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云生吓得一哆嗦,连忙闭嘴了,表情还是委委屈屈的。
他也没有乱说嘛。
俩人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暮春的微风,在习习的吹,带着些许芬芳花香。
天色已晚,这慈宁宫空旷多年,气氛自然有些惊悚。
云生忍不住朝姑姑靠近了些许。
赵长宁没有察觉,只是认真的烧着纸钱,想起里头埋的东西,一时有些恍惚,若她将来也留不了全尸,那她会留下什么东西让人埋进去呢?
回望过去的路,她觉得有些孤独,现在几乎没人知道她的过往了,和人话当年,都只能自言自语。
她多想告诉从前的好友,她现在过的很好,得到了机会,做了想做的事儿,比许多人都过得好。
“云生,你怕死吗?”
赵长宁回头,“若你死了,留不了全尸,想在这埋个什么东西呢?”
云生思来想去的好半天,才道:“我想不到留什么,毕竟我生来赤裸,一直都很穷,若去的时候连尸体都不能保全,留这些有什么用?”
赵长宁笑道:“至少给活着的人留个念想。”
云生认真的思考了起来,“那就种下一颗枣树吧,姑姑,我小时候家里有颗枣树,每年都结可多的枣儿了,遇到年成不好,这枣树还是我们一家子的口粮呢,若我死了,有人来寻我,可能还可以吃到枣子呢。”
“这倒是个好法子。”赵长宁点头,“人也可以是树,甚至树比人还……”
云生阻止了姑姑继续想这些不好的事儿,转而谈起这次万家的罪责。
“姑姑,做坏事的明明就不止万家,而且你说你已经把账册交给皇上了,那皇上为什么不查呢?”
他很是不解,“要是继续查,哪里只这两百万两,我感觉,五百万两都有吧?”
赵长宁看着他清澈的眼睛,摇了摇头,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
“当朝的剑不斩前朝的官,皇上不愿继续查,也是此理。”
她耐心道:“云生,杀人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要兜底,要处理干净,要能承担杀人而带来的后果,做不到这些,那和自杀没有区别,若皇上这次执意要查,不知要牵连多少人,会引发怎样的动荡,很可能后果严重,不堪设想,我承担不了,他也承担不了,大庸更承担不了。”
或许皇帝心里也憋着火呢,这次万家,只是开了头。
云生听的很认真,不知想到什么,一时恍然,“所以,姑姑那次放过了吏部侍郎周海?”
赵长宁白了他一眼,他对她是不是太有信心了?
“我那是放过吗?我是根本杀不了,我杀了他,肯定得拿自己的命抵,不划算。”
云生连连点头。
他想起姑姑杀的那些人,还真是每次都兜底了,虽说宫里不能用毒,不能杀人,但姑姑就没事,姑姑还帮云佩蹭了香火呢,这都是姑姑能兜底的事儿,她不怕,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这么想着,就觉得有姑姑在身边,感觉好安全,连这阴森森的地儿都不觉得可怕了。
“姑姑,我明白了。”
赵长宁点点头,拿起篮子,“走吧,该回去了。”
远山已经只剩一点沉静深邃的青,皇城里,也慢慢沉寂。
回了住所,才看到安义等人也都在,大家都热泪盈眶地。
赵长宁很是无奈,不得已又宽慰了一遍。
云慧说起皇帝,说是这些天脾气不太好,好在大家没有受罚,毕竟皇帝不是先帝,威压没有那么重。
安义倒是真的想姑姑了,“姑姑,明儿你可以定要小心些,这些日子,咱们都摸不准皇上的脾气,奉茶都要挨骂。”
赵长宁笑道:“皇上哪有那么难伺候,定是你们做错事了。”
其实她明白,先帝去后,如今没有直接的死亡威胁,这些人都渐渐放松了警惕。
大家有了主心骨,便也说笑起来。
云慧笑着将云生在勤政殿跪求的事儿说了,“……姑姑,他这是才掉的痂呢,之前整个额头都是血,吓死我们了。”
安义也笑,“姑姑,你可得好好安慰云生,这小子哭得眼睛都肿了。”
赵长宁听到这些话,说实话,早已无波无澜的心里还是泛起了涟漪。
她将云生拉到身旁,看着他额头新生的皮,已经不太明显了,应该是用了自己给他的药。
若换作旁人,或许会留着伤让人看,比如她就会这样做,可云生偏偏不会,她忍不住柔了声音。
“痛不痛?”
云生用力摇头,有些尴尬的躲闪,似是羞于被姑姑发现这样的蠢事。
“哎呀,不疼,姑姑,你听他们乱说呢,他们也一样,熬得眼睛通红,大家都一样的担心你。”
赵长宁心里知道,这不一样。
她没有说出口,只是让小顺拿银票,每个人一百两,总之她想告诉他们,跟着她,不会亏。
翌日一早,云层压低,天色阴沉,若不是灯漏没坏,还以为是傍晚时分。
迎着朦胧细雨,赵长宁先去了皇后宫里。
“长宁,你没事就太好了。”皇后才打发完各宫妃嫔,拉着赵长宁坐下,“我真是担心坏了,这些日子没受苦吧,看着瘦了好些呢。”
赵长宁跪下磕头,“娘娘,您的恩德,长宁没齿难忘。”
她知道皇后为她说过话,这很难得。
皇后连忙扶她起来,叹了口气,“咱们之间就别说这些话了,你也帮过我那么多呢。”
赵长宁辞别皇后,便赶往了勤政殿。
这会儿,应该已经散朝了,通常皇帝这时候会在勤政殿里批阅奏折,接见臣子,处理朝政。
今儿竟然看到了云南都指挥使司的都指挥使大人,还有另外几个武将,倒是稀奇。
赵长宁垂首侍立,等他们出去后才进殿。
没想到进去便看到乱糟糟的场面,奏折有不少都在地上,还有碎掉的茶盏,看来这越窑青瓷剩不了多少了。
不知又是何事让皇帝如此生怒?肯定是大事了,赵长宁心想。
殿内燃着亮灼灼的烛火,在阴雨绵绵的天气,比外头还亮了几分。
皇帝正在灯下奋笔疾书呢,压根没看到人进来,一摸手边的茶盏,发现居然只剩个碗托,顿时怒了,拿起碗托就砸在地上,碎瓷当啷响。
“混账东西,茶呢,人都死了?”
他这才看到赵长宁正蹲在地上捡东西,愣了一下,冷哼道:“你躲懒儿也算是躲够了吧?还不快来做事。”
赵长宁听到他含怒的声音,笑着起身为皇帝重新端了一盏茶,为了适口,特意用温水兑了。
“皇上,那暗室里无趣得很,我哪是躲懒,要是躲个懒儿能为国库里奉上二百万两银子,那长宁情愿在里头躲一世的懒儿,叫咱们大庸国富民丰,从此人人过好日子。”
皇帝哼笑一声,端起茶盏,先是自己探了探,发觉是温茶后,心里不知为何,霎时便舒坦了些。
这两天,时不时就喝不是烫了就是冷了的茶,那些奴才,一个个都是蠢货。
他语调稍稍平缓,“你倒是心怀天下,愿意牺牲自我奉献他人。”
赵长宁一边收拾,一边问道:“皇上,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皇帝叹了口气,靠在了椅背上,整个人露出浓浓的疲惫,清隽的眉眼间满是忧思。
“何止是烦心事?简直是心腹大患之事,本就多事之秋,还弄这一出,真是,真是,可恨……”
他猛地捶了下扶手,咬牙切齿的。
赵长宁倒是依旧没有什么波澜,安静地收拾,还有空拿抹布擦地上的水渍。
她抽空回头道:“皇上,事儿都会过去的。”
“哼,你说的轻松。”皇帝没好气的阖眸。
赵长宁起身将抹布拿了出去,让宫女洗好晾干,才回转身和皇帝道:“这不是我说的,是先帝说的。”
她见皇帝睁眼,认真道:“先帝说,做皇帝就是容易这样,每天睁眼就是一堆天下大事儿,不是这里天灾,就是那里人祸,心情能好才怪,少不得要发发脾气,但事儿还是要做的,就只能自己忍忍了,毕竟能者多劳,皇帝是大庸的天,那就更要多劳多思了。”
皇帝听的很认真,但他有些疑惑,“父皇,会说这么多话吗?”
赵长宁刻意睁着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用力点头,“皇上,先帝虽严厉,但也是人啊,人怎么会不说话呢,先帝还说过很多很多话呢。”
皇帝听着,有些羡慕,又觉得她这样少见的做作,实在有些欲盖弥彰。
“父皇与我说的话,不多。”
他不是正统,又是成年皇子,长大了父皇就老了,每每进宫见父皇也要听诏的。
赵长宁歉疚道:“皇上,我一时间忘记了。”
皇帝摆摆手,倦怠道:“行了,知道你是在宽慰朕,便是你添油加醋,朕也不会怪你的。”
赵长宁笑了起来,屈膝一礼,“皇上圣明。”
皇帝摇了摇头,将一封加急的折子丢到她手中。
“还记得朕登基的时候,来朝贺的人吗?那时候有几个土司说辖下出了事儿,便只送来贺礼,人没过来,知道他们在谋划什么吗?造反。”
赵长宁一惊,连忙打开折子看了起来。
果真是造反了,叛军甚至都快要打到昆明了,甚至叛贼首领还大喇喇地说什么,“永安帝已经没了,他这国公还有谁能封?”
话语间,似是只认永安帝,不认承安帝了,难怪皇帝如此生气,这简直就是在打他的脸面。
她思索间,便道:“皇上,自古云南便难以统治,多少新旧交替时,那个地方都有反叛,这不是什么稀奇事儿,便是先帝在时,云南就发生过许多起动乱呢,您别放在心上。”
皇帝叹了口气,方才那些人也是这么说的,只是依旧不能抚平他心里的狂躁和愤怒,或许真是赵长宁说的,做皇帝便是如此。
他苦笑道:“是,朕明白。”
他看着面前的御案一点一点的理顺,整个人似是也理顺了,长长的松了口气。
“贼子无端叛逆,朕已经去了圣旨,召集其他土司,联合云南都指挥使司、陇川宣抚司还有云南巡抚等人,云南都司卫所所辖颇广,只要截断蠢蠢欲动的四川和贵州土司的路,让他们无法互通,后续处理得当,加上你躲懒儿弄来的银子,想来这事儿,应该能早点结束。”
赵长宁笑道:“皇上,您这都有了法子,何以如此担忧?长宁回想先帝面对云南叛乱,大约也是这般处理了。”
皇帝被她这句话彻底抚慰住了,整个人立时松快了起来,笑道:“与你说了这些,确实是理顺了思路,就是这拆东墙补西墙的,也不知何时能结束。”
这么一想,就忍不住叹气,好不容易弄来的银子,转瞬就要掏出去,想想就觉得不痛快。
好在能解决,并且一定能解决,他清俊的面容上,明显能看到笑意。
赵长宁知道他是在掩饰紧张和害怕,怕不如先帝,怕底下的人不服他,怕更多的人造反。
做皇帝也确实挺累的。
其实有这些情绪也挺好,说明皇帝也在努力学习如何做一个皇帝,从前先帝老而成精,她哪里能感受到这些东西。
“皇上,银子嘛,挤挤总会有的,往些年,都是内阁那些老大人弄出来的,现在也一样能弄出来,大不了,咱们开源的速度加快一些。”
皇帝瞥了她一眼,笑道:“你这嘴巴一开一合的,听着容易极了,要真这么容易,朕还愁什么?”
赵长宁便没再说话,只抿唇笑。
重新归来,回到熟悉的地方,整理奏折的赵长宁,惊讶发现,参她的人变多了?
从前就零星几个,都是些年纪大的老古板,见不得女人出头,但没有几个人响应,最多就是像周海那样的,以国库空虚为理由,毕竟她没有真的阻碍到谁。
现在是时不时蹦跶出一个,说一介女流,如此干政,定是祸端。
这都不算什么,但也实在膈应人。
好在皇帝没有理会,只拧眉在奏折上批示了些字。
赵长宁不好当面打开看,怕尴尬,便只能私下偷偷看。
一打开,朱红的狂傲字迹,上书——
“干卿何事?”
“朕之皇位,干脆让与卿如何?”
“听闻卿家中女儿众多,管理自家便可,朝堂上的女儿,卿不必多言。”
赵长宁登时就乐的不行。
当然,她心里也很感念皇帝的信任,虽然一开始这里头充满算计和防备,更多的是各方势力作用下的结果,但现在慢慢磨合,显然有了成效。
不过,这些人实在可恶——
作者有话说:长宁:你们给我等着[药丸][药丸][药丸][药丸]
第62章
皇帝见她嘴角含笑,心里自然知道她是看到了。
“怎么?朕批的折子,这么好笑?”
赵长宁赶紧跪下,“长宁该死,皇上,长宁是心中感动,皇上如此维护我,我愿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皇帝让她起来,温声道:“你,就不怕吗?”
赵长宁一愣,“皇上,我为什么要怕?”
“怕自己做得不好,怕这女书令不长久,”皇帝一顿,疲倦道:“怕引得人人憎恨,怕天下人骂。”
赵长宁听出他话里有话,但佯装听不懂,只摇头道:“这是皇上格外施恩,破了祖宗先例,还挨了老大人的骂,才让我好不容易得的女书令,我绝不愿让,也绝不会让,也不能怕,更不会让您失望,我会好好的往上走,让那些人闭嘴……”
她咬着唇,犹豫道:“至于挨骂,我做这掌印前,也总是挨那些宫女太监明里暗里地骂,现在都还骂呢,都习惯了。”
皇帝看她露出的些微隐忍,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倒是挺洒脱。”
赵长宁认真道:“我这不是洒脱,是深知机会不易,不敢浪费,皇上,若是怕这些怕那些,那咱们还能做什么呢?秦皇汉武至今都被读书人骂,可见再伟大英明的君主,也会有人讨厌,您看那些叛贼,难道史书就不会记载吗?但他们还是义无反顾的干了,他们怎么就不考虑怕不怕呢?”
皇帝的眸光顿时就变了,“这话,是你自己说的,还是父皇教的?”
赵长宁昂首,“是我自己琢磨的,我在内书堂时,总有老师摇头晃脑地讲史,多是批评,我心里很不服气。”
皇帝笑着摇头,“你现在就是挺不服气的样子,长宁,我以前还真没看出来。”
赵长宁见皇帝恢复如常,抿唇笑了起来。
她今日多话,也不是乱来的,皇帝若不冲锋在前,生了惧意,她哪有机会跟着往上爬呢?
初夏就这么来了,太阳已经有了炽热之感,夜里甚至有稀疏的虫鸣声。
皇城中依旧平静无波。
除了部分人知道云南在打仗,压根不知道这些事儿的普通百姓,还在悠哉舒缓的过着小日子。
赵长宁正式给皇帝上了折子,言及她想进入市舶司,看看能不能找到开源的法子,不过,这事儿皇上还在考虑。
或许是觉得她不合适,也可能是这件事的阻碍太大,更有可能是,皇帝已经没有空余的心思。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镇压云南的叛贼,这是他登基以来,遇到的第一次对皇位的正式挑战。
可惜,赵长宁只是六品,没有列位朝堂的资格,她虽然能站在皇帝身后,但她却不能和这些官员一样积极讨论。
偶尔,她甚至能感受到,零星几个投过来的厌恶目光,这与从前将她视作空气,随意忽视的感觉,截然不同。
赵长宁对此感到欣喜,这是不是说明,她已经有了些许威胁?
虽说这次没升官,但她也不着急,这么些年,她的耐心已经锻炼的很好。
当第一场胜仗的消息传来,捷报的传达一层层蔓延至宫墙内,已经是蝉鸣声声。
云南纠缠了许久的战争,终于得来了第一缕佳音。
勤政殿内的冰盆融化,散着阵阵凉意,博山炉里的紫烟袅袅,人行过后,烟气翻滚,散了个干净。
赵长宁打开冰鉴,将里头的藜檬果水端出来,笑吟吟的,“恭喜皇上,贺喜皇上,不枉费您这些日子夙夜匪懈,宵衣旰食,总算是有了好消息。”
她站在一旁,为皇帝磨墨。
皇帝一口气将藜檬果水喝完,重重的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将折子看了又看,满意的不得了。
“长宁,他们将叛贼围拢了,贵州和四川的土司见情况不好,便也加入抵抗叛军的队伍……”
彻底镇压,指日可待。
赵长宁也十分高兴,国家稳定,总好过动荡不安。
“皇上,您这些日子着实辛劳,皇后娘娘昨儿还跟我说,您瘦了好多呢,今儿难得,不如去皇后宫中坐一坐?也稍稍歇歇,剩下的事儿,也不急在一时了。”
如今皇后临盆在即,赵长宁知道她心里期盼着,但皇帝为政事操劳,不好开口,今儿算是有了借口。
皇帝笑着点头,“也好,皇后要临盆了,我这些日子,确实疏忽她了。”
他看向赵长宁,见她眼底青灰,满眼的血丝,欣慰道:“你也辛苦了,这些日子,日日夜夜陪我熬在这,今儿自己去歇息吧。”
赵长宁欣喜不已,“谢皇上。”
她是打算近些日子出宫一趟,许久没回自己的小屋,还有些想念呢,尤其是许婆婆那总是晒好的棉被,香香软软,躺上去就让人犯困。
云生一大早就跟着了,今儿他不用去内书堂,就等着姑姑带他出宫。
两人顶着大太阳出宫后,刚准备租马车呢,就听到有人喊。
“云生,云生?”太平一脸惊喜,坐在马车上,朝两人用力挥手。
云生和太平也见过许多次了,两人关系不错,便赶紧跑过去。
“太平?你怎么在这呢?”他很是惊讶地看着高大宽敞的马车,不假思索道:“明大人买得起马车了?”
太平撇嘴,一脸的苦相,“别提了,我主子还是那慢吞吞的牛车呢,这马车,是你姑姑托我主子买的,现在我天天铲不完的牛粪马粪,叉不完的草料,哎哟……”
云生回头看向姑姑,很是高兴,“姑姑,真的是吗?”
赵长宁点点头,抬头打量起自己的马车,青棚顶,不张扬,木料应是榆木,青帷素饰,车厢的确宽大,看着清爽干净。
“走吧,这么热的天,就在这晒着呢?”
太平赶紧请人上了马车,把云生拉住,非要他陪自己坐在车外,马车一动,就开始诉苦。
“你可是不知道啊,我最近过的什么鬼日子。”
云生好奇,“怎么了?你每天不就看着些云秋姑娘,然后等主子回家吗?”
太平叫苦连天,“要是这么轻松就好了,我主子现在天天去内书堂,一天都不休息,本来该休息,他也跟别人换了,说是想进宫探听情况,说不定还能遇到你姑姑,哎,他现在一个教书匠,能探听什么啊?”
云生也不理解,“那你主子休息,跟你有什么关系?事儿不还得你做?”
太平叹气,“主子休息是不关我事儿,可我的事儿就太多了啊,还一天都没得闲,我每天得先把姑娘送去许婆婆那,然后我就得打扫牛圈,铲牛粪,现在好了,我还得给你姑姑喂马,铲马粪,这些也就算了,后来我主子也不知道抽什么疯,又非要我大热天的来城门口等,说是你们这些天肯定要出宫,哎哟,我主子现在都快赶上半仙了,我愣是在这等了半个月呢,才等到你们……”
“啊?等了这么久啊?不过宫里最近事儿确实挺多的,南边都打仗了呢。”
“是吗?那我主子也没说错呢。”
“可明大人想探听什么啊?等着问我姑姑不就行了?”
“我哪知道抽什么疯呢?你看看你看看,我脸和手全黑了,你看我脖子,是不是很明显?”
“还真是呢。”云生特意拿自己的手腕去比,出口的话格外扎心,“太平,你黑得都像炭了,看我,多白呀。”
太平:“……”
“你给我闭嘴吧。”
云生又道:“太平,你真笨,你把马车停在阴凉地儿不就行了?”
太平气的要打他,“你当皇城根你家的,谁都能停呢?停马车的地儿就那么些,不然就会被赶走的,全是大太阳晒着……就你聪明,就你聪明……”
赵长宁在车内听两人打闹说笑,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她抬眼打量起来,车厢比租的马车宽了足足三分之一,两边的长凳距离足够,屁股能彻底坐住,车厢壁上的空档,还安了几个小柜子,打开一看,一里面是几本书。
还挺好的。
很快就到了水儿巷,许婆婆正陪着云秋绣东西呢,见到马车回来,顿时笑了。
“哎哟,我还在念叨姑娘什么时候回来呢,今儿就回来了,好好好。”
她是个细心的,一叠声的问,“吃了吗?饿不饿?怎么瘦了呢?哎哟,这衣裳都宽了,可怜见的……”
赵长宁一点都不饿,许是紧绷了些日子,难得放松,刚刚又在马车里晃悠半天,她胃里又有些不舒服。
“婆婆,你就不用管我了,你们弄你们的,我进屋了。”
许婆婆又赶紧进去收拾,“才晒过的被子,我给你拿个薄毯,穿堂风凉,不能贪凉就不盖……”
赵长宁几乎是一进屋子就扑倒在床上,快要睡着了,才迷迷糊糊的脱下外衣,彻底陷入梦乡。
许婆婆看的心疼,出来就拉着云生问,“最近姑娘怎么了?是不是很辛苦?”
云生点头,“姑姑最近很累,几乎没怎么睡过,婆婆,就让她好好睡一觉吧。”
一直等太阳升至头顶,许婆婆越发担心。
“去叫起来吧,这么睡下去可怎么好?总得吃饭啊,她胃也不好,我今儿特意用瓦罐煨了山药粥,最是养胃了,还有南瓜馒头跟炒鸡,她吃着正好。”
云生便犹豫着去敲窗。
赵长宁其实已经醒了,被饭菜香气勾醒的,听到敲窗声,笑着应了一声。
起身后磨磨唧唧地洗漱,她在宫里做什么都要快,要好,来了这儿,就不用考虑那么多,很是轻松。
她出了房间,许婆婆和云生还有太平就准备着摆碗筷吃饭。
李云秋跟在一边,正很是期待地等着呢,忽然听到什么声音似的,站起来就往外跑。
赵长宁赶紧叫她,“云秋,不要乱跑。”
她急忙跟了出去,见李云秋美丽清灵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甜笑,正盯着巷子口看。
“怎么了?”
就见巷子口一辆牛车晃晃悠悠的往里走,不正是明轩吗?
太平也跑了出来,看到主子,眼睛都亮了,“大人今儿回来得好早。”
明轩满头大汗,浑身狼狈,牛车颠簸,连头发也有些散乱,显然赶路有些着急。
他看到赵长宁后,很是松了口气。
“中午没看到太平,便猜到是你回来了,平安就好,我一直探听不到你的消息,只知道你被关起来了,对不住,我帮不上你……”
李云秋等哥哥一下来,就去拉着袖子,很是亲昵。
明轩也笑着摸妹妹的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化开的糖,“喏,这是今天的糖,明儿可就不能吃了。”
赵长宁摇摇头,温声道:“我一直都挺好的,多谢你记挂,快进来吧,正好吃饭呢。”
等明轩洗漱好后,大家才开始动筷子。
明轩帮她舀粥,忍不住问道:“这次釜底抽薪很险吧?你还被关了些日子,就这么完了?”
赵长宁偏头看他,探花郎下了凡尘,就接地气许多,只是谋算一点不少,大概又想弄出当年斗胡狗儿的气势呢。
“明大人,胡党之乱,阴云至今都未消散,损耗之大,怕是连你也算不清吧?大庸经不起这么弄的,你是探花郎,自然明白我的话,对吗?”
明轩了然点头,叹道:“话是这么说,只是那些贪蠹抓不住,我就觉得不甘心。”
赵长宁只笑笑,没说话。
她做这些事,可不是为了抓贪蠹,也不是为国为民,她是个自私自利的人,她做这一切,都只为权。
不过,这些话自己心里明白就行,说出来就不好听了。
一顿饭吃完,大家开始寻着阴凉地儿坐着乘凉。
只有太平苦命地爬起来,拿起叉子叉草料,这会儿正热呢,牛跟马都刚歇了气,正饿得慌,顺便还拉了一大坨。
被苍蝇围绕的他,脸更苦了。
赵长宁看太平这模样,真的想笑,望着那日益破旧的牛车,之前至少还挺板正,现在路走多了,轮子磨损,板车也开裂了,瞧着很是简朴。
真的很难想象探花郎赶着牛车去上课,想想就觉得好笑。
但想到这些日子他的辛苦也是为自己,又觉得不该这么亏待他。
她指了指牛车,“明大人,这牛车就卖了吧?”
明轩立刻摇头,“不能卖,我还得用呢,牛车虽不如马车,但好歹我不用双腿跑。”
赵长宁看着太平期盼的眼神,笑道:“我也是为了节省,我这加了马车,许婆婆也不会喂养,太平帮着一起喂也挺辛苦的,这么算,我可得多付一份工钱呢?马车反正我用的少,全当你们帮我喂养溜达,我也省了这份工钱。”
太平连连点头,很是感激。
“大人,姑姑都这么说了,您就应了吧?这每日草料花销可不小呢,省下来给姑娘看病啊,以后我少了桩事儿,还能多陪姑娘玩儿,免得她无聊……”——
作者有话说:太平:请为我这个可怜的牛马考虑一下吧[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63章
明轩的神色很是犹豫。
但他看太平满额的大汗,不由叹气,苦笑道:“又多欠了你一笔。”
赵长宁笑着摇头,“明大人客气。”
她吃了一个南瓜馒头,喝了两碗山药粥,半碗炒鸡,这会儿胃里暖洋洋的,人也热得流汗,拿着蒲扇一直扇风。
明轩看她脸颊酡红,一直流汗,关切道:“是不是胃里不舒服,还是身上难受?”
赵长宁摇头,“胃还挺舒服的,就是热。”从内到外地热。
明轩便接过她手里的蒲扇,用力扇起了风。
赵长宁躺在藤编软椅上,嗅着明轩身上传来的清淡皂角气息,小风阵阵,只觉头脑昏沉,昏昏然的又想睡觉。
午后的阳光毒辣,晒得茂盛的紫藤花架都有些发蔫,总有几缕调皮的风,在花架里穿梭游荡,带来阵阵清凉。
明轩的手发酸,但看到赵长宁恬静的睡颜,少了许多清醒时的倔强跟清冷,多了些许柔弱温婉,午后的静谧柔和,让他怎么都不想放下扇子。
赵长宁迷迷糊糊地醒了,就看到明轩一边捏着手腕一边扇风,“我睡了多久?”
“半个时辰吧。”明轩耳后微红,扭过头,“你要进屋休息么?”
赵长宁朝他伸手,哑声道:“辛苦你了。”
她还没这么被人伺候过呢。
明轩愣了愣,她面容上带着才睡醒的娇憨,与往日苍白的脸不同,今日格外红润,双眸笑吟吟。
他看着她修长白皙的手,疑惑道:“嗯?怎么?”
赵长宁指了指,“扇子,明大人。”
“哦哦,不好意思。”明轩慌乱的将扇子递了过去。
赵长宁看了会书,又睡了一觉,直到太阳偏西才醒。
许婆婆笑着看她面色,“吃好了再睡,这气色就不一样,那些东西是明轩买了放在家里,说养胃,还真有用呢,又专程买了个很贵的大铁锅,说只要你回来就用铁锅给你做吃食……”
赵长宁闻言有些怔愣,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在院子里劈柴的明轩。
相比第一次见,明轩看起来精壮了很多,扬起的手臂能看出凸起的线条,从前带着些许书生气,现在满身都是烟火气。
她刚想说话,叫他过来喝茶,院子外就响起一阵阵欢笑声。
太平和云生带着云秋去街上玩儿了,也不怕热,这会儿才满头大汗地回来,身上还挂了不少东西。
明轩看着这些吃食和玩意,还有不少糖,顿时拉了脸,朝太平和云秋道:“你们哪儿来的钱?”
云秋噘着嘴往太平身后躲。
太平满脸害怕,生怕挨揍。
云生将太平和云秋护在身后,“明大人,是我的钱,我买给他们的,我们是朋友。”
明轩满脸无奈,“云生,多谢你,只是这糖不能买,云秋的牙齿都被虫蛀了。”
云生挠头,“啊?怎么会这样?”
赵长宁笑道:“把糖收起来,交给许婆婆,云秋每天只能吃一颗,至于其他的玩意儿,明大人也别在意,他们仨差不多大,算作朋友的。”
明轩对云生并无任何不喜,便只能点头,丢下斧子,朝赵长宁走去,“这些日子,真是多谢你了。”
赵长宁给他递了杯凉茶,“明大人客气。”
明轩犹豫着,吞吞吐吐道:“我还是想问一句,这事儿,是皇上也不愿意查吗?”
“是的,皇上并不愿深查。”赵长宁知道他正直,也愿意解惑,“他考虑的,肯定比咱们要多,稳定最重要,毕竟这大庸是他的天下。”
明轩忍不住叹气,“从前皇上还是十四皇子的时候,他对贪蠹的态度,和我一样。”
赵长宁听的想发笑,明轩做官这么些年,还是过于理想了,现实总是残忍的。
“明大人,一尘不染、心想就能成的事情是没有的,我们都在灰尘里挣扎,也只能尽量做得好一点,这次的事儿,已经算是个好开头。”
明轩闻言,忍不住扭头看她,眸光极亮。
他心头霎时明朗了许多,又觉得自己确实过于着急,怎么耐性连个女子都不如?微微一笑,端着茶和她站在一起,看夕阳落下。
一场倾盆大雨落下,碧空如洗,桂树下满地黄花,暗香扑鼻。
坤宁宫在狂风暴雨中,降生了一个小皇子。
赵长宁抱着大公主,听到产婆欢喜的声音,连忙高兴的恭贺起来。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小皇子诞生了,这对大庸而言,何尝不是天降甘霖。”
皇帝也十分欣喜,在殿内来回踱步,等听到产婆说母子均安的时候,也松了口气。
“好好好,全都有赏,皇后身边伺候的,一人多给三月月钱,宫中小火者以上的,多发两月月钱……”
他又高兴又感慨,“这场雨,来得好啊。”
赵长宁将大公主放下,接了话茬,“是啊,云南那边一样是大雨,叛贼都无处可躲,眼看着平叛在即,皇上,这是双喜临门啊。”
皇帝被她说得更是高兴,将腰间的玉珏直接扯下,“还是你会说话,赏你了。”
赵长宁跪下叩首,“长宁多谢皇上赏。”
小皇子的诞生,为宫中带来不少欢笑,别说皇帝最近走路带风,就连赵长宁都觉得事儿格外顺利些。
因为皇帝就这么一高兴,直接同意了她的请求。
皇帝还是有些不放心,“你想要管理市舶司,这不难,但你知不知道该怎么管?”
赵长宁想插手进市舶司,当然是想过了的。
“皇上,市舶司每年的交易往来都是有数目的,每年出海的东西,也很固定,偶尔起伏,如今倭患暂消,百姓安居,工部的战船,停着就是浪费,何不趁着此时,多多出海,不仅能打探到外头的情况,更能带回银子啊。”
皇帝没有她这么乐观,也没想到她志向远大。
“那你想怎么做?你都说了,每年出海的东西都很固定,咱们大庸最多出海的,就是瓷器茶叶丝绸白纸等,茶叶咱们现在插不上手,丝绸的产量,近几年是别想提高,总不能现成的去种桑?至于瓷器和白纸,倒是勉强能增加些。”
赵长宁听的连连点头,“皇上,瓷器便是咱们开源的法子啊。”
皇帝抬眸,“你已经有想法了?”
赵长宁连忙从怀里掏出册子,“皇上请看。”
皇帝接过已经滚边的册子,应是常常看和改,纸的边缘已经起了毛,而里面的内容,也是写写画画,有些杂乱。
他看了半晌,“你是想,直接以市舶司的名义,和那些制瓷的人合作?那收益被分了这么多,国库每年能得多少?风险倒是大大增加。”
赵长宁笑道:“皇上,风险一直在的,咱们总不能一次性提高那么多的御贡,到时候民怨载道,得不偿失,少不得要挨百姓的骂,不过,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朝廷开道,我不信那些商人难道还犹豫?这次开源若是成了,那将来就不仅仅只有瓷器了,利益最能聚集人心。”
皇帝点头,态度逐渐可有可无,“你想要多少银子去做?”
赵长宁一愣,“这个,我还没想呢。”
她没想这么远。
皇帝也不意外,“那等你拿出个章程,我也好跟户部的堂官还有内阁的老狐狸们掰扯,今年不容易,好歹也已经过半了呢。”
赵长宁听出皇帝并不看好,但也没有驳斥她的想法,可能是想观望?看看值不值得投入,那她更要精益求精的去做好这件事。
她想了想,便退下了,“是,皇上。”
皇后还没出月子,后宫一众事宜,都交到了赵长宁的手里,是以她每日都需要去汇报。
赵长宁说得最多的,就是皇帝去了哪座宫殿休息,最近永和宫解除禁足,倒是去过几回。
皇后也没有太在意,抱着小皇子,满脸慈母笑,“长宁,你看小皇子,是像我还是像皇上?”
赵长宁看着尚且皱巴的孩子,实在看不出来像谁,但她知道怎么说。
“看这眉眼,像皇上,但是这小嘴巴红润润的,像娘娘。”
皇后眉开眼笑,神神秘秘的道:“皇上也是这么说的,昨儿可算是把名字定下来了,叫承璋。”
赵长宁眼睛一亮,“不知是哪个璋?”
皇后朝春云使了个眼色,拿出皇帝亲笔题写的宣纸,笑吟吟道:“璋为礼器美玉之意,皇上说,希望这孩子将来德才兼备。”
赵长宁跪下为皇后庆贺,又讨了小皇子抱在怀里,“娘娘,小皇子可是小福星呢,不仅天降甘霖,还为云南战事做了贡献……”
她顺便将自己想进市舶司的事儿说了,也说了自己的难处。
皇后对赵长宁已然十分信任,觉得这事儿很不错,“你说的对,船空着也是空着,何不拿来赚银子?皇上每日愁苦,我看着都心疼。”
她笑道:“你肯定知道,我娘家从前也有经商,是后来才从了文,我如今成了皇后,父亲母亲他们为了我,早早将从前的生意都转给了族里,你要是愿意,我倒可以为你引荐一个人。”
赵长宁眼睛一亮,玩笑道:“皇后娘娘,若此人不好,我也会毫不留情的驳您面子。”
“你就放心吧,是看你的面子,一般人我都不说。”皇后嗔怪道:“是我一个堂妹,精通术数,统筹调度更是精妙,以前家中账册都是她管,族中无人不服,有她在,你至少可以多放两成的心。”
要不是赵长宁是女子,她才不会开这个口呢。
赵长宁朝皇后娘娘鞠躬,调侃道:“那长宁就在此多谢娘娘举荐人才了。”
她从皇后那出来后,忽然想起宋环的话,诗社里的女子,也有精通术数的人。
思及此事,她便赶紧去了内书堂。
岂料今儿竟然是宋大人在授课。
宋大人得知后,忍不住笑着捋胡子,满脸得意,“这事儿我便能替你定下,环儿恰巧便是精通术数的,你若想要助力,环儿定是之一。”
赵长宁想起宋环那不可一世的嘴毒模样,此时才有了具体的恍然,果然有才的脾气都傲。
第二日一早,寅时宫门开启,天色还未亮呢,宋环竟然找到了赵长宁的住所。
她十分激动,拉着困倦的赵长宁喋喋不休,“姑姑,父亲说您想进市舶司,以制瓷来弥补国库亏空?您怎么想的?有没有头绪?需要算什么?我可以啊,我真的可以……”
赵长宁没想到宋大人说的如此直白,一时间被宋环连环问弄得头脑发昏。
“额,是的,你也知道,这国库不丰,若想制瓷出海,得计算出前期的一笔银两投入,还有各种需求和困难,皇上想要具体一点的数字,所以……”
宋环满脸振奋,“所以,姑姑,有我们的用武之地了,对吗?”
赵长宁打了个哈欠,“应该是吧。”
宋环眼冒精光,高兴的合不拢嘴,“太好了,姑姑,我们诗社还有个姑娘,术数十分了得……”
她骄矜地晃了晃脑袋,“虽不及我,但也足够了,有她一起,我们肯定能为姑姑算出来。”
赵长宁一下子清醒了,这件事,是她的头等大事,是该早些落实。
“好好好,宋环,明日你带着那姑娘来见我,我们好好讨论。”
第二天,宋环便带人来了。
“姑姑,这是周淼。”宋环指指赵长宁,笑着挑眉,“这就是御前女书令,你一直想见的姑姑。”
周淼的性子活泼,表情比宋环还要夸张,她应该和赵长宁差不多大,竟也没嫁人。
“姑姑好,我叫周淼,五行缺水,是宋环姐姐诗社里的一员,一直想见见您,但总是无缘。”
赵长宁有些迟疑,“你这个周,莫非是皇后娘娘的那个周?”
周淼调皮地眨眼,“是呀,姑姑,收到堂姐给我的信,我还在想怎么那么巧呢,看来大家都十分认可我的能力呀。”
赵长宁也觉得很巧,不过有些事儿的确不是她能干的来,还是需要宋环这样的人才。
但她还有个疑问,“宋环不用出嫁我能明白,怎么你也?”
周淼嘿嘿一笑,“我能力突出,父母亲疼爱,家中一开始是想为我招婿,我那时候本来都想嫁人算了,结果入了宋环姐姐的诗社,才发现另一片天地,索性就不出嫁了,发愿要在家侍奉父母,哥哥嫂嫂也支持,族中也同意了,大概是舍不得我这个人才。”
宋环在一旁满脸嫌弃,“你不要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了,咱们诗社不出嫁的女子,占了快一半儿。”
赵长宁这才恍然,果然是人以类聚,看来诗社里的女子们,都不简单。
周淼和宋环斗了几句嘴后,就开始求赵长宁,“姑姑,我能来内书堂教书吗,我求堂姐,她怕惹人闲话,不肯开口。”
她急忙表明态度,“我不用俸禄,我免费教,只要姑姑给我单独开设一堂术数课就行。”
宋环也十分期待,“姑姑,这术数变换万千,十分有趣,课若是开了,将来您的帮手只会更多。”
赵长宁沉默,她术数不好,内书堂也不是不教这个,而是听的人很少,久而久之,就裁撤了。
“这个事儿,我得跟皇后娘娘商量才行。”
周淼满眼期待,“姑姑,一定要好好商量啊。”
宋环拍拍她脑袋,“好了,咱们干正事吧。”
赵长宁便将自己的册子拿出来,虽杂乱,但能看懂,况且这事儿也不算复杂,复杂的都是将来要落实的东西。
比如大概要花费多少人力物力,景德镇的瓷器到南京的码头花费少,还是去浙江福建花费少等等,总之就是给皇上看的大致成本。
二女倒也不废话,将册子拿了回去。
十分郑重道:“姑姑,我们回去得了解下瓷器制作,还有市舶司里的事儿,到时候再来跟您商量。”
赵长宁居然没有花费多少口舌,只觉十分满意,果然是官家小姐,见多识广,的确便利。
一直过了中秋,二女都没露面。
赵长宁此时也没有时间去纠缠了,除去中秋宴席操办事宜,还有皇帝生母孝康皇太后的冥诞,更有云南大捷的消息传来。
历时数个月的战乱,叛贼终于缉拿。
听闻,其中有个女土司功劳最大,若不是她杀进敌军老巢,恐怕还不能这么快结束战斗。
皇帝为自己登基后的首战胜利而高兴,便让内阁拟旨,要请这位土司来玉京受封。
他最近春风得意,看赵长宁总是苦闷干活,“还在想你那个事儿?”
赵长宁摇摇头,“皇上,我在想那个女土司是什么样子。”
皇帝眸光含笑,语调温柔,“莫要发愁,等她进京,你这事便成了一半儿。”
他见赵长宁的眼睛瞬间亮了,顿时哈哈大笑起来,“长宁,朕鲜少见到你这般模样。”
赵长宁很是无奈,最近皇帝心情好,但这样子,是不是好的有点过头了?已经有些失去往日的清冷和深沉。
“皇上,您是打算封那位土司的时候,顺便说我的事儿?内阁的老大人,还有朝堂众人怕是又要吵翻天。”
皇帝听出她话里的寂寥,放下朱笔,“你是怕自己不如土司?”
赵长宁沉默,缓缓点头。
她一个女书令,众人眼里靠着不知什么东西上位的女人,和威风凛凛治国安邦的土司比,实在渺小。
皇帝想起前些日子安慰自己的赵长宁,一时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仿佛看到前些时日的自己。
他温声道:“朝堂文武官那么多,可曾见文官们怕过?在我眼里,你和他们一样,明白吗?”——
作者有话说:长宁:感恩大姐大送来助攻[比心][比心][比心]
第64章 第64章
此刻皇帝的安慰当真如甘霖,让赵长宁心中感激。
不管这是利用,还是有意为之,或是被动无奈,赵长宁都深感其恩,不是所有皇帝都会做到这一步,也不是所有皇帝都会让一个女人立足朝堂,先帝传位于他,应是真的有过考量。
她郑重叩首,语调铿锵,“长宁,万死不辞。”
皇帝亲自扶她起身,二人目光相撞,都笑的很坚定。
中秋一过,秋雨便一场接着一场,路边的野花都开始枯败,萧瑟一片。
散朝后,皇后叫了赵长宁到坤宁宫。
“听闻那个女土司,身高八尺,体貌不凡,力大无穷,是不是真的?”
赵长宁回忆道:“以前随先帝见过一些土司,都是正常人,除了着装,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但女土司我还是第一次见,听闻她是嫁给了土司后,丈夫去世,扶持年幼的儿子,才代持土司之职,后来治下百姓皆服,便称呼她为土司大人。”
皇后听着很是钦佩,又道:“我那堂妹,你也见过了,能不能找时间安排她见一见女土司?”
她有些无奈,“我实在被这丫头缠得受不了,信一封接一封的往宫里送,她以前和我一样,在小地方长大,来了玉京后,活泼得过头,现在都把你看做榜样,连我也不放在眼里。”
赵长宁想起周淼,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有何难,娘娘不是想让选出来的女官们都出来历练历练吗?我觉得这次就是机会,届时让她混在里面就行了。”
这宫廷礼仪和秩序,都需要维护,如今一共才选出了六位女官,都已经很好的融入其中,该用就得用。
因着女土司的到来可能会直接能影响到自己的事儿,赵长宁格外认真,想着一定要展现女土司的厉害,叫那些男人们都看看,能打仗的女人,是何风姿。
一直到九月底,女土司一行才终于赶到了玉京。
赵长宁作为御前女书令,代皇上前来迎接,仪仗以郡王之礼相迎,可见重视。
这事儿朝堂上其实也吵过一架,最后还是皇帝一锤定音,既然是女土司,那就该女书令来迎接,给足了赵长宁面子。
秋风阵阵,隐约有凉凉的雨丝扑在脸上。
她伸着脖子看了半天,桥上才终于有了人影,只瞧见一个瘦巴巴且干瘪的女子,身着墨蓝色的衣裙,乌溜溜的长发编至发顶,骑在领头的马上。
周淼登时就失望了,“女土司看着跟咱们差不多,跟传闻一点都不一样。”
赵长宁却一点不失望,反而觉得更加震撼,但这话自然不会拿去争执,只道:“你们这些日子去哪儿了?宋环呢?我册子呢?”
周淼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仪仗,随口道:“环姐姐还在江西呢,我也才从南京回来。”
“什么?”赵长宁有些惊讶,“她怎么跑去江西了?”
周淼一脸理所当然,“若想了解一件事,当然要实地考察了,我堂叔伯们都是这样,自己跑过一趟,才算了然,姑姑,这次咱们要想做好,那就必得亲身上阵,否则啊,只靠一张嘴,这生意准黄。”
赵长宁闻言沉默不语,很受启发。
她最近是吃了一惊又一惊,恍然发觉,这世上好像并不止她想往上爬,许许多多的女子也心有抱负,只是苦于无门,甚至比她还要肯吃苦,还要机敏聪慧,要知道,宋环和周淼自幼千娇百宠呢。
“这次辛苦你们了。”赵长宁抿唇,“若此事成了,你们俩的功劳,我一定禀报皇上。”
周淼嘿嘿一笑,刚准备说话,土司已经下马了。
赵长宁赶忙迎了上去,露出温婉的笑,“御前女书令赵长宁,见过乌布土司。”
“你是什么?是官吗?”乌布土司的官话说的很不标准,她警惕的朝四周张望了一圈,发觉人们都是围着赵长宁而站的。
她认真道:“我听我去世的丈夫说,玉京的官儿,都是男人,哦,还有太监。”
赵长宁为表敬意,这才抬眸看向这位传奇的女土司,皮肤微黑,两颊消瘦,比自己还矮了半指,但目光坚毅,炯炯有神,不苟言笑,浑身上下气势浑厚,腰间的银饰弯刀格外夺目,果然是在战场上成长的女子。
“乌木土司,那是从前了,如今新帝仁政爱民,重视人才,朝堂变换一新,如同您一样,毕竟从前也没有女土司打赢战争,还受皇帝所诏,来玉京受封。”
乌木土司闻言不由露了一丝笑意,露出洁白的牙,“你很有趣,话也好听,你叫什么?”
赵长宁并不介怀,而是又说了一遍,“御前女书令,赵长宁,乌木土司可以叫我长宁。”
乌木土司点点头,许是女子之间的特殊感应,她察觉到赵长宁的善意,还有隐隐的钦佩,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长途奔波的疲倦。
“为了尽早来见皇帝,这一路走的很难,能允许我先洗洗吗?”
赵长宁笑着做出请的手势,“乌木土司,一切都为您准备好了,您请跟我来。”
周淼这才寻到机会说话,“她瞧着不显山露水的,没想到,气势很足呢,难道这就是杀过人的威压吗?”
赵长宁也愿意为乌木土司解释,“听闻叛贼据山而守,乌木土司不顾危险,领着七十余死士,攀爬在悬崖峭壁之上,杀进贼窝,里应外合,奋勇杀敌,才一举将叛贼枭首,这叫真人不可貌相,乌木土司非是一般女子。”
之前只是纸上的一些词汇,然后自己在脑海里想象,如今真人就在面前,虽与想象中的英雄有些不同,但也越发地令她钦佩。
周淼用力点头,眸光明亮,欣喜道:“等环姐姐回来,我要好好跟她说说乌木土司的事儿,她肯定懊悔没见着人。”
等乌木土司收拾好,随行而来的族人也妥善安排在驿馆中后,赵长宁便带着她进宫面见皇帝。
皇帝特意选在了金碧辉煌的太和殿,以示重视。
赵长宁在进宫前,已经为乌木土司讲解了许多进宫见皇帝的礼仪,第一件事,便是下跪朝拜。
但乌木土司没有跪。
她个子不高,但站得笔直,腰背笔挺如松,只是双手在胸前交叉,尊敬地躬身,“乌木峨兹见过皇帝,彝族百姓和我一样,都在祈祷您健康长寿。”
赵长宁看向皇帝,轻轻点头,她有些怕皇帝会责怪。
皇帝也愣了一下,见赵长宁颔首后,心里便了然,只摆摆手。
“乌木土司请坐,一路奔波,很是辛劳……”
赵长宁见乌木土司一开始还很警惕,但皇帝年轻英俊,话语间只是询问一些风土人情,并无威压难缠,是以乌木土司明显的松了口气,坐下去的身子,稍稍弯了弯。
皇帝笑道:“乌木土司实乃女中豪杰,朕这许多年,也只见过你以为女土司。”
乌木土司低头,“土司之位,我只是代持,我的儿子,才是继任土司。”
皇帝自然知道,笑道:“长宁,命内阁拟诏,从今日起,乌木土司,不再是代持,她当得此名。”
“是,皇上。”赵长宁真心为乌木土司感到高兴,“乌木土司,长宁恭喜您了。”
乌木土司再次躬身,“多谢皇帝陛下。”
皇帝朝赵长宁点头。
赵长宁接收到后,便引导乌木土司,“乌木土司,我带您下去休息,晚间还有专为您接风庆功的宴席呢。”
乌木土司随着她出了太和殿,她仰头看着巍峨庞大的宫殿,目中的惊讶不似伪装。
“从前我丈夫总说玉京有多好多漂亮,我一直不信,今日得见,果真不同凡响。”
赵长宁笑道:“听闻南边的竹楼也十分精巧舒适,我也一直无缘得见呢。”
“我方才没跪,会让你为难吗?”乌木土司解释道:“在我们那,我们只跪父母和天地神灵,不跪任何人,旁人跪是旁人的事,但我不跪。”
赵长宁倒真感受到这位女土司的果敢坚毅,诚恳道:“乌木土司,新帝仁爱,待人赤忱,些许小事,他不会在意的,您放心,我待会儿会跟他解释清楚。”
乌木土司笑道:“那就好,皇帝,哦,还有你,似乎和我丈夫说的很不一样。”
赵长宁见她放松许多,语气也就稍加放松,“哦?乌木土司能否说说,有何不一样?”
“很多不一样。”乌木土司道:“我丈夫说,大庸的皇帝很威严,叫人不敢直视,大庸的官儿也很不和善,对待山里的南人,总有些轻视。”
赵长宁笑了起来,从先帝到太监,再到官吏,的确如乌木土司的丈夫所见。
“乌木土司,如今新帝当政,新人新气象,一切都会不一样的,或许,就是从我们始呢。”
她有些明白皇帝为什么会选在乌木土司之后,来宣布她的事儿了,说到底,她的眼力和经验,到底不如自小见多识广的皇帝。
还是要多学多看多思才行。
乌木土司看她的目光,明显多了些异样。
庆功宴后,皇帝留了乌木土司一些日子,并下令让赵长宁领人陪好。
赵长宁偶尔作陪,偶尔也会让女官和礼部官员跟随,玉京繁华,逛一逛总是好的。
她还有别的事儿要做。
随着天气渐冷,宋环终于从江西回来了,她和周淼商量过后,便来找赵长宁。
宋环看着清瘦了些许,见到赵长宁后,盈盈一礼,“姑姑,我们这次去,收获颇多。”
赵长宁也很是期待,只是听着听着,就不对劲了。
“等等等等,你方才说,一窑能制多少?三百件?每件出海能得多少来着?我又忘记了……”
宋环的嘴巴像是开过光,一张一合没有停的时候。
“姑姑,一窑一月开一次,三百件,都是小件,譬如茶杯茶碗茶缸茶托等等,还有一些大型器物,譬如勤政殿门前的荷花缸,一次也就只能几件,还不好运输,普通瓷器到了外头,最便宜不占空间专为压仓的也要三到四贯钱,更别提那些名贵的,而成本,哪怕是烧制失败又失败,左不过两贯,当然,三百件一次出海,品次肯定不等,不考虑别的因素,就光谈钱,我算过那些普通商户的均价,一件咱们就算八贯钱,一窑三百件,那就是二千四百贯,十窑那就是两万四千贯,除去人力、柴火、土料等,一件也有四贯钱,但这仅仅只是一窑,并且只是近海,远海肯定成本更高,但利润也更高,这个我暂时还没计算……”
她喝了口茶,接着道:“若是整个大庸制瓷的人都能一起,结成商会,一次出海就一万件,当然,这样失败率肯定会提高,那成本就多加一成,那也是三百万贯,就算要被分去两成利润,那也有两百四十万,不过,前期的成本,为了让商人安心,肯定得朝廷自己担着,人力物力最少也要五十万贯,周淼去市舶司了解过,少不了层层盘剥,那就再加十万……”
赵长宁被她过快的语速震惊,似乎她根本不用思考,那些数字就长在她脑袋里。
她她术数并不算好,已经被这些数字砸得头晕脑胀。
“好了好了,你就跟我说,这个事儿,能不能干?”
周淼嘿嘿一笑,“姑姑,当然能干了,且是个极赚钱的买卖,若联合在一起,怕真是暴利,只不过朝廷横插一脚,那些商户恐怕不乐意啊。”
也不是谁都想跟朝廷做买卖的,风险太大,再说了,商不与官争。
赵长宁倒是不太担心,朝廷的战船与民船可不同,首先装载量就不一样,另外安全度也不同,连她都听过商船沉没的事儿,可见危险。
再说了,有朝廷保驾护航,不知省下多少暗地里的花费,这买卖,是双赢,总会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宋环也是这么觉得,只是她没有官身,便鼓动起来。
“姑姑,你要是亲自去一趟,肯定也会心动的,不过这事儿不容易,容易得罪人,还得看皇上的决心。”
赵长宁点头,这个事儿她会好好跟皇上禀报的。
皇帝对这个东西的利润也惊呆了,但也有点生气,市舶司的狗东西这些年到底贪去了多少?
“就这么点东西?还仅仅只是近海?”
赵长宁点头,“皇上,近海的那些国家,向来以大庸为尊,也向往大庸的文化和风俗,对大庸的瓷器丝绸更是偏爱,远海的成本实在太高,不说战船的制作成本,光是人力,咱们就吃不消,暂时不考虑。”
“朕明白,不能好高骛远。”皇帝点头,不假思索道:“那这事儿,咱们就一定要干成了。”
没办法,真的太穷了。
翌日的朝堂上,果不其然,掀起了轩然大波——
作者有话说:皇帝:吼吼吼,要发啦要发啦,老狐狸们,你们死定了[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
第65章
赵长宁并不意外,也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
不过,令她意外的是,这次周海又当堂跳脚了,不过是支持她的。
周海说的话倒也没有什么问题,现在国库空,朝廷穷,连给官员发俸禄都有些入不敷出,便是宫中都已经裁撤那么多人,如今再不开源,怕是到时候发不出俸禄,看看最后谁会哭。
“皇上,您现在把那些不同意的名字全给记下来,到时候户部拨银两发俸,把他们都跳过去……”
这一席话难听至极,顿时就有人骂起他来了。
“同在大庸为官,为国尽忠,事事详尽反复讨论难道有错?你开口就拿俸禄威胁,未免太过恶毒?”
“就是,谁不是靠着俸禄,靠着皇恩浩荡过活,偏你能耐……”
周海被骂得满头包,缩在一边不敢吭气了。
不过,这并不是最让赵长宁惊讶的,最让她惊讶的,其实是,竟然不是所有人都拿她女子身份做文章,似乎都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一些人是在理性分析,还有些浑水摸鱼,更多的人,是对海运的不看好。
包括工部、吏部和兵部。
工部尚书周敏,内阁阁老之一,他说:“工部修建的战船,只可用于战争,绝不能用于商人逐利,倘若战事起,没有战船,水师岂不是睁着眼的瞎子?”
兵部尚书孙之道,同内阁阁老之一,他说:“兵部的战船,也是一样的道理,万没有用作商船的道理,没有这样的先例。”
周赟等堂上的人吵得嘴巴都干了,终于老神在在地站了出来。
“皇上,海运一事劳民伤财,先不说能不能赚回银两,就说要提前做的准备,还有种种风险,一旦打水漂,后果不堪设想,更别提战船的造价昂贵,用作商船,这到底是亏是赚,还有待商榷,更重要的是,市舶司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陡然改动,又该增加哪些官职,这同样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另外……”
赵沓樰團隊长宁因着没有资格在朝会上说话,只能闭嘴听他们吵架,听得满心恼火。
皇帝却没这么多规矩,他现在只有一件烦心事,就是国库没钱,至于别的,他不太在意。
若不是别的赚钱事儿,都被那些贪官污吏牢牢把持,暂时都不能插手,就怕稍不注意,就是民怨载道,民不聊生。
再说了,他早就说过,世道要变了,这些老大人,已经跟不上了。
他扭头看向赵长宁,温声道:“女书令,听了这么多,你有何见解?”
赵长宁屈膝一礼,得到示意后,便走下御阶,走向了她一心向往的朝堂中央。
她浑身的血液,再次沸腾,只觉头皮都在发麻,似是喝醉酒般地手软脚软。
这么久了,她终于站到了这个梦寐以求的地方,和这些官员正式站在了一处,虽然迎着的,都是不赞同的目光。
“首辅大人说,海运一事劳民伤财,长宁觉得不然,犹记得先帝在时,南京修建运河,也是举朝反对,个个声嘶力竭的喊着不可不可,但现在呢?那条不过二十里的运河,短短数年,承载了咱们大庸多少船只?一次能运行四百料的漕船啊。”
她扭过头在人群中逡巡,“这个,漕运总督余大人应该最清楚,那条运河,为咱们大庸带来多少好处?我还记得,当初孙阁老的儿子建府,还专程从运河上运了木料呢。”
余德威闻言,先是看了眼皇帝,随即便点头,简短道:“的确如女书令所言,如今大庸已经离不开这条运河了。”
孙之道则是嗤之以鼻,“这与海运有何关系?你这女子,巧言令色,莫要东拉西扯。”
赵长宁懒得理会这人,而是继续道:“当然有关系,长宁是想说,诸位大人不如将眼光放得长远,现在看着很难的事,在将来,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况且,首辅大人的担忧,实在不必,不用增加什么官职,长宁会领着女官们,一同将此事揽下,不会牵连任何人,也免得有些人看女官们不顺眼。”
孙之道袖子一甩,横眉冷对,“这,你这成何体统?”
赵长宁看向工部和兵部。
“至于战船,如今倭患暂消,战船始终要维护,需要不少的人力物力,这笔费用,难道不是国库出,是你们工部还是兵部出?况且我听到消息,为了抗倭,海上的战船如今过多,每一艘,都是花大价钱拿的极好木料,有人甚至要拆开来,说是想要弄那些好木料回去……”
周敏目光一凝,冷冷地看着周长宁,“女书令,此话不能乱说,你可有证据?”
赵长宁现在只想尽快开海运,也不想搞事,便点到即止。
她盈盈一笑,笑容耐人寻味,“我不过是想要一艘船而已,周阁老和孙阁老,二位不要欺我是女子就不懂朝政,更不要欺我不知水师,先帝在时,水师的动向,我甚至比您知道得还快还清楚,不过一艘船,我没有侵占任何一方的利益,我所做的,也全是为了大庸,并无一点私心。”
在场的人都目光一凛,赵长宁伺候先帝终老,如今又侍奉新帝,身份极其特殊,她知道的事可不少,是有资格说这个话的。
况且,难道那些战船真多了这么多,要拆了拿木料?
不少人听到这,目光开始闪烁起来,似有若无的眼神都朝工部和兵部瞟,毕竟朝堂中的事儿,向来如此,你糊弄我我糊弄你,拆战船的事儿,也不是没发生。
周海一听这话,又跳出来了,他最近穷的叮当响,和皇帝一样,只要赚钱,他就同意。
“好哇好哇,这得查,得查啊,这卖掉的木料钱,可有入账?啊?战船现在到底有多少?损毁的是不是真的损毁了?”
高赟打断他的话,沉声道:“如今只是拿出来讨论,并未有定论,怎么自己人先吵起来了?这是朝堂,不是自家后院,有什么疑问,上折子辨明。”
赵长宁到底要给这老家伙一些面子,闻言便垂首,不开口争辩,同他们站在一起,等候皇帝的话。
皇帝也没有偏颇,怕真的打起来,只是道:“今日这事,我看也没有眉目,不如明日再议吧。”
赵长宁也知道今日只是试探,但心里还是很不甘心。
散朝后,皇帝没有坐轿辇,而是和赵长宁一起步行。
“你对这事儿,可有信心?”
赵长宁坚定点头,“当然有,皇上,我真的没有私心,也并不是要搅混水,别的都好说,但独独战船我是必须要,若现造船,不止费时费力,更费钱。”
皇帝也明白,一听到更费钱,眉头聚如峰峦,“我自是信你的,战船的事儿,不用你操心。”
看来这架,还得吵,想到那些老狐狸满嘴的歪理,他忍不住摇头。
这件事暂时僵持住了,赵长宁心里拗不过这口气,怎么就不能同意?她这次又占了谁的利益呢?
她想着,就有些烦躁,干脆出了宫。
如今有了马车,她提前找了人去水儿巷通知,太平就会驾着马车前来接她。
到了水儿巷,赵长宁什么都不管,也没时间理会絮叨的许婆婆,径直就下了地窖。
她坐在腌菜坛子上,翻找着胡狗儿留给她的册子,看了很久,看得头晕眼花,但脑子清醒后,一时间也有些茫然。
当初威胁周海,那是天时地利人和才能成,如今这么多人反对她,她能威胁所有人吗?
不能。
能让所有人都转而支持她吗?
也不能。
人不能单打独斗,她脱离不了这个朝堂,就连皇帝也是种种算计种种忍耐,听闻狮子捕猎,便会静候最佳的机会,她有何不能忍?有何不能等?
她靠在坛子上,抱着腿发呆。
明轩着急忙慌地下了地窖,看到赵长宁倒伏在地上,不知是昏迷还是睡着了,旁边的烛火都快要熄灭,要再不醒,怕也有危险。
他连忙抱起赵长宁,揽在怀里轻轻拍她的脸,又将带下来的水扑在她脸上。
“长宁姑娘,长宁姑娘?”
赵长宁迷迷糊糊地睁眼,看清明轩的脸后,瞳孔骤然一缩,多年来养成的警惕,让她自然而然形成了习惯。
她一把推开他,眉头紧蹙,厉声道:“谁让你下来的?”
地窖昏暗,明轩并未看到什么,但看她慌乱的收拾着书册,便也知道这些东西定然珍贵,不想叫外人看见。
他躬身抱拳道了声歉,“对不住,许婆婆让我来喊你,但我怎么喊你都不应,我就想着下来看看,果然你已经躺着了,这地窖里空气浑浊,又都是腌菜,呆的时间太久会不安全,我不是故意要下来的,你放心,我什么都没看到,抱歉。”
赵长宁心中不快,没有理会,只是将埋在里头的箱子锁好,随即便出了地窖口。
许婆婆看她身上脏乱,赶紧弯着腰拍打,“姑娘,还好吧?你身上怎么弄得这么脏?下次可别待那么久了……”
“许婆婆,这活儿你还能不能做?”赵长宁冷声道:“我说过,这个地窖除了我和你,谁都不能下,这次就算了,再有下一次,你不用再留我这了。”
她甩袖子离开,留下一脸呆滞的许婆婆,和满眼复杂的明轩。
赵长宁让云生驾车,直接前往高家,她不想浪费时间,沟通是最有效的解决方式。
高府的管家丁管家是个能人,不过就见了赵长宁一次,还隔了这么久,便记住了脸。
这次他的恭敬没有作假,脸上堆笑,“大人说这些天女书令可能会前来,是以让老奴时不时来看看,果真碰上了,真巧。”
赵长宁看着他笑,若不是看到进巷子后就有小厮狂奔回去报信,她还差点真信了。
果真是首辅家的,真不是一般人。
“首辅大人知道我要来?”
丁管家笑道:“是,我们大人向来料事如神,女书令请进。”
赵长宁抬眼看着先帝题字的牌匾,上头大概是重新撒了金粉,熠熠生辉,跟着七弯八拐的,又到了高赟的书房。
此时的翠竹,就比上一次要翠绿许多。
赵长宁进了书房,便看到高赟在习字,身上穿着宝蓝缂丝云纹绸衫,正是上次市舶司的御贡布料。
她心头嗤笑,再打眼一瞧,他字迹与皇帝有些相似,想到高赟做过太子太傅,想来皇帝当初也随着一起学习过,文人最在乎师承。
高赟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执笔一直在写。
赵长宁坐了一会儿,才察觉他是想以皇帝曾经老师的身份,要给她个下马威,心中冷笑,如今按照亲疏,她才是皇帝身边最信任的人。
她安然地坐了会儿,还饮茶吃点心,没多会儿就看到高赟的手因长时间握笔,已经有些发抖。
“高首辅年岁大了,仔细手腕和眼睛,莫要强撑呀?”
高赟头也不抬,“女书令不懂,这习字啊,静心练气,若女书令喜欢,我送你一套文房四宝?无事便练一练,毕竟年岁轻,得养养气。”
赵长宁哪里听不出他话里的讥讽,这是说她年轻心急呢,笑道:“那长宁多谢高首辅赠礼了,等回去就好好练。”
高赟听她倒是能屈能伸,这才将笔放下,越发老皱的脸上,已经有了斑点,连眼皮都有些撑不开了。
“女书令来找,是为了开海运的事儿?”
赵长宁听他主动捅破话题,有些诧异,还以为要打半天的机锋呢。
“不错,高首辅德高望重,长宁来找您,还望首辅大人能赐教,我也能学习一番。”
高赟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皇上年轻,许多事没有经历过,和你一起胡闹,开海不是你随便碰碰嘴皮子就能成的,你说你要在江西制瓷,江西自古便是鱼米之乡,一直有江南粮仓的美誉,你制瓷的利润高,我不否认,但财帛动人心,若是人人制瓷,人人挖土制瓷,那地何人来种,开窑一次,得耗费多少的柴火,你算过吗?江西的山上,有那么多的树吗?经得起砍吗?树都砍光了,一场暴雨下来,又会毁损多少良田?你考虑过吗?”
赵长宁笑道:“高首辅这话说得,人挪活树挪死,江西百万的民众,难道还差那么些制瓷的人?您说树的问题,倒也不难,我会让人买来树种,砍了就种,我觉得您说的这些都不是问题,毕竟人活在世,不就是解决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吗?”
高首辅听她讲出一堆歪理,面色不太好看。
“你觉得,自己真的能胜任吗?朝堂,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更何况,你还是个女子,有没有想过,将来若是皇帝有一天不再信任,你会是什么下场?”
赵长宁听出他想劝她退出去,不由抿唇,郑重道:“我对您的话全都了然,可惜我没有和您一样的机会去思考值不值得,或是将来怎样的下场,我只知道,是命运推着我走到这,那我必须要站在这,否则我的下场,始终是乱葬岗里的一具无名尸。”
她铿锵道:“今日来找您,便是想跟您说,权力没有永恒,一直在流转,譬如父亲与儿子,婆婆与儿媳,皇帝与大臣,国家与子民,此消彼长,我之所以能坐在这,是因为今日的我,恰好成为权力的载体,而我,恰好是个女人……”
高赟的神色凝重起来,浑浊的眼里闪着异样的光。
赵长宁站起身,诚心发问,“大人,倘若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是个男人,是某一次科考的状元、榜眼、探花、两榜进士,您还会故意问出这些可笑的问题吗?”
他太小看她了,从来都是门缝里看她。
高赟一时哑口无言——
作者有话说:[比心][比心][比心]早上好呀宝宝们!
呜呜,权谋太冷了,太难了,下次再也不写了,呜呜[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