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2)

御前女官 春瑟 25319 字 4个月前

第41章

云生闻言连忙去拿了纸笔过来。

“姑姑,皇后娘娘身边,不是有那么多伺候的宫女太监吗?”

赵长宁拧着眉沉思,随口道:“人跟人不一样的,皇后娘娘此时需要的,是能助她之人。”

云生挠头,“姑姑,那你何不去皇后娘娘身边伺候呢?”

赵长宁摇头,“我已经是分身乏术。”

云生蹲在她膝边,小心翼翼地研磨,看到姑姑落笔了一个名字,再三犹豫道:“姑姑,巧玉她会不会不合适,每天都是满身伤,万一冲撞了皇后娘娘,可怎么好?”

赵长宁看他关切,温声道:“她那对食不过御马监的提督太监,整日嚣张跋扈,连我都不惧,我也是可怜她,本是聪明人,她若去了皇后娘娘的身边,恐怕就不会有此种遭遇了。”

其实她也不是没管过,只是宫里的人错综复杂,况且她这掌印也不是万能的,当初收服那些人,也是取了巧,真正能彻底插手的,是本就宫女多的地界儿,多是什么织染局,针工局、惜薪司等。

而太监们多的地方,比如御马监、神宫监、都知监,她到现在也很难真正地插手进去,想往里面塞宫女都很不容易。

几方对峙下,因着赵长宁在皇上皇后面前有几分脸面,那些人虽然臣服于她,但暗地里小心思还是不少。

赵长宁想大力推举女官,一部分也是恼怒这些不听话的太监,既然他们不听话,那就换人。

云生恍然,有些激动,“姑姑,这么一来,那狗东西肯定不敢再打她了。”

赵长宁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她对宫里的人,心里都大致有数,是以名单拟定的还算快。

皇后那边也很快有了回应,只说把人送去,会在询问考察后酌情留下。

最后,皇后留下了两名太监,四名宫女,巧玉正是其中之一。

借着给皇后娘娘送了一批宫人的机会,赵长宁也给各宫娘娘们各送了一名太监一名宫女,此前宫中大事一件接着一件,又有一些人到了年纪须得外放,后宫人员配备不足,如今送人,倒也合情合理。

送至永和宫的人,她还特意问了小志,得知那小太监私底下爱财如命,便放心的送了过去。

如今永和宫宫门紧闭,再没有前段时日的繁花似锦。

云慧一脸可惜,“姑姑,你说这永和宫,不会以后都这样了吧?”

赵长宁淡淡道:“那就要看昭仪娘娘的本事了。”

从永和宫离开后,赵长宁专程寻了御马监的掌印,言及巧玉的遭遇,十分同情。

“……我也是看重你,才第一时间告知你,如今巧玉被皇后娘娘看重,你手底下那个混账,也该好好管管,打压一下嚣张气焰,别冲撞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仁慈,但也不会对这种人仁慈,到时候我都保不了。”

御马监的掌印笑嘻嘻的躬身道谢,“姑姑,您亲自前来,我心里感激,您放心,我一定狠狠教训一下那个混账,巧玉如今入了皇后娘娘的眼,这是他俩的福分啊,必定不敢胡来的。”

赵长宁语重心长,“虽说我做了这掌印,但办事儿的,肯定还是你们这些得力的老人,一定要谨慎再谨慎,皇后可不是好糊弄的。”

“是是是,您说得对,我一定狠狠惩治,让他收敛了。”御马监掌印弯着腰送赵长宁离开,“姑姑,您慢些走。”

等赵长宁走远了,他才满脸鄙夷,朝地上啐了声。

“干爹,您看这事儿怎么弄?”一旁伺候的小太监殷勤道:“那女人说得也不无道理啊,要真冲撞了皇后娘娘,那可是死罪。”

御马监掌印眯了眯眼,“怎么弄?明面上咱们都要听命于她,当然是打压一下了,否则她恼了,给咱们穿小鞋怎么办?”

他又啐了口,多少年了,一直是太监做掌印,如今竟然都被一个女人给压住了,真是世风日下。

赵长宁累了一天,回到住所后,便让小顺找了两瓶酒出来。

她犹豫了会儿,最终还是叫来了云生。

“你跟巧玉还算熟悉,她如今去了皇后娘娘面前当差,是件好事,这事儿还是我提的,若她出事,伺候不力,那我也得担责。”

她将两瓶酒推到云生面前,“你把这两瓶酒送去,一是为她庆贺,二是和她那对食好好说说话,让他以后体贴些,巧玉有了皇后娘娘看重,将来也能惠及到他不是?”

云生“哎”了声,眼里亮晶晶的,“姑姑,你真是好人。”

赵长宁忽然敛了笑意,“以后莫要再说这句话。”

她厌恶做好人。

七月已尽,眼看着八月中秋就要到了,赵长宁几乎每日都会去皇后的坤宁宫中,和她一起议事。

这天刚出勤政殿,便碰到了永和宫来的人。

“小五子见过姑姑。”小五子跪得笔直,笑容却灿烂,“姑姑,您这是要去坤宁宫吧?”

赵长宁瞥了他一眼,“你才去永和宫不久,不好好伺候昭仪娘娘,跑到这来干什么?”

小五子悄悄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荷包,嘿嘿笑了起来。

“姑姑,都知道您是皇上面前的红人,昭仪娘娘在永和宫潜心思过,只是小公主无辜啊,每日哭着要父皇……”

赵长宁不等他说完便推开,也不愿接荷包。

“这话你不用跟我说,小五子,昭仪娘娘禁足期还未过,朝堂也事发频频,皇上烦心不已,就连我也不敢去皇上面前触霉头。”

小五子在后面可怜巴巴的喊,“姑姑,姑姑,求您帮帮忙……”

这事儿自然传到了坤宁宫,皇后得知永和宫的小太监竟敢去拦赵长宁,不由冷笑起来。

“长宁接了东西?”

春云连连摇头,“她肯定没接,您和昭仪,她还是分得清谁是主子的。”

皇后眉头微蹙,她当然不想永和宫里的人出来,可她若亲自去教训拦人,未免太招人眼,皇上也会觉得她这个皇后小气。

想到赵长宁说的女官之事,若真可行,将来不管是永和宫还是别的宫再犯事,她作为皇后,想要用规矩去拿捏,也就更容易些。

她此刻才明白赵长宁话里未尽的意思,皇上初初登基,她在宫中又无根基,如今宫里,太监们都以去皇上身边伺候为荣,而不起眼的宫女们,才是她一个皇后最容易拿捏的。

恰好,赵长宁现在是皇上身边最近的人,她为何不成全拉拢?今日能不收那个荷包,那将来呢?

皇后犹豫了起来。

赵长宁傍晚一身大汗回到了住所,累的不行。

这次中秋宴席非比寻常,新帝登基,昭示天下,周边附属小国和邻国此次都派了使者前来庆贺,皇上也十分重视,专程与皇后说要好好操办。

皇后也未曾操办过如此盛大的宴席,尤其是还要接待外来使臣,此次宴席不仅仅只是一顿饭,更是大庸国威之体现,也是她这个皇后的考验。

她只能找来赵长宁仔仔细细的商量,因着赵长宁为先帝操办过八十寿宴,那次也是不少使臣前来觐见庆贺。

赵长宁接过云生递来的凉茶,一股脑喝了个干净,嗓子总算舒服许多,只是太苦了,不知道里头加了什么东西。

只可惜小白嫌弃她身上有味儿,不肯让她抱。

赵长宁气的拍猫屁股,“没良心的小东西。”

“姑姑,您快去洗洗吧。”小顺笑道:“今儿尚膳监送来不少好吃的,这俩小的快馋死了。”

赵长宁洗漱好出来,就看到几人端坐在桌前,乖乖的等她。

她拿起筷子,说了声“吃吧”,大家才开始动筷子,就连最好动的小边都老老实实,看来最近规矩都守得不错。

等小志和小边叽叽喳喳把今天的趣事儿分享完,云生才皱着眉慢吞吞开口。

“姑姑,巧玉昨儿被打了,打的好厉害,你今儿在皇后那,看到她了吗?”

赵长宁回忆后摇头,“是没见过她,怎么又被打了?我不是都关照过了吗?”

云生闷闷不乐,“那个狗东西,酒送给他就是浪费,巧玉说是因为她升了,而他反被降职,心里不痛快,还打的更狠了,姑姑,巧玉都快被他打死了。”

赵长宁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云生难受的饭都吃不下,有心事的坐在一边,连话都不想说了。

又过了两日,天儿又开始热了起来,鸣蝉不休,烈阳高照。

赵长宁为了全心全意助皇后,除了帮助皇上整理奏折批红外,勤政殿别的差事都临时吩咐给安义他们几个,云生也被安排了进去。

小五子寻得机会,再次找到安义,塞了个比上次更大的荷包,还有袖口里手腕子上,碧莹莹的镯子。

“义哥,求您了,那昭仪娘娘难伺候死了,说要是我再不中用,就要把我打死,义哥,您救救我……”

安义先是不答应,但被缠磨的没有办法,只能暗地里接下。

他满脸为难,“我答应你会尽力,但也不敢保证啊,你也知道,现在皇上面前,姑姑最大。”

小五子点头哈腰,“义哥,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您肯定行的,小五子这条命,就靠您了,义哥……”

安义将他赶紧推走,“你快走吧,别叫人看见,连累了我……”

月上柳梢,清辉如玉。

安义悄摸儿地出现在姑姑住所前,看着两只闪着幽蓝色的猫眼睛,似乎只要他一动,就要冲上来揍他,一时间沉默了。

记得姑姑说她养的猫可乖巧了,特别爱撒娇,没这么凶啊?

好在小顺看到了,把猫叫了进去,“小白,你回来,不许出去了……”

赵长宁披着外裳和安义站在廊下讲话,灯火昏暗,各种虫子跟蚊子都很多,两人一边说一边走动,还时不时拍打手臂。

“上钩了?”

安义将荷包掏了出来,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

“姑姑,您前儿说要在皇后娘娘面前办差,专为中秋宴席之事忙活,那小五子就迫不及待的找到我了,我还拒绝过一次,这次就按照您的吩咐,假意为难的收下了。”

赵长宁看着硕大的荷包,还有安义手上三只碧莹莹的玉镯,不由笑了。

“你自己收着。”她说着有些犹豫了,越往上走,花钱越快,小顺说没钱也是实话。

“镯子水头不错,给我吧。”她接过镯子,看都没看荷包,“那些你们几个分了。”

安义高兴地点头,“多谢姑姑。”

他们几个还没有腰牌,平日无事不能出宫,拿着银子更好使用。

再说了,只要跟着姑姑,将来何愁没有镯子。

赵长宁转身回屋,看到云生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她吓了一跳,“你站这做什么?”

云生揉揉眼睛,声音困倦,“姑姑,你怎么还不睡啊?”

赵长宁嘟囔了一句,便转身进屋,没再理他。

翌日,才至傍晚,晚霞漫天,红云翻滚,整片大地散发着最后的燥热。

赵长宁在皇后宫中,得知皇帝去了永和宫看望小公主的消息。

她略略低着头,端起茶碗饮了一口,心里也有些惊讶,昭仪的速度可真快。

皇后眉头紧拧,半晌也只能道一句,“商媚儿果然好手段,长宁,你说她怎么就能将话递给皇上呢?”

赵长宁慌忙跪下,“娘娘明鉴,那些太监和宫女们没事就喜欢嚼舌根,怕是不小心被皇上听见了,是长宁没有管教好,请娘娘责罚。”

皇后将她扶了起来,“舌头长在别人身上,责怪你做什么?再说了,你这些天都在我这呢,快起来,坐下。”

她十分犹豫,既怕变化无序,又怕不变,终有一日,她会是手下败将。

赵长宁察觉到皇后的犹豫,也没有再提其他,而是借机告辞了。

还没到住所,便看到脚步匆匆的云生在前面跑,两腿迈得飞快。

“云生,你跑什么?出什么事儿了?”

云生满头满脸的汗,清秀的脸上全是着急,看到赵长宁,犹如看到救星,眼泪刷的落下。

“姑姑,姑姑,我做错了,我错了……”

赵长宁愣住了,打断他的哭诉,“到底怎么了?”

云生哽咽着小声道:“我,我给了巧玉一点毒,就是你当初给云瑶的……”

“什么?”赵长宁瞪了他一眼,看他还哭,吼了一句,“现在是什么情况?快说。”

云生抖着唇,“我以为,我以为巧玉会毒死那个狗东西,可她太傻了,她自己居然也喝了,姑姑,我……”

赵长宁一巴掌甩了过去,厉声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自作主张?”

她本意,不是要弄死两个。

云生难受的直抹眼睛,反而说起了别的,“姑姑不信我,姑姑,你为什么不信我?你宁愿信安义他们,也不肯信我?”

赵长宁知道他晚上定是听到了,不由嗤笑,冷冷道:“我凭什么信你?你有什么值得我去信?知道在宫中用毒,是什么下场吗?”

云生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不可置信的看着赵长宁,小鹿般的眼睛里泪汪汪,委屈的快要碎掉。

“姑姑,我,我很听话的,我什么都敢做,我知道你要那狗东西死,我,我只是想帮你,顺便帮帮巧玉……”

赵长宁听他猜得差不离,忍不住皱眉,“你还知道什么?”

云生哭着道:“我什么都知道,姑姑那天写巧玉的名字,我就觉得不对劲,本来是要做到十全十美的,可姑姑却漏出这么大破绽,姑姑,明明之前那些毒酒还有尸体都是我去处理的,可你为什么信安义他们也不信我,还要故意骗我?我也可以做的,我也可以帮你将女官的事儿推行下去,我只是想帮你,我不是想坏事儿的……”

赵长宁是真的没想到云生都能猜出来,看来,他也没有表面这么蠢笨不堪。

听他一声声喊着骗他,脸也被打红了,她无奈叹了口气。

“罢了,死就死了,这样还好处理点,剩下的事儿,我来吧。”

云生一边哭一边哽咽道:“姑姑,是我害死了巧玉,我要去给她收尸,我想好好安葬她,她跟我和云佩一样,家里都没人了,呜呜呜……”

所以才会一直被人欺负。

赵长宁也没拒绝。

但当她看到巧玉身上累累的伤痕时,也有些震惊愤恨,光是表面皮肉上的伤就数不胜数,更别提其他。

赵长宁心里觉得可惜,她其实想的是,巧玉要么被打死,要么奋起反抗,要真敢闹到皇后面前,她反而会另眼相看,一定会出面保下巧玉,可惜……

不过云生也算误打误撞,这样的场面,其实更好处理。

伤痕累累的尸体,比活着的人开口说话,要更有冲击力——

作者有话说:云生:[爆哭]小狗委屈!

谢谢宝宝们喜欢长宁,么么![猫头][亲亲][比心]

第42章

赵长宁看云生哭的那么伤心,仿似看到故人,不由叹了口气。

“事后我会让你好好安葬她,但是现在,你最好振作起来,不要坏了我的事儿,不然我把你和她埋在一起。”

云生吓得浑身一抖,抹去眼泪,委屈的抽噎道:“姑姑,我不会坏你事儿的。”

皇后来的也很快,因着是毒杀,宫里出现毒是大事,她作为皇后,这么大事儿必须要亲自来。

与巧玉相处不过数天,也有了丝牵绊,看着日常在身边伺候的女子横死,她也忍不住扭头。

“怎么回事?哪来的毒?”

赵长宁连忙道:“应该是沓樰獨家諍裡巧玉从宫外带来的,娘娘放心,我已经搜查了屋子,除了没喝完的酒,没有□□。”

皇后看着巧玉身上的伤痕,眉头紧蹙,又瞥了眼死状凄惨的太监,嫌恶道:“混账,这些太监是该好好管束了,越来越放肆,皇上说过善待宫人,宫女也不是他们能打的。”

赵长宁扶着皇后出去,愧疚道:“娘娘,我虽为掌印,但宫里有些地方,我也管束不了,那些太监们抱团极为团结,如今只是宫女太监们出事,万一哪一天涉及到贵人们……”

皇后点头,“你说得极是,我在宫中这些日子也看出来了,宫女们明显好管束,有些太监仗着从前的一点权力,实在太过跋扈,这宫里,是该好好理一理了。”

她此刻倒是彻底定下了心,皇上仓促登基,她也是毫无根基和经验,若女官之事能做成,于她而言,也是好事一桩。

皇后拍拍赵长宁的手,“你说的女官之事,我考虑好了,等会儿我就去找皇上商量,咱们等中秋过后,好好想想如何施行。”

赵长宁面色端肃,深鞠一躬,“娘娘如此善待,是我们的福气。”

她松了口气,这事儿只要关节打通,后续的事儿,就没这么难了。

云生一直到夜里才回去,整个人蔫蔫儿的,一声不吭。

小顺安慰了一句,“巧玉安葬好了?”

云生偷偷看了眼闭着眼摸猫的姑姑,点头小声道:“嗯,和云佩离得不远。”

赵长宁连眼睛都没睁开,反而是站起身回了房。

云生不由委屈的抿唇,知道姑姑性子清冷,但没想到这么熟悉了,姑姑对他还是一如既往。

他不由又缩在角落戳蚂蚁,开始认真思考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小顺却拍拍他的肩,给他递了个小瓷瓶,“这是姑姑嘱咐让我给你的,把脸涂一涂,好得快。”

云生眼泪啪嗒啪嗒的掉,咸咸的泪水滑过红肿的脸,却不敢哭出声。

他在想,姑姑的手疼不疼。

随着中秋临近,赵长宁的忙碌也非同一般。

这天,她又抱着折子进了勤政殿。

“皇上,今儿来了两国使臣,还有西南的几个土司,鸿胪寺已经安排妥当,想来问您,要不要先见一见?”

皇帝拧着眉,轻轻摇头,“等等再见吧。”

赵长宁察觉到皇帝的情绪不高,自荆州江陵决堤一事后,皇帝便总是在想事情。

“皇上,浙江承宣布政使周密来了折子,说给市舶司的丝绸已经交付,还有荆州知府也来了折子,说赈灾事宜进行得很顺利,您看,都是好消息。”

皇帝淡淡道:“当然顺利了,朕答应让他们安排,他们就直接安插他们的人,朕就只用拨银子放血,能不顺利吗?”

赵长宁闻言赶紧低头,没有再说话,心里却很清楚,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

当初先帝厌□□争,也是因为这些臣子喜拉帮结派,所以才弄出了个权势煊赫、臭名昭著的司礼监。

果真是太阳底下无鲜事,从先帝到新帝,臣子也是一波又一波,事儿却始终没新鲜的,所有人都在争权夺利。

皇帝忽然想起来,“你向皇后提议的女官一事,朕倒觉得很有意思,这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是该变一变了,那你有没有想过,后续的事儿?”

赵长宁想过也不能直说,更何况皇帝此刻拿前朝和后宫之事相提并论。

她只低着头道:“长宁也就是在内书堂念的书,哪里懂得那么多,还要同皇后娘娘商量才行。”

皇帝清隽的脸上露出欣赏之意,唇角微弯,一双幽深的眸子直直看着赵长宁。

“谋一县,当有谋一省之决心,谋一省,当有谋一国之眼光,长宁,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有些事儿,得提前想,才能从容应对。”

赵长宁不知道皇帝此时是说前朝,还是说后宫,只点头称是。

她只笑着给皇上倒了杯茶,“皇上,听您的意思,您是答应了这女官之事?”

皇帝点了点头,“你也是为了后宫的安宁着想,且思虑周全,只是朕没想到,你很有些想法,从前竟没看出来。”

赵长宁抿唇轻笑,半真半假道:“皇上也知道,我这个掌印是怎么来的,不服的人多了去了,左右我这掌印不能让,我也不想让,那就只能请那些不服、不听话的人让让了。”

她说的语调像是调侃,又像是朋友间的日常闲聊,很是轻松。

皇帝淡淡抬眸,望着她的眼神逐渐深邃,似是想到什么,良久才笑着摇头,闲散地拿起折子,开始批阅了起来。

赵长宁松了口气,她这句话意有所指,又带有强烈的挑拨意味,很怕皇帝会不高兴。

她心里很清楚,皇帝与内阁之间的矛盾越深,她的机会才越多。

也是到现在,她才有一点点明白先帝,先帝活了一辈子,熬死了那么多人,但知心人寥寥无几,最后只有自己这么个小宫女在身边,果然如先帝所说,越往上走,会越孤独。

哪怕皇帝从前与先太子再亲近,和内阁诸位大人关系再好,此刻也不复从前。

赵长宁忙完皇帝跟前的事儿,便要赶去坤宁宫了。

望着姑姑匆匆离去的背影,云生很是失落。

安义看不下去,忍不住皱着眉道:“咱们虽说净了身,但也还算个男人,你怎么老是这个样子?整天哭哭啼啼委委屈屈的,你自己不烦啊?”

云生眨巴着眼睛,不解道:“我没有啊。”

“你还没有呢?”安义看着云生清秀的小脸,还有微红的眼角,摇了摇头,“你好歹能把朋友的尸体给葬了,你去问问姑姑,问问别人,谁没有个在乱葬岗的朋友,你有姑姑护着,够走运了。”

云生被说的愣愣的,半晌说不出话。

赵长宁从坤宁宫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晚,弯月高悬,凉风习习。

嗓子已经有些哑了,但好在中秋宴这事儿是终于定下了,今晚能睡个好觉。

她回住所的路上,老是觉得后面有人跟着,寻了个机会,将人给吊了出来。

“云生?”她松了口气,但又有些耐不住的烦躁,“大晚上的,你跟着我做什么?”

云生吓得一抖,惶恐地道歉,手足无措,“对不起,姑姑,我,我错了……”

赵长宁有些无言,不耐烦地看着他,“我已经让你葬了巧玉,你还要什么?你直说。”

云生忍不住又想哭,但想到安义的话,他死死忍住了。

“姑姑,我不想要什么,我,我,我想跟你说一声……”

赵长宁拧眉,打断他结结巴巴的话,道:“云生,我不是你,你以为我现有的一切是平白无故来的?我没有空去安慰你那颗弱小的心,我有很多的事要去做,我很忙,明白吗?”

云生被姑姑凶的受不了,终于还是忍不住,眼泪落了下来。

他哽咽的抬手擦泪,抽噎着道:“姑姑,我明白,呜呜呜……我是想跟你说,永和宫里的昭仪娘娘,买通了教坊司的司乐,想在中秋宴上献舞,呜呜呜……”

赵长宁:“……”

她只觉更烦躁了。

云生见姑姑转身就走,连忙追了上去,“姑姑,我只希望你能信我,我不会成为姑姑的拖累,我也能为姑姑办事的……”

赵长宁被他喋喋不休烦得受不了,怒气冲冲地吼他,“你闭嘴。”

她走着走着,突然又顿住。

云生一下子就撞了上去,整个人都吓懵了,一叠声地道歉,“对不起姑姑,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赵长宁转身,抬手,一把提溜住他的衣领子,咬牙切齿的道:“闭上你的嘴。”

她将云生直接压到了皇后面前,将云生的话复述了一遍。

“你和皇后娘娘说说,怎么发现这事儿的?”

云生乖巧的跪下,这会儿总算不哭了。

“禀皇后娘娘,奴才从前是个小火者,每日就是各处送炭火,以前宫中宴会,奴才认识了一个……”

赵长宁扶额,“你说重点。”

云生缩着脑袋,“最近中秋宴,教坊司里的不少乐工都进宫待命,里头正好有我相熟之人,是她告诉我的,说昭仪娘娘花了大价钱,买通了司乐和领舞,想在中秋宴上献舞。”

他怕姑姑和皇后不信,又补充道:“她是正好瞧见了,本来当做笑话说的,我仔细问过,还拉着她去认了,就是昭仪娘娘身边的小五子。”

赵长宁没想到这小子还有点意思,先去求证了才说。

皇后听完,不由冷笑起来,又是这些该死的太监,一个个的手伸到天边。

“她可真是着急,这禁足之期都未到呢,就迫不及待的想复宠。”

她朝赵长宁道:“去将那司乐和领舞带过来,本宫倒要看看,商媚儿还有什么手段。”

“娘娘,马上就要到中秋宴,此次宴席,属国领邦皆来朝贺,皇上十分看重。”赵长宁温声劝诫,“若现在将领舞和司乐带来,届时耽误了中秋宴,在领邦面前失了国威,恐怕皇上那边不好交代。”

她此时最着急的,是怕昭仪娘娘打算在中秋宴里使坏,这直接关系到她的命,更别提后续的女官一事了。

皇后并不笨,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她此刻只觉这皇后之位束手束脚,气得咬牙,“难道就看着她起复,甚至使坏?”

赵长宁垂首沉吟了一会儿,想了个法子,“娘娘,您不如去请昭仪娘娘来坤宁宫坐坐?”

皇后一愣,明明已经想到了缘由,但还是抗拒。

“这都晚上了,请她来做什么?”

“和昭仪娘娘商量中秋宴一事,您可带着她,将这宴席的每一处都告知,让她充分的参与进来。”赵长宁笑道:“娘娘,这些日子劳累忧心,您也可以稍稍安枕,不用担心出事了,届时在皇上面前,也能显示您友爱姊妹、母仪天下之风。”

此前送来的几个宫女也在旁劝解,大家旁观者清,知道此事该怎么做,对皇后是最好的。

就连春云也在一旁劝,可见对商媚儿的忌惮。

皇后虽气愤,但经上次一事后,她已然冷静许多。

“既然如此,”皇后恨恨拍了拍软枕,“那就请昭仪过来吧。”

赵长宁拦住要去传话的宫女,“昭仪若说自己还在禁足中,你该如何?”

宫女语塞,不由看向了皇后。

皇后咬牙,面色难看,“就说本宫念她侍奉皇上尽心,小公主也可怜,容她这一次。”

赵长宁放心离去。

云生亦步亦趋的跟在姑姑身后,这会儿一声也不敢吭,生怕姑姑赶他走。

赵长宁知道今晚自己有些失控,可面对云生这种人,她确实没有多少耐心,实在是她早就过了这种悉心教导他人的时候。

深宫中,他这样的人,本该早就死去。

“云生,我送你离开皇宫吧?”

云生顿时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本以为会难过得哭,但这会儿偏偏能忍住眼泪。

他颤抖着嗓子道:“姑姑,你很讨厌我吗?”

赵长宁走了好几步,才发现他没跟上来,扭头看着几步之遥的云生,温声道:“云生,没人讨厌你。”

云生踉跄着扑倒在赵长宁面前,眼泪汪汪,“姑姑,我无处可去了。”

“云生,我会再给你一笔钱。”赵长宁顿了顿,“外面的世界很大,不必在皇宫里浪费时间。”

她看着他在深宫几年,却依旧清澈见底的眼睛,忍不住叹息。

“云生,离开吧,你不属于这。”

云生仰头虔诚地看着姑姑,可怜巴巴的喃喃道:“姑姑,本来也没有人应该属于这儿。”

赵长宁猛地一怔,只觉心尖子颤了颤,她难以置信地望着云生,不相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良久后,久到露水凝结,久到云生以为他再无容身之处的时候。

赵长宁忽然轻轻抬手,在他头顶轻轻一抚,“罢了,起来吧,以后机灵点,我身边的差事,可不好做。”

“哎,姑姑,我记在心里了。”云生应道。

他内心一阵狂喜,仿若迷途中找到指路明灯,用力擦干眼角的泪水后,迅速爬起来,追上了姑姑的脚步。

中秋宴前夕,皇后终于传话给赵长宁,说是已经和昭仪娘娘谈妥,允准她中秋宴上献舞。

赵长宁心里的一颗石头总算落了些。

到了中秋这一日,她便早早起身,带着云生和安义云慧几人,早早布置,其实早就商议好的,只需按照规矩走,临时做些小调整就好。

最主要的,就是尚膳监的差事。

赵长宁为了放心,更是让安义亲自盯在了这,从早到晚。

她在前头也伺候了很久,只觉吵闹,脸也要笑僵了,尤其是丝竹靡靡,酒气熏蒸,让她神思昏沉,便干脆和安义换了位置,自己去尚膳监盯着。

云生也不厌其烦的来回跑,表示前头无事,宾主尽欢,各国使臣和附属国的王,都十分恭敬,昭仪娘娘也献了舞,一切都很顺利。

赵长宁笑着给他递了一瓢水,“那皇上跟皇后呢?”

云生一口饮尽,“皇上夸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宽厚大度,他心甚慰……”他忍不住凑到姑姑身边,“我看那昭仪娘娘是不用再禁足了,献舞的时候,皇上眼睛就没转开过呢。”

赵长宁笑着摇头。

她对昭仪娘娘并无恶感,只要不挡路就好。

中秋宴席结束后,赵长宁不再耽搁,将自己对女官一事的想法,和皇后一一托出。

不用多去想,就现在的职位来安排,和太监们一同竞争,宫女可以在内书堂通过学习百家姓、千字文、女训、女则、大学、中庸、论语等,以此来考核……

第一年人数肯定不多,酌情每季度可以考一次,考核后看成绩等级来安排,奖惩也皆有先例可循,不需多花心思。

“若娘娘愿意,每月可选一天亲自去宣讲,最优秀的宫女,可以由皇后娘娘您来亲自授职。”赵长宁眸光灼亮,声调有力,“至于品阶,由您来亲自命名,往后宫中的女子,皆是您的学生,娘娘,只要管理得当,将来您何愁不能为皇上分忧解难?”

皇后听着也觉很好,看着宽大宣纸上写画的十分清晰细致,想来花了大心思,不由捧在手里细细看了起来。

“长宁,你便是做女宰相,都一点不输的。”

她十分高兴,抿唇笑道:“这个你何不直接在勤政殿呈给皇上,他可是答应了你操办这女官之事,岂不更快?”

赵长宁笑着拜倒,周全道:“娘娘身为六宫之主,公正公平,明辨是非,善待宫人,以母仪天下为己任,凤仪万千,长宁将来亦盼望娘娘亲自为我授职,为我们女子增添光彩。”

这番话说得皇后心花怒放,连永和宫都抛在脑后。

“笑什么呢?都这么高兴?”

皇帝的声音,从仪门外传来,月洞门层层叠叠,攀爬着碧绿的爬山虎,映着明黄的高大身影,自游廊迤逦而来。

“老远就听到这里一片欢笑,叫朕忍不住驻足。”——

作者有话说:想写这篇文的初衷,是看到一段话:一个女性的崛起,就会有成千上万的女性在她的羽翼下成长

长宁亦正亦邪,心狠手辣,她只是为了权力,只是为了好好活着,但论迹不论心,我甚至会想,历史长河中,会有多少这样可爱可敬的女子,在痛苦中挣扎着清醒,努力的前行,拼命的往上爬。

女孩子真是这世上最美好的存在

祝姑娘们早安![比心][比心][比心]

第43章

皇后最近可谓春风得意,先是大大挫了商媚儿的风头,之后又操办中秋宴,引来一众赞声,是以皇上来坤宁宫的次数,可要比此前多多了。

她看到皇帝前来,行礼后便笑道:“皇上,您快来看看长宁写的,果真精彩极了。”

皇帝瞥了赵长宁一眼后,接过宣纸,看后轻轻点头。

“的确有些意思,既然有了奖惩,人数自然是不缺了,那内书堂是不是应该扩大些?”

赵长宁躬身道:“禀皇上,正要跟娘娘提这个事儿呢,且内书堂的教习,也要增添几名才是。”

皇帝笑道:“朕记得宋总宪一直担任着内书堂教习一职,此事倒也不难,直接从国子监里选调几名五经博士,宫中的人,向来争端颇多,多读书也好多明事理。”

赵长宁跪下谢恩,又另提了一事。

“皇上,选拔女官是个细水长流的事儿,花费说多不多,但说少也不少,等将来娘娘亲自授职,女官们有了品级,俸禄应该从哪里出呢?”

这事儿她一定要提前问,非利无以行,拔擢女官若算作后宫支出,那就如空中阁楼,将来定会受人指点。

前朝那些当官的,在她看来,也就是当和尚撞钟,敷衍皇帝,女官们一样要为皇帝皇后服务,甚至比那些人更近,差哪儿了,怎么就不能拿个正式俸禄?

皇帝愣了一下,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这事儿,还真要跟户部商量后才能裁夺,国帑乃国之根本,非朕一人私库,女官一事前所未有,朕也不能一言蔽之。”

赵长宁叩首,“长宁明白。”

她并不惧此事不成,因为她知道,皇帝是不会让胡党一事再现的,宫中的太监,肯定要锐减,那不用宫女,用什么?总不能让贵人们自己浆洗下厨。

女官可以替代从前胡狗儿这些太监,还能压制住太监们,新制度也能肃清后宫不正之风,更能防止后宫乱象。

为此,她还百忙中抽空去了一趟内书堂。

云生看姑姑一声不吭地跟着,心里十分忐忑,结结巴巴道:“姑姑,内书堂我会去,我也会好好听课的,你不必送我。”

“你都多大了,我还送你上学?”赵长宁乐了,笑道:“我记得,今日是宋教习来授课?”

云生点头,看姑姑笑,心底也高兴,“是的,姑姑。”

赵长宁时隔多日,又回到了内书堂,很有些怀念,这里可以说是改变她命运的地方。

若不是现在太忙,只能休息的时候看看书,否则这内书堂她一定天天来。

今日讲授的,是《中庸》,宋教习在上头讲得沉稳有力,底下人听得昏昏欲睡,认真学习的没几个,不过,来的宫女明显多了,听课也颇为认真。

念书,是个极为枯燥的事儿。

而宋宗恒此人,算是个怪人,内书堂教习不是什么美差,许多人都不愿意来,但他来了,还毫不藏私,对待太监宫女也一视同仁,视作学生般严格。

赵长宁等到一堂课结束了,才上前鞠躬行礼,“老师。”

宋宗恒笑道:“皇上面前的红人,今日怎么有空来听课了?”

赵长宁脸上一红,请宋大人先走,自己随后跟上。

“老师这是笑话学生呢,红不红人的,都是为皇上为大庸尽忠,此一项,老师教导,长宁绝不敢忘。”

宋宗恒捋了捋胡须,朗声道:“听闻你要推行女官一事?这宫中到处都在议论,难怪我这堂上,今日人可来得不少。”

“是的,老师。”赵长宁恭敬道:“您也看到了,内书堂其实一直都在开设,太监们晋升制度严明,他们就是不想学也得学,可宫女们一直都是听命在太监手下,哪怕是来学,也没有多少心气,不读书,不明智,何以用此身尽忠大庸?”

宋宗恒目光含笑,欣赏的看着,示意她继续讲。

赵长宁也不客气,再鞠一躬。

“前些日子,学生听了齐阁老一席话,十分受教,书犹药也,善读可以医愚,这便是宫中女子们,最需要的药,愚笨使她们容易丧命,愚笨也伺候不好贵人,愚笨让她们草草与太监结为对食,一辈子被太监们打压,老师,宫女们的死亡之数,是太监的三五倍之多,这何尝不是女子们的悲哀?更是大庸的悲哀。”

宋宗恒闻言也面色微变,表情端严,“你的话不无道理,看来你心中早有计量,只是你想到这事儿的阻力了吗?”

赵长宁点头,“阻力自然会有,但此事也并非不能成功。”

“哦?”宋宗恒好奇,捋着胡子道:“你细说说。”

赵长宁请宋宗恒在亭子里坐下,又让云生在周边看着。

“老师,胡党一事尚未完呢,皇上怎可能重用太监?况且我能做掌印,也是种种巧合促成,女官之事,势在必行,只不过由我道出,阻力才会大……”

她顿了顿,“但是,从皇上赞成的态度来看,这事儿便已经有了四分可行。”

宋宗恒笑了起来,“你向来聪慧,竟还能想到胡党这一层?”

他忍不住捋起了胡须,笑道:“既然你能向我坦然告知,那我也不藏私,此事若成,我可以为你推荐几个合适的教习,绝不逊色于我。”

赵长宁大喜,“多谢老师。”

宋宗恒摆手,“你不必先谢,就看到时候这些人有没有福气能承受的住,我对这事儿很看好,你放心,届时我也会寻好友助你一臂之力。”

良师难得,对待女子有如此态度更难得,赵长宁深深鞠了一躬。

女官这事儿算是摆在了明面上,宫中的气氛为之一改,太监们自然不高兴,但宫女们叽叽喳喳的,往内书堂跑的比从前勤快多了。

如今宫中有了皇后,行事成了章法,皇后又宽厚仁慈,大家日子好过不少。

其实宫女们都知道,这都是姑姑的功劳,如今这女官之事,更是姑姑一力促成,大家心里都清楚,之前姑姑就一直在提拔她们。

“姑姑早,我帮您。”云慧今儿特别勤快,嘴巴也甜,“姑姑,您放着,我来嘛。”

赵长宁笑着看向安义,“你看她今儿怎么回事?”

安义打趣道:“姑姑,她这是怕考试呢。”

云慧红着脸跺脚,朝姑姑撒娇,“姑姑,我这人脑袋笨,真学不了,您可别为难我呀。”

赵长宁正色道:“你那是不认真,云慧,不是我故意卡着你,这女官之事势在必行,你也不能例外,读书不是坏事,你看皇上还有外头那些大人,哪个不是饱读诗书?便是安义他们也在内书堂学了很久,偷不得一点懒。”

她又转过头,“你们也别担心前程,宫中的事儿离不开你们,如今即便是有女官制度,但我也要看个人本事的。”

安义的表情明显松快了许多,行了一礼,“是,姑姑,我省得了。”

赵长宁点头,“都去吧,我该伺候皇上上朝了。”

果然,这天的大朝会上,这事儿才刚刚由国子监祭酒提出来,户部侍郎就大力反对。

“不行不行,皇上,这怎么能行?”户部侍郎言语间十分轻鄙,眉头皱的能夹死蚊子,“这些宫女在深宫中,伺候好皇后就是,哪里需要什么品级?还要从国库出钱?咱们大庸国库里的钱再多,也不能用在这种小事上。”

国子监祭酒是个小老头,但声音不小。

“伺候皇上皇后,那也得懂事明理了才能伺候好,后宫理顺了,皇上就能将精力放在前朝,如何就是小事了?难道我国子监教授学生,也是小事一桩吗?难道我们从国库领俸禄,是为了伺候那些学生吗?”

“我可没这么说啊,您别诬陷人。”户部侍郎反问,“那直接从后宫支出这笔钱就行了,怎么就要从国库里支出呢?”

赵长宁站在皇帝后头,眼观鼻鼻观心,仔细听着堂上的话。

宋宗恒此时站了出来,“向来后宫支出视为皇室日常开支,在顺德年间,皆是记入皇帝私库,后来在永安年间,皇上将此项支出计入了国库之中,咱们这些官员的俸禄、赏赐等等,皆是国库支出,女官一旦有了品级,便是和咱们一样,是为大庸尽忠的官员,自然是要从国库支出了,这难道有什么问题?”

“这也就是说的好听些,女官?不还是在宫中伺候人?”户部侍郎不肯干,“伺候人要读那么多书做什么?娘娘们难不成每日都要听她们念书不成?她们还要考女状元不成?”

他跪在朝上,“皇上,女官之事不可行啊,这一项支出源源不断,且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果然是钻进钱眼子里了。”国子监祭酒在一旁阴阳怪气,“难不成读书就只有这两样事儿可以做?皇上手不释卷,难不成皇上也是为了念书跟考状元?你能考科举,难道是数钱数出来的,不是念书念来的?女子念书碍着你什么事儿了?”

“你……”户部侍郎气的瞪眼,一甩袖子,怒吼道:“胡言乱语。”

赵长宁拧眉看着户部侍郎,此人名叫周海,和周敏周阁老乃是表亲,不过,看来这性子是截然不同啊。

她又看向国子监祭酒,没想到宋宗恒的友人,也这么有趣,从前还真不显。

皇帝见众人吵成一团,不由拧眉,“好了好了,你们别吵了。”

他抿唇,“你们也都知道,父皇仙逝前,足有三十余年后宫无主,是以让胡党乱政,后宫无序,影响前朝,连朕也不能幸免,若女官之事推行,朕也能松一口气,有百利而无一害,何乐而不为?”

这时,周敏站了出来,他是第一个站出来表态的内阁阁老。

“女官一事,虽说有利于一时,但时日一久,何尝不会再出一个胡党?皇上,如今您初登基,此时不宜大刀阔斧的改革,该缓缓而行才是良策啊。”

高赟高阁老轻轻掀起眼皮,朝齐玉微看了一眼,又瞪了孙之道一眼,不许他说话。

齐玉微站了出来,“皇上,如今东南才定,西南不稳,大庸又天灾不绝,使得国库空虚,确实应该放缓些。”

阁老开口,百官中自然有不少人跪下。

皇帝闻言并未惊讶,只是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

“听阁老这么一说,朕也觉得,是该好好考虑一番,以国家大事为重。”

赵长宁没想到内阁之人会出来打压,这是她没设想过的,毕竟女官之事,对内阁并无影响。

她觉得自己思考的还不周全,肯定有她没想明白的事儿。

直到退朝,这么件小事,也没吵出个头绪。

散朝后,高赟等人走在回内阁的甬道里,说起了话。

“之前皇上用那女子来批红,警示咱们,如今又闹什么女官?”孙之道一砸手,“皇上这是要干吗呢?”

周敏沉声道:“如今的皇上,可不是十四皇子了,他有许多雄心壮志呢。”

孙之道拧眉,“咱们又没阻碍什么,就说首辅大人,那可是先帝定下的辅国之臣,日日勤勤恳恳,实心办事,每日风里来雨里去,难不成,比个未成形的女官还不如了?”

高赟抬眸,一双老而精的眼睛里幽暗如深海。

“皇上这不是要办什么女官,这是要打压内阁之势,咱们这位皇上,在还是十四皇子的时候,就能看出心有丘壑,你们看吧,太监不能用,就用宫女,恰好就闹出了女官之事,对皇上来说,可谓雪中送炭。”

“这,这也不是非要用什么女子啊?”孙之道不满,“那么多举子进士可用,怎么就非要一群女人呢?女人能顶什么用?”

高赟看着孙之道,拧紧了眉,“女子无用,那你家里的老太君有用吗?权之一道,全凭机会和脑子,与男女无关,都入了内阁,怎还如此蛮横?”

齐玉微开口了,他很冷静,“看来,皇上是对咱们处理荆州江陵一事很不满。”

高赟叹了口气,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我说了,不要一味地用自己人,这不好,可你们死活不听,哎……”

齐玉微温声道:“老师,当时情况紧急,若用不熟悉的人,难免掣肘,事情处理不当,皇上一样要怪罪,就算我们能等,可百姓不能等啊……”

说的也是实话,自己人办事,终究得力些。

“是啊,就是啊。”孙之道听的直叹气,“真是做什么都难,倒不如割了子孙根,去做女官来的方便些。”

另外三人都没搭理他这话,径直走了。

赵长宁回去后,便细细思索,但终究底子浅薄了些,她有些不明白内阁的做法。

若是打压她,她能理解,毕竟批红不是她一个女人该干的,先帝在时是特许,如今再执朱笔,便是僭越。

可内阁就是打压了,并且一致对外,戒备的很,就好像,就好像在对付当初的司礼监和胡狗儿。

对,司礼监。

赵长宁脑子里电光石火地一闪,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顿时明白了。

内阁好不容易除去司礼监,若女官制度成了,依照皇帝如今对内阁的态度,女官说不定会重用,内阁的权势还是会被打压。

赵长宁想到这,不由笑了,又有些愤怒,胡狗儿一个死太监那么容易得到的,她却要百般经历。

夜雨微风,中秋过后,便落了一场绵密的雨,浓夜里的空气已经有了凉意。

赵长宁立在窗边,看着夜色如墨,薄雾翻涌,脑子里却格外清明。

甚至那种令人沉迷的感觉再次袭来,她只觉斗志昂扬。

赵长宁朝着黑夜眯了眯眼,冷眼转身而去。

她已经亮起雪白爪牙,准备好迎接战斗——

作者有话说:长宁:战吗战啊以最卑微的梦致那黑夜中的呜咽与怒吼[撒花][撒花][撒花]

第44章

八月将尽,墙上浓绿的爬山虎隐约有了枯黄,层层月洞门在穿堂风中美如画卷,空气里俨然多了些丰收的果子香气。

赵长宁并未在意前朝的争斗,而是专心操办着女官一事。

内书堂在皇后的允准下,扩大了一间,又修缮了破旧的屋顶和快要垮塌的屋檐,如今来念书的宫女,比太监多多了。

她拿出自己的钱,采购了一批新书,宫里的人,被轻慢也不是一日两日,那些书早就被无数双手给摸的面目全非,只是一直没人愿意去更换。

很多宫女们本就念过蒙学,认识一些字,如今堂上有了新书,都纷纷前去抄录。

从这一举动,便能看出不少人的区别,许多人都是随手翻页,不轻不重,但也不算珍惜,但总有些人,轻手轻脚,生怕扯破了书页。

“长宁,才几日不见,你这弄的,还挺有些模样的。”皇后不知何时来了,正兴致勃勃的看着。

赵长宁笑着屈膝行礼,“全托赖娘娘恩德,才能有如今模样。”

皇后摆摆手,“现在皇上是答应了,可那些老大人觉得不好,这内书堂,你说还能不能弄下去?”

赵长宁点头,“当然能,娘娘,您别担心,必不能耽搁娘娘的讲学之日。”

她又朝皇后讨了一日的假,“娘娘,我这两日想出宫一趟,外头置办的宅子,许久没去,还有些担心呢。”

最近宫里太平,永和宫也安分,皇后自然答应,“你也累了好些天,是该好好歇一日。”

隔了一天,迎着火红的朝阳,赵长宁便带着云生出宫了。

“你没打听错,今儿确定是周海休沐?”

云生连连点头,“是的,姑姑,他就是今天休沐。”

到了荆山行宫,叫了轿子,真是巧了,又碰到那两个老人家。

两人见到赵长宁,很是高兴,“我们昨儿才念叨姑娘呢,正说怎么不见你。”

赵长宁挑眉,“念叨我做什么?”

“姑娘大方,人也爽快。”老人笑眯眯的,“抬起来不费力,我们两个老头子自然喜欢。”

赵长宁摇摇头,上了轿子后,才想起还有个云生,犹豫便递给他一张纸。

“你直接去这个地方,然后叫车将地窖里的箱子都拖到水儿巷,找许婆婆,就说是我让你过去的。”

她忍不住又探出头,“机灵点,东西很重要,谁都不许乱碰,知道吗?”

云生郑重的“哎”了声,便看到姑姑的轿子渐渐远去,不由抿唇,姑姑怎么又不带他?

两个老人脚程稍慢些,快到周家时,旭日已经东升。

街市上的人也越来越多,轿子缓缓穿过青石板街道,也穿过了无数的吆喝声,还有早饭的香气,普通百姓的日子,波澜不惊。

赵长宁放下帘子时,就感觉胃有些不舒服,直接叫停了轿子,给了两位老人钱,坐在馄饨摊子前,吃了两碗馄饨。

伺候人伺候得久了,身体便有些不一样,她可以饿好几顿,等好不容易能吃的时候,又能一口气吃好几碗。

本还想吃第三碗的,但想到小顺的叮嘱,这么吃对身体不好,她便停下了。

到了周家门前,赵长宁停下细细观察了会儿。

这里离皇城还是有些距离,院落看着也算不上大,和周家祖宅比起来,地儿确实不太行。

周海的周家,与阁老周敏的周家,说是表亲,但又同姓,是以两家的表亲关系特别复杂,都能编成话本子了。

当年周家老太爷与原配生了一女,就再没生下个一儿半女,直至三十五的时候才纳妾,生下一子。

彼时的女儿已经招赘,就是周敏的祖母,而妾生子,也就是周海的祖父,没什么出息,被小妾宠坏了,整日招猫逗狗,后来更是为了家产,和周敏的祖母彻底闹翻。

最后,姐姐拿着钱财被迫搬出了周家,姐弟再不往来。

而周海的父亲,也不是个争气的,为了斗蛐蛐儿,连周家的祖宅都给败了,这也导致两家闹得更难看,周敏的祖母当年还在世时,更是说出了极为绝情的话。

所以,虽然都姓周,但周海这边总觉得他们家的“周”高贵些,而周敏,不过是赘婿之孙罢了。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周敏进了内阁,谁都知道,入内阁有多难,那是天子近臣,荫庇子孙,甚至只要干得好,将来牌位能配享太庙的地方。

直到这个时候,周海为了儿子仕途,才终于低下高贵的头颅,向“赘婿之孙”周敏表达了敬意,可惜“赘婿之孙”并不买账,和周海关系只算泛泛。

赵长宁思及此,将腰间的玉佩递了出去,等门房通禀。

虽说她只是御前宫女,但是侍奉先帝,如今又是皇帝面前的红人,能拒绝她的人不多。

周海很快便见了她,拧着眉头,“怎么是你要见我?”

赵长宁屈膝行礼,“长宁见过侍郎大人。”

“你见我做什么?”周海的语气不算太好,“是皇上有什么吩咐?”

赵长宁摇头,开门见山,“是长宁想请侍郎大人帮一个小忙。”

“我帮忙?”周海不解。

“是,一个小忙。”赵长宁笑道:“还请侍郎大人不要再反对女官之事。”

周海一声嗤笑,随即便反应过来,“我说皇上怎么会突然弄什么女官,原来是你撺掇?小小女子,真是可笑。”

赵长宁并不生怒,反问道:“女官之事,并未拦侍郎大人的路,侍郎何不高抬贵手呢?”

周海一双眼睛瞪大了,“后宫女子伺候人便行了,又不是要考状元,作何要弄什么女官?这么多年,没有女官不也好好的?”

赵长宁轻轻摇头,“女官当然不用考状元,但侍郎大人的儿子却要科考啊,总不好到了春闱时,又要托人又要送银子,打小抄买考题,一大把年纪了,最后怕还是名落孙山……”

“你胡说什么?”周海顿时打断她的话,像是踩着了尾巴,格外暴躁,“本官和犬子从未行过如此悖逆之事,你莫要信口雌黄。”

赵长宁柔柔一笑,“侍郎大人自然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说,大人,女官之事,早已得皇上允准,必定能成,您反对此事,怕不是您自己的意思吧?”

她微微停顿,目光直直看向周海,“长宁心里也好奇,难道大人现在真的想通了?不想压那个周家一头了?还是甘愿屈居人下,终日胆战心惊,摇尾乞怜?”

周敏胆战心惊,但好在为官多年,表情控制住了,但仍旧警惕的看着赵长宁,听她提起周家旧事,面色一怔。

赵长宁并未拿他儿子科举舞弊之事威胁,只是轻拿轻放,反而说起了周家。

“如今周敏俨然内阁次辅,高赟高首辅年纪大了,将来周敏若真是首辅,不知大人这个周家会如何?周大人这一路走得也很不容易吧?”

周海怒目而视,“你休要挑拨离间,一个女子也敢在我面前卖弄口舌,妄图弄权,真是可笑至极。”

赵长宁见他这人愚昧至极,到现在还要口出狂言,面色一凝。

“周大人,我可不可笑不重要,重要的是,小周大人如今在浙江,官儿来得不容易啊,那可是个好地方,升官快,来钱快,科考有没有名次不重要,只要……”

周海竟不知次此女知道这么多的事儿,不由面色大变,“你到底想说什么?”

赵长宁故意站在窗前,让洒扫的奴仆能看见自己,闻言也只是柔柔笑道:“长宁一开始便说了,只是想请大人帮个小忙。”

周海面色变幻不定,他不确定赵长宁是诈他,还是真的知道什么,可万一呢?

再说了,女官这事儿确实与他无利害关系,他何必替周敏出头?最后还惹来这么个女疯子。

但他还是心有不甘,勉强平复了心情,推脱道:“我不过区区侍郎,那些阁老们不同意,我说话也未必有用,此前确实不知皇上的想法,难怪姑娘误会……”

赵长宁听他已然温驯了不少,秀美白皙的脸上泛着无害而又温婉的笑,也不再戳他痛脚。

“内阁几位老大人的事儿,就不用侍郎大人操心了,您只需拉上几个好友,同意这件事便行了。”

她看向下人端来的茶碗,柔声拒绝道:“大人,长宁没有口福,就不喝贵府的茶了,今日大人的话令长宁很是受益,长宁定牢牢记住,这就告辞了。”

周海目光凝结,看着她来去自如的纤瘦背影,顿时浑身一松,一屁股坐了下去,忍不住抬手擦擦额头的汗。

这实在不能不叫他多想,赵长宁可是皇帝身边的,今日之事,到底是皇帝知道后让她前来,还是她自己前来?

他都不敢细想。

赵长宁出了高府,看到抬轿子的人竟然还在,便站住了脚。

两个老人也站起身,讨好道:“姑娘,还要我们抬你回去吗?还是去水儿巷?”

赵长宁听两人准确道出自己的住处,目光一暗,摇摇头拒绝,“不必了。”

她该再谨慎些。

回到水儿巷时,也才不过巳正,阳光已经有些刺眼,晒得人头皮发痒,一身薄汗。

云生再巷子口张望了许久,终于看到姑姑的身影,“姑姑,姑姑……”

赵长宁抬眼,便看到云生欢快的蹦跶了过来,脸上溢满了笑,“东西搬过来了?”

云生点头,“姑姑放心,那些箱子全都搬过来了,全程我一直盯着,没有一个人看过。”

赵长宁对他说的话还是放心的。

许婆婆见到赵长宁,十分高兴,“我这就做些饭菜,这小子搬东西,又帮着修理屋顶,可累坏了。”

赵长宁今日本不打算留下,可看云生满头大汗,听到饭菜的时候都在咽口水,便松口了。

“弄些简单吃食便可,许婆婆,以后家里的地窖你看牢些,别进了水,也别让人进去。”

许婆婆点头,“姑娘放心吧,老婆子看家还是知道些轻重的。”

饭菜还没得,就听到院子门被叩响了。

云生屁颠颠地跑去开门,见是个小厮模样的人,“你是谁?”

小厮也愣住了,“我,我来寻此间主家。”

赵长宁听到声音时便认出来了,“云生,让他进来吧。”

她朝小厮道:“你家主子消息倒是灵通,怎么?又要见我?”

小厮不由挠头,“主子说来看看姑娘在不在家,若是在家,他便过来谢姑娘,总不好老是劳动姑娘。”

赵长宁想起上次的对话,她对明轩没什么好感,许是同类相斥的缘故,此人太过锋芒毕露,和她一样喜欢剑走偏锋。

不过她倒是被勾起了好奇,这次明轩要谢她什么?——

作者有话说:字数有点少,实在是臣妾做不到啊。

太惨了,感冒加大姨妈加高温,我真的想去死一死,呜呜呜!等我恢复了我再库库写!

第45章

明轩来时,手上还带着泥,脚下的鞋子,鞋底也沾满了泥,像是刚从田里出来。

“长宁姑娘,好久不见。”

他微微笑着,盈盈立在茅草门头下,一身麻衣,包着幞头,身姿笔挺,纵使如此穷酸,但依旧不减探花郎的风姿,甚至还带的破旧的屋子都生辉了。

赵长宁看他空手来,不由朝他身后看了眼,空空如也,这也不像要谢人的样子。

“明大人这是?”

明轩拱手行了个礼,颇为文雅,“多谢姑娘饶命之恩。”

赵长宁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是在讽刺她吗?

“大人莫要谢早了,万一哪天我不高兴,将那些话一股脑全都告诉皇上,你这命,还真难说。”

明轩抿唇,笑而不语,但眸光里的轻松,表示他一点也不担心。

“长宁姑娘不请我进去坐坐吗?”他笑道:“如今我一介布衣,别人见了避之不及,姑娘大可不必担心会有什么牵连,便是到了皇上面前,也能坦然。”

赵长宁倒也没这么小气,退开一步,做了请的手势。

许婆婆好奇的看着明轩,只觉这个男人唇红齿白,比姑娘家还好看,遂殷勤的倒水。

“是姑娘的朋友吧?请坐,快喝茶快喝茶,别介意啊,这是我在山里采的野茶,苦得很……”

明轩一点不认生,坐下便喝,认真品味,“果真苦的厉害,比浙江那边百姓自己做的茶叶还苦,看来是茶种不一样。”

许婆婆见他喜欢,笑得眼角满是褶子,“客人喜欢就好,饭菜马上就得了,我再蒸点馒头,快得很,客人千万留下用饭。”

她说完就忍不住打嘴,笑着看向赵长宁,眼神颇丰富,“姑娘,我话太多了,你看呢?”

赵长宁不在意地笑笑,见明轩八风不动地坐着,便点了点头,也坐了下去。

明轩笑着站起身,又行了一礼,洒脱道:“那就多谢主家赐饭了。”

云生乖巧,进去帮许婆婆做饭。

明轩拿着粗陶水壶给赵长宁倒水,又想起什么,朝一旁的小厮道:“太平,你回去把云秋接过来,家里今儿没留饭。”

太平连忙跑了出去。

赵长宁听着这些话,觉得实在不像探花郎的样子,也不见那日茶楼的风姿,又见他消减不少,指甲里的泥污似是洗不净,甲盖都被染成了褐色。

她心头一动,“明大人似乎很拮据?”

明轩大概是真饿了,一直吃茶桌上许婆婆摆的两碟小食,一碟炒花生,一碟炒蚕豆,大概也是自己炒制的,没什么味道。

他倒是坦然相告,“我匿丧被召回,不止丢了巡抚的位置,还没了家当,叫长宁姑娘见笑了。”

赵长宁闻言,一时默默无言,看他吃的不亦乐乎,忍不住道:“难道大人当官这么些年,就没点积蓄?”

她见惯了贪官污吏,先帝在时曾查出过贪蠹,巨贪中巨贪,抄没了几千万的银两,国库都比不上他的家产,把先帝气的差点晕倒。

还有什么地方官,也没有几个好东西,一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可见一般。

明轩刚要说话,却见门口传来响动。

原来是太平回转了,身后还跟着一个怯懦的小姑娘,也是一身的粗布麻衣,但掩不住的丽质天成,十来岁的年纪,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鹅蛋脸,眉目如画,只是胆子太小,一直想往太平身后藏。

明轩见状便起身,走到女子身边,柔声细语,“云秋,我是不是教过你,见了人要叫,还要行礼?来,这是主人家,你该怎么见礼?”

赵长宁以为这是伺候明轩的侍妾,这么惹人怜惜,难怪如此温柔耐心。

许婆婆这时候也出来了,“饭菜得了,锅里的馒头花卷都蒸着呢,姑娘,你们先吃。”

云生帮着摆好碗筷,便站在了姑姑身后,好奇的打量明轩三人。

赵长宁的规矩没那么多,招呼着大家一起坐下。

只许婆婆不肯,说是厨房里得人看着,况且又添了三张口,是该多准备些。

赵长宁便先坐下,“明大人请坐,粗茶淡饭,莫要嫌弃。”

明轩笑着寒暄,拉着小姑娘一起坐下。

一大海碗的炖鸡汤刚端出来,自家做的,没讲究什么摆的好看,一只鸡腿翘到了天上,瞬间就被一只小手给扒拉了去,差点把一盆鸡汤给带洒了。

大家没反应过来,都愣愣的看着云秋被烫的龇牙咧嘴,但还是要拼命的啃鸡腿。

“云秋,云秋,放下,快放下。”明轩一把攥住女子细弱的手腕,拧着脸将鸡腿给拿了下来。

他面色有些尴尬,但还是勉强笑着给赵长宁道歉,“对不住了,她从小过得苦,没什么礼数。”

赵长宁心里则是万般惊讶,看不出来伺候明轩的,是这般女子,但也只是摆手。

“无碍无碍,这鸡炖了,本就是喝汤,给她吃了也无妨。”

云秋听到这话,立刻将一双麋鹿般的大眼睛看向明轩,眼神里全是对鸡腿的渴望。

明轩却没同意,郑重道:“你今日做错了,本不该吃饭,但主家大方原谅了你,接下来你得听哥哥的,要是再做错,你连饭都不许吃了。”

云秋见吃不着鸡腿,伤心的埋起了头。

明轩再次坐下,歉疚的朝赵长宁解释道:“这是我妹妹,其实会说话,但是小时候过得不好,挨过打,所以胆子很小,不肯开口。”

原来是妹妹,赵长宁又打量了云秋几眼,“怎么是你带着?”

明轩温声解释,“她不姓明,她姓李。”

赵长宁瞬间便明白了,这个妹妹,应该是同母异父的妹妹,是他生母再嫁后生的妹妹,可也不该在他身边?

明轩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接着道:“生母再嫁后,过的不好也不坏,后来只得这一女,日子更难过了,云秋又是这样的性子,现在李家也不管她,我却不能不管。”

“你方才问我这么些年怎么会没积蓄,自然是有些的。”他笑道:“只是为她在附近买了个小院后,便所剩无几了。”

赵长宁听着这些朴实的话,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感觉。

她犹豫道:“明家也不至于就看着大人这样吧?”

明轩的神情淡淡的,不怨怼也不失望,“我与明家,本就是两路人,如今我自给自足,倒也自在。”

赵长宁诧异道:“当初还是明家从江夏传来信件,揭开司礼监的事儿呢。”

“那人是我安排的。”明轩摇头笑道:“我自幼在湖广江夏长大,是后来才回的明家,司礼监的事儿,其实与明家不相干。”

赵长宁此刻恍然,难怪如此毫无顾忌,原来如此。

许婆婆端着一笸箩馒头出来,见大家坐着说话却不吃东西,很是忐忑,“怎么都不吃?难道是味道不好?”

“没有,许婆婆,我们在等你呢。”赵长宁请许婆婆坐下,“大家坐下一起吃吧。”

云秋大概饿坏了,抓起馒头就啃,像吃鸡腿一样,津津有味的。

明轩在一旁细心地帮她打了一碗汤,细声细语地教导,眉眼温柔,“云秋,吃慢些,这样容易噎着。”

赵长宁看兄妹两的确有些相似,尤其是眉眼,大概都与母亲长得像,但也可以看出,他生母的容貌有多盛。

但美人如萍,飘零半生,最后也只落得早亡,儿女无依。

一顿饭吃的乱七八糟,云秋不知在李家遭受了什么,犹如稚子,不止没有礼数,简直和礼数没有相干,甚至吃饭用手去抓。

赵长宁没有嫌弃,只是看的心惊,“她在李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明轩面色也不太好看,轻轻抚摸云秋的头安抚,道:“李家是普通人家,不富裕,但也不算穷,只不喜她,常常用铁链锁着,饱一顿饥一顿的养着,生母性子懦弱,妾室跋扈……可惜我也是后来才知道。”

许婆婆听的泪水涟涟,抱着云秋细细抚慰,“好姑娘,别怕啊,以后有了家人,就有好日子了……”

云秋缩在许婆婆怀里,除了吃喝,便不肯再动了。

吃完饭后,云生和太平带着云秋在院子里玩儿,而赵长宁和明轩则是坐在廊下饮茶闲聊。

赵长宁听明轩说起在浙江的事儿,说起他带领百姓垦田,修渠,剿匪,说到剿匪的时候,明轩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恨不得再骑马驰骋。

“浙江是个好地方,山好水好,百姓也好……”

“值得吗?”赵长宁望着院子里的云秋,忽然道。

“嗯?”明轩顺着她的眼神看去,也明白了,笑道:“若能救得无数像云秋的女孩儿,长宁姑娘,我觉得很值得。”

赵长宁摇头,“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明轩的神情也凝肃了起来,他淡淡开口,“其实我还撒了一个谎,我和我生母,后来还见过,不止一次。”

赵长宁一愣,见他眸光湛湛,似是回忆。

“那是我被明家接到玉京的第十年,我成了名满玉京的探花郎,御街打马,琼林赴宴,风头无俩,生母曾来找过我,但我没理会她……”

明轩说话的语调像是叹息,低沉中并无一丝喜悦。

“后来我供职于翰林院,再后来,我便去浙江任职,浙江很远,生母偷摸着来送我,怀里揣了一包馒头,李家那个地方,她们自己都吃不饱,但她们给我送了一包馒头……”

他仰着头,那双桃花眼里渐渐有了水痕,乌黑的眸子里映着碧蓝的天和洁白的云。

“今天许婆婆做的馒头,味道和她做的很像,让我很难不回忆起她,现在回想,当年的事,她难处最多……”明轩自觉有些失态,苦笑道:“失礼了,长宁姑娘勿怪。”

赵长宁能听出他话里的后悔之意,若真的怨恨,何必将李云秋带在身边?

她明白他为何不回明家,“人之常情,明大人无需解释。”

明轩的目光也落了云秋的身上,喃喃道:“我本以为我这次死定了,可蒙姑娘恩情,又捡回一条命,我倒是没什么,过得苦也没关系,但云秋不行。”

他站起身,朝赵长宁深鞠一躬,“今日既是来道谢,也有自己的私心,叨扰姑娘,实在抱歉。”

赵长宁也站起来,抬手扶起他,“明大人请说。”

明轩目光诚恳,“听闻姑娘推行女官之事,内书堂教习不够,明轩想自荐。”

赵长宁讶异,这实在大材小用了些,况且明轩实在无需如此,只要他想,多的是人想帮他。

她又看到他指甲里的泥土色,便有些明白,“大人,此事非我能决定,但我能向娘娘提,不过内书堂教习的俸禄也不会太高……”

明轩坦然一笑,“我和云秋也不需要多少花费。”

赵长宁亲自送走兄妹俩,看明轩牵着妹妹,不时侧头软语,不由笑着摇头。

她叫来许婆婆,从怀里掏出两张银票,每张都是二十两。

“这些钱婆婆你拿着。”

许婆婆连忙推拒,“用不了这许多,姑娘,我一个老婆子,每日几乎没什么花销的。”

赵长宁却很坚持,“你每日做吃食都多做些,给云秋送点,他们家不好过。”

许婆婆不解,“那姑娘方才怎么不直接把钱给他们?”

赵长宁并未解释,“每日里多做些肉食,不用怕花钱,我的钱够花,送过去也不用提我,就说是你吃不完怕浪费。”

云生陪着赵长宁回宫的路上,也很好奇。

“明大人以前不是浙江巡抚吗?那么大的官儿,为什么还这么穷,我见过的官儿,哪怕再小都很有钱呢。”

赵长宁望着即将西沉的太阳,一时恍惚道:“是啊,他可真没用。”

钱都捞不到——

作者有话说:长宁:哼,一点也不像我[奶茶][奶茶]

感谢宝宝们的营养液:

读者“让我看看太太存稿箱”,灌溉营养液+1

读者“iKelly”,灌溉营养液+30

读者“大户人家”,灌溉营养液+1

读者“我是来打酱油的ll”,灌溉营养液+10

读者“人间理想小太阳”,灌溉营养液+2

读者“之森”,灌溉营养液+38

读者“V.V”,灌溉营养液+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