢璇衣从前行经,脚步顿了一顿,擦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有些刺耳。
病号什么时候在睡觉都不奇怪,谢璇衣想了想,放下心,随即又有些气恼。
不对啊,沈适忻什么样关他什么事。
阕梅跟着谢璇衣走到里门,脚步停在前,正准备溜之大吉,又被谢璇衣叫进去研墨。
这几日浑水摸鱼,并不代表他就真的对全局放了羊。
桌角镇纸压着长拦腰折过的信纸,墨渍从背面透出星星点点,看不出其中的内容。
只有落款代替姓名的印章处,印着小篆阳刻的抽象字。
谢璇衣心安理得地利用摇光的愧疚心,而对方也确实有些门路,在来信中塞了一封边镇近一月的出关名录。
包括在北境的探子送来的零碎信息。
北境再次变天。
毒杀当权人,幽禁王子,打着让贤的幌子扶植一个从未听过的新王。
若不是前后逻辑合理,摇光也断无在这些地方遮掩的必要,谢璇衣必然会质疑这件事的真实性。
这么大的动作,在区区三周内完成,无论谁来,都怎么看怎么觉得离谱。
可是他也摸不到什么具体门路。
谢璇衣转了转手上的笔,才简单写下些回复,又托阕梅送回。
打发走阕梅,谢璇衣举着烛台走出里间。
沈适忻这半天也没个动静,怕不是晕在屋里了。
他说服自己,是怕人死屋里晦气,才心安理得地推开沈适忻的房门。
房中静悄悄的,只有隐约的布料摩擦声,一阵一阵沙沙响,不像是误触。
谢璇衣蹙眉,慢慢靠过去。
沈适忻只拉了一半帘子,榻上软软地垂下一角衣料,越看越眼熟,像是他刚到那晚换下来的。
火焰熏烤,混合着血液的干枯气息似乎还萦绕着。
他抓着对方的手,猛然用力一拽,只听用力压抑着的呼吸声。
谢璇衣这才知道血腥气从何而来。
沈适忻只是垂着眼,不敢对上他的视线。
“怎么回事。”
谢璇衣听到自己平静而无奈的询问。
沈适忻像是会错了意,连忙将那件轻薄的衣服展开,惶然,“干净的,没有沾上血,你要是不放心,我现在去洗……”
他还没用上力气,痛觉就占据了大部分意识。
谢璇衣只是轻轻用力推他一把,就见对方已经面色惨白,额头慢慢渗出汗珠。
他说不上心里那一分异样。
“我说衣服了吗?”谢璇衣气急,“一件衣服能值几个钱,买你的命吗?”
谢璇衣话说得难免尖锐,却见沈适忻一愣,才有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欣喜,找不到重点一样开口问道:“璇衣,你在关心我吗?”
沈适忻暗自庆幸,自己新伤盖住旧伤,才好糊弄过缺少辨认伤口经验的青年。
还好……
还好没让他再为自己生气。
“我想不开作践自己。”谢璇衣后退了一步,显然被搅浑了思绪,没再纠结伤口的问题。
他站在榻旁,烛火摇摇晃晃,半晌没剪灯花,火焰缩成一颗摇摇晃晃的豆粒,朦朦胧胧地盖着光晕。
在一片可视度极低的暮色中,沈适忻只是靠在床头,定定地看着他,虚渺得仿佛要随时融化在夜中。
尽管灯芯没什么光亮,直视却仍有些刺目,看久了难免头晕目眩,可沈适忻哪怕眼中布满血丝,也没舍得从光影后的面容上挪开视线。
谢璇衣一口气吹熄了余火,白烟袅袅,婀娜扭动着四散开。
沈适忻骤然失去目光的中心,瞳孔涣散了一瞬,却听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你很后悔?”
提问没头没尾,沈适忻理不清思路,下意识问道:“什么?”
“我说,”谢璇衣扶着床边架子,叹了口气,声音没有起伏,问句说得像是陈述,“你很后悔没死成吗。”
沈适忻没有正面回复他,反而在黑暗中摸索着,手指轻轻贴上他指尖。
对方的手似乎连夏日也没几分温度。
谢璇衣像触电一般弹开,面色极不自然,好在黑灯瞎火,没人看得清。
“你后悔阳奉阴违吗?”
沈适忻反问道。
“我在问你……”
“如果你不后悔,那我就未曾后悔。”
这是这段时间沈适忻第一次打断他的尾音。
那只不安分的手又一点点摸过来,轻轻攥住他垂在空中蜷缩的指尖,没有用力,似乎只要谢璇衣一用力,就能甩脱。
可是这次,他像是僵立在原地,舌头像是被浆糊堵住,连一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口。
“那日殿中,我就在想,若是死得让你舒畅欣喜,那我死得其所;
可你来救我,又要我不要死,那此后,我必定为你的命令而活下去。”
沈适忻的话音顿了顿,听得谢璇衣越来越心慌,几乎恐惧他下一次开口。
可是沈适忻总要把话说完。
“我不后悔死,也不后悔活,无论何种,都是你指给我的前路,沿着这条路,什么样的结局我都甘之如饴。”
他尾音发涩,对方和少女的对话像是一锅滚烫的热油,教他肠穿肚烂。
谢璇衣在原地呆愣许久,保持着这样炽热的情绪,好半晌才回过神,推开他的手。
同时,一小罐药膏摔在沈适忻的床褥上,圆胖胖的肚子滚了几滚。
“你自己上吧。”
谢璇衣匆匆转过身,大步离开里间。
沈适忻还要叫住他,远远问他要去哪。
谢璇衣白眼不知翻给谁看,梗着顶回询问。
“我去哪还由得你指使?”
他心里也明白,这姿态确实狼狈了点,没有一分气势可言,但他又不得不走。
不仅仅是某种仓惶和后怕。
第47章
这一晚,谢璇衣宿在旅店里。
预想的认真处理工作也没完成,满心满眼都乱糟糟的,如同垂在云间。
状态不对,不如早睡。
给自己找到休息的借口,谢璇衣毫无留恋地吹熄烛火,正此时,轻轻敲击窗子的声音格外刺耳。
谢璇衣拉开窗户,把在外面蹲麻了腿的阕梅放进来。
阕梅狐疑地盯了他一阵,似乎发觉了谢璇衣状态不同往日。
但是专业素养让她少问多干活。
“大人,您今日有烦心事吗?”她试探性问了一句,随后正色,将一沓小字密密麻麻的信纸放在他面前,“信已经送到,另外,这些是摇光大人令属下送来的,说您或许会有用。”
谢璇衣微微一怔,轻轻摇了摇头,“没事,你放桌上就是,明日歇息吧,去吃喝玩乐,不必来寻我。”
“属下办事不力,求大人……”
阕梅立刻慌张起来,匆匆忙忙跪下,试探地微微抬头,偷看谢璇衣的面色,却只在对方脸上看出了疑惑。
“为何这么想,”谢璇衣拽她站起来,把凉白开推过来,“朝臣还有一日休沐呢,你连轴转这么久,休息一日有什么问题?”
阕梅小口喝着水,默默点了点头。
从未听闻暗卫还有休沐的。
待到阕梅离开后,谢璇衣重新点上蜡烛,将对方送来的信件浏览一遍。
越是看,他眉头皱得越重。
从摇光得到的消息来看,皇帝中的毒不止一种。
他思绪卡在这里。
皇帝疑心病重,若是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毒多次,必须是极为亲信的人。
沈老爷算一个。
拿这个标准去衡量……
从字里行间,他忽然产生一个几近诡异的荒谬想法。
开阳。
可是很快,更多的茫然涌上心头。
为什么?
在他朦胧知晓的讯息中,开阳是孤儿,从未听说过他与哪个亲人有什么联系。
何况他也是被皇帝亲手培养,送进北斗的得力部下,于情于理,都百般不该。
电光石火,瞬息之间,所有谜团促使他往更迷离的角度猜测。
或许,他要找的那个bug的源泉,就是开阳。
抓到他,杀掉他,或许一切……都来得及。
谢璇衣坐在案前,夜雨瓢泼,刮进来的雨滴打湿桌面的废纸,淡淡晕开。
他的手无意识抓紧了信纸,看着它被揉出一道道横纵。
次日,他径直入了宫。
路边野草生得很繁茂,有一种格外野蛮的生命力。
谢璇衣垂怜一个眼神,蹙眉。这在帝京之中,可并不是个好现象。
走过正常面圣的流程,谢璇衣再次见到了这位陛下。
皇帝的状态显然可以用狼狈来形容了。
他照样屏退全部下人,只留下一君一臣,隔着雕花的金色灯架与名贵地毯,远远相望。
“属下恳请陛下赐令,允许属下离开帝京。”
他拱手,曾经那副谨小慎微荡然无存。
皇帝目光沉沉,“离开?你想去哪?”
谢璇衣慢慢放下手,微微一笑,“北漠。”
哪知道这句话刺激到皇帝脆弱的神经,他骤然发狠,在案上重重一拍,声音震耳欲聋,听得谢璇衣眯起眼。
“你,你和他也是一样的人,”皇帝喘着粗气,眼里布满血丝,“朕真是,为自己养了几个棘手的敌人啊。”
有了昨晚的猜测,谢璇衣大致能想到皇帝那句代称是谁。
他摇了摇头,“还是不一样的,陛下。”
他说着话,长刀在手中一现,慢慢向前靠了几步。
“他对您只是威慑,”谢璇衣脸上的笑意还在,看起来温和乖顺得像只兔子,“可属下是能,也是敢弑主的。”
谢璇衣看起来完全不似玩笑。
此言一出,皇帝也全然顾不上他手中武器来得诡异,硬着头皮喘几口气,稳住身形。
“好,朕答应你,但是你也要为朕做一件事。”
听到皇帝还在挣扎,谢璇衣慢慢撩起眼皮,没立刻答应,“陛下先说说看。”
“杀了开阳,”老皇帝面色阴沉下来,“杀了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这也是和他的推测相悖的部分,谢璇衣饶有兴趣,挑眉,“为什么?”
“他才不是什么乞丐,”皇帝笑了一声,不知究竟作何感想,“他是北漠旧王的子嗣,连带着一位亲妹妹,趁乱逃到帝京。”
“朕原以为这样滔天的恨,足够他为朕死心塌地,没想到,狼崽子的野心远远比朕想的要高。”
皇帝咳嗽几声,松弛的皮肤泛红。
“但是你这三月,不能走。”
谢璇衣逆反心上来,反问道:“这又是为什么?”
“呵,”皇帝嗤笑,像是终于在和谢璇衣的对话之中占到上风,口吻轻蔑,“北漠人听说他们的新王的境遇,恨极了中原人,你大可以去送死。”
谢璇衣没什么表情,“这就不劳陛下费心,您要做的同样是我要做的。”
解决掉通行的问题,在偌大皇宫中也没什么意思,他正要离开,听到皇帝悠悠开口。
“不过呢,听说他的妹妹是被沈适忻害死的,现在寻仇大概也无处寻了,你可有听闻?”
谢璇衣全身过电一样,惊惧藏在心里,并未显露,他轻描淡写地回头,对着皇帝笑了笑。
“陛下,您老了,也开始胡思乱想了?”
皇帝不再言语。
可是谢璇衣心中那种几乎作呕的冲动,还在心头激荡。
他当然知道皇帝说的是谁。
直到现在,他终于能串起整个事情经过了。
走在宫殿之间,金碧辉煌的琉璃瓦晃得他抬不起头,周遭寂静无人。
谢璇衣突然开口。
“系统,是开阳吗?”
系统没有多余的情感,说出来都是废话。
“宿主请自行探索。”
他摸了摸宫里跑出来的野猫,站起身。
或许,一切的起因要追溯到他,又或者要追溯到沈适忻。
说不出究竟是何种缘故,昔日北漠王庭尊贵的右夫人流落中原,连同那位本应金尊玉贵的女儿,也从王女变成寻常官员的粗使丫头。
过不上几年好日子,就被庸医害死。
而他同样恨错了人。
谢璇衣愣愣地看了一眼天空,雨过天色极好。
真正的罪魁祸首,是沈适忻身旁那位狗眼看人低的小厮,会错了主子的意,间接害死了人。
否则,或许,他们本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又或者,这都是命里该的。
他也是,沈适忻也是。
回到旅店收拾东西,他见到一个意想之外的人。
“小竹?你过来干什么?”
谢璇衣看着屋内笔直站着的人,比起意外更多是哭笑不得。
他讪讪一笑,尴尬地别过视线,小声喊了句主子,“沈……他问属下,您今日回不回去,属下也不敢妄加揣测,只能问了梅姐姐,亲自来找您了。”
谢璇衣收拾信件的动作顿了顿,“……回去。”
小竹高兴了一阵,看在谢璇衣眼里,莫名有种小丫鬟为主子侍寝开心的既视感。
他不觉为自己的联想觉得荒谬好笑。
明明没有做什么,他却累得说不出话。
回去吧,回去也好。
小竹欢欢喜喜地跟着谢璇衣回到小院。
谢璇衣刚一关上门,就听到碗筷掉在地上的声音,皱了皱眉。
他拎了拎小竹的衣角,对厨房努了努下巴。
“你去看看,他在干什么。”
小竹呆呆地“哦”了声,跑去跑回。
“他好像在……在做饭。”
他似乎也觉得奇怪,看向谢璇衣的目光有期许。
“您去看看吧。”
小厨房里混杂着各种馅料的香甜味。
他掀开帘子,淡淡地看过去,“你好全了?”
小竹在后面疯狂摇头,被沈适忻一个眼刀甩过去。
“我琢磨了几日,”沈适忻目光移回谢璇衣身上,带着期许,“你等下尝一尝,好不好?”
第48章
沈适忻一日比一日读不懂他的神情。
怀揣着复杂的心情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沈适忻预料过万种结局,却无论如何,没猜到对方淡定如常。
谢璇衣静了片刻,才道:“好,等下让小竹送过去。”
之后什么都没说,独自从小厨房出去。
沈适忻像是心脏沉入海水中,被密密麻麻的海水和潮流裹挟,滞涩着说不出一句话。
哪怕谢璇衣惊讶、生气,甚至出手打他,他都会比现在舒心得多。
而不应该是现在这样,平静、冷淡、置身事外。
对,置身事外,沈适忻脑中牢牢锁定这个词。
他不属于这里,置身事外,也不奇怪,可是……
他不相信谢璇衣是轻轻放下的人。
他又在懊悔,恨不得回到多年前,抽自己两巴掌。
情绪跌宕的间歇,四肢百骸间密密麻麻的痛觉又阴魂不散地扰了上来,在他意料之外。
小竹远远比阕梅粗心,竟然也没注意到沈适忻的异常,竟然真的只是将出锅的点心送了过去。
这种蚀骨之痛一次比一次迅疾剧烈,他腿一软,硬生生跪在地上的碎瓷片上,抵抗之下,顿时找回几分自我意识。
借着短时间的清明,他强撑着摸回房间,熟练地处理好伤口。
可是心头萦绕的不安还是挥之不去。
沈适忻如往日一般强忍着撑过阵痛和幻觉。
幻觉越来越撕裂,曾经只是一些虚幻的光影,可现在却逐渐多出血肉、残骸,青碧色诡异的天地,像是在冥府踽踽独行的残魂-
谢璇衣看到小竹进来的时候,正在回信,他手上没停,“放那吧,不用管我。”
小竹应了一声,出去了。
谢璇衣断断续续写完给摇光的信,请求对方多打探一些细节,之后酸着脖子一抬头,就看到站在门外的沈适忻。
到了夏日雨季,室外闷热又潮湿,谢璇衣不知道对方在门外站了多久。
大概是来看他吃没吃的,谢璇衣想。
“卖相挺好的,”谢璇衣撒谎面不改色,“口感还不错。”
盘子里的点心分明一口没动。
可是沈适忻不能说什么,对上他平静的眉眼,越发心慌无措。
“璇衣,如果……我说如果,”他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一步也不敢靠近,“如果渡云散有药能治呢?”
谢璇衣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哦,所以?”
态度十足地不感兴趣,仿佛只是在听一些坊间的谣言。
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加重了沈适忻的不安,他手里攥着药,却无论如何也没有拿出来交予对方的勇气。
他并不清楚如果谢璇衣“死在这里”是否会对真正的身体造成影响,可是即使没有影响,难道他就舍得吗?
舍得谢璇衣一次又一次因为无关痛痒的缘由体会剖心之痛吗?
“不要整日胡思乱想,对恢复没有好处,”谢璇衣写完落款,撑着下巴耐心道,“还有事吗?”
逐客令都下了,沈适忻也找不出任何理由驻足。
谢璇衣并不清楚对方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只是无可奈何。
沈适忻真是他见过最爱乱跑乱折腾的病号。
短暂的视线转移之后,谢璇衣心思又回到任务上。
哪怕皇帝和他关系并不明朗,但是在除掉开阳上,还姑且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那他没必要提早走,这三个月只要耐心收集情报就行。
次日,谢璇衣回了一趟帝京的院子,阕梅正替他领了圣旨,把公公送来的小匣子递给他。
谢璇衣揭开顶,看了一眼就了然。
是他前些日给皇帝的,沈适忻的“死证”。
现在兜兜转转又落回到他手里,倒也好笑。
之后,除去一些紧急事件,所有人都格外默契地与谢璇衣避开距离。
朝中,六部官员都只当谢璇衣失去圣心,不堪大用,歪打正着地忽略了这个昔日格外出头的人。
也无形为谢璇衣提供了淡出视野的机会。
谢璇衣私下里则住在小院,白日里偶尔出去走走,找机会提升异常数据的处理进度,夜里则安安分分休息。
虽然是笨方法,前期还有些提升,把进度提到了百分之七十出头,可后一个月,则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提升空间了。
眼前只剩下了最鲜明、也最不得不耐下心的任务。
谢璇衣靠在床头,摩挲着那块温润的令牌,眼神落到不远处坑坑洼洼的地板上,按系统时间,现在才晚上六点,天却依旧黑了。
夏季过完了。
早晚凉意已重,几近秋分。
他筹谋许久的日子也要到了,很快就可以结束任务回到系统了。
谢璇衣愣神,心里有畅快,却也有复杂的纠结,乱糟糟缠作一团,搅弄着心绪,让他无处容身。
这几日沈适忻的动作也与往日不同,总让人疑心对方是否探听到什么。
但是以他现在的状态,又能知道什么呢,更何况,又能做什么呢。
谢璇衣接受着对方的殷勤和试探,一直没有给出什么正向的反馈。
他甚至期待对方知难而退,不要做这种注定没有结果的傻事。
谢璇衣起身,从旁边抽出一份地图,轻轻抚平纵横凸起的褶皱。
这份地图的比例尺,比他曾经备份过的任何一张都要大,囊括九州,连偌大帝京都变成了黄豆大的一个点。
而古旧的宣纸上,被鲜亮的荧光黄色记号笔勾出一条条线路,说不出的异样。
谢璇衣眼睛看着地图,心思却不在上面。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避开沈适忻出去的机会。
这一晚,沈适忻又如往常一般,像个幽灵一样守在他窗外。
谢璇衣则破天荒地把人放了进来。
又恰好遇上阕梅来送茶水,见两人都在,不情不愿地倒了两杯。
沈适忻心中的不安不断攀升,心烦意乱地喝完温热的茶水。
他的动作被谢璇衣收入眼中。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见对方已经倒在桌面上没有动作,谢璇衣站起身,把地图收进系统。
他叹了口气,对并不惊讶的少女吩咐道:“阕梅,拦着他。”
第49章
谢璇衣直奔接壤的边境。
这一次做足了万全准备,又无大雪封路,他只用了不到五日就抵达。
城外驻扎军营,谢璇衣策马而过的时候,几乎能感受到若隐若现的紧张氛围。
那种感觉,就像是铡刀高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
心悸,无力。
这几日谢璇衣也感受到了渡云散接近失控时,带来的副作用。
他有时会不自觉地手抖,几次险些从马背上落下。
和主将简单交接过,他很快住进单独配备的营帐。
不知道皇帝是怎么安排的,主将并未对一个文官上战场表达出什么异议。
“宿主,”系统这几日也在排除bug,彻底升级过后,变得智能许多,连说话声都有了些许温度,“您是怎么想的。”
谢璇衣把床褥扯了扯,没听懂它没头没尾的问题,“什么怎么想的。”
“您可以直接除掉并列顶级异常数据,为什么要兜圈子?”
这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被系统堵得说不出话。
“你不会要反悔吧,”谢璇衣声音听不出什么,眼神却骤然锐利起来,“你自己说的百分之八十就足够。”
系统依旧温柔,却令人毛骨悚然,“但是宿主在小世界的寿命只剩下不到五日了。”
“后续系统会为宿主判定主动性,如检测到宿主消极怠工,则依据对应情况进行惩处。”
谢璇衣猛然抬头,看着半空中并不存在的系统,语气威胁。
“你这算不算滥用职权。”
系统不再回答他,静静地,仿佛刚刚的对话都是谢璇衣的幻觉。
谢璇衣强撑着,外在剑拔弩张,可内心有所顾虑是难免的事。
可是他忘了,系统能听到他脑中的召唤,能读取他心事不过信手拈来而已。
一轮极为硕大的月亮挂在辽阔无垠的草原上,连枯黄干脆的草野也照得莹莹发亮。
主将没什么意见,不代表多管闲事的人也会放过谢璇衣。
他到外面透气的间隙,刚要一撩衣袍坐下来,面前立刻投下一片阴影。
为首的男人笑得不屑,从上到下极为鄙视地扫视一遍,吐掉嘴里叼着的草根。
他身旁的狐朋狗友还笑嘻嘻地假意劝导:“贺兄弟,主帅可说过,军中不得私自斗殴。”
另一人也带着同样的笑,不情不重拍了他一巴掌,“人家又不是军中将士,一个文官非要自讨苦吃,恐怕还没上前线,就手抖得握不住笔了吧。”
这番话顿时引得在座一片嘲笑,沸反盈天,连无所事事的路人也被吸引过来看笑话。
这群士兵做足了气势,像极了谢璇衣曾经被官家少爷小姐嘲讽的每一次经历。
那位贺兄弟趁热打铁,终于开口笑道:“你准备用什么打乌氏?用你的墨水淹死他们?”
说罢,他不等谢璇衣开口,又换了一副恶狠狠的样子。
“站起来,挑一个,跟弟兄们比试比试,否则就滚出去。”
从头至尾,谢璇衣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慢慢地眨了一下眼,平视着来者不善的不速之客。
显然,对方是拿他来寻乐子了。
不想着如何提升能力,护卫王朝,反而一直树敌排外,涣散军心。
他现在彻底相信永朝活不了多久了。
“就你了,”谢璇衣站起来,动作幅度大了些,束起的发丝晃了晃,蹭过面颊,“若是你输了呢?”
那位贺兄弟像是听到了什么格外有趣的笑话,不屑地用鼻子哼出一股热气,满脸写着不可能三字。
“我输了,全由你。”
他像是打心底觉得自己不可能输。
谢璇衣颔首,“武器呢?”
对方也不客气,接过旁人递来的长枪,假模假样地替谢璇衣考虑。
“唉,你大概也不会用,那就会用什么用什么吧。”
谢璇衣险些笑出声,控制着表情“嗯”了声,向对方争取了片刻时间。
他走到人后,长刀出在手。
刚刚回到人群中间,对方就提枪来刺,还不屑地瞥过一眼谢璇衣的刀。
“花里胡哨,跟你们文人的嘴一样,最是无用善辩。”
却没料到,那把他看不上的刀骤然截住精铁枪头,不知怎么用力一抵,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那士兵还要冲上来,却不料长枪已被锋利刀锋拦腰砍断。
他骤然失去重心,又实在不甘于就地认输,强弩之末般想要把谢璇衣砸摔在地。
却不料到对方轻巧地转身,钳制住他的双臂。
文官轻巧的衣料垂在他背上,被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冰凉而坚硬的物体抵在他后脖颈上,无端激起一身冷汗。
那位贺兄弟不敢转头,压抑着声音里的恐惧,“这是,这是什么。”
谢璇衣俯身,在他面前对准了乱跑的野兔。
一声震耳欲聋的怪异响声后,野兔炸开一身血雾,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次枪口抵回皮肤时,滚烫得像是烧红的烙铁。
身后的文官仍然风轻云淡,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唯独那诡异的武器的温度,和这般被人束缚的姿态,在彰显着自己如何落入下风。
“你没见过的东西。”
谢璇衣轻轻笑了。
他松开手,“你输了。”
预料之中的恐怖惩罚一个都没来,士兵忐忑不安时,文官却已经捡起刚刚丢在地上的长刀,鲜红的锦缎缀着他贴身的衣袍,纤瘦又漂亮。
他听到,对方只是留下一句话。
让他,滚远点。
这是一场开始就注定的自讨苦吃。
谢璇衣回到营帐,才发现已经开始布菜。
虽然军中日子清苦,但毕竟此时食物充足,他无论如何又能算得客人,于是晚饭很是丰盛。
只是吃着吃着饭,谢璇衣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为什么他总能感觉到一阵若有若无的视线,炽热的落在他身上。
人多眼杂,他说不了什么,只是用余光细细观察,吃得心不在焉。
不消半刻,谢璇衣就气笑了。
他放下碗筷,任由小兵收拾。
只是一行人出去前,谢璇衣才盯着队尾的人,突然开口:“世风日下啊。”
前几人都已经出了营长,唯独队尾那人落了队,生生比旁人慢了几步。
也正因此,才踩着走出营帐的前一刻,听得到谢璇衣的声音。
“沈适忻,你是闲不下来吗?”
这个名字若是被旁人听到,恐怕要惊异不定好一阵,或者半夜睁着眼睛睡觉了。
好在营帐中只剩下两人。
沈适忻一身便衣,像是早就预料到会被对方认出,顺势往回凑了两步,把手里东西丢在门口。
“你走得突然,我怕,”他局促地擦了擦手,才想去碰谢璇衣的手腕,对方冷着脸躲开,“毕竟刀剑无眼。”
谢璇衣并不买账,和他拉开距离,起身走到一边,“那你来上赶着送死?”
“我都好了,真的。”
沈适忻信誓旦旦,一脸真挚,“你叫我好好休息,我自然不敢耽搁。”
“真的吗?”阕梅蹲在角落里,终于没忍住出来拆台,“昨日,您伤口撕裂,说药膏都是给大人准备的,不让属下掏出来用。”
阕梅转过头,看向谢璇衣,“他说话无一字是真!您可不能轻信。”
沈适忻的台又被对方拆掉,一时无语。好在一来一回,也消解了方才的紧张氛围。
沈适忻被赶走,先去把刚刚的剩菜拿回去,很快又像是甩不掉的虫子,摸回了谢璇衣的营帐。
阕梅在旁边看着炉子,暗暗评价。
很好,偷感很重,很像在偷那啥的情。
这种话当然不能对谢璇衣说。
她烧好热水便出去了。
古人胡天八月即飞雪的诗句并不是谣传,不过秋日,边境的风却已经冰凉,几乎要吹透贴身的衣料钻进皮肤下。
好在厚实的营帐并不透风,谢璇衣的手冰凉干燥,交握在一起。
“跌落谷底,滋味好受吗?”
谢璇衣看着他,“一无所有,步履蹒跚,你又在执着什么呢?”
他猜得不假,这一份厨房伙夫的临时角色,都是阕梅出面替他搞来的。
不过他已经不需要想这么多了。
谢璇衣不动声色,拎起滚烫的茶壶。
他打算故技重施,再把对方迷晕一次,让阕梅把人带回小院。
时间完全足够他解决掉开阳了。
等沈适忻苏醒,他也已经回到主系统空间。他可以为了这件事下血本,去找系统花大价钱清除掉自己的记忆。
是上上策,也是下下策。
毕竟沉浮世事,难求圆满。
沈适忻经过先前一遭,却也并没有提起警惕。
他们似乎很久不能对面而坐,也从来没有平心静气、公平的坐在一起说过话。
总有一人形如蝼蚁,踽踽独行。
谢璇衣抿了一口茶水。
对面人笑笑,说他只想让谢璇衣彻底自由。
不会为外事所困,真正的自由。
所以他来解决束缚谢璇衣的困难。
谢璇衣隐隐察觉到不对,却动弹不得。
像是……药效在他身上实现了。
他说不出话,极力撑着睁大双目,却被对方覆盖薄茧的掌心遮住眼瞳,是熟悉到下意识觉得可怕的气息。
他也听到对方最后的小声言语。
对方压低了声音,克制着话语中翻涌的情绪,亦不知是悲是喜。
他的意识听不出这么细微的东西了。
他只听到,沈适忻轻声质问他。
他说,他怎么那么狠心,要让两人身死异处呢,这样连下辈子也无缘再见了。
玩笑话罢了,他偷偷让阕梅把渡云散的解药掺进水时,就全然只剩下背水一战这一座独木桥了。
沈适忻垂眼看着他,抚平昏睡过去的人眉间的起伏,胆怯地慢慢抓住谢璇衣的手心。
他很自私,他希望谢璇衣要活下去。
也要记得,要长久地记得,哪怕恨,也要自诞生那日起,把这份记忆雕刻在骨骼里,分明地恨他生生世世。
第50章
当谢璇衣清醒时,系统在他脑海中“滴滴”两声,却像一个惊雷骤然炸开。
他昏迷了接近四天。
这次本来想要加大剂量,直接让沈适忻晕到任务完成的,可惜错算一步,竟然把自己给坑了。
他嗓子干哑得厉害,起来倒了杯水。
水是冰凉的,让他头脑清晰了许多。
今日军营中安静得过分,让他不禁心慌,往日里见到游荡的士兵都不见了。
他连忙换好衣服,刚一掀开营帐的帘子,尘灰扑面,粗犷的风倾轧着飘零衰草,更添萧索。
主帅的营帐外,远远就能听到人怒吼声。
“胡闹!他胡闹,你们一个两个也跟着胡闹吗,往日那些军纪都作儿戏了?”
被训斥的伙夫一个两个都不敢说话。
可主帅显然没有消气的意思,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谢璇衣只得走过去,“将军何故动怒?”
主帅正在气头上,睨了他一眼,尽量客气道:“一个伙夫私自换岗,偷了营中密信,如今偷了匹马,人不见了。”
他简短地讲完,发现谢璇衣脸色有些不对,便清了清嗓子,又问,“怎么?”
谢璇衣非常勉强地笑了笑,“没什么,这确实不是小事。”
“这人所在,我大概能推测一二,不如我去将这人捉回。”
主帅就没指望谢璇衣能来做什么实时,只当多养一个闲人,没想到对方还有这份毛遂自荐的心思,顿时印象有所改观。
“自然可以,只是如今事态紧急,若是未能发现此人踪迹,务必早归。”
听过这番叮嘱,谢璇衣自然应允,也去牵了匹马,一刻不敢耽误。
他先前在系统中保存的大地图果然派上用场。
谢璇衣辨认一番,很快锁定了北漠边境军营。
曾经那些谨小慎微他都已经抛诸脑后,现在快马加鞭迅捷如龙,心里像是燃着一团愈演愈烈的火,他不知道沈适忻是怎么猜到他的想法的,他也不在乎了,他只想把对方赶回去,完成自己最后的任务。
他凭什么,凭什么一而再再二三以己度人,什么事情都要代人去做。
恶心。
也由此,谢璇衣满心烦躁地闯进北漠的军营时,几乎是活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的。
门口被坚执锐的将领全然难测他杀心深重,明明用刀并未到庖丁解牛般出神入化,在场却都不敌。
不长眼上来挡路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血液顺着沟壑崎岖的土地肆意流淌,逐渐便再没人上前阻拦。
那些士兵警觉却远离开,提防他冲上来几乎是提防怪物一般,看得谢璇衣不觉失笑。
北漠的营帐旁,多数系着彩色的布条,在风里舞得狂乱,几乎让人头晕目眩。
谢璇衣提着刀往里走时,一瞬恍然,依稀想起曾经不知在何处听说过的信息。
传说,这是北漠的一个习俗,要在立冬前挂上彩色的绸布,祈求今年没有雪灾,保佑游牧的农人好还家。
谢璇衣驻足看了一眼,立刻上前去了。
他提刀挑开主帐布帘,走进去环视一周。
沈适忻果然在这里。
见到谢璇衣来,他脸上没有一分意外,反而暗自无奈叹了口气。
他早就该料到,拿谢璇衣自己的药阻止谢璇衣,是一件很可笑的举动。
开阳换了北漠王族的装扮,懒懒散散地靠在兽皮间。
按官方的说法,他还没有彻底加冕为王,仍然是预备王储。
可是在实际上,已经没有人能左右他的行为了。
甚至连这一次御驾亲征,都没有一人敢站出来劝阻。
北漠之人,大多对这位新王又惧又恨。
“孤身闯我北漠军营,倒是虎胆。”
开阳看了谢璇衣一眼,扭头对沈适忻嗤笑。
“你怎么想?”
沈适忻没有看谢璇衣,面色平静,“我说过,我可以留你想要的。银两,商路,甚至城池。”
“前提是,退兵,今夜便撤走,”他顿了顿,“以及,把他全须全尾送回去。”
谢璇衣皱了皱眉,他没听到前因,不知道沈适忻这幅夸下海口的模样,是从何处来的自信。
开阳不知信了几分,面色没什么变化,“你若使诈,北漠便得不偿失。何况,你没有利用价值。”
沈适忻看了一眼谢璇衣,“陛下倒是欠考虑了。他亲自入营来劫,若我没有价值,又何必铤而走险。”
“永军多散漫,想来陛下有所耳闻,若我所言不真,再出兵也无甚损失。”
“不过能少劳兵马,不也是好事吗?”
沈适忻的话说得开阳有些心动。
对方沉吟片刻,半晌没做声。
“但是,放他回去。”沈适忻目光回到开阳身上,声音隐约绷紧,却不敢让对方察觉。
开阳看看他,又抬起眼看看谢璇衣,颇为夸张地啧啧两声。
“你们……倒是让我意外。”
他懒懒地招了招手,“那便如你所说。”
开阳最终还是同意了。
两列士兵半押半推地把二人送出北漠军营时,谢璇衣气上心头,长刀架上对方颈侧。
“你倒是会邀功,会意气用事,偷了主帅密信,明知是鸿门宴却还敢去,沈适忻,你命够硬的啊?”
沈适忻早已习惯,两指轻轻一推,就别开对方的刀,给个台阶下,谢璇衣顺水推舟收回刀鞘。
“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沈适忻没说话,手从马柔顺的鬃毛上抚过,选择性忽视了对方的质疑。
谢璇衣也没工夫追究,压抑着心里的不安,先一步上马回去。
可是他心底的不安愈演愈烈。
他总觉得有什么在一点点量变。
沈适忻的行为越来越没有逻辑,也越来越歪打正着。
脑海中,系统甚至贴心地为他展示出倒计时。
黑底衬托着猩红的打印体数字,越发和眼前的荒芜破败割裂。
时间不多了。
如果沈适忻的说法真的奏效,他可以今晚混入北漠军营,殊死一搏刺杀开阳,成功的几率不小。
若是双方皆是虚与委蛇,北漠不撤兵,他直接闯进去倒也是个办法。
不过,这都是他的事情,和沈适忻无关。
夜晚如期而至。
一整日的阴云渲染着沉重的气氛,连军营之中走动的闲散士兵都少了。
谢璇衣看了一眼脑中的倒计时,面色不佳。他只剩下最后七个小时。
刀靠在墙边的案旁,曾经用过的手枪放在身边,不加掩饰。
“大人,北漠未退兵,帐中有火光。”
小竹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气还没喘匀,呼吸不定。
谢璇衣不动声色,把手枪往死角拨了拨,点了点头。
“下去吧。”
他不准备把要做的事分享给任何人,任何波折都会影响最终的结果。
营帐之中,灯火晃了晃,时亮时暗,莫名叫人也一起惴惴不安。
小竹前脚刚出去,后脚便听得帐外骤然鼎沸。
杀声、慌张的喊叫声此起彼伏。
他听到人头落地的声音,沉闷,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撞上了他营帐外固定绳索的木桩。
听得人毛骨悚然。
谢璇衣放弃从正门出走,拿刀割开营帐的一脚,从裂开的缝隙里钻了出去。
刺鼻的血腥混合着干硬的夜风,呼啸着从他的发丝间汹涌而过,仿佛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
天已经黑了,眼前却是亮的,冷铁甲胄反映着残忍贪婪的火光,冷兵器刺透皮肉的每一个动作都烫在他的瞳孔上。
北漠军队夜袭。
他在暗处躲了片刻,努力沉下心。
来人并不多,显然并不是倾巢出动,更像是在试探永军战斗实力和人数。
最好再逼出临近的军队一起出现,好杀个片甲不留,一网打尽。
打得一手好算盘。
正此时,熟悉的人影从远处一闪而过,谢璇衣顿时找到目标,从隐蔽处转了半圈,找到尚且有作战能力的战马,一踩脚蹬准备追上去,缰绳却猛然被人拽住。
他心中大起大落,猛然看到来人的脸,火气上涌。
沈适忻同样坐在马上,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我知道你想杀了他。”
“你留在这里,我帮你。”
谢璇衣气急,努力把缰绳从他手里扯出来,发丝黏在脸侧,半张脸被火光映成漂亮的浅红。
“我不需要你。”
“可是军中需要你,”沈适忻许久没有这么严肃,他认真地看着谢璇衣的双眼,一寸一寸把对方的手指掰开,从缰绳上褪下去,“你有令牌,主将已死,群龙无首,你现在是唯一一个能够主持场面的人。”
“刺杀北漠王,是生死未卜的险路,你不能用自己去赌。”
他看着谢璇衣,笑了笑,衣料在风里剧烈地鼓动着,像是谢璇衣惴惴不安的心脏,“所以,只能我去。”
趁着谢璇衣晃神,沈适忻闭了闭眼,像是在强迫自己摒除全部杂念。
随后,他抓紧缰绳,一鞭落下,疾驰而去。
就在极短的交谈之间,杀声四起,一队铁骑训练有素,迅速冲进人群,扭转了战局。
大半北漠军来不及撤走,被砍倒在地,部分慌不择路的,则被放箭扎成了靶子。
而永军形式并不明朗,近半数士兵重伤,甚至连主将都死于刺杀。
往日朝廷拨下来的军费粮草,此刻看起来都像是笑话。
谢璇衣的视线掠过伤员,看向之后的领头人。
“摇光,多谢你了。”
这一队人他认得,不少人是前些日子的流民出身。
摇光近些日子一直没有露面,原来是为了这些事。
不知算不算得私兵。
想来帝京之中,大抵也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果不其然,摇光点点头,算是对前文的回复,之后面色凝重,对他道:“乱了。”
这两个字耐人寻味。
就是不知是昔年历史重演,又是世家在从中操盘,还是流民群起而攻了。
谢璇衣看了看那队士兵,对摇光失笑:“你如何说服他们一同讨伐北漠的。”
按理来说,这群人恨那老皇帝恨得彻底,不把摇光砍成八瓣都算仁慈了,怎么又会同意。
“因为那位,就在你出帝京后的第二日,便已经暴毙了。”
摇光神色淡淡,“不知道是谁下的手,消息倒是封锁了,民间未曾流传,只道是病危昏迷。”
“现在当局的是四皇子,不过那四皇子倒是个拿不定主意的,瞧起来呆呆傻傻,被几个聪明的作了傀儡罢了。”
谢璇衣皱了皱眉,在他的印象里,四皇子被吴娴操控着,她大抵会出手。
似乎是看出谢璇衣在质疑,摇光把脸转了过来,“现在王妃与侧妃被幽禁宫中偏殿,吴家女的手伸不到前朝。”
谢璇衣这才了然。
看来吴家也没争得一番权势,不知这个运筹帷幄的女人,现在作何感想。
“我知道了。”谢璇衣捏了捏眉心。
“所以,你不如抓紧下令撤兵,先退一步,”摇光语气一转,“即使这场对弈能获胜,也没了意义。”
谢璇衣抓住袖子,摇了摇头,“不行,不能退。”
“即使输赢没有意义,可边境处,北漠军力就是远胜于永军,如果你我今日退了,明日流离失所的便是北境三城百姓;再往后,群龙无首,取中原八城、西北六城,甚至东南,都只是时间问题。”
沧桑巍峨的城墙静默伫立在他身后,静默得像是一座塑像。
“无论如何,守住这里。”
谢璇衣翻身上马,甩出一块绿色的玉佩,刚好掉在摇光手里。
“令牌给你,死守不退。”
谢璇衣的话音落在尘沙里,之后便向着沈适忻离去的方向追去。
在冰冷的夜里,他甚至出了一身冷汗。剧烈的狂风像是刮刀一般刺激着他的鼻腔,几乎能嗅到淡淡的血腥味。
云层越积越厚,几乎快要垂落地表,而他更似是在向着无尽的远天狂奔。
脑中,倒计时的滴答声越发响亮。
只剩最后四个小时。
他幻想过自己有一日会骑着马,在辽远的平原上疾驰,却未曾想过,会是如今的心情。
没有一弦弯月,没有早秋夜风,更没有骏马金络脑。
只有他一腔几乎溢出喉嗓的焦躁。
枯草稀疏,黄沙层叠,马蹄在柔软的细沙里留下一串坑痕,几近残影。
他身上的冷汗已经被夜风吹干了,衣料冷飕飕地贴在身上,像是永远也捂不热。
而真撞入预料的场面之时,冷掉的却又不只是衣裳了。
看到开阳的弯刀抵在沈适忻脖颈上时,他连肢体的控制权都险些要失去。
而同时,沈适忻手里的剑也对准了对方的心口,只消微微用力,便能结果他的性命。
外围站着开阳的部下,却都不敢动作,即使是看到谢璇衣策马而来,也不敢贸然动手。
一时间,所有人都像被冰天雪地冻成了塑像,有种荒谬的错愕。
而两个昔日或现在尊贵无比的男人,竟然同时落到黄泉路前与冥界对望的田地。
贵贱,最终都逃不出轮回。
“你敢上前一步。”
开阳狞笑着,眼眶猩红,弯刀又近了半寸。
“你还挣扎什么呢,即使我今日死在这里,也有英雄尽我未尽之业,你眼里山河也终将落入北漠袖中。”
“而你效忠的陛下想来也离死不远了。”
开阳的头发散着,编了几缕辫子,系着彩色的漂亮发绳,竟和北漠军营中的彩绸颇为相似。
他目光聚焦在谢璇衣身上,很复杂,有赞许,也有不屑,是谢璇衣一向读不懂的底色。
“你现在把刀扔在这里,之后给我跪下,我便留你与他一命,让你们看着我北漠铁蹄如何踏平中原。”
开阳笑得很猖狂,是谢璇衣从未在他面上看到的疯狂。
还不等谢璇衣张口,沈适忻先轻蔑一笑,“想得未免太美好了。”
谢璇衣紧盯着开阳,试图寻找他的突破口。
可他始终回不到曾经的冷静。
倒计时的声音越来越大,他还剩下不足两个小时。
他想杀掉开阳,可他不甘心让沈适忻作为终局的陪衬。
沈适忻始终侧身背对着他,谢璇衣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是站在原地,手中攥紧了那把手枪。
可是他的手几乎比枪还要冰凉,像是要融为一体,让那份冷传达到自己身上。
他能看到沈适忻的睫毛轻轻眨了眨,忽然微微侧过脸,向他垂来一份久违的目光,连同眼下的小痣都熠熠生辉,一如当年眉睫。
柔和得不应出现于此。
让他要产生错觉。仿佛回到当年书院,尚且无猜之年,粉墙雕栏之间,垂下来一坠坠的紫藤花。
可书院焚毁在他死前的宫变里,他也无缘得见下一个紫藤花开的季节。
他心中不好的预感刚在升腾,便听到系统的话语。
“检测到宿主满足条件。”
不明不白,谢璇衣不知道它要做什么,却只是升腾起莫大的惶恐。
电光石火之间,沈适忻突然出手,一剑刺入开阳胸膛,同时徒手挡住对方的刀刃,血肉模糊着推开距离。
也彻底将开阳的身躯暴露在谢璇衣面前。
谢璇衣不受控制地举起手枪,刹那明白系统的意思。
它要“帮助”自己完成任务。
震耳欲聋的发射声刺破了夜空,像是猛禽捕猎时高亢的嚎叫。
一枪爆头。
而开阳的手下也并没有愣在原地,一箭射出。
沈适忻看到了,却没有躲开,任由箭矢刺破躯体。
谢璇衣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浑身血液冷却着,却颤抖着接住他跌倒的身躯。
“给我杀!”
而后,女声裹挟着莫大的怒意,马蹄声在身后骤起。
是阕梅。
谢璇衣指缝间溢满了鲜血。
他恍恍惚惚地抬起头,少女脸上灰扑扑,提着长剑,挽上去袖口的手腕青筋暴起,格外有力。
她眼里似乎有泪光,又像是谢璇衣看错了。
“大人,城门外擒获余孽百余人;剩下便交给属下。”
她把马留给谢璇衣,最后咬着牙,恨恨地看向沈适忻。
“你不准死,你要是死了,我会替大人恨你一辈子。”
沈适忻浑身的血液在缓慢冷却,却尚且还有力气站起来。
他靠在谢璇衣肩头,只是对少女笑了笑。
阕梅眼前快要模糊,紧抿着嘴唇不发出一声,却在转身走入战局之前,看到对方苍白的唇动了动,口型熟悉。
他说,谢谢。
之后,谢璇衣从系统里一股脑买出所有止血药,头脑麻木着,要去包扎沈适忻的伤口。
可是全是徒劳。
他手上的伤口几乎露骨,血流不止,连包扎都不知如何下手,而那处心口上的伤,更是无药可救。
他现在还能看着谢璇衣笑,几乎便是拼尽全力了。
沈适忻快要从马背上跌下去,谢璇衣猛然抓住他,只是仓皇地重复着。
“能救,你还能救的,我还能换,我还有……”
可是他抓住的手那么凉,像是冰锥刺进他的胸口,耳边的滴答声便是嘲笑他自负的证据。
贴在他后背上的人,血液是温热的,身体却是凉的。
而此时,辽远无垠的北漠长原,浓墨一般捉摸不透的天空中,忽然密密麻麻地倾泻下一点点洁白。
胡天八月即飞雪,果然古人所言非虚。
这是北漠今冬的第一场雪,也是最后一场雪。
细小的雪粒子覆盖在黄沙与苍草上,像是极为轻柔的抚慰。
沈适忻连坐在马上的力气都失去,两人双双滚落马下,落在一片柔软的细沙上。
四面皆是荒芜,冰凉的雪刺激着沈适忻渐渐涣散的感官。
雪中只有一地乱洒的鲜红,也渐渐凝滞在黄沙和泥土里,冻作淡淡的紫红。
仿佛最后一点生机也在缓慢地流失。
谢璇衣便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徒劳。
沈适忻发尾染上血,沾了些黄沙,看在谢璇衣眼里,便成了那些粒子数据逸散的代名。
“你不能死。”
谢璇衣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兑换出来的所有药品都摆在身侧,铺了满地,塑料的白色小药瓶,沈适忻从未见过。
“我知道你不属于这里,”他慢慢抬手,想要擦掉谢璇衣面上的雪水,却又发现对方的面容被自己血染花,“我也知道,我死了,是你最好的结果。”
他刚垂下手,就见谢璇衣眼底蹭上的红色被水冲淡了。
“我不需要你一而再再而三替我决定,”谢璇衣喉咙里带着哽咽,哑着嗓子质问面前命不久矣的男人,“你凭什么会觉得我需要你去死。”
“沈适忻,你始终这么自负。”
他咬着牙,眼泪却源源不断地落下来。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所剩无几的土黄都被雪掩盖,一片无色,像是逐渐失去所有生机。
“是,我就是这么可恨,”沈适忻看着他,睫毛挂着一片浅淡的白色,面如霜雪,“所以一直恨我吧,在哪里都要恨我。”
“但我不后悔,璇衣,我走完了你指明的路,我也为你做了些什么,虽然我偿还不清了,但我知足了。”
他慢慢眨了下眼,用没蹭上多少血的手背贴了贴谢璇衣的脸颊。
“自始至终,我欠你一声对不起。”
一个坚硬冰凉的东西刮了下谢璇衣的脸颊,余光里,雪地上一片反光。
他下意识猜到那是什么。
“可我是最没有资格说对不起的人,”沈适忻唇角的血顺着干裂的唇纹渗下,竟然有一分妖红,“我开窍太晚,我错待过很多人,可我爱你……”
谢璇衣闭了闭眼,眼泪掉在他脖颈上,正还要说什么,却听得耳中的系统欢快开口。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
谢璇衣周围的一切开始瓦解,像是昔日宋盈礼给他看过的水晶球那般,支离破碎着。
他手中重量一轻,惊愕中猛然睁眼,却见一片温暖平静。
——他回到了他的公寓。
他保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手心里没有血,也没有那具残破的身躯。
眼泪掉在地板上,立刻有咔哒作响的家政机器人出现,缓慢移动过来擦除干净。
比系统抹消一整个世界还要简单。
他红着眼睛,茫然地抬起头。
墙上的钟表响了一声。
现在是晚上十点半。
自他进入小世界,
不过十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