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宁点头,觉得这样看不出问题,还是得多打探情况,虽说不比织造局的事儿难缠,但也是个不好惹的差事。
还没开口说话呢,茶寮外就来了个身量高大的男子,一身朱红,和方文海差不多的笑脸。
“可是御前女书令?”男人拱手,小心搭话,“万某应该没有认错吧?”
赵长宁听他自称万某,也反应过来了,“你是副提举万余?”
万余的姿态明显低多了,除去官职低于赵长宁,更多的,是带着商人的和气。
“真是女书令?不知女书令到,万某未曾远迎,万望恕罪。”
万余笑呵呵的,“女书令怎么自己来了这货仓,这地儿偏僻,可不好走。”
赵长宁滴水不漏,“奉了皇上的旨意,总要做些事儿的,万大人也请海涵,我一个女子,的确不熟悉。”
“不不不,女书令辛苦。”万余起身,“既然女书令来了,那不如去货仓走一走?”
赵长宁笑道:“那感情好,真是多谢万提举了。”
“客气客气。”万余也寒暄道。
两人心照不宣的打着哈哈,赵长宁趁着走路的时候,还给安义买了几张饼,搬了一上午货,给他饿坏了。
万余只是看着,眸光闪烁,并没开口问。
说是货仓,其实就是一堆略简陋的货棚,当然,市舶司的总衙署也不在这,这地儿就是中转,既然是御贡,那这里的东西从收到后,便要登记入库、点收清楚,然后再分批送到宫里交接。
万余带着大家从前往后走,“这边呢,是咱们大庸各地的贡品,也就是那些皇商送来的,靠前的位置专放一些容易腐坏的,比如鲜果、时令鱼鲜等等,方便搬运,那边那一大片,才是真正的御贡之所,大庸乃天朝,周边附庸和小国无数,每年送来的贡品也多的很,年前,安南为了贺新帝登基,又专程送来了十头大象呢,大象身子像一堵墙,腿就跟屋子那四根柱子一样的粗……”
他手脚比划个不停,忽然想到赵长宁是御前女官,不由有些不好意思。
“女书令在皇上身边见多识广,万某多嘴,多嘴了。”
赵长宁倒是听得津津有味,“万大人说的我也记得,我还记得有一年,是一个叫爪哇国的,进贡了三百黑奴,胡椒七万斤,先帝都觉得此礼厚重呢。”
万余连连点头,与有荣焉,“那些子小国进贡,也是为了求得庇佑,可不得捡好东西送来。”
赵长宁抿唇笑了起来,“不知咱们大庸自己的贡品呢?能否带我前去看看?万大人也知道,职责所在。”
“是是是,应该的,女书令这边请。”万余应声道。
赵长宁闲聊似的道:“我记得先帝时,御贡之物是因为后宫人增多,才一点点增加的,就是不知,现在是不是也一直这个数?”
万余回答得含糊不清,“此事是方提举管辖,某确实不太清楚,这个恐怕女书令得找他谈谈。”
赵长宁听出他话里的试探之意,也没想到此人现在就推卸起责任,只笑了笑,没再说话。
货运之处人来人往,马匹牛车不断,自然味道就不太好。
赵长宁捂着鼻子,秀眉轻蹙,面色有些不太好看。
万余看着心中暗喜,果然是女人,绣花枕头表面光,一点味儿也受不了。
“女书令,要不咱们还是出去吧,这里人多味杂,委屈您了。”
赵长宁顺坡下驴,忍受不了的道:“那咱们就去看看丝绸和瓷器吧,万大人可别嫌烦,好歹我也要交差啊。”
万余没有拒绝,带着她一起去了。
到了后,安义的眼神便动了,他上午搬的箱子,就是这个式样。
万余为了让赵长宁看得清楚,便亲手拆了一箱丝绸让赵长宁勘验,“女书令,这些丝绸,我们都是封存好的,独一无二的花色呢,今儿已经有一批送去了宫里……”
他看了眼安义,并未戳穿,反而是和赵长宁说起了悄悄话,“当然,那一批送去宫里,肯定是要孝敬人的,女书令,那里头自然也有你的一份儿,不过呀,以前都是胡党霸占着……”
赵长宁恍然,心头忍不住笑了起来。
难怪胡狗儿那厮买得起那么大宅院呢,还养那么些个女人,财宝都好几箱子,看来霸占的东西不少。
她当然不会表露,和所有贪财的宦官一样,当下只和万余对了个眼神,双方心知肚明地笑。
“原来是这样啊,万大人勿怪,勿怪,我们第一次办差,不太懂门道,今儿实在是对不住。”
万余见她这么上道,喜滋滋的,朝不远处招手,一个一直不远不近跟着的管事赶紧跑了过来,递上了一个小手臂长的檀木盒。
“女书令辛苦,今儿咱们也算一见如故,万某有一点小小的心意,不成敬意,女书令在御前行走,辛苦了。”
赵长宁一看这盒子,就猜到里面是什么。
她当然要推拒一番,“不不不,万大人太客气了,这个我不能收。”
“哎,女书令看看再拒绝也不迟嘛。”万余将盒子递过去,态度暧昧,“女书令在皇上面前伺候,虽说美差,但也难免担惊受怕,身体可不能亏了,您收下,就当是我们这些人的一片心。”
赵长宁想着终究是要融入进来,左右将自己的事儿做好便行,其他的她不想多生事端,便接了过来。
她将檀木盒打开条缝,一根小儿手臂粗,色泽棕红的人参映入眼帘。
她有些震惊了,这些年也收了不少参,好东西也不是没见过,但这样的参,实在少见。
“这个是?”
万余嘿嘿一笑,“女书令别惊讶,这红参我珍藏了好久,是随着高丽使团到了咱们大庸的,听闻女书令爱参,我便早早备下了,只是一直无缘得见,今日也是斗胆。”
赵长宁面上难以避免地露出一丝讶异。
她本身是个很无趣的人,没想到,还是能找出送礼的缝隙,可真是“有心”啊。
但随手能拿出这么一根参来拉拢她,那市舶司里的水,也够深的。
她一边将盒子递给云生,一边笑道:“那怎么好意思啊。”
万余心里鄙夷,但脸上依旧笑哈哈的。
“对了,万大人。”赵长宁打蛇随棍上,似是才想起来自己的任务,“你也肯定知晓了,皇上缩减用度,也是在为天下苍生考虑,你看这能运出海的,还得是丝绸和瓷器,可不能擅自更改。”
万余自信一笑,“女书令放心,我肯定为您好好挑选一批出来,绝不至于让您交不了差。”
他说着便迫不及待往外走,“现在咱们先去吃饭,您到了这儿,我怎能不尽地主之谊?今儿还有从江淮送来的长江鲥鱼,女书令可有尝过此鲜?”
赵长宁尝过,不觉得有多好吃,和别的鱼也没太大区别,但此刻不容拒绝,加之万余那一脸卖乖的样子,让她也有些好奇。
“托万大人的福,那我今儿真是有口福了?”
万余大笑起来,“哈哈哈,女书令客气,这边请,这边请,马车已经在候着了。”
赵长宁还以为要去哪儿呢,结果就在货仓二里外的小村落、一间不起眼的小屋内。
她朝后头看了看,看到安义这大体格子,十分安心,幸好今儿带了安义,要是只带一个云生,她真不敢进屋。
没想到,屋外看着平平无奇,甚至可以说是简陋,毕竟屋顶上还盖着茅草呢,结果屋里头,比之先帝的寝殿也不遑多让。
处处可见整套的楠木桌椅,古朴精致,雕刻细腻,甚至比勤政殿里的御案还要好些。
赵长宁见桌上已经摆好了饭食,看来此人对“拿下”自己,颇为自信。
万余已经开始为赵长宁介绍起来了,“女书令可知这鲥鱼有多难得?鲥鱼进贡可不易,需日行三百里,得冰镇,用专装鲥鱼的柳条筐密封,快马送至玉京,这口鲜,连先帝都曾言鲜美之至。”
他招呼着赵长宁坐下,“女书令快坐,这整个玉京啊,只有这里的鲥鱼,是最最鲜美的,女书令快请尝尝……”
赵长宁看着瓷盘里细瘦的一条鱼,心里则是在想,为了这么一条鱼,得花费多少呢?
当真是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她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顿时便知其中区别,心头更是感慨,但还是抬头笑道:“果真鲜美,入口即化,今日我真是好口福。”
万余笑的得意又猖狂。
一顿饭宾主尽欢,赵长宁就这么被人送了出来,还拒绝了许多礼品。
云生打了个饱嗝儿,“姑姑,他这里的东西,的确比宫里还好吃。”
赵长宁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淡淡道:“是啊。”
比皇帝吃得还好。
安义则是拧眉,“姑姑,难道就这么走了?这人一看就不是好货。”
“那你想怎样?”赵长宁放下车帘,温声道:“这玉京的地界,走几步说不定就是三品以上的大员,十步可能就是皇亲国戚,况且你别看万余官儿不大,但这是肥缺,他这个万姓,恐怕也不简单,谁知道背后是什么人,总之,咱们一定要心细,万事保命为主。”
她看着这根红参,不禁拧眉,阖眸沉思起来。
一顿饭快要吃到申时,可见是大摆宴席啊,不知里头到底谈了什么,皇上到底又是什么意思呢?
方文海看着赵长宁的马车渐渐消失不见,满眼阴沉,冷哼道:“看来,不过又是位搂钱的主儿,哼。”
他叹了口气,重新坐下,很快又优哉游哉的品着茶,哼起了曲儿。
忽然门被推开了,万余面色不佳地走了进来。
他也叹了口气,语重心长,“方大人,我的方大人啊,这女人来了,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呢?”
方文海看都不看万余,冷哼道:“怎么说?我见得到你吗?再说了,她是皇上派来的,她要去哪也不必跟我打招呼,更不必跟你……”
他说着也有些不高兴,“我有时候都搞不清楚,到底我是市舶司提举,还是你是我上峰?”
万余面色一顿,顿时陪了笑脸,“方大人,我的好哥哥哎,我这不是怕她胡来嘛,这市舶司一直太太平平的,忽然来个女书令,横插一脚,你说能有好事吗?”
方文海嘴里嘟囔了句话,旋即道:“她来是不是好事我不知道,反正你来不是好事,要是没事,你别打扰我喝茶。”
万余眼里闪过不耐,但面对这个大老粗,也只能动之以理。
“方大人,你好好想想,这事儿办成了,是皇上知人善用,她赵长宁办事得力,那我们有什么?什么也没有,办不成,哼,那也是天意难违罢了,正好也趁机把她赶出去,一个女人,搅和什么?瞎胡闹。”
方文海没回话,悠哉的唱着曲儿,干脆眯上眼睛,舒舒服服的晒起了太阳。
万余看他躺的跟块肥腊肉似的,眼里闪过嫌弃,但他还是觉得心里毛毛的,毕竟那女人是皇帝身边的,区区一根红参能买到她闭嘴吗?
可后面塞东西,她怎么都不肯要,难道是看不上?毕竟跟红参比起来,那些东西都比不上一根参须,看来这女人胃口很大啊。
不行,得多找些人活动活动,把她赶走才行,这差事没人接自然就不了了之。
实在不行,大不了弄死她得了,皇上身边还能差女人?
万余想定,扭头就跑了出去。
回了宫,看着天色还早,赵长宁第一时间便赶往了勤政殿。
安和正苦着脸,见到姑姑回来了,犹如见到救命稻草,“姑姑,皇上这会儿心情不好,永和宫的娘娘,又被罚面壁思过,这次连小公主都被送到坤宁宫去了。”
赵长宁并没有诧异,道:“是不是骂她奢靡无度?”
安和眼睛一亮,“姑姑神机妙算。”
赵长宁笑着摇头,看来,皇后比她想的要坚强聪慧多了。
进了正殿,皇帝正在画画,大概是心绪不宁,脚边撕了一堆的碎纸片。
窗边只有几缕余晖,并无温度,殿内的燎炉已经熄灭,寒意似是无中生有,慢慢蔓延在整个屋内。
她先是将燎炉重新升起,又给皇帝倒了杯热茶,最后蹲下—身将皇帝脚边的碎纸捡了起来。
皇帝从她进来便看到她一直在忙,不耐道:“你捡这个做什么?”
赵长宁举起手里的纸,“这些纸都是大片空白,我捡起来,给内书堂里的宫女用,她们买纸花销不小呢。”
皇帝面色本就不佳,闻言更是皱眉,“内书堂的纸,不过半价而已。”
赵长宁抿唇笑道:“皇上,她们只是宫人,不是主子。”
其实,迄今为止,内书堂的纸都是她买的,不过这事儿,不必跟皇帝说。
皇帝默默无言,放下笔,叹了口气,“你说的对,本来就该同舟共济的度过这艰难日子,连你都明白的道理。”
偏偏有人不明白,还要给他添堵。
赵长宁并未提及永和宫一句,反而说起宫外的趣事。
“……皇上应该尝过的,那新鲜无比的鲥鱼的确鲜美,我从未吃过这样好吃的鱼呢……”她说话向来温婉轻柔,不疾不徐的,一件普普通通的事儿,经过她的嘴,总让人忍不住想去听。
皇帝对此显然并不意外,“那些狗东西,倒是会享受。”
赵长宁观察皇帝的态度,察觉并没有怒意,想来应该也是知道的,那这事儿就好办些,她也不用一句话在肚子里绕三圈了。
皇帝看她唇边依旧泛着笑意,倒有些少见,忍不住问她,“怎么?还有什么趣事没说?”
赵长宁便去了偏殿,将红参拿出来,“皇上,您看看这个。”
皇帝看完,半晌没有说话。
“好啊,很好,也算是君臣无隙了。”他语调阴沉,看向赵长宁的目光温润,“旁的人遇到这事儿,巴不得躲远远的,你怎么回将这些都告诉朕?难道真的不怕死?”——
作者有话说:长宁:我真不说了,你又不高兴[奶茶][摊手][摊手]
第57章
赵长宁明白皇帝的意思。
底下人敷衍也能粉饰太平,日子稀里糊涂的就这么过,但是到了皇帝面前,有些话就不会出口,更不能出口,从来都是这样。
那些人敬她,并不是因为六品的女书令,而是因为她在御前行走,深得皇帝信任。
今日在市舶司走一趟,不知成了多少人的眼中钉,若她愿意闭嘴,那自然相安无事,若她多嘴,恐怕凶多吉少。
赵长宁都懂,但她只能赌。
她跪下叩首,昂首坦然道:“皇上信任长宁,对长宁有知遇之恩,那长宁也当回以同样的信任报答您,皇上说过,不会让他们伤我的,那我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皇帝望向她的眼里,难以抑制的露出一丝信赖。
为什么不信呢?
她只是个女人,只能依靠皇权的女人,她的一切都要从皇帝身上获取,她可以比那些爱权爱色爱藏私心的男人更可信,比那些阴郁的太监还好用。
皇帝漆黑的眼底闪过一缕精光,他亲自将赵长宁扶了起来,郑重道:“是,朕说过,不会叫他们伤你。”
君臣之间,从这一刻,似乎多了些东西。
赵长宁心下松了口气,她知道自己赌对了,在皇帝面前,她还是比市舶司里的蠹虫重要。
她没了担忧,脑子转的更快了,“皇上,他说提前送了一批贡品孝敬,以前是给胡狗儿的,现在是给我的,您看这些东西,应该怎么处置?”
皇帝笑笑,“你觉得呢?”
赵长宁抿唇,恭敬道:“长宁觉得,既然是“孝敬”我的,那我自然得收下,留待以后和大家“分脏”,为今之计,是将要出海的一批丝绸跟瓷器尽快落实,才是正经,毕竟行船不等人。”
皇帝听她有条有理的分析,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面色明显松快许多,拿起朱笔,开始批阅奏折。
“既然知道,那就去办吧。”
赵长宁躬身退了出去。
果然,后续也和她想的一样,皇帝尽管知道市舶司里的情况,但他依旧没有动,一切都在照常进行。
这样的场面,让许多人安了心,也让许多人咬牙切齿。
赵长宁却对皇帝多了些信心,皇帝在这些小事上能忍,这说明他心里有大抱负,那她在这里面挣得一席之地的可能,也就更多了。
最最重要的,她现在出宫,应该没人会想杀她。
赵长宁也没多做什么,一连晾了市舶司好几天,直到这天,云生悄悄找到勤政殿来。
云生眼睛亮晶晶的,压着声音道:“姑姑,你猜的一点不错,我果然在外头看到那批御贡丝绸了,花色跟那天看到的一模一样,有人都做成衣裳穿着招摇过市了。”
赵长宁拧眉,做成了衣裳?怎么会这么快?
她也没耽误时间,回去换了身衣裳,径直出宫去寻。
这种御贡的丝绸,细腻柔顺,成色极佳,一般的绸缎庄压根不会有,甚至可能不是绸缎庄里出的货。
准确来说,这种东西有市无价,压根不会摆出来卖,所以到底是哪里流出来的?又是经了谁的手?
云生也没带她去绸缎庄,而是随着一个小孩去了朱雀街一家极贵的茶楼。
他给了小孩一把铜板,打发道:“乖,去买糖吃吧。”
赵长宁笑着摇头,“让小孩跟,不会已经暴露了吧?”
云生眸光亮灼灼,表情得意,“姑姑,那人是个草包,我走到他旁边打量,还伸手摸了一下衣裳,他都没发现呢。”
赵长宁还真有些好奇了,不知那是谁家的草包,连云生都看不上。
扭身往二楼去,还未上去,就听到一阵吵闹还有哄笑。
赵长宁才刚在二楼冒出头,一眼看到了那身张扬如火的红衣衣摆,就是御贡的定州缂丝,这次的御贡布料。
四喜如意宝象云纹,将那烈如火的红稍稍压住,阳光照过,上头泛着的淡淡柔光不能忽视,便是不认识的,也知道这衣裳昂贵。
此刻这身衣裳穿在一个年轻人身上,那年轻人正被一群人围着。
“欺负一个弱女子,你们算什么英雄好汉,哼。”
旁边的人都在起哄,“公子大气,公子若有钱,那何不把人买下来?也算怜香惜玉,一段佳话呀。”
“哼,买就买。”年轻人一把推开众人,朗声道:“我可不像你们,光天化日欺负小女子,还要强逼为娼,实在有违江湖道义。”
他将抱着二胡的卖唱女扶了起来,温声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欺负你的,你也不用被卖去青楼。”
赵长宁这时才看到“草包”的脸,少年形貌昳丽,桃花眼灼灼,唇若丹朱,肤若凝脂,这一身贵重的缂丝都盖不过这张无双的脸。
没想到,“草包”居然是高家的小公子。
“来喜,给我拿钱。”这会儿他就已经要掏钱了。
周边几个人正打着眼色,而那个卖唱女更是媚眼如丝,身子都快贴在小公子身上了,哪有一分可怜样。
赵长宁有些难以置信,没想到云生还真没说错,真是个草包。
“等等。”她还是站了出来,“公子既是要买人,那买卖契书怎么不拿出来?此女是良籍还是贱籍?若是良籍,需去官府签契,若是贱籍,那也得弄清楚主家是谁?否则,你这钱,掏出来给谁呢?”
小公子一脸茫然,挠挠头,毕竟大户人家,还是知道些东西。
他朝卖唱女道:“你别怕,我说买你就买你,我家养一个你还是能养得起,你告诉我,不管去哪儿,我都把你买下来。”
赵长宁:“……”
她看着卖唱女故作可怜,却不肯开口,心头冷笑。
“公子是男子,到底多有不便,我也觉得公子侠义心肠,心中甚是钦佩,不如这好事让我来做?对公子来说,也能少一段流言蜚语,回家也好交代呀。”
小公子觉得她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哪里见过,只是她如此豪气,令他深感钦佩。
“姐姐,你也是个好人,既然如此,那就让你来吧。”
来喜一听这话松了口气,捂着荷包的手终于松开,看着赵长宁的眼神,犹如看到观世音菩萨。
赵长宁去扶卖唱女,在她耳边轻轻道:“你若现在走,我可以饶你,但你要是不肯,非要骗钱,天涯海角,我也一定会将你抓回来,卖到最低贱的窑子里。”
云生特意贴着姑姑站,将外人都隔开,听到这话,吓了一跳,姑姑平日无事的时候,是刀子嘴豆腐心,但只要有事,遇到厌恶还挡事的人,那就是刀子嘴刀子心,说杀就杀,偶尔也会令他不寒而栗。
他真的觉得,这世上没有人能拦得住姑姑,只要姑姑想得到,那就一定能得到。
赵长宁满脸和善,眼光柔婉,但嘴里的话格外冰冷,极其不耐。
“别挡我的道儿。”
她这会儿没有耐性跟蠢货纠缠这点破事。
卖唱女本来还想说几句可怜话,可听到赵长宁的威胁,顿时惊疑不定的打量起来。
她觉得此女身上的气势太盛,尤其是那些话,听起来让人不寒而栗,似是一定能做到。
“哎,干什么呢?要买就掏钱啊?”一旁的络腮胡男子不耐烦地催促,“五百两银子,不给我就把她卖去青楼……”
卖唱女满眼慌乱,最终眼珠子一转,可怜巴巴地道:“大哥,你别着急,我这就回去,我让家里卖地卖田,也一定把欠债补上……”
她说着就往楼梯走,抱着二胡,很快就溜了。
小公子一脸不明,追了两脚,“哎,你回来,这个姐姐说买你啊,你有钱吗?哎……”
赵长宁:“……”
小公子挠着头,很是不解,“她怎么走了?万一被抓了可怎么好?青楼哪里是什么好地方?”
来喜在一旁苦口婆心的劝道:“公子,人都走了,你就别管了好不好?你数数你在这救了多少个苦命女子?花了那么多钱,到时候回去,老爷又要打你的。”
小公子桃花眼一瞪,俊秾眉眼格外夺目。
“骂几句有什么?救人才是要紧,来喜,你怎么这么抠门?我平日就是这么教你的……”
赵长宁听的无言以对,连忙打断两人的话,“今日相逢也是有缘,不如坐下喝杯茶?”
小公子欣然应允。
赵长宁趁机打听,“我方才一上来,就看到公子身上的衣裳,果真漂亮,我也很喜欢,不知从哪儿买的?是不是家中人给你挑选的?”
小公子咧嘴一笑,满脸自得,“好看吧?姐姐好眼光,这是我亲自选的呢。”
赵长宁:“……”
她真的猜不到,本以为还要多费一层人力呢。
“是,漂亮,好看,不知玉京哪家绸缎庄卖?我也想去买一匹回来。”
小公子漂亮的眉眼骄矜不已,“不是绸缎庄买的,这个花色你是买不到了,不过你要是想买,那也容易,我跟我表姐夫打声招呼就是了,姐姐住哪?到时候让人给你送去。”
赵长宁报了家门,又道:“这布料我看不是一般的料子,公子的表姐夫是从哪里买的?”
小公子摇头,坦然道:“不知道啊?我表姐夫在市舶司做事,总有这些外头的新鲜布料,虽然很贵,但是好看,我也常常找他买……”
赵长宁不由自主的回忆起两人初遇,小公子那日就是去买布料的吧?
她和小公子分别后,开始回想高家和万家的关系网,当初高家有个姑奶奶嫁到了郡王府,生下独女,嫁到了漕运总督余家,余家女儿又嫁到了万家。
原来万余的背后,不是姓万,而是余字。
玉京的关系复杂,层层叠叠犹如蜘蛛网,高家小公子能和万家的远亲表姐夫混到一起,这谁能想到?
云生也听的直皱眉,这关系也太复杂了。
“姑姑,那现在怎么弄?咱们这是动那些人的钱袋了啊,高公子那可是高首辅的孙子。”
赵长宁笑道:“这钱袋子有人占着,自然也有人盼着往里进,世上的利益,不可能会被一方永远占着,别太担心。”
这事儿有眉目,她干脆回了水儿巷。
许久没回来,去岁院子里枯萎的花花草草,已经有了微微的绿意,收拾的依旧干净整齐。
李云秋正乖巧地坐在院子里打络子,十分专注,头都不抬一下。
许婆婆看到她终于回来了,十分高兴,“姑娘,你这都多久没回来了?过年的时候我做了好多菜呢,还盼着你回来过年,真是可惜……太好了,正巧今儿明轩买了好些羊蝎子,我已经上锅炖了……”
赵长宁挑眉,她的家,自己都难得回来,那明轩倒是这里的常客了。
不过,她确实闻到了羊肉香气。
云生一来就帮着许婆婆做事,还想上房顶修一修,“婆婆,上次没来得及,我现在给您修修。”
“不用了,别折腾,明轩已经修好了,你坐下歇歇。”许婆婆笑眯眯的招呼他下来,“那孩子厉害的很,什么都会,偶尔还会来帮我劈柴呢。”
赵长宁这会儿已经去了地窖。
隔了几个月没来,许婆婆的确能干,那几个箱子已经被坛坛罐罐给掩埋了。
挺好的。
等隐约听到有人喊她的时候,赵长宁才警觉的将册子都藏好,爬出地窖,才发现太阳都到了头顶。
她眼前突然大亮,一片漆黑,不得不闭上眼睛,趴在地窖口等缓过去。
忽然一双手轻轻牵起她,她先是一惊,差点就甩了出去,等察觉虎口处的茧子,她才稍稍放下心。
“地窖里不能呆太久。”明轩看她身子摇晃,轻声提醒,“下次有什么还是在上头弄吧。”
赵长宁眼前一片模糊,随意点头,“多谢。”
明轩牵着她坐下,扭头就看到一旁的妹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上,满脸疑惑。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连忙把手缩了回去。
许婆婆已经端着羊蝎子出来了,笑吟吟的,“今天还冷着呢,正好吃羊蝎子暖暖身子。”
赵长宁却看到一旁的排骨焖薯蓣,另外还有好几碟子菜蔬,“怎么弄这么多?”
许婆婆笑了起来,“明轩得知姑娘你回来了,怕菜不够,又特意去买的排骨和薯蓣跟这些,让我都做了。”
明轩诚恳道:“总是在长宁姑娘你这打搅,好不容易碰到你回来,多买些菜蔬也是应该的,是我们麻烦你了。”
他起身帮着大家打汤,所有人都是满满一碗羊汤,里面堆尖的羊蝎子,只有赵长宁是小半碗,就一块羊蝎子肉。
赵长宁虽然疑惑,但也没说什么,喝完后觉得对胃口,就自己伸手去打,却被明轩拦住了。
“长宁姑娘,你胃不好,不应再多吃羊肉。”明轩将猪排和薯蓣推到赵长宁面前,“薯蓣、菠菜豆腐还有鱼肉,你吃着对胃有好处。”
赵长宁眯了眯眼,伸向羊蝎子的手没有收回来。
云生现在有些懂姑姑了,她自小活的独立坚强,是个不喜欢别人废话,也不喜欢被人管束的,哪怕是吃饭喝水。
若是有,那只有得到她信任的小顺能说。
“姑姑,排骨焖薯蓣也好吃,我陪你一起吃,这羊蝎子吃得太热了,我不爱吃,姑姑,咱们吃些对胃好的东西,好吗?”
赵长宁抿唇,看着云生小心翼翼可怜巴巴的眼睛,终究将木勺子放下了。
明轩显然有些尴尬,但他与赵长宁不算熟悉,此刻也不知该说什么。
一顿饭吃得不太欢乐,羊蝎子都没怎么动,只有李云秋啃得满脸是油,喷香喷香的。
赵长宁吃完饭,便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明轩被云生抢了洗碗的差事,只能空着手转悠,毕竟不是自己家,整个人显得紧张拘束。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冷冰冰颇有威仪的赵长宁,总是不自觉的紧张。
赵长宁自然看出了他的难堪,虽然不太乐意接近他,但好歹觉得他是个好人。
“明大人,请坐。”
明轩乖乖坐好,很是松了口气,“长宁姑娘,是有话要说吗?”
赵长宁点点头,“你在浙江做了这么些年的官儿,对御贡有了解吗?”
明轩有些诧异,“有些了解,浙江富庶,物种繁多,与玉京也就八百里的距离,御贡之物极多。”
赵长宁闻言点点头,便将自己的事儿说了些。
明轩得知她接了这样的差事,有些唏嘘,也不吝啬,将他知道的全然告知。
“这御贡之物许多年来有不少增减,你也知道,时日一久,官商就再难分清了,你可知送到宫里的丝绸瓷器是哪里的?那家的当家人,又与玉京的人有什么关联?你这次不止是要动市舶司的利益,还要动那些皇商的利益,更是玉京某些人的利益,每一笔都是实打实的巨款,长宁姑娘,你不该接下这桩事的。”
赵长宁笑了起来,“明大人当初,是怎么决定要做下那件掉脑袋的事儿的?”
明轩愣了愣,沉声道:“我与长宁姑娘的目的,一定不同。”
赵长宁坦然点头,“是不同,但决心相同,我必定要将此事办好,当然还要多谢明大人当初据实以告,我很有启发。”
明轩听的目瞪口呆,他何其聪慧,细想想便明白赵长宁要做什么。
他望向赵长宁的明亮眸子再次泛起流光溢彩,身上也流露着一种令人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采,但他口中依旧在劝。
“长宁姑娘,你可是已经想到对策了?”
赵长宁一看他这神色,便知道他意动了,偏偏嘴上不说,不由心里有些好笑。
“明大人,这借刀杀人的事儿,你熟啊。”——
作者有话说:明轩:嘿嘿[比心][比心][比心]
第58章
明轩闻言,不禁和赵长宁的目光碰在一起,眼中俱都闪着了然,两人都对对方差不多的想法,而感到好笑。
他还是温声去劝,“长宁姑娘,这事儿牵扯太大了,极易引火烧身。”
赵长宁觉得和明轩说话实在轻松,明明不过一个眼神,但就是知道对方所想所思,这感觉太奇怪了。
“没关系,那我还能学明大人,多找几把刀也行。”
明轩:“……”
忽然,在后院喂鸡鸭的许婆婆一声大叫。
赵长宁和明轩赶紧起身,到了后院,就看到满园子乱扑腾的鸡鸭,许婆婆一脸茫然,一手端着捡鸡蛋的笸箩,一手拎着个布袋子。
“不知道谁乱扔东西,太可恨了。”许婆婆将布袋子打开,“嗯?是一本册子,丢个这东西做什么?”
赵长宁心头一动,接过册子翻开看,顿时笑了起来。
她看向明轩,目中满是讥诮,这官场比她想得还有意思。
“我还没去找刀呢,倒是有人想把我当刀了。”
这说明她被监视得很密切,更说明,想在市舶司里掺和一脚的人有很多啊。
明轩接过册子,发现是近两年间的御贡目录,里面还详尽的记录了数量和种类,甚至还有送到宫里的具体数量,看着对不上的数字,虽不意外,但也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送赵长宁出门,他压低声音道:“长宁姑娘,保全自己最重要。”
赵长宁深深看了他一眼,笑着点了点头,便义无反顾的带着云生去了市舶司。
她作为这次的主事人,得去搅风搅雨、吸引目光才行啊,不然怎么拿到钱?
春日迟迟,眼看着三月将尽,就要到清明。
玉京城中已经是莺飞草长,绿意满城,偶尔春雨靡靡,总算是将冬日的干冷散了干净。
这天春雨朦胧,赵长宁带着皇帝的口谕,再次到了市舶司。
“女书令前来,真是令市舶司蓬荜生辉啊。”方文海还是一如往常的笑,胖乎乎的脸上不怎么能看到眼睛,言语略微夸张,“只是这口谕里,皇上真的不要今年的御贡了?上次你来还说,皇上还要一半儿呢。”
赵长宁笑着纠正他的话,“大人,是不要今年的御贡布料和瓷器,仰赖皇上仁厚勤俭,处处以百姓为先,他以身作则,这是大庸之幸,咱们这些人,可得把这事儿做漂亮了啊。”
方文海连连表示赞同,“是是是,女书令说得一点不错,咱们皇上是仁君,明君,千古明君啊。”
一旁的万余更是眉开眼笑,“女书令,今儿您难得出宫,一路辛劳,不如让下官做东?尝尝新菜色。”
他暧昧的语调和略有暗示的神色,昭示着今天又有好吃的,或许还有另一根“红参”。
赵长宁笑着摆手,“多谢万大人款待,还是不了,我还得回宫跟皇上回话呢,下次,下次一定。”
“好好好,女书令回宫回话要紧。”显然这个结果他也预料到了,万余虽然笑着,但一直把手往袖口里伸。
赵长宁见他压根不避讳方文海,眼神微跳,心照不宣的接过他递来的一沓银票,满意离去。
她上马车后,就将银票给分了,自己留一些,剩下的全给云生和安义了。
“你们拿回去都给大家分分,这阵子辛苦了。”
安义现在收钱也熟练了,喜滋滋地沾口水点钱。
“姑姑,他怎么听到皇上不要御贡丝绸瓷器,就那么高兴啊?皇上不要,不也要运走吗?”
马车有些狭窄,云生仔细地帮姑姑把软垫铺平整,道:“他当然高兴了,御贡送到宫里,那些贵人可不好糊弄,就不能换次品了,现在皇上全都不要,可不把他们乐死。”
赵长宁听云生阴阳怪气,总觉得有些怪异,没忍住笑了起来。
安义还是不懂,“可是,皇上不要,那也要从市舶司出海啊,卖出去也是银子,每样儿有每样的价儿,到时候他们拿不出银子,可怎么办?”
云生看向姑姑,“是啊,姑姑,御贡的丝绸种类繁多,除去那些编织实在艰难的,比如缂丝,可这些是少量,但南京云锦和山西潞绸可都不在少数啊,尤其是云锦妆花缎,那出了大庸,就更贵了。”
赵长宁点拨道:“你们坐过船吗?怕不怕翻船,或者是怕船漏水?”
云生恍然,一拍脑袋,“原来是这样,这些人好大的胆子,若是被查出来,不还是要被追究?”
赵长宁笑容淡淡,“那不让别人查出来就行了,民间不是有句话嘛,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以为官场是什么很高贵的地方吗?”
云生很是失望,“如今跟了姑姑,见识多了,我偶尔看着太和殿上跪着的官,真的以为就跟说书人说的一样呢,没想到……”
安义忧心忡忡,“可是,就这么任由他们胡来嘛?那姑姑怎么向皇上交差啊?没收回银子,这差事就办不好呀。”
赵长宁淡笑不语,靠在车厢壁上,阖眸养神。
只是这租来的马车实在太小了,三个人坐着很拥挤,尤其是安义块头大,一个人占两个人的位置。
她和云生挤在一边,云生又刻意让着她,整个人都已经蹲在了车厢角落,孩子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赵长宁心想,必须得买马车了。
等行至街头,她叫停了车辆,专程下去买了一兜子羊肉烧饼,小顺他们爱吃这东西,老是喊着让她买回去。
回宫后,赵长宁没有着急,先是去了皇后宫中,最近频繁出宫,多有疏忽,总要来告个罪。
现在皇后有孕在身,皇上也很关心,而且永和宫那位还在禁闭呢,也是万事足矣。
“长宁来了?”皇后笑眯眯的,心平气和,看着心情甚好,“你看这海棠,开的可真好啊。”
赵长宁笑着靠近皇后,看插在粉彩梅花纹细口瓶中的海棠,不由点头。
“还是娘娘这坤宁宫里的风水养人,连海棠花都开得格外娇嫩,我都迫不及待盼望着小皇子了,肯定聪慧可爱。”
皇后嗔笑道:“你呀,嘴巴总是这么甜。”
春云端着碗东西过来,“娘娘,快来吃吧。”
皇后捂着鼻子摇头,很是不耐,“拿走拿走,闻着就没胃口。”
赵长宁扶皇后去坐下,看到是一碗鱼片滚粥,劝解道:“娘娘,还是吃些吧,您这都几个月了,关键着呢,可不能饿着啊。”
皇后叹了口气,和赵长宁推心置腹道:“这皇宫也就是看着稀罕,其实住进来,还不如皇子府自在呢。”
她忽然闻到一丝香味,吸着鼻子一直闻,就这么闻到了赵长宁身上,“你好香,长宁,你从宫外回来吧?吃什么好吃的了?”
赵长宁抬起袖子,自己也闻了起来,“没有啊,我就是出宫传口谕,也没……”
她恍然,“我在徐记烧饼家呆过好一会儿,他家买饼的人多。”
皇后一听这话,顿时连连点头,“不错不错,就是徐记烧饼的味儿,闻着好香,今天肯定撒了很多的芝麻,你买了烧饼,那烧饼呢?”
赵长宁看着皇后一脸发馋,哭笑不得,“娘娘,那可是吃食,我能带进宫,但带不进这坤宁宫啊。”
皇后已经被勾起了馋虫,这会儿也不管什么皇后威仪了。
“不行不行,我好饿,我想吃这个烧饼,长宁,你能不能再去买些烧饼回来。”
赵长宁很是为难,“娘娘,这个时候,您入口的东西,皇上都知道呢,他肯定不愿您吃宫外的东西,太危险了。”
她劝道:“不如我现在去叫尚膳监的人做?”
“不不不,尚膳监现在怕的要命,做什么都一个味儿,油盐都不敢多放,再说了,肯定跟你买的徐记不一样。”皇后也知道这是为难别人,可她这会儿馋的受不了,满脑子只想吃烧饼。
“长宁,你聪明,快帮我想个法子,我一定要吃到这个烧饼,不然我晚上睡不着。”
春云满眼心疼,这会儿也不想管那么多了。
“长宁,你帮帮娘娘吧,娘娘现在口味怪得很,每天都吃不香,今儿难得有个想吃的东西。”
赵长宁咬咬牙,这事儿做得太有风险了,可不做,她也有些心疼皇后,相处这么些日子,她能感受到,皇后是真心将她看作了朋友。
“娘娘,您要不去一趟内书堂,就说闲来无聊,巡视一下。”
皇后眼珠子一转,笑道:“好好好,你快些带烧饼过来。”
赵长宁有些后悔让云生带着烧饼回去,只能认命的往住所赶,希望那几个馋虫吃慢点。
幸好,赶回去的时候,烧饼还剩下一半。
她摸着尚有余温的烧饼,一股脑都拿走了。
小边最馋,眼巴巴的,“姑姑,这烧饼,你还会带回来吗?”
小顺敲他脑袋,“就你话多,嘴痒啊?姑姑做事你也管?”
进了内书堂,恰好碰到来讲课的明轩,他明显也愣了一下,但转而眼中一喜。
赵长宁察觉他有话要说,使了个眼色,将烧饼送到皇后那里,伺候皇后用了一个饼后,才出去找人。
明轩见她出来,面色紧绷,低声提醒道:“他们在装船了,如今天气转暖,海浪渐小,正好是出海的好时机,你得抓紧时间请皇上派人上船查脏。”
恐怕那些好东西早都换完了,只要上船一看,那些贪蠹绝对无处可逃。
赵长宁自然知道这些消息,不过明轩的好意,她也要领,毕竟这和他没什么干系,却还愿意冒着危险帮她打探。
她笑着点头,“明大人,能不能托你办一件事。”
明轩眸光微亮,连忙正色道:“长宁姑娘请讲。”
赵长宁掏出二百两银票,“帮我置办辆马车,不用太好的,但也不能太差,车厢尽量宽大些。”
明轩眼里明显露出失望之色,但也没有推辞,“这些钱太多了,你要求不高,用不了这么多。”
赵长宁却塞到他手里,温声道:“多的钱,就当我请医者为云秋治病,再多的,就当以后的菜蔬钱了。”
她顿了顿,接着道:“上次多谢你,是我有些过了。”
明轩第一次听她说软话,情不自禁笑了,也知道她是在暗地里帮他,他也不矫情,坦然受之。
“那我就不推辞了,现在玉京的鸡鸭鱼肉类,还挺贵的。”他满眼诚恳,“你也注意些身体。”
赵长宁见他洒脱坦然,比从前更多添了些烟火气,反而容易亲近,也不禁笑了。
皇后吃了足足三个烧饼,还是春云抢了剩下的不给才罢休,但依旧是意犹未尽,还不停回味。
“以前怎么没觉得徐记羊肉烧饼这般好吃呢?这芝麻也太香了,我今晚还要吃。”
赵长宁笑着摇头,“娘娘,怀孕了口味奇怪些都正常,但也不能多食啊,只可惜不如宫外自由,您以后还想吃什么,我还给您带,一定悄悄的。”
皇后连连点头,不禁回忆起从前在皇子府时的日子,历数了许多街头上的小吃,一边说一边流口水。
“长宁,幸好你在呢,不然我可真不知道……”她说着,竟然留下了眼泪,一时间悲泣起来。
春云在一旁哄了半天,不好意思的看向赵长宁,“娘娘最近情绪总是反复,偶尔对着根筷子也会落泪。”
赵长宁表示理解,送皇后回了坤宁宫后,便马不停蹄的去了勤政殿。
她还得回话呢。
正好遇到齐玉微和孙之道离开,她垂首等着两位大人走过。
皇帝已经看到她了,语调平平,“进来吧。”
赵长宁打量皇帝神色,平淡中透着股浓浓的疲倦,便没第一时间禀报,而是将皇后吃羊肉烧饼的事儿说了。
“皇上,长宁斗胆了,求皇上降罪。”
皇帝嘶哑着声音道:“起来吧,她既愿意吃,那就让她吃吧,女人怀孩子不容易,若吃都吃不好,如何养好身子?这皇宫里,也的确够让人乏味,不过也要仔细验毒才行。”
赵长宁松了口气,只要皇帝不怪罪,皇后那才好交代。
她为皇帝斟茶,又重新整理散乱一地的折子,今年开春也没几件好消息,难怪皇帝不开心。
皇帝靠在椅背上,疲倦的不想动弹,看着东西在赵长宁手里一点点整齐有序,似乎心情也慢慢规整了起来。
“听闻他们都在装船了,你还不着急?东西真离了岸,哪怕是朕,都很难追回来。”
赵长宁抿唇轻笑,跪下叩首,“皇上,长宁还想跟您讨个口谕。”
皇帝挑眉,“说吧。”
赵长宁眸子灼亮,面上无一丝惧怕,反而更多的,是振奋。
“长宁想请皇上责罚,收回之前的口谕,这批御贡的丝绸跟瓷器,一件都不能出海,全都要送进宫。”
皇帝登时愣了,念头一转,他霎时便明白了赵长宁的打算。
“你……”他忍不住眯着眼打量赵长宁,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惊讶,还有欣喜,“好,很好,哈哈哈哈,长宁,你真是叫朕刮目相看……”
赵长宁叩首,“这次御贡的丝绸布料,加起来足有三十万匹,瓷器一共五千件,百万两是肯定有的,皇上,就看您愿不愿意陪长宁唱完这出戏了。”
皇帝笑着摇头,“好你个赵长宁,是要朕做个出尔反尔的皇帝。”
赵长宁满脸诧异,“是底下人听岔了,传错口谕,怎么会是皇上您出尔反尔呢?”
皇帝终于大笑起来。
赵长宁拉着云慧嘱咐了好一会儿,马不停蹄地带云生和安义出了宫。
云生有些害怕,“姑姑,我们不会被打死吧?”
赵长宁拍拍他的肩,“怕什么?有我在,待会儿到了,你就看我脸色行事,等云慧带着旨意前来,她不问,我们也不说,她一问,我们就惊讶,总之,尽量装傻……”——
作者有话说:长宁:我才是天选打工人[撒花][撒花]
云生:姑姑我害怕[爆哭][爆哭]
第59章
到市舶司时,天色渐晚,雨早就停了,不知何时天边已云蒸霞蔚,一片灿红。
方文海跟万余正好都在,俩人都是一脸惊讶,不知赵长宁去而复返是为何。
“哎哟,女书令。”万余抢先一步上前,“女书令,怎么这会儿来了?正巧,酒席已经齐备,快请入座。”
赵长宁摇头,笑道:“今儿身负重责,万大人,改日吧。”
方文海挤了进来,笑道:“今日女书令去而复返,怕是着急这批货物吧?如今御贡的丝绸和瓷器已经运到了南京港口,很快就要扬帆起航了。”
赵长宁满脸赞赏,“是吗?两位大人真是能吏,短短时日就办妥了这么多事儿。”
三人一阵互吹,好歹也到了说正事的时候。
方文海有些笑不出来,拿着本册子道:“既然事儿着急,那就有请女书令再来看看清单吧。”
他咬字还刻意的说清楚,“这里头的东西,可都在船上了,不知女书令是要去船上看看,还是直接签字回宫禀报。”
船上肯定是去不了,那么远呢,但册子赵长宁也当然要看。
上头各色布匹,各种布料琳琅满目,的确是南京云锦和山西潞绸为主,还有那些瓷器,多是以景德镇瓷器为主,尤以流霞盏和卵幕杯最多。
她一边看一边心里冷笑,里头贵重的缂丝就那么些匹,竟然也全都写上去了,那高家小公子身上穿的,又是什么东西?
还有那些瓷器,官窑出来的,件件精品,透过瓷器能隐约见手的螺纹卵幕杯,价值更高。
不知此时那货船上的货,还留存几分,又能带回来几多钱?
赵长宁静静的看着,她不说话,另外两人自然也不说话,只有过来斟茶倒水的婢女,轻微的脚步,带起一股不易察觉的微风。
很快,外头便有了动静。
圣旨来了。
终于来了,赵长宁松了口气。
云慧看了眼姑姑,紧张地咽口水,好在是先帝身边历练过的,倒也相安无事地将旨意念完了。
旨意如赵长宁想的一样,就是皇帝让市舶司速速将御贡丝绸和瓷器送进宫,不得延误。
这个圣旨一出,有人欢喜有人愁。
万余直接傻眼,呆滞得连眼珠子都不转了,而方文海则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赵长宁一眼。
赵长宁赶紧朝云生使了个眼色。
云生立刻站出来,满脸惶恐,细声细气喊道:“这,这不可能啊。”
赵长宁无言的看他一眼,这嗓门是被鬼掐住了吗?
云慧板着脸,将圣旨折起,递到方文海手中,“这是皇上的旨意,非是我等能猜测的,提举大人接旨吧,我还要回宫复命。”
方文海连忙上前将圣旨接过,想打探些情况,又送云慧出去。
万余将旨意拿在手上看了好几遍,整个人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嘴里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啊,前些日子才来传的口谕啊,东西都装船了……”
“对,口谕,”万余猛地抬头,朝赵长宁走去,“女书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皇上不是说全都不要吗?”
云生以为他要来打人,连忙将姑姑挡在身后,大喝道:“你要干什么?”
赵长宁也是假模假样地一脸失魂落魄,“是啊,怎么会这样?明明皇上给我传的口谕,是全都不要啊,怎么会呢?”
她嘴唇轻颤,不可置信的眼神里,全是失望。
万余见她如此神色,不似作伪,心下也开始疑虑,惊疑不定,谁不知传假口谕的罪名,她一个女书令,怎么敢呢?
他满脸焦急道:“女书令,你快跟我说说,到底怎么了?你才出宫没多久吧?皇上的旨意怎么就跟着来了?宫里发生了什么事儿?”
赵长宁见他着急忙慌,心里冷笑,但脸上一丝不显。
“没发生什么事儿啊,万大人,真的没发生任何事儿,我出宫前,宫里风平浪静,不过……”
万余急得声调都变了,“女书令,哎呀,这都什么时候,你有话就快说啊。”
赵长宁为了表现的真实,整个人失魂落魄,惊慌失措的已经说不出话来。
云生见状,牢记姑姑提前嘱咐的话,别人一问就装惊讶,装傻。
他接过话头,很是无辜的道:“大人,我们真不知道啊,不过前些时候,查出皇后娘娘有孕,皇上高兴极了,本想封赏的,但奈何……”
万余一听这话,觉得似乎有些道理,顿时腿一软,倒退了好几步,差点没站稳。
“不可能,皇上仁慈,爱民如子,出口成金,怎会如此出尔反尔?这里头定有什么事儿我不知晓。”
他看向赵长宁,目中赤红,“定是你,是你假传皇上口谕,是不是?你假传皇上口谕,故意这么做……”
赵长宁顿时大怒,深觉此人实在恶毒,除了爱钱,脑子也转的极快,他以为把事儿甩她身上,他就能脱身?
“万余,你休要血口喷人。”
万余此刻满脑子全是钱和脑袋,暴跳如雷。
“一定是你,你懂什么叫海运?你懂什么?我告诉你,这次若是又要重新运回玉京,你知道这里头又要多花多少银钱,光是脚夫、车马费就是一大笔钱,这钱谁来出?你吗?是你乱传口谕,导致此种结果……”
赵长宁目光微闪,这种情况下,万余还有余力想到这一层,确实有些能力。
“什么叫我导致的?万余,我传的是皇上的口谕,不是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呸,三两句话,就想叫我掉脑袋?你做梦……”
云生死命地拦着已经失去理智的万余,“哎呀,不要打架,大家坐下来好好商量。”
赵长宁察觉到万余的情绪不对,有些过于愤怒了,要知道,这里头掺和的人可不少,但他为什么这么怕?
“万余,我告诉你,你请我吃的鲥鱼还记得吗?那根红参还记得吗?我必要交给皇上裁夺……”
万余被刺激得目眦欲裂,啊啊大叫起来,“贱人,你胡说八道,啊……”
方文海一进来,就看到万余要打赵长宁,吓得连忙上前拦。
“哎哟,万大人,你可别冲动啊,这可是御前女书令……”
“哎哟,算鸟算鸟,别打了,都不泳意。”
赵长宁听到方文海急的窜出满嘴的方言,胖乎乎的脸都抖起来了,但拦人的动作很是敷衍,一时间也有些绷不住。
她不想挨打,便大叫起来,“方大人,是我传的口谕,但宫中可不止我听到了,不信你问他。”
云生被姑姑一指,吓得下意识就点头,“没错,我同样随侍在御前,也听到了。”
万余终于被方文海给架住了,整个人已经没了精气神。
方文海也有些奇怪,唉声叹气,“万大人,你这么着急做什么?有事咱们坐下来商量嘛,一切都会解决的,总不过是将东西运回来,又不是要咱们去天上摘月亮。”
赵长宁借坡下驴,抚着心口道:“是是是,方大人说得对,有事咱们一起商量,自己先打起来了,那不是等着皇上问责?”
万余嘴皮子都在抖,他看着赵长宁,惊骇之下,竟然也强忍住了。
“方才多有得罪,是我糊涂,女书令勿怪。”
赵长宁明显看出他的惊惶不是装的,看来这小子独吞了不少,不然也不会这么害怕。
“是不是你们在里头做了手脚?”
方文海顿时就摆手,“女书令,饭可以乱吃,但话绝不能乱说,我们怎么可能动手脚?这可是皇上派的差事,我们有几个脑袋也不敢啊。”
赵长宁假装崩溃反问,“那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船上出了事?”
她目光一转,压低声音道:“虽说我在深宫,但也知道为官之道,再说了,市舶司可是肥差,两位大人,要是有事,你们可一定要告诉我啊。”
方文海无所畏惧,“我没事儿,况且我这些日子都在市舶司呢,南京那边,都是万大人做主的。”
万余见两人看了过来,慌忙否认,但眼里的慌乱无法掩藏。
“唉,那到底是出了什么岔子呢?”赵长宁努力做出一副草包的样子,看万余咕噜转的眼睛,心里冷笑不止。
“两位大人,皇上确实是传了口谕,这一点我确信,可是这口谕,这口谕,唉,或许还真是我传错了,应该就是我传错了。”
赵长宁脸上也写满担忧,无可奈何的承认,“唉,谁叫咱们是伺候人的呢。”
她这话模棱两可,加上唉声叹气,颇多意味。
方文海和万余面面相视。
赵长宁也不拖延了,准备告辞,“我还得回宫呢,肯定得去皇上面前请罪了,你说这事儿弄的,唉,我也是有口难辩。”
两人也不说话,但表情一看就懂,想来在官场也吃了不少哑巴亏,此刻感同身受了。
万余脸上的肌肉抽搐,讨好道:“女书令,你在御前行走,好歹多些消息,要是有什么话,可千万要想着我们,互通有无啊。”
赵长宁连声答应,隐蔽接过他塞到手上的银票,郑重道:“请万大人放心。”
她和云生出来后,便径直回宫了。
云生捂着头上的包,有些担忧,“姑姑,看万余吓得那样儿,东西肯定都没了,那这事儿还能不能成啊?”
赵长宁嗤笑,“他们家大业大,烂船还有三斤钉呢,你浑身上下也不过千余两的银子,替他们操什么心。”
她都把皇帝这最大的刀抬出来了,不怕他们不低头。
回宫时,街边已经亮起了烛火,照着高耸巍峨的城墙,漆黑如墨的夜色下,看不到宫墙的高,恍如天上只窥一角的仙宫。
赵长宁本想先回住所,谁料云慧正等着她。
“姑姑,皇上还在勤政殿等你回话。”
赵长宁只能赶去勤政殿,皇帝和先帝不同,夜里很少在勤政殿留宿,更不会批阅奏折至天明。
但今日勤政殿为她而亮起的烛火,还是让她难以控制的振奋起来,如今只是六品,她还会往上爬的。
“皇上。”赵长宁上前摸了摸青瓷茶碗,发觉凉了,便换了一杯。
皇帝不言语,手下极稳的收好最后一笔,才道:“唔,怎么样了?朕听到消息,说万余已经急匆匆地赶回家了。”
赵长宁笑道:“有皇上的威仪在,事儿自然极其顺利。”
皇帝听她拍马屁,笑着摇头,揉揉酸疼的手腕,淡笑道:“要不要朕派人去南京将船截留下来。”
他见赵长宁垂首不语,又道:“你不怕船真走了?若真没了东西,这开源节流的事儿,可就不好办了。”
赵长宁端起茶碗奉上,“皇上,我从那些人的动向里看出,这是笔赚钱的买卖,不然他们不会这么千方百计,这一次,不如就当做清理市舶司的理由,为开源做准备。”
她见皇帝深邃目光投来,赶忙道:“皇上,长宁只是胡言,一切还要您做决定,若说错了,您别责怪,就当长宁小女儿胡思乱想。”
皇帝刮了刮茶沫子,“说吧,朕不怪罪。”
赵长宁心一横,沉声道:“这一次,他们只有两个选择,第一,认罪,承认自己偷了御贡之物,是生是死全凭皇上裁夺;第二,咬牙将这次的事儿扛住,自己掏钱补住窟窿,将皇上糊弄过去,按照这个趋势,他们选择第二个办法的可能最大。”
“哦?”皇帝轻笑,“为什么?”
赵长宁继续道:“他们在市舶司盘踞多年,偷的东西何止一点,定是巨大的数字,若真的承认了,没人能承受,抄家都是轻的,砍头的可能很大。”
皇帝听得轻轻点头,饮了口茶,“那你打算,如何清理市舶司,为开源做准备?”
赵长宁能看出皇帝眼中的欣赏,这一刻,她知道自己的任务,做的很漂亮,就看最终结果了。
这一次,她要将市舶司里的蠹虫,连根拔起。
“若皇上愿意,可以让他们两种都逃不过,先让他们掏钱补窟窿,再抓住把柄论罪,反正,那艘船,皇上您已经控制住了,对吗?”
赵长宁轻轻抬眸看向皇帝,她确实猜出了皇帝的心思,甚至能感受到他早就忍耐不住的烦躁。
这个朝堂,皇帝比她更想改变。
皇帝见她说出自己的所思所想,甚至比自己更为狠辣,半点没有被猜透心思的恼怒,反而看着他依旧柔婉清丽的模样,大笑起来。
“长宁,朕真是看不出来,你小小女子,竟有如此魄力。”
赵长宁抿唇轻笑,“日日在皇上身边,耳濡目染,都是皇上教得好,长宁感恩皇上信任。”
皇帝被她这悦耳的话,拍得身心舒畅。
他明明在笑,眼里的赏识并不假,语调却忽然一冷,“来人,将她拖出去,关起来。”——
作者有话说:长宁:[裂开][菜狗][菜狗]
第60章
宫里的消息,传得极快。
很快外头便得知皇帝大怒,才新官上任的女书令已经被关起来了,具体做了什么错事儿,很多人都不知道。
有人欢喜有人愁。
快到凌晨,万家才好不容易探听到这个消息,万余得知后,吓得整个人都软了,委顿在地。
“完了,完了……”他口中喃喃,怎么都站不起来。
万余亲娘抱着儿子大哭,一边哭一边打他,“你这混账啊,你这混账啊,你做什么啊你要?以前你就爱胡来,家里被你耗的差不多了,好不容易过点安生日子,你非要贪那些钱,啊,你这混账啊……”
万余亲爹满脸阴沉,眉头皱成了川字。
“别哭了,现在哭有什么用,马上去找找人,哼,余儿要是有事,那些人也别想脱开干系。”
这么些年,钱都是大家一起分的,现在出事了,撇的干净吗?
但他心里的气怒怎么都消不掉,狠狠踹了儿子一脚后,恨铁不成钢的道:“还不快带着你媳妇儿回娘家走一趟?不管怎么说,你岳父不能不管你,这次船上的东西,换掉了多少?每家有多少你都给我说清楚,不能是我万家独扛……”
万余被亲爹踹了一脚后,稍稍回了点理智,想到了什么,整个人抖若筛糠。
他扑到亲爹脚下,嗷嗷大哭,“爹,您救救儿子吧。”
万余亲爹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出了这事儿,是该害怕,但也不该那么害怕,左不过出银子补上,皇上不就是想要钱?总不能丢掉性命吧?
他忽然想到儿子一贯的混账,顿时心慌慌,也有些害怕了,抖着手指他。
“你,你,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万余终于肯说实话了,“爹,您救救儿子吧,这次的货,儿子没跟别人分,儿子想着,反正要出海,出多出少还不是跟往常一样咱们说了算,就,就……”
万余亲爹老眼一花,哆哆嗦嗦的道:“所以,你就敢独吞了这次的货?你,你,你……”
他气的捂着胸口退了好几步。
万余吓得半死,“爹,爹,您没事吧?”
万余亲爹猛地推开了儿子,呼呼喘气,整个人气的话都说不出来,手打哆嗦,一脸灰败的看着儿子。
“混账东西,混账东西,做生意最怕吃独食,为官就更不能吃独食了,你这混账,混账,万家这是要败在你手里了啊……苍天无眼啊……”
他阖上不甘心的眸子,两行老泪簌簌落下,“那,那货呢?”
万余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颤着声儿道:“都,这批都是好货,全都卖完了,爹,那些钱还剩一半儿,还剩一半儿,哎哟……”
万余亲爹差点倒仰过去,扶着博古架才站稳,忽然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拿起拐棍就朝万余身上抽,一边抽一边骂。
“混账啊,孽障啊,你是要我死啊,我怎么生了这么个孽障,怎么不干脆早点去死?天爷啊,我万家要毁在你手里了……”
万余亲娘看着儿子挨打,心都碎了,一边哭着一边拦,“老爷,别打了,老爷,咱们就这么一个儿子啊,您别打了……”
“让我打死这个孽障,你别拦我。”万余亲爹快要气疯了,“全都怪你,溺子如杀子,从前你事事溺爱,现在阎王爷来索命了……”
万余亲娘泣不成声,但也没有办法,“老爷,咱们想想办法吧?不管怎么样,这个窟窿得填上啊,这次不同以往,要是填不上,皇上追究下来,老爷啊,咱们家怕是……”
万余亲爹气得老脸通红,气喘如牛,握着拐棍的手是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良久后,才流着泪,脚步蹒跚的慢慢挪出了门。
万余害怕的被亲娘抱着,望着亲爹凄凉的背影,抖着声音问道:“娘,爹这是去哪儿?”
“给你筹钱去了。”万余亲娘万念俱灰,第一次将儿子狠狠推开,披头散发,失魂落魄的坐在地上,久久不能回神。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远山处露出一点鱼肚白,厚重棉白的云朵边还染上了一丝红晕,光华洒落,照破青山万朵。
清明已至,反倒没有落雨,温暖和煦,看着是个风光晴好的天气。
云生熬得满眼血丝,身后还跟着小顺小边小志,大家都是一样的憔悴,从姑姑被关起来后,四人就一直焦急地等在勤政殿,盼着能见见在此留宿的皇帝,为姑姑求情。
云慧和安义一起出来,一样满脸的疲惫,朝四人摇头。
“皇上已经起身洗漱了,没有提起姑姑一句。”
云生一听就急了,“今儿清明,皇上早早就说了要祭祖呢,这马上要出宫了,那姑姑怎么办?”
安义宽慰他,“你先别着急,姑姑只是被关起来,皇上还并未治罪……”
云生想到姑姑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暗室里,就难受极了,控制不住的哭了起来。
“呜呜呜,姑姑是为了政事,这怎么能算是姑姑的罪呢,明明是那些人……”
安义一把箍住他脖颈,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道:“你是嫌姑姑治罪不够快,还想搭上我们所有人是不是?”
为皇帝办差,本就是这样反复,雷霆雨露,皆是皇恩,不然干爹怎么死的?
云生清瘦,个子也没安义高,挣扎不过他,只能贴在他胸口呜呜呜地叫。
安义看着他眼眶通红,眼泪如雨,想到姑姑待他们好,一时间也有些哀伤。
“姑姑待我不薄,你放心,这个时候,我不会干出对不起姑姑的事儿,只是咱们也得保全自己,这样才能尽力去救姑姑不是?”
云生哀伤不能自持,眼泪落个不停。
他一扭头看到皇帝踏出了勤政殿,忽然脑子一热,拔腿就冲了出去。
“皇上,皇上,求您放了姑姑吧,不是姑姑的错,是奴才,奴才假传口谕,是奴才的错,您要关,就关奴才吧,求皇上明鉴……”
安义和云慧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这么看着云生冲出去,只吓得赶紧扯住剩下的三个,硬生生摁着脑袋跪在地上,就怕皇帝发怒,一个不高兴,把他们都治罪了。
皇帝看着面前的小太监,就这么几下,额头都磕破了,看着可怜巴巴的。
他今天心情不错,见云生冲出来,也没觉得有什么,反而有些感慨,只温声道:“你是总跟在长宁身后的吧?叫什么来着?”
云生泪流满面,涕泗横流,“皇上,奴才叫云生,是进宫后改的名儿。”
皇帝迎着冲破云层的朝阳,淡淡笑了,“挺好的名儿。”
然后,就走了。
云生也不愿起身,不敢喊得太大声,只敢磕头,“皇上,求您放了姑姑,都是奴才的错,是奴才……”
皇后来此看到云生满脸是血,很是不忍,但皇帝已经走远了,她也只能跟上。
“皇上,长宁一贯是个稳重人,最是聪明懂事,这次,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皇帝见皇后挺着肚子,便稍稍放慢步子,“朝堂无小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更何况是我交给她的大事,若不惩戒,何以服众?”
皇后咬着唇,“若只是小错,惩戒便是,皇上,长宁是个好人。”
皇帝听到好人这两个字,实在忍不住回头看了皇后一眼,目光淡淡,带着无奈,口中要涌出的话也咽了下去,只觉得疲倦。
“皇后,后宫莫要干政。”
皇后直摸肚子,也只能闭嘴。
而此时的玉京,已经轻轻震动起来,从上到下,多年姻亲故旧的发展,这些关系错综复杂,一家有难,八方皆知,谁都脱不了干系。
也有人很欢喜。
比如周海,已经跪在蒲团上,期盼着赵长宁赶紧被处死。
想到马上要掏出去不少的银子,他真是老泪纵横,更巴不得赵长宁去死了。
清明才过没两天,皇帝又是圣旨直达市舶司,限期三日之内,将御贡都送到宫里去。
如今的市舶司,朝野上下都在关注,从来没这么炙手可热过,毕竟里头还搭着个皇帝亲命的女书令呢,就算不关注这个事儿的,也得听两耳朵。
很快,漕运总督余德威,就进宫面圣了。
不知和皇帝谈了些什么,有不少人看到许多马车驶进了宫中,不知里头运的是什么东西,那车辙印子,在沙地上快有两寸深了。
当夜,皇帝又在勤政殿留宿,看着满桌杂乱的奏折,伺候的人整理也就是囫囵个皮毛,还不如乱着呢。
他很是心烦意乱,丢下笔就出去了。
踏进暗室,皇帝就看到赵长宁盘着腿、坐在铺着厚厚褥子的床上,正在灯下啃烧鸡呢,旁边还放了一壶酒,整个人少见的放松和自在,不像坐牢,倒像享受日子。
他有些无语,“你倒是心宽体胖。”
赵长宁满嘴都是油花,看到皇帝进来,赶紧放下烧鸡,起身要行礼。
“不必了,坐下吧。”皇帝指指烧鸡,简短道:“继续啃吧。”
赵长宁拿起棉巾子擦嘴,有些不好意思,“皇上,长宁失礼了。”
皇帝摇头,看她这么舒服,他这几天倒是忙活极了,有些不爽利,便卖起了关子。
“猜猜收到了多少银子?”
赵长宁眸光一亮,她还以为要多关些日子呢,没想到这么快?
“现银?”
“对,全都是现银。”皇帝笑着,但脸上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昭示着他在生气。
赵长宁知道他为什么生气,大批量的现银可不好调动,但那些人这么几天就给拿出来了,实力可见一斑啊。
“一百二十万两?”
她见皇帝摇头,又猜,“一百四十万两?”
皇帝又摇头。
赵长宁叹了口气,净手后,拿过一旁的铜壶,又拿了个干净的瓷碗烫过,给皇帝倒了杯茶。
“皇上,您就别吊着我了,到底多少啊?”
皇帝习惯性的接过茶碗,饮了一口,发觉滋味不好,又放下了。
“二百万两,一次性全拖进来了。”
赵长宁也惊呆了,那些人好舍得本钱,也是,保命要紧,钱财可以再赚嘛。
“那,那船呢?”
皇帝冷笑道:“船上的东西如我们所料,换了个彻彻底底,全是下等货,拿出去怕是会笑话咱们大庸没好货。”
赵长宁面色倒是平静,毕竟就万余那个贪财的样儿,全换了也不稀奇。
“皇上,您打算拿他们怎么办?”
皇帝捏了捏眉心,“这一次,那些人很好运,扯不到他们身上。”
赵长宁立时便反应过来,并且也明白了皇帝的打算,他不准备将事儿闹大。
“皇上的意思是,万余独吞了?那岂不是钓不到大鱼了?哎,可惜可惜……”
她本以为,这次的市舶司,能扯出不少蠹虫呢,正好充盈国帑,为自己的差事添砖加瓦。
皇帝屡屡惊讶于她的聪慧,更觉得与她说话当真轻松,可看她一脸的惋惜,不由自主地想起皇后的那句“好人”。
这次的事儿,牵扯的人命许许多多,谁知道里头的妇孺孩童是不是无辜得呢?甚至赵长宁还觉得牵扯太少,这也能算好人?
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赵长宁不知皇帝为何发笑,诧异的看了皇帝一眼,“那皇上是要治万家的罪吗?”
“难道还留着?”皇帝没好气,“这么些年,不知贪了多少东西,一群蠹虫。”
赵长宁没有犹豫,将枕头下的册子拿出来,双手奉上。
“这什么东西?”皇帝接过,看着看着又有点生气,“这不是市舶司的账册吗?你怎么不早拿出来?”
赵长宁轻笑,“皇上,我要是早早拿出来,却发现您有所顾忌,不想重罚,那长宁不就是在挑拨君臣关系嘛?”
皇帝笑着瞥了她一眼,伸手又端茶碗喝了一口,苦的直拧眉,“你这里的茶叶真难喝,朕回去让人送些好茶叶来。”
赵长宁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不禁笑了起来,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心里知道这次不会有波折了。
她自己也觉得,这次差事干得很漂亮。
不升个官儿都说不过去啊,这满朝文武,谁能又拿钱又查贪蠹呢?
一直到四月中旬,皇帝终于下令拿了万家,抄家是少不了的,鉴于拿银子痛快,万家除了万余被斩首示众,其余男男女女的,全都充作官奴。
不过,这里头还饶过了一个人,那就是万余的媳妇儿,也就是漕运总督余德威的女儿,她被接回了娘家,听说也是伤心欲绝,毕竟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孩子了。
而赵长宁,也就这么太太平平的放了出来。
她心底其实有些不满意,因为皇帝将她这次的功劳,直接与罪过相抵了。
不过,皇帝倒也体恤,没有明说俩人的谋算,只说赵长宁是误打误撞,将市舶司的贪墨之事给撞破了,他气怒之下将人拿下,如今事儿既然清楚,是该放出来了,算作无功无过。
但知道些内情的明眼人都知道,这就是皇帝跟女书令一唱一和呢。
眼见万家遭遇,许多人都很是担忧,生怕连累自己,便也不敢大放厥词,只有零星一些人,参赵长宁假传口谕之事,也无伤大雅。
云生双眼含泪,看着姑姑从暗室走出来,还没出声呢,眼泪哗哗的流。
“姑姑……”一声委屈巴巴的姑姑喊完,已经是无语凝噎。
赵长宁忍不住拧眉,小声呵斥:“我还没死呢,你哭什么啊?”
“呸呸呸,姑姑别瞎说话。”云生用力抹眼泪,破涕为笑,抽噎道:“姑姑,你可算出来了,我快要担心死了。”
“不是说了不要担心,我不会有事的。”赵长宁有些无奈。
云生看姑姑很累的样子,也不再多问,只喜滋滋地陪着姑姑回了住所,又帮着烧火倒热水煮参汤。
赵长宁泡了汤,又好好搓洗了一番后,便让小顺拿篮子,装了点香烛纸钱,前往慈宁宫。
小顺本来还有些紧张,见姑姑如此,顿时大松一口气,“姑姑每次过一个坎儿,也总要去祭拜一次,看来这次是顺顺利利的过去了,咱们不用担心了。”
小志小边高兴地欢呼起来。
云生闻言也很高兴,赶紧跟上姑姑。
赵长宁被关了些日子,每日里除了吃喝拉撒,就是看书,根本没人说话,这会儿就有点忍不住。
她一边烧着纸钱,一边和云生道出了这段时间的事儿,“我没受罪,里头吃喝不缺,就是有些无趣。”
云生听的眼泪汪汪,怕姑姑又骂,便转过头擦眼睛。
“姑姑,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真的很怕。”
赵长宁嗤笑,“怕什么?怕我死啊?”她看到云生在火光中闪烁的泪眼,不禁有些好笑,“傻子,人总要死的。”
桂树下一片空旷平坦,哪里看得出是坟墓?赵长宁叹了口气,无墓无碑,除了她,谁还会来呢?
若有朝一日,自己身死,会有人来祭拜、为她点一炷香吗?
想到这,赵长宁又有些无奈,人总是这样,活着就在害怕死亡,等真的面对死亡,竟然还在担心死之后的事儿?
做人真累啊。
她叹息道:“云生,下辈子,你还愿意做人吗?”
云生一脸茫然,缓缓摇头,“姑姑,你呢?愿意做人吗?”
赵长宁摇头,“我想做猫。”
云生眨巴眼睛,担忧道:“做猫要吃死老鼠呢,姑姑。”
“那就做狗吧。”赵长宁想起云生养的那条忠犬,还有宫中妃嫔养的狗,大多白白胖胖挺可爱的。
云生的确想起自己养的狗了,只是某些回忆不太好。
他吞吞吐吐,“做狗要吃屎,姑……”
赵长宁终于怒目而视,忍不住吼他,“你闭嘴。”——
作者有话说:云生:[爆哭][爆哭]姐姐们,为我花生,呜呜呜[爆哭][可怜][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