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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女官 春瑟 25319 字 4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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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倦鸟归巢,余晖将尽,空气中残存着最后一丝燥热。

赵长宁回去洗漱换衣后,便匆匆前往勤政殿。

安义见姑姑前来,小声道:“皇上问了姑姑一次,我说您今儿休息,皇上便没再说话了。”

赵长宁点头,“辛苦了,你这几天就不用值夜了,快去吃饭吧。”

她如常的进了殿门,见皇帝还在批折子,连忙轻手轻脚的上前点蜡烛。

“回来了?”皇帝的声音不辨悲喜。

“皇上恕罪,我手脚应该再轻些的,不想还是惊扰了您。”赵长宁赶忙转身跪下行礼,“今儿我出了趟宫,去了周侍郎家中。”

皇帝抬眸,放下朱笔,“哦?”尾调上扬。

赵长宁没有一丝隐瞒,一字一句地将话说了个清楚。

“……那周海自己都不干净,做什么要来阻拦女官之事?况且我已经在皇后娘娘面前夸下海口,说这内书堂一定能开起来,可不能让皇后娘娘觉得我说话不中用,更不能让内阁那些老大人们觉得,此事以后再不用议,这可是皇上您登基以来,第一项开口允准的事儿呢,我决不许他人胡乱揣测圣意。”

她最清楚皇帝和内阁的矛盾,不用起来,才是傻子。

果然,皇帝望着她的眼睛渐渐有了光彩,笑道:“那你何不来求朕?”

赵长宁额头触地,“皇上每日忧思劳顿,为了国家大事宵衣旰食,我怎么能来烦扰您?况且些许小事,长宁自己就能解决了,何苦劳皇上跟内阁那些老大人吵。”

皇帝笑着抬手,示意她起身,“你怎么对周海家如此清楚?”

“非是我对他家清楚。”赵长宁笑着上前为皇帝倒茶,“是胡狗儿,我与他一同侍奉先帝,是以也知道些事儿。”

皇帝想起先太子死前对他说的话,也没有生疑,赵长宁伺候先帝多年,时时在侧,知道一些秘辛也正常。

“罢了,这折子也批不完,叫人去皇后宫中说一声,朕去用膳。”

赵长宁笑着“哎”了声,如今阖宫上下,对皇后娘娘的赞誉之声不绝于口,就连皇上也难免受到些影响,皇后母仪天下,受人尊崇,皇帝脸上也有光。

她状似不在意道:“皇上,今儿在宫外,我还碰到一个人。”

皇帝“唔”了声,背着手慢悠悠的走,前后一堆宫女太监随侍,提着宫灯照着路面。

赵长宁小心打量了皇帝的面色,当笑话般讲了出来。

“是前任浙江巡抚明轩,他如今替生母守丧,生活困顿,不过,他看着像是挺自得其乐的,就是不知从哪儿听说要推举女官之事,寻到我面前,说是想谋个教习一职。”

皇帝听着也有些诧异,但没太在意。

“明轩性子孤傲又倔强,绝不肯受嗟来之食,便是朕去说,他也未必肯屈尊,如此倒也像他做的事儿,既然他都开口了,那你就应下吧,为母守丧是大事,但也不能断了生计。”

赵长宁松了口气,只要明轩没得罪皇帝,那就不必担心其他,做教习既能维持生活,也能等守丧结束后,多些起复的可能。

“皇上既然允准,长宁会如实禀报皇后娘娘,届时请明大人来做教习,也是这阖宫宫女太监之幸事,希望他们惜福,能好好学,将来为皇上和皇后娘娘办差也能尽心尽力。”

皇帝听她这么说,眸子里幽幽暗暗,勾起唇淡淡笑了。

前脚太监刚来坤宁宫禀报说皇帝要来用膳,皇帝后脚就到了,这让皇后十分惊喜。

见赵长宁跟在皇帝身后盈盈笑着,还朝她微微点头,不由心头一动,“皇上,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今儿我亲手做了两样菜,皇上快请尝尝我的手艺。”

赵长宁就知道皇后是能接住的,宫中的人和事都枯燥,一点小改变就足以让人感受到。

更别说皇帝改了一天折子,此时最重要的,就是放松的吃喝。

云慧跟在后头,摇着头道:“永和宫最近一直哭哭嚷嚷的,难怪皇上不爱去……”

赵长宁听着,忍不住笑了。

有时候很浅显的事儿,有些人就是想不通,更别提去做了。

夜里,赵长宁亲自守夜,将白日里皇帝未批改完的折子细细梳理了一遍,重新分门别类的放好。

一些请安问好,皇帝懒得批的折子,她抬手便直接批改了,放在一旁。

她知道做这些事没什么大用,但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水润万物而不显,但终有一日,能汇聚成海。

翌日,朝会。

赵长宁依旧眼观鼻鼻观心的在皇帝身后,不显山不露水的站着,耳朵则是细心的听着堂下的动静。

果然,没了周海大呼小叫,朝堂上的风向就变了些。

虽说支持女官之事的还是不太多,但声音也足够了,至少没有户部侍郎周海跳的这么高的人了,加上中立的人,女官之事,已经没有多少阻碍。

当然最最让人无法摇头的,是皇帝支持的态度。

令人惊讶的是高赟高首辅,他竟然点头答应了。

这让赵长宁很是讶异,看着老头子花白的头发,一时间也很感慨,能从先帝手下安然过一辈子,如今成了辅国之臣,自然有其智慧。

内阁不可能一直煊赫,偶尔软一下身段也无妨,皇帝和臣子之间,向来是东西风。

不是你压倒我,就是我压倒你。

皇帝听到高赟如此说,端坐在龙椅上的身体微微前倾,颇为担忧道:“阁老快请起,父皇在世时,您便是德高望重的阁老,朕初初登基,还望阁老时时提点。”

高赟被齐玉微搀扶着,笑着点头,“其实无论是咱们,还是将来的女官,都是为皇上办差,只要实心办事,体贴君心,实在无需计较太多。”

赵长宁目光幽幽。

老东西好听话倒是会说的很,实际上就是内阁最不希望女官之事推行,聪明人都是走一步看十步。

她默默地站着,略略抬眼看着跪了一地的人,这些人里,也许有不满她站在这里的,但始终没有一个人出口。

一是和尚撞钟,懒得理会;

二是皇帝都不管,他们管什么;

三是,她一个女子,压根没人在意,也不会视为威胁。

赵长宁难以抑制的血液沸腾,对权力的渴望再次攀升。

权力,多么令人心痒难耐的东西啊。

或许某一天,这些人就会看到站在皇帝身边不起眼的她,那一天,她再也不会让人轻易忽视。

散朝后,内阁几位老大人又相携着走到了一起。

孙之道最先忍不住,“高阁老,您说您为什么要同意这种荒唐事?皇上年纪还小,您就该劝谏啊,先帝可是把皇上和大庸都托付给您了。”

周敏站在一边,垂首不动,没有接话。

齐玉微便道:“如今皇上是初初登基,事事都听咱们安排,可内阁到底是皇上的内阁,不过一个女官之事,若一直推拒,难免叫皇上对咱们心生怨怼。”

“正是这个道理。”高赟叹了口气,“咱们皇上啊,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之前那几件事,也是咱们压得太狠了,既然他想做,那就做吧,左不过一些女子,能闹出什么大事。”

孙之道连连叹气,“那也不能什么都由着他来啊,您也知道,咱们的国库空着呢。”

高赟并不在意,“国库何时不空?既然如此,那多花这一笔银子,也碍不着什么,让他折腾吧。”

君臣之间,他在先帝时就已经参透的差不多了。

“好歹不是什么酒池肉林的昏聩之事,你们也别太责怪了。”高赟温声道:“等他把火儿泄了,自然就清醒了,以后还能裁撤,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周敏这时才开口,“阁老说的是,孙大人你也别太着急上火了,皇上才登基,往后还不知要招架多少这种事儿呢。”

大家说着说着,相互安慰,也就缓和了气氛,对女官之事也就没那么抗拒了。

凌晨时分的一场雨,淅淅沥沥下了半个时辰,碧空如洗,柳树枝条千垂,看着都翠绿了许多,檐下雾气依稀缭绕,久经不散,远处的桂树下满地黄花,暗香残留。

赵长宁出了勤政殿,深吸一口气,只觉神清气爽。

她去了内书堂,这里原先是司礼监所在,如今司礼监俨然已经名存实亡,太监们四散,正好拿来做内书堂,位置好,地方大,十分合适。

云生看着门口十几棵松树,高大挺拔,亭亭如盖,像画里的场景,不由很是向往。

“姑姑,在这儿读书,感觉更能让人读的下去了。”

赵长宁笑了,“内书堂比之民间一般的书院还要好,只盼望你们能珍惜,须知机不再来。”

云生连连点头,“明大人若真的来了,那我定要好好学的,那可是先帝钦点的探花郎呢。”

赵长宁往里走,正好碰到宋宗恒。

“老师?今天好像不是你授课之日啊。”

宋宗恒笑道:“不是答应过你,要给你介绍教习?”

赵长宁也笑了,宫里的事没有秘密,宋大人怎会不知晓。

她随着宋宗恒走了进去,第一重仪门后便是内书堂,院子里挂满黄花的桂树下站了两个高挑身量的女子,正喁喁私语。

一个身穿鹅黄百褶裙,一个一身浅碧,皆是文雅书卷气,疑似画中人。

宋宗恒捋了捋胡须,“环儿,碧儿,过来见见人。”

赵长宁迎着两位姑娘,这才看清楚模样,鹅黄的英气,年岁看着大些,眸光如深海,似是一眼看透人心,浅碧的温婉,盈盈笑着,看着性情不错,但也比赵长宁要大一点。

不过两位女子都是姑娘打扮,应是没有嫁人,她不知如何称呼,便等宋大人介绍。

“这位是小女,宋环。”他又指向另一位,“这是环儿的手帕交,也是国子监祭酒陈家的小姐,闺名陈琦。”

“这是御前的长宁姑姑。”

两姑娘一同行礼,“见过长宁姑姑。”

赵长宁见两人也是一脸好奇的打量自己,便笑着道:“两位姑娘经老师举荐,我心中甚欢喜。”

宋环大方得体,屈膝道:“长宁姑姑不嫌弃我们女子之身便好。”

赵长宁送宋大人出门,见宋大人面色颇有些为难,怕他后悔,便道:“老师,若两位姑娘能力佳,得皇后娘娘看重,我绝不会徇私的。”

宋宗恒摇摇头,“我倒不是担心这个,她们俩的才华俱是一等一,尤其是环儿,只是她自幼聪慧,阅书无数,眼高于顶,我又没有管好她,难免性子骄矜,如今又是深宫中,就怕得罪人。”

赵长宁笑了,“那您这么担心,怎么还把人送来?”

宋宗恒忍不住叹气,“我这女儿从小没娘,我就宠了些,谁知一留留到现在,她也从没谈过嫁人之事,这辈子怕是不会嫁人了,做父母的,总要多考虑点,送到你这里,靠本事吃饭,将来就算我走了,她也能好好活,不受人欺负。”

赵长宁从没想过竟是这样的理由,恍惚想起先帝在时,好像也说过宋宗恒家的独女婚姻艰难,说亲几年,说一个崩一个,今日亲见,倒也体会到他的一片父母心。

焉知他与国子监祭酒的陈泛海为女官推行之事说话,难免没有为女儿前程的私心在里头,不过论迹不论心,赵长宁不在意这点小事。

“老师,您放心,我会照看着她们的。”

宋宗恒哪里能放心,只是有些话不好说,只能多多提醒。

“我这女儿向来门缝里看人,谁也瞧不上,长宁,你多多担待,我也确实是惜才,她的才华,大庸都没有几个人能比的了。”

赵长宁只当他是在自夸自谦,或是怕别人小瞧了宋环,只笑着没当回事。

她将两人带到了皇后面前,见二女姿仪上佳,毫不失礼,便放心许多。

“娘娘,这便是宋大人举荐的教习。”她说到这,顺便将明轩的事也一并告知。

皇后笑道:“皇上已经与我说过了,探花郎来做教习,着实屈才,他便不必考校了,你安排日子,直接来授课吧。”

赵长宁松了口气,应了人家的事,如今做好了,总算没失信。

至于考校教习的事儿,就不归她管了,自有皇后与国子监里的人来。

当夜皇后便派人来了,说两位姑娘极好,做教习绰绰有余,可以安排授课。

是春云亲自来的,最近坤宁宫如日中天,她亦是与有荣焉,满面红光。

“长宁,你不知道,那国子监里的几位博士,被宋环和陈琦说的哑口无言,真是痛快极了。”

赵长宁没想到宋大人真给她弄来两个宝,顿时对自己之前的猜测十分懊悔,真是小人之心了。

等皇后娘娘领着宫里人拜了孔夫子又训话后,新的内书堂,便正式成立。

宫中的氛围为之大改,就连皇帝都感觉到了。

往常宫中总有打架斗殴、吵闹争夺者,如今全都手不释卷,盼着能高升,等有了品级,不止能领俸禄,还能为家中免除徭役,也是光宗耀祖之事。

赵长宁心里很欣慰,多读些书,这些宫女将来的可能便多一分。

为了对明轩这探花郎难得的支持表示重视,赵长宁将他的课,众望所归地放在了第一个,并且专程在神武门等候。

“长宁姑娘——”

赵长宁一扭头,就看到明轩撩着衣摆,稀里哗啦地跑了过来。

明轩气喘吁吁,衣领子翻着,衣裳也不知为何皱巴巴的,别说什么仪态,就是往日美姿仪都差点没了。

“幸好赶上了,实在对不住,出门时云秋闹了很久,抓着我不肯放……”

赵长宁目瞪口呆,要不是这张脸实在好看,她懒得多问一句。

“你没车马吗?”——

作者有话说:[比心][比心]

第47章

明轩苦笑起来,“为了买那小院子安置云秋,花尽了所有积蓄,别说车马了,置办新衣裳的钱都没有。”

赵长宁看他身上的衣裳确实半新不旧的,应是以前置办的,好在洗的干净,还算笔挺。

她并未在意,也没有表露出情绪,只客气道:“快进去吧,今儿第一天,真迟到了,我可不好跟皇后娘娘交代。”

把人送到了内书堂门口,赵长宁便止步,行了一礼,“我便不陪大人了。”

明轩也回了一礼,“今日真是多谢了。”

赵长宁傍晚回了住所,见云生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引得一旁的小顺和小志小边都十分向往。

“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云生眼睛亮晶晶的,“姑姑,明大人真是厉害,往日国子监里的博士讲的好些我都半懂不懂,我又不敢上去问,但今天明大人讲的特别清楚,我全都听懂了,还温和有礼呢,主动问我有什么不懂的。”

小顺在一旁,扯着云生直问,“听那些宫女说他长的极好,好看的不得了,英俊潇洒,貌若潘安,是真的吗?”

云生点头,“明大人确实好看,毕竟是先帝钦点的探花郎,不好看才奇怪呢。”

小顺十分满足,很是激动,两眼瞪大,迫不及待道:“早知道今天我也去了,那下次我一定要去听明大人的课。”

云生用力点头,“你得去听,明大人讲的特别好,去的宫女很多,一间屋子都坐不下,好多都趴在窗户上。”

赵长宁:“……”

下次明轩上课,她得找他聊聊。

接下来的几天,赵长宁迎接了每一位教习。

而宋环与陈琦自是有家中的车马接送,两人也是饱读诗书的才女,每次见面,三言两语交谈下,都颇有耳目一新之感。

女官之事顺利推行,除去一开始的议论纷纷,还有反对的声音,但很快,就被各种新鲜事儿给替代了过去。

赵长宁便也安然地继续操办着内书堂之事。

这天,又到明轩来授课之日。

赵长宁想起一大早就爬起来,期待不已的小顺,甚至还掏出了久久不曾用过的胭脂……

她觉得还是得找他谈谈。

宫中日子无聊又枯燥,宫女们最易芳心暗许,明轩好看,但也不能任由发展。

眼看时辰就快到了,她再次看着明轩在神武门前狂奔,哪有半点英俊潇洒探花郎的样子?

明轩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九月的太阳依旧毒辣,晒得他只得解开衣领,以手扇风。

赵长宁觉得小顺若看到这样一幕,或许就不会那么期待了。

“明大人来了。”

明轩喉咙像是着火,疲惫地摆了摆手,无奈道:“都走到半道儿了,云秋不知怎么跟上来了,我只能先送她回去。”

赵长宁想起云秋那可怜孩子,只能静静听他说话,等他整理好仪容,便一同朝内书堂走去。

“明大人……”

明轩打断她的话,“长宁姑娘唤我明轩便可。”

赵长宁笑笑,疏离道:“宫中日子寂寞,宫女们平日无事可以打发闲暇,这内书堂是新鲜事物,宫女们年岁小,见识不多,听闻明大人英俊潇洒,貌若潘安,趋之若鹜,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深宫中规矩森严,她们不能行差踏错……”

她停下脚步,深深看了明轩一眼,“明大人,我希望你能明白。”

明轩何其聪慧,霎时便领悟她话里的意思。

“长宁姑娘放心,我定不会招惹任何一个……”他顿了顿,“今后讲课,我也会注意的,我会稍稍调整授课方式。”

赵长宁很满意他的聪明,和这样的人说话不费劲。

她话到便走。

今儿还有不少事要处理,正是秋收呢,却遇上陕西蝗灾,折子已经成堆,皇上正焦头烂额。

赵长宁自然也不能闲着,急他人之先,为此她还去翻阅了不少有关蝗灾的旧事。

她总是想着,万事多准备,万一她能从中说一句话呢?

哪怕就一句。

明轩看她干脆利落转过去的背影,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炙热的阳光盖过俊秾眉眼,桃花眼低垂,长睫落下一片阴影。

他抿唇笑了起来。

赵长宁进了勤政殿,小朝会正进行着呢。

高赟等人对陕西蝗灾一事,都主张尽快派人前去督导灭蝗、安抚百姓,正是秋收的紧要关头,若陕西的粮食出问题,今年粮库里怕是要空不少。

“最怕的是蝗灾一起,容易形成规模,若不能将蝗灾阻隔,任由一路南下或东进,那恐怕……”

多少年来,史书里记载了无数起蝗灾,经验都在书本里,高赟的这些话,一点不掺假。

齐玉微眉头紧锁,“皇上,高阁老此言非虚,这蝗灾不能成势,一旦成势,那就只能听天由命。”

周敏也道:“需尽快下令灭蝗,派去督导,安抚百姓,必要时候,也得开仓赈灾。”

皇帝当然明白,若真的叫蝗虫把粮食吃干净了,他这罪己诏不下也得下。

“既然要推举督导前去,那几位老大人说说,有没有治蝗虫的能人?有何人能前去?”

高赟老神在在的,一头花白的头发,在五爪金龙的映照下闪着金光。

周敏和齐玉微对视一眼后,都微微低下了头。

就连一向咋呼的孙之道,也没了声息。

赵长宁心里直笑,这君臣之间的拉扯,看着真是有意思,西风东风之争,和寻常百姓家有何区别?

之前江岸决堤,内阁回禀皇帝后,直接决定了人选,顺便塞了不少自己人,谁料被皇帝恼了,还闹出女官之事。

显然他们这次吸取教训,不打算推举人了。

想来大家都挺难做人的,先帝在时,这些人虽胆战心惊,但遇事也会直言不讳,可毕竟先帝是先帝,新帝是新帝,一朝天子一朝臣,双方的关系,此时极为复杂。

赵长宁是旁观者清。

众所皆知,新帝非东宫正统,不像先太子,早早有了东宫詹事府,而新帝身边没有培植辅臣,能信任的人太少太少,他此时只能依靠老臣,但他毕竟是皇帝,心里憋着对老臣指手画脚、拿先帝压他的烦劲儿。

而老臣们,德高望重的元老,巴望着皇帝能老实听话,为什么呢?因为皇帝非正统,是先帝临终托付,他们须得如此。

最最重要的是,当初新帝只不过是先太子身边的人,和如今的一些老臣,属于同盟。

一朝龙在天,同盟变君臣,但关系转换可不容易。

这朝堂,还真是一锅没有味道的粥,端看最能干的人喜欢什么口味,他说甜就甜,他说咸就得咸。

赵长宁安安静静听着小朝会,直至散去。

她送走几位老大人后,拿起白瓷茶壶为皇帝斟了一杯温茶,茶汤袅袅,香气馥郁。

皇帝面色难看地端起茶碗,越窑青瓷薄薄的碗胚似玉,碗中茶汤碧绿澄澈,修长白皙的指细细摩挲着碗沿,忽然就被砸到了地上。

“镪啷”一声脆响,御贡的青瓷碗碎了一地,热茶烟气澹澹,散入空中不现。

赵长宁耐心的打扫干净,随后又重新端了一杯,小心翼翼的放在皇帝手边。

皇帝一挥手,又砸了下去。

“他们在我父皇面前,也是这样?”

他似是真的生气了,难得的面色铁青,牙关紧咬,并未等赵长宁答话,便冷哼一声,“哼,一个个的老狐狸。”

赵长宁很少见皇帝这副模样,便是做皇子时,也极少看他生怒,多数时候都是清冷冷的。

她觉得内阁几位老大人过火了些,哪怕敷衍几个人名呢,总好过一言不发。

这不是跟皇帝抬杠吗?

如今在他们面前的不是十四皇子了,是新帝,已经行过登基大典的皇帝,大庸至高无上的掌权者。

不过,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赵长宁静静的为皇帝奉上第三杯茶,还贴心的道:“皇上,这越窑青瓷一共有五套,这是第二套,已经碎了两盏,还余两盏。”

皇帝此时已经冷静下来,听到赵长宁适时温婉劝谏的话,不由瞥了一眼,眸光清冷。

“那第一套呢?”

赵长宁抿唇一笑,将茶碗朝皇帝手边轻轻推了些,“被先帝砸了。”

皇帝被逗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看来父皇私底下,也不是没有火气。”

“先帝私底下火气大的很呢。”赵长宁柔声道:“不过先帝爱青瓷,是以砸了第一套后,就再也舍不得拿出来用了,说是来日方长,只是可惜……”

皇帝自是明白赵长宁的话里的意思,是啊,来日方长。

他目光幽幽,“怪不得父皇离不得你,长宁,朕都觉得要离不得你了。”

赵长宁笑着屈膝行礼,“长宁愿伺候皇上一辈子。”

皇帝拿起陕西送来的折子,忽然道:“朝中可有从陕西那边回来赴职的人?”

赵长宁愣愣的抬眸看向皇帝,这是第一次,皇帝向她询问有关政务的事儿。

她只觉血液翻涌,果然,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不枉她夜夜苦熬。

“自然是有的,我记得户部主事便有从陕西回来的,工部侍郎和兵部员外郎等,不过这些人并未参与过治蝗之事。”

皇帝也在细细回忆思索,只可惜他并非东宫正统,没有辅臣相佐,许许多多的事,不是他一个刚登基的皇帝能厘清的。

“朕记得通政司的一个经历是从陕西回来赴职的,他治理过蝗灾。”

赵长宁不假思索道:“皇上说的可是刘明清?此人虽治理过蝗灾,但毫无经验,刚愎自用,使得治下饿殍遍野,也正是因此,被削职调任,从三品大员,落到了七品经历。”

她见皇帝愁眉蹙起,温声道:“我倒还记得有一个人,当初先帝还曾夸过,只不过被一桩旧事牵连,一直不曾重用,先帝后来也忘记了。”

皇帝起了兴趣,“哦?你说说。”

赵长宁抑制住喉间要涌出的声音,装作一番苦思后,才缓缓道:“许家闻,此人治理蝗灾颇有心得,当初就是受刘明清连累,他还写过治理蝗灾的册子呢,先帝当时感慨,说若是早早拔擢此人,哪至当年惨事。”

皇帝顿时惊坐起,“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父皇隐约和我提过,但没想到那人叫许家闻。”

赵长宁见皇帝想起来后,便不再言语,后续的事儿,不需她再开口了。

很快,治蝗督使便确立了,手中带着皇帝殷切的圣旨,从任上即刻出发前往陕西治蝗。

赵长宁十分满意。

她觉得很累,决定休息一天。

一大早,赵长宁起身看到小顺,诧异道:“我记得今天是明大人授课,你怎么不去?”

小顺一脸苦相,“云生那个小骗子,明大人好看是好看,但凶的要死……”——

作者有话说:明轩:被逼无奈[爆哭][爆哭][爆哭]

我的狗子趾间炎大爆发,肿成龙虾手,忙了好久,实在熬不住了,明天会多码点字,感恩宝宝们!

第48章

对此指责,云生也有一番辩解的话要讲。

“我第一次听明大人的课,他真的特别好,温柔又细致,小顺,我没有骗你……”

小顺已经不信他了,她甚至不愿相信,那么好看的人竟然会凶成这个样子,好看的眉眼总是阴沉沉的,又深又浓的眼神里像是有刀子,一看过来就叫人心慌,跟小顺说的简直就是两个人,吓死人了。

刚从灶上端下来的馒头也不想给云生吃,她一把抢过来。

“你这张嘴就该好好饿一顿,看你以后还撒不撒谎?哼。”

云生委屈,云生不解。

赵长宁一脸镇定,也没觉得需要解释,这个效果似乎挺好的。

这段时日熬了不少夜,总算能稍稍歇息一日,赵长宁打算出宫走走,去自己的小窝里躺躺,那里虽然不够富丽堂皇,但能安她一颗漂泊绷紧的心。

小白不高兴的围着她转来转去,仿佛在控诉他这段时间对它的疏忽。

赵长宁抱着小白摸了好一会儿。

云生想去云佩的坟前烧些纸,便一起去了。

一路上,云生都百思不得其解,“姑姑,上次在水儿巷也看到过明大人,他也不凶啊,怎么突然变的那么凶了?”

赵长宁也有些好奇,“到底怎么凶了?”

“姑姑,明大人现在跟宋教习一样的凶,便是有宫女多看他几眼,都要被吼。”云生也颇忧伤,举了一些例子,“现在有些人都称呼他们俩是雌雄双煞了,授课时,大家都老实的像鹌鹑。”

这下子赵长宁是真的震惊了,她一直忙着蝗灾的事儿,内书堂就疏忽了,现在都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吗?

那个宋环看起来很是英气,但书卷气也极浓,怎么会很凶呢?

她忽然想到宋大人之前说的话,看来并非自夸自谦,宋大人的话是实话,只是她没当真。

不过,这个效果也挺好的,害怕比喜欢安全,总好过让宫里年岁小的太监宫女知慕少艾,徒增烦恼,多惹事端。

“好了,你去看云佩吧,我自己走,到时候水儿巷汇合便是。”

赵长宁这次没打算从荆山行宫走,她不是个喜欢被窥探的人,也不想跟不相干的人太熟悉。

云生劝道:“姑姑,从这儿去水儿巷可不近啊,坐轿子去舒服些呀。”

赵长宁摇摇头,“你去吧,别担心我了。”

皇城外不远就是大街,商铺鳞次栉比,青石板路笔直不见尽头,摩肩接踵的百姓穿梭其间,为了生计奔波劳碌。

她也不会亏待自己,租了一辆马车,回到水儿巷后,推开院门就看到井水边,许婆婆正在给云秋洗手。

许婆婆的声音轻柔又和蔼,“来,咱们把手洗干净,待会儿吃包子好不好?”

云秋依旧不肯张口,只乖巧的被许婆婆牵着。

“咦,姑娘回来了?”许婆婆看到赵长宁忽然出现,顿时一脸惊喜,“太好了,今儿早上我包了肉包子呢,你要不要吃些?”

赵长宁感觉胃里有些不舒服,也还不饿,便摇摇头,“你们吃吧。”

院子里两畦菜地刚挖过,还浇了水,韭菜被割了几丛,之前搭好的瓜果爬架,这会儿都快枯了,上面还挂着不少果子,院子收拾得十分利落齐整。

许婆婆从厨房端了一碟包子出来,还切了点辣菘菜,“来,云秋你过来,别玩泥巴了,快吃肉包子。”

赵长宁用下巴指了指蹲在地上玩泥巴的李云秋,“她怎么在这?”

许婆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把云秋给拉了起来,又拉到水边洗手。

“她哥有事儿,她又哭又闹的,太平一个人控制不住,只能带到我这来了,正好我这老婆子孤单,也算做个伴儿,还免得我绕一条街走去送吃食。”

赵长宁对此不太在意,扭头进了房间。

独立的空间让人放松,她脱下外衣,平躺在床上,看了会儿胡狗儿留下的册子,嗅着被子上新鲜阳光的味道,听着院子里窸窸窣窣的动静,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睡梦中,赵长宁听到院子里有尖叫声。

多年来的警觉和警惕,使得她猛然惊醒。

“让我们进去吧,大娘,我们就想见见主家,认识的,真认识,来送些东西就走……哎哟,你这老太太怎么推人呢?”

“我不认识你,快出去,不然我喊人了啊,这附近巡逻的官兵不少呢。”云生的声音。

赵长宁嗅着鼻尖饭菜的香气,本来还有些愣神,忽然一个鲤鱼打挺,爬了起来,穿上衣裳就走了出去。

院门口好几个人正推推搡搡的,李云秋被吓得又哭又叫,缩在许婆婆身边添乱,云生壮着胆子拦在两个女人面前。

“干什么呢?”

许婆婆扭头看到赵长宁,就像是看到主心骨,拉着李云秋靠墙站着。

“姑娘,这些人说认识你,我说你在休息,可他们非要往里闯,我肯定不能放进来……”

云生依旧大张着手臂拦在门口,虽然害怕,但不让分毫。

赵长宁目光冷冷地看着对面领头的,一个戴着灰幞头的胖男人,应该是哪家的管家,腰身习惯性地略微弓着,但又没有宫里人的那种谨小慎微的样儿。

她眸光微转,猜测道:“你是周家派来的?”

周家管家目光一凛,似是没想到此女一眼便道破了他的身份,但见这女人周身的气度和面上的冷意,令他不得不谨慎,随即露出一丝尴尬的笑,腰身弓了下去。

“今日实在唐突了,不过我家大人说,姑姑肯定会理解的。”

赵长宁挥手,“云生,让他们进来。”

云生犹豫着,但眼里依旧警惕。

周家管家眼睛一亮,也拍了拍手,旋即两个家丁抬着一口箱子进来了。

“我家大人孝敬姑姑的,还请姑姑收下这些东西,不是什么值钱的,就是些土仪。”

赵长宁略微弯了弯唇,“东西我就收下了,回去告诉你们大人,让他把心放在肚子里吧。”

左右这些事皇帝也知道,他都不生气,她操什么心?

周家管家整个脸皮都松开了,笑得谄媚起来,“是是是,多谢姑姑,我这就回去禀告我家大人,叨扰叨扰,告辞了。”

许婆婆搂着李云秋小声的哄,“不怕不怕,姐姐已经替你赶走坏人了,不怕了啊。”

李云秋看向赵长宁的眼神里满是好奇。

云生也松了口气,他紧走几步到姑姑身边,“姑姑,这些是什么人啊?”

赵长宁没有理会他这句话,而是指了指箱子,“搬进来,打开看看,他们送了什么好东西。”

一打开便是五匹摆放整齐的绸布料子,将料子拿开,下层是两个雨过天青色的细口粗肚瓷瓶,包裹严实,再往下便是一些真正的土仪,也是说的简朴,其实都是人参鹿茸冰片麝香等贵重东西,都装在一个个红漆盒子里。

但在土仪最下方,是一沓银票,足有两千两。

赵长宁拿在手里,嗤笑起来,钱还是得抢,这样来得快。

“有钱的王八坐上席,无钱的君子下流坯,这下子,小顺也不用担心我穷了。”

云生也高兴不已,“姑姑,好多钱啊,他们为什么要送钱啊?”

赵长宁忍着胃部一抽一抽的疼,淡淡笑道:“当然是他们欠我钱了。”

话音一落,槅窗外边传来声响。

“云秋,你哭了?”明轩拉着眼睛通红的妹妹,关切道:“许婆婆,怎么回事?”

许婆婆一五一十的将事儿说了,回头指指赵长宁房间的窗子,“……没事儿,别担心,那些人怕姑娘,你回来就好了,云秋就不哭了。”

明轩抬头,这时才看到槅窗里的赵长宁。

月洞窗下芭蕉叶子尚还嫩绿,窗棂上爬着许婆婆种的瓜果藤蔓,黄绿相间,习习微风轻抚,枝叶婆娑下,一张清丽冷淡的脸隐约可现。

正午的阳光如此通透,斜照着她姝丽的脸庞,如新雪般白皙,手上似是握着一卷书,青色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纤瘦的腕骨,戴着一双碧莹莹的镯子,伶仃而又清隽,犹如画卷里清逸脱俗的仕女图。

他情不自禁地柔了声调和目光,“长宁姑娘?你怎么在这?”

赵长宁放下手里的银票,腕子上的镯子叮当脆响,温声道:“我怎么就不能在这?没记错的话,这是我的家。”

明轩回过神,歉疚道:“叨扰了,是我胡言,我这就带云秋回去。”

赵长宁颔首。

许婆婆却开口了,揽着云秋有些舍不得,“你下午也有事儿吧?还得吃饭呢,你回去是不是得现做?哪儿来得及?”

她扭头看向赵长宁,“姑娘,不如留下一起用饭吧?这都正午了。”

赵长宁胃里在翻搅,有些无力说话,看着李云秋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勉强点头。

明轩知道是自己打搅了,从遇到赵长宁后,种种巧合,都显得他脸皮极厚的占便宜,本来想走,可今时非同往日,看着妹妹苍白的小脸,到底是厚着脸皮点头了。

他轻声道谢,“多谢了。”

赵长宁没有应他,面色苍白地坐在了主座上,让云生温了一壶酒,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着。

云生今儿见了明轩,就如老鼠见了猫,学生遇见老师,大抵如此。

明轩并未在意周遭,似是很赶时间,帮着许婆婆一起摆好饭菜,拉着妹妹坐下,一转头便看到赵长宁在喝酒,仔细一打量,才发觉她脸色白的吓人,眉头蹙起,似是不适。

“你这是?”他一把将她手里的酒杯夺下,肯定道:“是不是胃里难受?”

赵长宁饮了酒,才觉得舒服点,就被抢了酒杯,秀眉紧蹙,一双杏眼极冷极寒地看着明轩,冷淡疏远。

“把酒还给我。”

明轩犹豫了一下,面露挣扎,最终还是将酒杯还了回去,开口道歉,“对不住,是我唐突莽撞了。”

他坐下后,便带着妹妹一起吃饭,时不时教一些饭桌上的规矩,还得提防冷不丁用手抓饭的妹妹。

赵长宁靠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毫不掩饰的打量。

他吃饭很快,这个时候了,也不在意什么探花郎的风姿,应该是为了尽快赶回宫里授课,但他没有车马,全靠一双腿脚跑,来回需要的时间不少。

“现在差不多未时三刻,你回去的路程,最少也要一刻,可别迟到了。”

明轩抬头,见她似笑非笑的神色,便知她是介意自己方才夺酒杯的动作,心里也自知不该,这越过了俩人普通的关系。

他将碗中最后两口饭快速扒了干净,便站起身。

“许婆婆,云秋还要托你照顾,我下午回来再接她回去。”他面色微微涨红,又道:“等我领了俸禄,一定如数给您银钱。”

赵长宁看着他匆匆跑出去的背影,心里无波无澜。

伺候人久了,时时都在拿捏分寸,猜度人心,是以她很介意陌生人对她的分寸,越过这条线,她会很不高兴。

什么探花郎,什么美姿仪,没有钱没有权,一样活的狼狈。

她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云生也发现姑姑的不适,也在一旁劝,“姑姑,您别喝了,小顺要是知道,肯定要絮叨半天。”

赵长宁想起小顺的唠叨,到底是放下了酒杯,她知道这样不好,但偶尔也忍不住。

只是吃饭的胃口却没有了,捂着额头又回了房中。

金秋十月,玉京最好的天气,秋高气爽,晴空湛碧。

赵长宁全然放松的坐在院中的躺椅上,手里的书不时翻动,不会说话的李云秋坐在一旁打络子玩儿,夕阳余晖温暖泼洒,气氛一时静谧。

明轩来时,便又看到这样的一幅场景,叫他不忍心打断。

倒是赵长宁先看到他,她放下书,腕间的镯子脆响,清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

“明大人,来接妹妹?”

明轩不知为何,面对她时竟然觉得局促,像是在面对上峰,分辨不清她的为人,只觉这是他见过的最冷淡最清醒最变幻莫测的女子。

他收起之前自以为的熟稔,“是,长宁姑娘,今日真是多谢了。”

赵长宁摇头,“要谢就谢许婆婆吧,我并不会带孩子。”

明轩抿唇,和许婆婆道别后,便告辞走了。

赵长宁也叹了口气,收起书本,带着云生回宫了。

十月很快也就过去了,一场秋雨一场寒,宫里已经开始有小火者背着炭往各宫送,有些怕冷的妃嫔烧起了地龙。

赵长宁的日子看似无波无澜,但她不敢松懈丝毫。

每日在皇帝批阅前,将奏折整理好,贴心懂事的伴在君侧,只要该她做的事儿,该说的话儿,她不会遗落一点。

她拿起火钳拨动炭火,看着炭灰飞起又坠落。

皇帝听到响动,从一堆折子里抬起头,道:“陕西的折子,都在这了?”

赵长宁应了声,“是的,皇上,陕西的折子都批阅完了,这边是山西来的折子,蝗灾从陕西蔓延至此后,所有的折子都在这里了。”

皇帝将朱笔丢开,唇角微弯,眸中熠熠生辉。

“好好好,许家闻果然不负朕望。”皇帝一连道了三声好,“蝗灾幸好没有蔓延至河南,算算明年的粮食,好歹不会饿死人,此乃大功一件啊。”

今日之后,倒要看看内阁那些老狐狸要说什么,不用他们的人,花销减少,差事一样能办成。

他目光含笑,只觉扬眉吐气,“长宁,你有功。”

赵长宁抿唇轻笑,“长宁不敢居功,这都是皇上英明神武,还有许大人的出众才能,长宁不过是说几句话罢了。”

皇帝知道她的性子,向来内敛不夺功,也不多言,只叫她起来。

“当初胡狗儿在父皇面前,领了司礼监掌印一职,如今你虽为掌印,但司礼监已名存实亡,毫无意义,长宁,等此事一了,朕想赐你御前女官的名头。”

赵长宁心中一惊,万万想不到今日竟有如此惊喜,这个事儿当初其实皇后也答应过,但最终不了了之,她也只能静待蛰伏。

本以为还要花心思钻研,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就这么得到了。

她深深叩首,只怕镜花水月,“皇上,长宁愧不敢受。”

皇帝大约是真的高兴,亲自伸手将她扶了起来,“御前女官不过是个统称,既然是官,朕得好好帮你想个官名儿,等将来那些女官选拔出来,除了皇后,你也能调动,一同为朕分忧解难。”

赵长宁只觉今天不止是柳暗花明,简直是天降甘霖,令她兴奋难自持,四肢百骸都要抖起来了。

别看仅仅只是个名头,许多时候,名头就能卡死一个人,名头能决定一个人能有多少权力。

这意味着她有了正式的身份,再不仅仅是站在皇帝身边的小宫女,一个伺候人、让人无法在意的存在。

但她心里也清楚,一个女子,怎可能如此轻易得到?就算是皇帝下了决定,也不过是种种利弊权衡下的选择。

必定需要一番争夺,可无论再难,她也一定要得到。

权力,太诱人了。

赵长宁想到内阁那些古板又目中无人的死老头子,这一关是必定要从他们那过的,她心念电转,越是这个时候,她便越冷静。

想要获得,就得利用皇帝和内阁之间的微妙关系,她最擅长夹缝生存。

赵长宁毫不犹豫,跪拜了下去。

她言辞恳切,劝谏道:“皇上,长宁恳请您三思,内阁诸位老大人本就不喜我随侍君侧,查看奏折,若您真的给了官儿,怕是几位老大人要气晕过去,您万万收回成命,以免再次激怒您与内阁诸位老大人间的矛盾,长宁一介女子,实在有愧。”——

作者有话说:长宁:哟吼,又到我擅长的领域了?[撒花][撒花]

第49章

皇帝闻言,冷笑了起来,清俊的眉眼间满是耐人寻味的清冷。

“起来吧,此事朕心里自有考量,你无需多言。”

赵长宁见话已奏效,不再言语,磕了个头后,便起身了。

这些年,她从先帝身上还学到了一点,那就是与其等待掌权者的怜悯,不如自己奋进拼搏。

只要权力掌握得当,命运的方向,偶尔也是可以握在自己手里的。

到了十一月中旬,玉京又落了一场大雪,天一日冷似一日。

赵长宁偶尔就去皇后宫中坐坐,除了商量过年的安排,另外还要准备女官考核之事。

皇后如今执掌六宫,每日里为了处理宫务,忙的不得了,连永和宫那边都没什么时间去关注。

不过这样一来,精神倒是好了许多,而且整个人更端庄威严,越发有母仪天下之风。

“长宁,你来了?”皇后高兴的招手,“快来快来,你快尝尝。”

赵长宁看着桌上一盒蜜色的蜜饯,看不出是什么果子,便笑道:“娘娘这是谋了什么好吃的?看着便叫我流口水。”

皇后眉眼弯弯的看她吃下去后,抿唇忍笑。

赵长宁只觉嘴里酸的要命,只是当着皇后的面,吐不出来,只能捂着嘴,一边酸的眨眼一边道:“这是什么?好酸,娘娘可别吃。”

春云盖上盖子,偷笑道:“这是费了不少劲儿腌制的藜檬,娘娘家里送来的,做了好些都坏了,就得了一小罐子呢。”

赵长宁接过小宫女手里的茶水漱了两次口,总算是舒服多了。

她何等聪明的人,一下子就想到了,“娘娘,您这是大喜……”

皇后连忙“嘘”了声,“长宁,这事儿我就告诉了你一个人,只是未满三月,不宜出口。”

赵长宁连连点头,一脸喜色,更对皇后的信任感到欣慰和安心。

“娘娘,这段时间您可得好好注意身体啊,皇上知道吗?若是皇上知道,定会高兴的。”

皇后摇头,抚摸着还未鼓起的肚子,温婉地笑,“如今政务繁忙,我也不好打搅他,况且最近永和宫闹腾得厉害,我就想着等稳定了再说,到时候也不迟。”

赵长宁对永和宫那位昭仪娘娘的手段自是清楚的,皇上去永和宫的次数,比后宫现有所有人加起来都多,不过皇后如此看得开,并不生怨,她觉得这样很好。

“娘娘心宽,这是福气,如今后宫稳定,宫人们也安分,娘娘好好养胎,到时候为皇上诞下皇子,届时皇上一定高兴。”

如今皇上只有皇后跟永和宫诞下的两位公主,还没有皇子呢。

皇后听她这么说,不由笑了起来,显然也很是期待。

“所以啊,才单独告诉你一个人,就是想请你助我,不只是女官考核和宫务,更多的是,我需要提防,我也只信你。”

赵长宁面对皇后坦诚的双眸,明白皇后的担心,郑重跪下,“但凭娘娘驱使,长宁一定尽心,娘娘宫里的一切饮食用度,我都会派人好好过目,不,我亲自过目。”

皇后听到她的话,松了口气,连忙扶起她。

“咱们之间就别这么生分了,不过接下来的过年跟女官考核之事,我可能不会场场都到,还需要你从旁协助啊。”

赵长宁立即应声,“娘娘放心,长宁明白。”

现在距离过年还有些日子,暂时不用担心,只是女官考核之事,必须要提前准备了。

赵长宁奉了皇后娘娘的懿旨,接手此事。

她也不想大包大揽,打算先寻几位教习,一起商量考核的规矩,出题可不是件轻松事儿。

只是才进门,就听到一阵哀嚎声。

不知为何,一些人被点出了屋外,在檐下站成了一排,表情都很不自然。

宋环面色不佳,英气的眉眼蹙起,目中满是恨铁不成钢。

“马上就要考核,连这些东西都背不下来,你们平日都在学什么?脑子里塞的是草包吗?笨成这样,还想为皇上皇后排忧解难,你们就适合回归山林,和野猪认亲……”

有些承受能力差的宫女,已经被骂的低着头抹泪了。

赵长宁:“……???”

她确实听说了雌雄双煞的名头,明轩假装的凶悍已然知道些,但宋环的凶,今儿还是第一次见。

这杀伤力实在太强了,赵长宁都觉得有点过分,难怪宋大人提前说了那么些话。

宋环也看到了她,凶巴巴地让大家进去后,便朝赵长宁走来。

她盈盈一礼,动作利落,“姑姑好。”

赵长宁面对比自己还要大的宋环,因着宋大人的缘故,心里很有些亲近之意。

“这些宫人们能来念书,已经是下了不少决心的,况且她们平日还要当值,所以,是不是应该稍稍放宽些?”

宋环抿唇道:“姑姑明鉴,其实要背的东西也不多,旁的人能背,偏偏她们背不下,这何其令人恼恨,女官之事推行,极不容易,她们却意识不到这有多么难得,难免叫人生恨。”

赵长宁就这么看她说话,觉得怪有趣,宫里的人,很少会这么情绪外露,说这么直白的话。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能明白这一点的,自然会好好奋进,力争上游,不明白的,那就只能做垫脚石,你也不必如此恼火,毕竟人各有命,若个个操心,岂不要累坏了自己?”

宋环面色一怔,微微颔首,“宋环受教了。”

赵长宁将自己来此的原因说了,“……这是第一次考核,皇后娘娘的意思,是不愿太打击她们,所以便想着考三场,层层递进,每次的难度慢慢增加,细细筛选。”

宋环点头,“姑姑想的很是周到,不过出题的话,还需大家一起商量,有许多人在内书堂都学的断断续续的,程度很难统一。”

赵长宁见她同意,便道:“既如此,那就劳你和你父亲说一声,和几位教习商议,争取尽快定下此事。”

宋环爽朗一笑,“姑姑放心,这事儿交给我。”

过了两天,云生便急急忙忙寻到勤政殿,告诉赵长宁,说宋大人已经等在内书堂那边,请她过去。

赵长宁将考卷细致看了一遍,又参照自己,觉得难度还算可以。

她起身朝宋大人行礼,“老师,真是多谢您把关,我放心了许多。”

宋宗恒捋了捋胡子,“还要多谢明轩,这考卷几乎都是他出力。”

赵长明挑眉,不过想到那位是探花郎,对考试熟悉也正常。

宋宗恒忍不住幽幽叹息道:“是不是给你添了麻烦?我这女儿啊,实在不知天高地厚,她自小聪慧,不知普通人学习有多艰难,一张嘴毒的吓人,在家时,她甚至还会嫌弃我,我以前得意于她聪慧,现在真是害怕她太聪慧。”

显然宋大人对女儿的秉性十分清楚。

赵长宁笑道:“并不曾,宋环教的很好,宫人们也需要有人能压得住。”

她并不太在意教习的脾气,好与坏都是宫人们的命,只有从命里挣脱出来的,才配在宫里往上走。

宋大人闻言很是松了口气,“那就好,平日我问她什么,她根本不和我说,我这女儿啊,真是操心死了。”

赵长宁闻言只是笑。

旧雪未化,新雪又压了下来。

赵长宁披着鹤氅,手里捧着一沓折子,笑容满面地进了勤政殿。

“皇上,喜事儿,许大人到玉京了,此时已经在吏部交接呢。”

皇帝正在习字,闻言便放下笔,“哦?快召他来见。”

赵长宁抿唇笑,给皇帝斟茶,“皇上别急,许大人正在来的路上了。”

许家闻来时,身上的衣裳单薄皱巴,胡子拉碴,看起来黑黑瘦瘦,双颊无肉,眉心竖纹极深,沧桑得与种地的百姓无异,很是辛劳的模样。

因着外头极冷,屋内温暖如春,身体一时没缓过来,他一直在发抖。

皇帝好好褒奖了一通,又和他推心置腹,说起治蝗时的种种,君臣之间相谈甚欢。

升官是肯定的,并且因为和内阁的矛盾,他将许家闻直接安插进了都察院,从五品直接升为正四品佥都御史。

另有若干赏赐,还有一座宅子,特命他将老家的妻小一起接过来,显然是要重用。

许家闻大概是从没想过会有这一日,目中带泪,趴跪在地,叩谢君恩。

赵长宁亲自送许家闻出去,她顺手将架子上的鹤氅抱在手中,又提前吩咐云生去宫门外租一辆马车。

迎着漫天风雪和刮人的风,赵长宁被风雪迷了眼睛,在无人处,她慎重的朝许家闻深深鞠了一躬。

许家闻吓了一跳,局促的连连道:“使不得使不得,若不是长宁姑娘,我哪有此番遭遇,应是我感谢姑娘。”

赵长宁看出他的不善言辞和不安,也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温声道:“若不是大人,长宁根本没有今日。”

许家闻满脸诧异,薄薄的朝服冻得他嘴唇有些青紫,但也不肯拿赵长宁递过来的暖手炉。

“你自己拿着,姑娘家别冻着了。”他有些不解,“从前似乎并未与姑娘见过。”

赵长宁提醒道:“大人当年供职上林苑监,可还记得在荆山行宫,一个快冻死在合欢树下的小孩?”

许家闻拧眉沉思,忽然目光一亮,又惊又喜,“你,你难道是当年那个小姑娘?”

赵长宁含笑点头,“是的,大人,今日再见,长宁心中很高兴。”

她真的很高兴,除了报仇,她也会报恩。

许家闻也很高兴,当年随手救人,竟然在今日得到大回报。

“真没想到啊,真好,真好,你长大了好多,又高挑又好看,我一时竟认不出来。”

赵长宁眉眼弯弯,将手中的鹤氅递到他手中,“大人,天寒雪大,您劳碌奔波,还要为皇上分忧解难,莫要冻着了。”

许家闻连连拒绝,有些尴尬的道:“其实我不是没衣裳,只是穿着臃肿,怕面圣不好看……”

赵长宁都懂,有钱人做的衣裳保暖又轻便,那些只能粗糙保暖的衣裳,就难以兼顾美观。

她心头感慨,这怎能叫人不争不抢?

不争不抢,她根本不甘心。

赵长宁坚持将鹤氅放在许家闻的手里,“我知道,大人,您别放在心上,就当长宁在还您当年那件棉衣的恩。”

许家闻很无奈,但又很开心,将她看做女儿般的眼神,拗不过的他,还是将鹤氅披在身上,拱手道别。

出宫后,他还在感慨今日回来得不是时候,如此大的风雪,行走不易。

恰好,一辆马车行至面前。

随着许家闻安然归来,并升官后,陕西治蝗一事也终于有了圆满结局,朝堂上君臣尽欢,俨然一派和睦。

但赵长宁却看出其间的暗流汹涌,尤其是,皇帝将许家闻放在了都察院,这是个很明显的信号。

而内阁众人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提了一口气。

因为皇帝莫名其妙要设置御前女官,并且让吏部出具官凭,由内阁拟制敕书,要封赵长宁为女书令,赐御前行走,并记宫廷秘事,整理奏折,传达口谕等殊荣,官居六品,且不像是一时兴起。

赵长宁听到这个名头的时候,也愣了一下,但她欣然接受。

六品官呢,来的不容易,为什么不接受呢?

这次,不止内阁的人出来反对,连百官中都有不少人站出来反对了。

说的话也没什么新鲜的,无非就是没有这样的祖制,她还是女子,又怎能不经科考便能做官等言论。

但这一次,户部侍郎周海再没说话了,而是缩着脑袋,围着袖笼,一声不吭。

赵长宁对此并不在意,一概不理,只认真为女官考核一事忙碌。

她隐隐觉得,这事儿就一定能成。

经过三次轮考,只有两名宫女达到了要求,皇后娘娘在坤宁宫接见了两人,并赐予从七品女史之职,免除家中徭役,与朝堂上的官员一样,领正式俸禄。

唯二的殊荣,两个宫女喜极而泣,倒头便拜,“多谢娘娘恩典。”

她们一个被分到了尚宝监,做佥书,一个去了御用监,做典簿。

这里面,以前都是太监们才能担任的,宫女压根进不去。

赵长宁领着两人出了坤宁宫,语重心长,“那里肯定不好呆,但是,我们怕什么呢?他们有什么了不起的?”

两个宫女受到鼓舞,红着眼眶,有些激动,“姑姑,我们再难还能有当初的您难,有姑姑在,我们不怕。”

赵长宁拍拍两人的肩,心中很是欣慰。

她回到勤政殿,被安和悄悄拉到了一边。

他面色很是不善,咬牙切齿的,“姑姑,内阁的人来了,在跟皇上说你坏话呢,哼。”

赵长宁给了安和一锭银子,以兹鼓励,随即便轻轻靠近槅扇门。

“……朕倒真有些不知了,几位老大人当初派人去赈灾,督促修补河岸,说拔擢谁就拔擢谁,让谁升官就升官,朕有过一句废话吗?如今朕拔擢身边亲近之人,都成了不服祖制,大逆不道,祸国之举了?”

皇帝的声音越说越快,越说越大声,想听不见也难,话语里带着不满,更多的是对内阁频频压制的叛逆。

不知谁说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

皇帝又道:“胡狗儿已是前车之鉴,朕难道是胡来吗?”

赵长宁觉得,这有点像小孩子,你越不让,他就偏要这样,压的越狠,反弹的越厉害。

他是皇帝,万万人之上,才登基多久呢,被压制如何能甘心?

屋内的皇帝依旧没有停下来,似是又有人劝,话还不好听。

“哼,朕倒觉得她冰雪聪明,比之一般官吏还要机灵,从无逾矩,在朕身边极好,况且她伺候先帝有功,为朕登基更是有功,朕今日是赐有功之臣,谁再多言一句,朕杀了谁。”——

作者有话说:[比心][比心][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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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赵长宁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当初先帝薨逝的那天,她拼死为皇帝辩驳,坚持不改口,皇帝那天也护过她。

说她有功,也不为过。

那她当个官怎么了?这些人怎么就这么见不得她好呢?又没抢他们的官儿?

再听下去就不太合适,赵长宁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只当自己没回来过。

她被方才的场景刺激,只觉血液翻滚,心头激动,迎着凌冽寒风,一点不知寒冷,不知为何竟然走到了内书堂,里头朗朗诵书声,听着叫人心中宁静。

恰逢明轩出了屋,两人正好四目相对。

明轩拱手见礼,俊逸的面上平静且温和,“长宁姑娘。”

赵长宁缓缓吁了口气,平复心中的燥热,笑道:“明大人今日授课,可有察觉什么不同?”

明轩扭头看了下挤满人的屋子,温声道:“这几日来的人格外多,不过也正常,那可是七品的女史,减免徭役,丰厚的俸禄,足够刺激她们了。”

赵长宁欣慰地点头,“是皇后娘娘额外争取的,为的就是刺激她们,只有第一个人得到明显的好处,后面的人才会不甘落后。”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是大庸女子典范。”明轩说着寒暄的话,又轻声道:“前些日子多谢你了,还有这教习一事,一直想道谢,但一直碰不到人。”

赵长宁摇头,“这次的考卷很好,听宋大人说是你出的,是你自己有用,不是因为我,也不必道谢。”

她察觉到明轩的态度,明显退了一步,这让她很满意。

离开内书堂后,赵长宁的心情平静了许多,女官之事的顺利,还有眼前她女书令的事儿,太令人振奋,让她觉得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

顺道检查完送去皇后宫里的东西,赵长宁便回了勤政殿。

这会儿人都散了干净,只有皇帝在习字静心,狼毫在宣纸上摩擦的急促沙沙声,表明写字之人心情不宁。

赵长宁轻手轻脚的加炭火,又默默给皇帝倒了一盏热茶,一边磨墨一边关切道:“皇上,仔细眼睛别用久了,到时候会疼的。”

皇帝“嗯”了声,便丢下笔。

赵长宁本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但皇帝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燎炉边暖了暖手,便走到书架旁,抽了本书出来。

“念一念吧。”皇帝将书丢到赵长宁怀里,疲倦道。

赵长宁不知为何,竟然从他的身上,感受到和心机深沉的先帝差不多的压迫感,这是她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她低头看着书本,是诗经。

屋中静谧温暖,只有偶尔炭火的哔剥声,还有她轻缓如水的嗓音。

皇帝听了会儿,便塌下挺直的脊背,仰着头靠在软椅上,阖眸假寐,薄薄的皮下喉结滚动不休,敲击在扶手上的食指,显露出他的焦躁不悦。

赵长宁不知他是因为和老大人们吵架烦躁,还是因为想做的事儿做不成烦躁,但她能感觉到,皇帝的心情不佳。

她缓缓合上书本,温声道:“皇上,您要不要去娘娘那歇歇?”

皇帝摇摇头,睁开一双漆黑如墨的眼,剑眉微蹙,“不了,让兵仗局的人把鸟铳拿出来,顺便把佛郎机使者请过来。”

他侧着头,眸光幽深,“让云儿也一起来,另外去看看内阁的老大人们还在不在,今儿一道去松快松快。”

赵长宁躬身,“是,皇上。”

宫里留有不少国家的使者,尤其是从海上过来的,早就听闻,皇帝还未登基前,就与佛郎机使者亲近,还听说皇帝经常与其谈及战船与火器。

不过,皇帝会说佛郎机的语言,并且很熟练,这令赵长宁十分惊讶。

佛郎机使者名叫托梅,是个黑发深肤、眉眼深邃的青年男人,和大庸人区别明显,与皇帝俨然熟识,一见面就相谈甚欢。

皇帝已经骑马远去,兵仗局的人拿着鸟铳在前头带路,赵长宁带着云生等一众侍奉的人跟在后头,内阁几位老大人们则是坐着轿辇。

一行人踏着积雪,跟着来到了荆山行宫的后山。

隆冬时节,滴水成冰。

他们这些青壮在雪里蹚来蹚去,尚且无碍,但内阁的老大人们就有些受不了了。

高赟银白的头发和皑皑白雪相映,一直在呼呼喘气,好不容易到了地儿,整个人都要坐在雪地里了。

赵长宁自然要负责这些杂事,连忙叫来人,为老大人们支起蓬布,好歹能遮风,又有早就准备好的热茶点心、银丝炭奉上,总算是把这些大半截入土的老头子伺候好了。

云生踩着雪,忙乱完了,冷的直呵气,“姑姑,皇上今儿怎么想到要玩鸟铳?这冬日里也没有鸟啊。”

“没有鸟也能玩鸟铳。”赵长宁温声道:“这是消遣,只有没温饱没自由的人,没有时间浪费,才会一直追究意义。”

云生被说的怔怔,一时无言。

赵长宁这是第一次在宫外见到皇帝,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恣意张扬的皇帝,他纵马驰骋,玄狐斗篷在他身上展开,犹如雄鹰展翅,令人侧目。

一声巨响后,随着一阵青烟散开,回声荡漾,远处的雪人被轰开,重新化作散落满地的雪。

“皇叔枪法又精进了。”霍云英姿飒爽的也举起了鸟铳,最终还是放下了,“我还是再练练吧。”

皇帝笑着拍侄儿的肩,亲切道:“怕什么?怕丢脸?我们俩还用得着这样?”

霍云被说得又举起手里的火器,一发过后,果然没中,很是沮丧。

托梅在旁边叽里咕噜说了好些话,但大家都听不懂,还是皇帝翻译。

“他说这次的新鸟铳射程能到八十呢,就是有些不稳定,会炸膛。”

霍云满脸惊恐,赶紧丢开鸟铳,“皇叔,炸膛会死人的,您也别再摆弄了。”

一旁的周敏听到这话,连忙上前劝谏,“皇上,此物过于危险,您还是交给旁人去试吧。”

皇帝在雪地里如松柏般挺立,清冷的眼望向周敏,缓缓笑了。

他重新装了一枚铁弹丸,不急不慢道:“朕倒觉得,万事都得自己试过以后,才有定论,哪有还未发生便害怕胆怯的道理,那这鸟铳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朕,又怎能恐惧于一个小小的危险?”

他一边说着,一边举起鸟铳,眯起一只眼,假作玩笑般朝周敏瞄准,似是觉得太近,又朝不远处蓬布后的人影瞄准,嘴角勾起,清冷邪肆。

周敏眼睛瞪大,浑身僵硬不能动弹,直到那黑洞洞的枪管挪开,他才死里逃生般松了口气。

方才那一瞬间,他觉得皇帝真的要射他。

赵长宁看到这一幕,只觉心跳疯狂如雷鸣般跳动,皇帝这是要做什么?

在她眼里,他与内阁,远没有到这一步,皇帝不是先太子,没有自己的班底,还离不开这些老大人,朝堂错综复杂,官员冗杂,也离不开老大人。

一旦平衡被打破,尚未从先帝和先太子薨逝的阴影中走出来的大庸,恐怕会分崩离析。

岂料皇帝笑了起来,一脸温和的朝周敏招手,仿佛刚才只是一个不成熟的玩笑。

“来,阁老你也来试试,这东西很有意思,朕还想好好差人做呢,等将来创立一个专程使火铳的军队。”

周敏连连摆手推拒,但拗不过皇帝,还是将火器勉强举了起来。

“您别抖啊,您咪起一只眼,来……”皇帝轻声细语手把手地教,又将枪管对准了蓬布那边,“咱们试试瞄准,您看到没?眯起眼睛顺着枪管看,能看得很清楚……”

皇帝握着周敏发抖的手,用力稳住,示意他随着自己的手往远处看。

“看到没?这是首辅高阁老,这是孙阁老……”他笑眯眯的,语调温和,不复勤政殿时的高昂,带着周敏用枪管一个个看去,“咦,齐阁老看不到,被挡住了呢。”

周敏眸光已经有些散乱,虽然不抖了,但也白了脸色,唇色更是白的像雪。

“皇上,臣,臣……”

皇帝似是觉得无趣,又像毛头小伙子莽撞后的懊恼,才想起这样不好,连忙将火器收了起来。

他叹了口气,很是扫兴的道:“阁老,你们老了,许多新兴玩意儿,你们已经接受不了,在离大庸很远的地方,也就是海的另一边,那里的人,都开始用这东西打猎了,打人也是指日可待,等有一天,这铁弹丸一下子能杀死一个人,不再那么容易炸膛,世道就会变了,就如同今日的大庸,父皇已经仙逝,许多事儿,也得跟着变,阁老,世道总会变的。”

皇帝拍拍已经呆滞的周敏的肩膀,轻笑着走了过去。

这番话,话里有话,但意思再直白不过,聪明如这些人精子,怎会听不懂?

不止周敏,就连赵长宁都满眼惊诧,用一种从未真正认识的目光看向皇帝。

赵长宁只觉面前的皇帝比先帝还要令她有压迫感,先帝的脾性只要细心,就有迹可循,大着胆子顺毛捋就行,但皇帝与从前,已经不一样了。

联想到那会儿勤政殿里发怒的皇帝,她的脑子瞬间就清醒了,种种迹象表明,干什么都要被阻碍的皇帝,忍不下去了。

是啊,一个皇帝,怎可能如此情绪外露?这也不符合他从前的脾性,此刻再细想,藏在那略显年轻莽撞又刻意下的脾气,是他和内阁老大人们之间隐隐的较量。

而她,只是一个恰好可以信任,可以利用的导火索。

他比谁都知道,该怎么做好一个皇帝,又该如何在官场中斗,又该怎么用权术去打压别人。

没有谁愿意被压制,尤其是皇帝。

赵长宁当初遇到一个云乔,就迫不及待地杀了,何况这是万万人之上的皇帝。

她将心头那些兴奋全都抛下,提醒自己,伴君如伴虎,往上走的路上,也要仔细走好每一步。

这次荆山行宫之行,潦草结束,回去的途中,内阁诸位大人都格外沉默,尤其是周敏。

赵长宁回去后,也有些沉闷。

小白不高兴的冲她喵喵叫着,一双圆滚滚的眼睛里,似是在埋怨她的许久不见。

是日,又是一场大雪铺天盖地的落下,夜半的时候,压断了不少枯枝。

寅时,天色还黑漆漆的,随着宫门开启,如蚂蚁般的宫人们,就已经爬出温暖的被窝,开始忙碌起来了。

这座庞大巍峨的宫殿群,日日都要如此维持,夜色里宫灯亮起,人影憧憧,刷马桶、倒夜香的完成后,又有一批人出现,他们扛着竹子扎的笤帚,一下一下将雪地扫开一条路。

才至辰时,皇城里已经彻底恢复了干净整洁,和安静。

赵长宁已经在皇后的坤宁宫里,和她商量下个月,腊月二十五命妇进宫参拜还有过年的事儿,因着大雪,皇后也免了各宫请安之事。

皇后看着槅窗外的皑皑白雪,不禁抚摸起了肚子,忧心忡忡道:“我这几日总是噩梦不断,想着要不给宫人们熬些暖身汤,也好为我孩儿积攒福德。”

赵长宁却摇摇头,诚恳道:“娘娘,今年因着几场大法事,还有各地天灾,已经不宜再用银子为宫人们施恩了,皇上至今还在为陕西蝗灾后续的事儿犯愁呢。”

蝗虫吃掉的不仅仅是粮食,还是一锭锭雪白的银两,这里面的亏空可要花精力去补、去调停,宫里若再铺张,怕是皇后会被参。

皇后也只能点头。

又说了会儿话,赵长宁便没有再打扰皇后,而是出了坤宁宫。

云生正在外头等着呢,见到姑姑出来,眸子一亮,“姑姑,快快快,快随我走……”

赵长宁一愣,沉声道:“出什么事儿了?”——

作者有话说:[比心][比心][比心]早上好,宝宝们![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