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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女官 春瑟 25416 字 4个月前

第66章

从高家出来后,赵长宁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云生猜不出好坏,一边驾车一边问道:“姑姑,高首辅怎么说啊?”

赵长宁疲惫的阖眸,“他大概不会再反对了。”

其实大庸有钱,只不过钱去了哪儿,整个朝堂上下包括皇帝,都知道,但靠查贪蠹来钱,只会生乱。

此刻若再不开辟一条新路,迟早要完蛋,这一点,赵长宁清楚,高赟清楚,皇帝同样清楚。

否则她这个女书令,如何能得以这么快站到朝堂之中?这里头,除去信任,更多的是恰好需要。

她想到高赟老态龙钟的模样,也有些感慨,都这把年纪了,为何还要霸着手里的权?

不过,权力如此迷人,倒也能明白。

就好像她,在朝堂上义正词严,说着什么没有私心的话,其实她的目的只有一个,要权,要升官。

她的目的从来没变,遇到拦路石,她就一定要撬开。

入了冬,这玉京城就仿佛没了颜色,一下子了无生气,只有肆虐的寒风呼呼刮了起来。

虽说高赟告病在家,对开海一事也再没开过口,但朝堂上,持反对意见的,还是占多数。

而就在这时,乌木土司也即将回程。

依旧是赵长宁去送。

车马辚辚轧过青石板路,耳边是摩肩接踵的热闹街道,恍惚间,似乎看到了雪花落下。

“下雪了。”赵长宁笑道:“乌木土司,这是好兆头呢,您这一路啊,肯定顺利。”

乌木土司端肃地看着车帘外,“我从小到大,没见过几次下雪,这次来玉京,的确值得,也多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赵长宁扭身坐好,从座椅后拿出一个长条檀木盒。

“乌木土司,我知道这次皇上赏赐了许多名贵的东西给您,但长宁想了很久,还是想单独送您一份礼物。”

乌木土司瘦削的脸颊上浮起一抹笑,“是什么?”

赵长宁将檀木盒打开,里面一柄镶嵌着宝石的匕首。

“我们这有句话,叫宝刀赠英雄,乌木土司一介女子之身,如此大放异彩,实在令我佩服,这柄刀我觉得和您的身份很相配。”

乌木土司轻轻摇头,“你这话不对。”

“哦?”赵长宁诧异感到诧异。

乌木土司接过盒子,拿出里面的刀,笑道:“在我的族人中,女人才是主力,只有女人愿意停留的地方,那片山才会开花结果,才会繁荣壮大,所以,你这话不对,女子之身,有什么奇怪的呢?为什么要单独拿出来说,似乎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赵长宁从没想过这样的问题,一时间愣住了。

乌木土司轻轻抚摸刀柄上的宝石,“这刀倒是有些像玉京的女人,看着漂亮,实际上没什么用处,拿来宰杀野兽、剥皮都不方便。”

赵长宁回过神后,忍不住笑了起来,“乌木土司这话,也不对。”

乌木土司一双深邃的眼睛好奇看向她,一副愿意聆听的样子。

赵长宁道:“乌木土司这么觉得,定是因为这段时日见过那些夫人姑娘们,她们衣着翩翩,优雅美丽,整日都好像没有正事,可您只看到她们的外表,却看不到内里,还有她们在家中的身影,一家乃至一族,都有宗妇来操持,什么吃喝拉撒,什么人情往来,后宅琐事,全都是她们的事儿,她们有的善于算账,有的善于用人,有的会做事,有的懂音律,有的会一手漂亮的绣工,有的甚至也会武艺呢,她们温婉大方,也很有用的,大庸朝堂上的每一个官员背后,都有一个明白事理、能力卓绝的夫人,她们只是被一些东西困住了,就像我们司空见惯的雪,在您那就稀少,生存的方式不同,乌木土司,不知我这样说您能否理解?”

乌木土司听的很认真,并且思考过后才开口,“你说的很对,玉京的女人生活方式与我们不同,生长环境也更是不同,是我狭隘了,我向你道歉。”

赵长宁连连摆手,“要道歉也是我道歉,方才我的话不太合适,乌木土司莫要见怪。”

“不会,谢谢你的礼物,我会好好保存的。”乌木土司笑道:“你和很多人都不一样,尤其是这里的女人,哦,还有那个周淼跟宋环,她们也有些不一样。”

赵长宁抿唇笑道:“您觉得我不一样,是因为那些能困住她们的东西,已经束缚不了我。”

乌木土司了然点头,“我知道,你已经做了官,我们那有句土语,撑起家的人,不会去争菜里要放多少盐。”

赵长宁点头,“对,就是这个道理。”

权力如此美妙,若让女人和男人一起争,谁还会在乎后院那一点点权力呢?

“哦,对了,你送我礼物,那我也要回礼才是。”乌木土司将手腕上的手链取了下来。

“不不不,乌木土司,您太客气了。”赵长宁摆手推拒。

乌木土司却很坚持,并且有些生气,“我给你回礼,是表明要交你这个朋友,你若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赵长宁只能接过,只见微旧的红绳穿在一指长的洁白弯月两端,仔细看看,上面还雕刻着奇特的纹饰。

“是象牙?”

乌木土司微微点头,“在我们那,大象是我们的图腾,她们聪慧活泼,机灵可爱,是有灵智的,而且象群的领头一直都是母象,她们互相帮助,从不争吵,对待族人,永远会伸出友谊之手,最最奇特的是——”

她朝赵长宁笑道:“大象会为死去的象哀悼,哪怕是不认识的象,她们的悲鸣之声,可以越过寒冷的雪山,飞过没有尽头的长河,在所有的动物中,只有大象会和我们人一样,有着如此之多的情感,长宁,你若见过这一幕,定会感动落泪。”

赵长宁心中也有震撼,光是听言语,就有些感同身受,眼中不由露出向往之色。

“有朝一日,定要去看看您说的这些,当真令人惊奇。”

她将象牙手链珍而重之的放进荷包中,目光陈恳,“长宁多谢乌木土司的礼物,您的话,让长宁很有感触。”

乌木土司笑道:“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困难?我听周淼说过,朝堂上的官吏,都不同意你的主张。”

赵长宁有些不好意思,“那丫头连这都跟你说呢?”

“这不算什么。”乌木土司微黑而坚毅的脸上,露出骄傲之色,瘦小的身躯挺直,“女人生来便是延续生灵的纽带,你很聪明,定会如愿以偿的。”

赵长宁感激道:“那就借乌木土司吉言,也借着这场雪,祝我自己一切顺利。”

今年玉京的第一场雪,就这么洋洋洒洒的铺满整个玉京城,整座皇城也一样的冰雕玉砌,仿若天地只剩一片白。

赵长宁便在这冰天雪地的日子里,要启程前往江西。

终于,皇帝还是压下了所有流言蜚语和反对的声音,不止将赵长宁升了一级,还将开海一事拍板定下,至于船,也指定了一艘。

直到这时,朝堂上的官员们才明白,合着皇上把这事儿拿出来吵,就只是为了让大家知道这么个事儿,其实早就定好了章程。

大家隐约觉得,皇帝与先帝,是有许多不同的。

赵长宁知道这是在弥补她上一次拿下万家,升官是好事儿,从五品,将来也能跻身朝堂呢。

皇帝将敕书放到赵长宁手中,脸上的表情恢复从前的清冷郑重,正色道:“此一去,任务便是首要,长宁,朕信你。”

赵长宁跪着直起腰身,手高高举起敕书,朗声道:“多谢皇上信任,长宁一定不负圣望。”

她去鸿胪寺报了行程后,又专程去辞别皇后,最后叫来小顺她们好好叮嘱一通后,便带着安义跟云生还有两位女官,一起出了宫。

“这次有皇帝派的羽林卫护送,冷是冷了些,好歹不怕危险,今晚去水儿巷休息一晚,咱们明日一早出发。”

云生笑道:“姑姑,就算没人护送,我也要跟您一起去。”

安义调侃道:“就你这小身板,跟去能干什么?”

云生狠狠瞪一眼,便背过身不理他。

两位女官与大家还不算太熟,听着这些趣话,只是抿唇笑。

明轩自然也知道了这件事,提前买好了菜蔬,专等着赵长宁回来。

赵长宁见是他来开门,愣了一下,上次不欢而散,现在想来,是有些受心情影响的。

她朝他笑着微微颔首后,便看向许婆婆,从袖口里掏出一个钱袋子。

“这些钱你先拿着,我这次去江西,归期不定。”

许婆婆很是不舍,“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跑那么远的地方?这一路不会有危险吧?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呢,唉……”

赵长宁宽慰了许婆婆几句后,便去休息了,直到吃饭时才出来。

明轩给她打了一碗小米南瓜粥,温声道:“我跟许婆婆都很担心你,若到了江西,你便寄信回来报个平安,也好叫我们安心。”

李云秋一边啃着骨头一边看着赵长宁,水汪汪的眼睛里,似乎也写着忧虑。

赵长宁拒绝的话说不出口,点了点头,“我会的。”

她去洗漱的时候,听到明轩在院子里拉着安义和云生嘱咐,说是要照顾她的胃,不可再严重了,一路上山高水远,不可能时时都运道好,碰到医者的。

云生听的很仔细,甚至还详细的问了吃什么对胃好,且一一拿小册子记下,十分认真。

翌日一早,天色未明,水儿巷便有马声嘶鸣。

赵长宁戴好幕笠,出了巷子,就看到两辆马车已经在等着了。

宋环和周淼同时从车里冒出头,小脸被雪白的兔毛围着,笑靥如花,“姑姑,您去江西办事儿,怎么能不带上我们呢?”

赵长宁笑了起来,本以为天寒地冻,她俩不愿一起去呢。

羽林卫簇拥着车队缓缓而去,凌晨的光线昏暗,没多久,化成小点的马车就彻底与夜色融为一体了。

墙角处,太平困倦地揉揉眼睛,“主子,咱们回去吧?你待会儿还要进宫授课呢。”

明轩随意唔了声,目光久久收不回来。

两千多里蜿蜒的路程,赵长宁等人一直走了将近两个月,对于安危的担忧,她觉得自己实在多虑了,这个时候,怕是山贼都不愿出门。

到达南昌府时,眼看着年关在即,除了羽林卫,一行人人困马乏,个个都疲惫不堪。

宋环和周淼也一样是憔悴不已,如今时值隆冬,不比天气尚好的时候,能走水路,如今水路不通,陆路也难走,但两人愣是没叫一句苦。

赵长宁看着两个已经站不起来的女官和云生,有气无力地简短道:“好好休整吧。”

休息了一天后,略略恢复精神,便带着圣旨寻到了南昌府的府署。

南昌府的府台大人早已接到消息,不过,在面对赵长宁时,他的态度,不冷不热的。

赵长宁无暇顾及,也懒得去理解他眼底的轻慢,知会过后,便马不停蹄的赶去了景德镇。

此时,又是一场雪落下,紧赶慢赶,已经到了除夕,大家在县城的驿馆中,凄凉的安顿下来。

驿丞还口出抱怨,实在不理解,这大过年的干什么也这么折腾,底下人不是人啊?

一行人自知无理,哪怕是奉了皇差,也只能垂着头听他嘟囔。

宋环和周淼这次还带了婢女,女孩子们拉着女官,大家心灵手巧,居然买了粉面包起饺子。

所有人都会,就连安义这么大块头,一双粗手包起饺子来,还有模有样,只有赵长宁不会,在连破了五个饺子皮后,大家不让她浪费粮食了。

话也说得很好听,就说让她休息,别累着了。

赵长宁确实不会,只能坐在一边看,见大家都瘦了一圈儿,不由愧疚道:“是我心急了,应该开春再赶路的。”

周淼脸上的笑一点不改,稍稍瘦下去的脸颊上,竟然还出现了两个浅浅的酒窝。

“怎么会呢?我还是第一次在外头过年呢,不用给那么多人磕头,也不用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出嫁,怪自在的,就是有点冷。”

宋环也道:“姑姑,早些赶过来,早点解决事情,等咱们顺利弄好了,回去的时候,就是春暖花开了,多好呀。”

赵长宁被二女的乐观感染。

只可惜,挫折来得也极快。

因着过年,县衙不开门,连县令都找不到了,这倒还好说,赵长宁便想着去拜见烧瓷大户,权当拜年,结果一个两个都不在家。

退而求其次,去寻小户,竟然也说不在,要么说走亲戚,要么就干脆不理会。

而且,户部本该早就送到的钱,竟然也没到?

脚趾头想,也知道是故意的。

这群狗杀才——

作者有话说:[发财][发财][发财][发财]

第67章

宋环显然也明白,“姑姑,上次来,这些人可不是这个态度。”

周淼也面色不佳,“环姐姐说上次还有一些小户很期待咱们过来呢,如今大庸的瓷器,基本都被大户包揽,若能开海,对小户也是一个赚钱的路子,再少也是钱啊。”

“看来事儿过了明路,钱款有眉目,有些人就不乐意了。”赵长宁笑了,“那就放慢脚步吧,咱们来了这,就没好好休息,看看你们,都瘦了。”

她知道会遇到问题,也想过要好好去谈去解决,但没想到会这么毫不遮掩,连面都不给见。

在来之前,明轩就已经提醒过,地方上和玉京不同,地方官和京官也不同,皇权不下县,她所遇到的阻碍,会是最难缠最磨人的,不是一句奉皇命就能解决。

现在来了,果然是前有拦路虎,后有追兵狼。

看来,还是前辈有经验。

大家都不太高兴,反倒是云生最高兴,这一路上,姑姑胃痛了好几次,他怎么劝都劝不住。

连夜就买了好些养胃的菜蔬回来,要给姑姑调理。

赵长宁呢,也一改之前的风风火火,转而窝在了驿馆里,每日看书习字,安安静静地,给皇上去了一封催款折子,又顺便给许婆婆去了一封平安信,里头还大致说了这边的情况。

宋环和周淼也安稳地跟着,甚至还新找了乐子,那就是去百姓家里织布玩儿。

两个女官第一次领命出宫,很是战战兢兢,她们已经习惯听命,也闲不下来,是以每日都很紧张地在驿馆转悠,偶尔还去县衙晃荡。

只不过每日都没好消息,偶尔也听说县令确实回来了,但碰不到面,不是下乡就是去查案,反正忙得很。

终于,十五元宵节后,又过了两天,衙门终于有了动静。

“姑姑,姑姑,知县大人露面了,咱们快去见见吧。”两个女官高兴的回来禀报。

赵长宁正在写字,用的正是高赟送的笔墨,习字确实有助于静心,她有些明白皇帝为什么每日除了辛苦批折子,还要写写画画了。

“明秋,左玉,你们坐。”赵长宁看着她俩,温声道:“出宫以后的日子,是不是很不习惯?”

两个女官都很拘束的点头。

赵长宁笑道:“出了宫,很多事儿都不一样了,你们要习惯,别着急,事儿要慢慢来,放轻松些。”

明秋还是有些紧张,“姑姑,我们这样,回去了,会不会被皇上骂渎职啊?”

赵长宁认真道:“就算被骂,骂的也是我,你们别担心,做官儿有做官儿的路子,不能再用做宫女的样子去做官,这样不仅没有好处,还容易被人瞧不起。”

她是真的想教,从前只是想把女官这个事儿撑起来,好让自己这个女书令看起来不另类。

但摊子撑开后,她又发现,女官与她才是天然同盟,她必须带着一起走。

好在能从那么多人中脱颖而出的女子,也不会笨,经过赵长宁几天的安慰,两人也放松了下来。

赵长宁是安稳了,这时候有人又不安稳了。

“你说她一直在驿馆里,没有动弹?”知县捋着胡子,很是诧异,“之前不是一直四处奔走,急得很吗?”

师爷笑道:“大人,此女子说是御前行走,皇上宠信,指不定是靠什么走上来的呢,您要不还是见见吧?”

知县撇嘴,“我见她做什么?没得叫人笑话,还以为我被拿捏了。”

师爷却附耳过去,“大人,听闻她是带着户部的银子过来的。”

知县却冷哼道:“带着户部的银子?我看是皇上的银子吧,她来我这吃吃喝喝,又要制瓷,她是直接听命皇上的,那钱,咱们的百姓能沾一分吗?咱们县衙能沾一分吗?”

师爷连忙道:“不管咱们能不能沾,得去见了面,咱们才能知道,再说了,她手里可有圣旨,拖一时可以,拖久了,皇上可能就要问罪了。”

知县拧着眉想了想,袖子一甩,骄矜道:“那就见见吧。”

很可惜,差役回来禀报,说女书令不在驿馆。

隔了一天又去请,又不在,说是去山里走走,看看景德镇的风土人情。

再隔一天去请,果然还是不在,这次说了具体事儿,是去挖泥巴了。

知县听到差役回来禀报,气的拍桌子,“她要干什么?这可是皇命?她这是要拖死我?还是要拖死她自己?”

师爷在一边忙劝,“大人,她也拖不了几天,您别着急……”

而此时的赵长宁,正满手白泥,冷的只哆嗦。

“这泥巴能烧成那样洁白美丽的瓷,这些匠人真是厉害。”

她情不自禁地感叹起来。

宋环也点头,“你可别看这泥巴不起眼,听那些制瓷的匠人说,这种土已经快要没了。”

赵长宁道:“我也知道,先帝在时就有折子上奏,说这麻仓山的麻仓土,确实快要枯竭了。”

这种事也不敢隐瞒,毕竟瓷器御贡不少,若这土没了,那用这种土的瓷器,自然也烧制不出来。

周淼两颊冻得通红,玩的不亦乐乎,“姑姑,你真不去见那个知县啊?这么晾着他,会不会不好?”

赵长宁笑道:“他能制约我,却没想过我也能制约他,来而不往非礼也。”

见自然是要见的。

只是户部拖她的款,知县拖着不见她,明知也就只能是拖拖,但非要这么恶心她,那她怎么就不能拖?

要死,大家一起死好了。

当然只是想想,赵长宁第二天就带上一行人去了县衙,终于见到知县大人,这可与见知府大人完全不一样。

知县大人留着一小撮胡子,圆乎乎的脸上,格外热情,上来就要拉赵长宁的手。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女书令,早就听闻你冰雪聪明,深受皇恩,今日得见,真是令我这陋室蓬荜生辉呀。”

赵长宁自然避开,嘴里也不遑多让,“知县大人治理有方,百姓安居乐业,今日能来拜见,是长宁之幸,能有知县大人,是大庸之幸呀。”

两人笑得牙酸,寒暄了许久,总算是解开之前的误会,双方口干舌燥地坐下。

赵长宁喝了一杯茶,喉咙里总算舒服多了。

她笑道:“江西人杰地灵,这茶叶也十分有滋味,山好水好,父母官也好,难怪有景德产佳瓷,器成天下走的美誉。”

师爷也笑道:“女书令,大人这些年治理景德镇有方,对瓷器的制作多有改良,女书令这些日子奔走,应该也见识过了。”

赵长宁心头嗤笑,但面上不露,“大人不仅治理有方,还颇懂制瓷,那长宁以后可要多多请教了。”

知县满意的捋胡子,“女书令,其实吧,根本不必你亲自来啊,只要皇上吩咐一声,这事儿自然就妥了。”

师爷在一旁附和,“是啊,既然户部拨了银子,女书令何必千难万险的来这穷乡僻壤之地?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赵长宁这才晓得,他们还不知户部的银子根本都还没到呢。

“既然是皇命,那自然得做的好看才行,否则如何面见皇上?我又在御前行走,什么都瞒不得,大人,你们不知我的苦啊……”

宋环听姑姑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诉苦,和周淼对视一眼后,连忙背过身,怕憋不住笑出来。

赵长宁看知县跟师爷已经满脸呆滞,便也稍稍收敛了些。

“……知县大人,这开海一事,不容有失啊,你我的脑袋,可就悬在这桩事儿上了,来江西前,我还跟皇上保证,我一定跟知县大人通力合作,若做不好,就砍了我俩的脑袋……”

知县:“……”

师爷听的不对劲,“等等,等等,女书令,这事儿没做好,关我家大人什么事儿啊?”

要砍也是砍这女人的脑袋啊?

赵长宁眉头一皱,“皇上说,只要我来了景德镇,就一定要找知县大人,这是父母官,全心全意为百姓着想,又了解制瓷事务,又知道县里的民生地理状况,否则这么重要的县,怎会交给大人您呢?您一定能帮我的……”

她眨巴着眼睛看向知县,问道:“大人,您帮不了吗?”

知县:“……”

赵长宁起身就走。

师爷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去拦,“女书令,女书令,怎么说得好好的就要走呢?”

赵长宁叹气,“既然大人帮不了,那我不能浪费时间啊,得尽快去一封折子给皇上,说明情况,要找个能帮我的人,这制瓷一事,不容有失啊……”

她最大的靠山就是皇帝,怎能不用?

师爷朝知县使眼色,这可是御前女书令,不是别的,说不准还能吹枕头风呢,惹不起啊。

他笑着劝道:“能帮,能帮,我家大人就是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帮?就怕坏了皇上的大事,那可就不好了。”

知县坐在椅子上捋胡子,“不错,女书令,我方才就是在想,该怎么帮?不如容我向府台大人禀一声?这事儿太大了,我小小知县,也不敢擅专呐。”

赵长宁知道他想拖时间,这封信只要去了府台那,那就要送到抚台处,少不得要问过制台大人,若制台也不想管,那又要传回玉京。

这么兜一圈,一年过去了。

“知县大人,这并不是多大的事儿。”赵长宁笑道:“圣旨你也看了,事儿总是要做的,若在今年开春,连一窑都没开,我俩的脑袋,一样保不住。”

知县有些忍不住了,“你真跟皇上那么说了?你就不怕,这事儿真做不成?”

赵长宁一脸正色道:“怎么会做不成?有大人帮忙,有皇上在,这事儿,一定能成。”

她振臂一挥,狂热大喊道:“天佑大庸,天佑皇上。”

这话喊得知县跟师爷都沉默了,脸上的肌肉一阵抽抽,望着赵长宁渐渐远去的纤瘦背影,县衙后院久久没有声响。

“你说她是蠢还是胆子大?”知县两条短粗眉,皱成了山川,“她到底懂不懂做官?还是皇上就喜欢这样的?她长得也不算绝美吧?”

师爷一脸难言的摇头,可能皇上就口味不同呢?

“大人,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给府台大人去封信?”

知县摇头。

“我觉得她是个疯子,有毛病,指定这里有点问题……”他指了指脑袋,“咱们得去信,不过不是现在,咱们也得帮她,帮她把这事儿黄了,她想死就让她早点去死,到时候皇上也怪罪不了咱们,反正这钱不归咱们县里出就行了,看这女人怎么折腾,哼。”

天寒地冻,竟然还落了点雨,冷得人牙齿发颤,那股冷意就像是跗骨之蛆,骨头缝里都透着冰寒。

“真没想到,这江西比玉京还冷,感觉人还湿哒哒的,真是冻死我了。”赵长宁直到上了马车,接过云生递来的暖手炉,人才好受些。

云生体贴乖巧道:“姑姑,出门前我还给您煨了一罐子薯蓣粥呢,回去就喝了暖暖胃。”

赵长宁吁了口气,听到热粥,都觉得暖和了点,满意道:“还是你乖。”

云生得到夸奖,高兴的直抿唇。

下了马车,宋环周淼也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

俩人一看到赵长宁就忍不住笑,一张俏脸都憋到扭曲。

赵长宁:“……”

宋环憋得脸都红了,实在忍不住,一边笑一边道:“姑姑,你看到知县跟师爷的脸色没,都抽抽了。”

赵长宁冷得不想理两人,只觉得一张嘴,热意就多散一分,抬脚就往驿站跑。

云生端来薯蓣粥,炭火泥罐煨了快一个时辰,香气扑鼻,软烂滑糯,再配上带过来的一碟许婆婆做的腌菜,滋味极好。

“姑姑,来,快喝一碗暖暖胃。”

宋环跟周淼香的鼻子嗅个不停,见云生打完一碗就停了,“云生,我们俩的呢?”

云生背过身不理她们。

赵长宁看他鼓着嘴,显然是不满意自己被笑话,不由笑了起来,捏捏他的脸。

“好了,别小气,都打出来,给大家伙分分。”

宋环嘿嘿笑,“云生,别生气,我们呀,是佩服姑姑呢。”

这样的事儿,可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周淼捧着粥碗小口喝,“姑姑,你说他会帮咱们吗?”

赵长宁摇头,“他只有三个选择,第一个,帮咱们,然后一起做事儿,成了有功,不成也有苦劳;第二个,不帮咱们,我现在就会参他一本,他这官还能不能做就不一定了,成了我也不多说什么,不成我一定会拖着他到死。”

明秋一愣,“姑姑,那第三种呢?”

宋环道:“那就是表面选择性的帮,实际一点不出手,既不得罪人,也没法子治他,他这种人,很大可能会选择第三种。”

周淼叹了口气,“明明是好事,何必呢?姑姑,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赵长宁以手支颐,淡淡一笑,明天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长宁:拿捏[奶茶]

第68章

翌日一早,云生兴冲冲的跑到姑姑面前,“姑姑,那个师爷来了。”

师爷看到赵长宁,比昨日更加客气,“女书令,今儿大人好不容易请了两个制瓷大户来,就在县衙呢,说是要与您一起商讨……”

赵长宁温声道:“那真是多谢知县大人了。”

不过到了县衙,却发现知县大人不在。

师爷解释道:“今日大人有事,下乡办差去了,女书令勿怪呀……”

赵长宁摇头,也并不失望,只要他不碍手碍脚就好。

“大人处理一县之事,忙也是应该的。”

但她心里清楚,今天这事儿谈不拢,果真,其中一个制瓷大户本是皇商,家中乃是官窑,对赵长宁厌恶还来不及呢。

他们只想将东西献给皇上,扬其声名,大庸就足够他们赚了,并不想迢迢远渡南洋,还要担那么多风险,更不想被多搜刮一层。

赵长宁也不为难他们,御贡的瓷器有一些特殊的是很值钱,但前期也不用如此投入,户部毕竟就拨了那么些款。

她朝宋环道:“你上次说那些小户很愿意我们来?”

宋环点头,“大庸已经没有可以让他们分一杯羹的地儿了,加上别人打压,其实开海这个事儿,他们也正在做,只是商船不易,且船主收价不菲,这才使他们望而却步。”

赵长宁点头,“那就从小户开始吧,这些大户,心气儿高着呢。”

但小户也有小户的难处,来之前,周淼就已经在市舶司打听过了,船在海上航行必须压仓,瓷器是个压仓的好选择,但小户一月一窑,一窑最多三百件,还都是小件。

“倒也不难,多联合一些小户。”宋环道:“只是这些人,就得自己好好筛选了,难保有浑水摸鱼之辈,咱们钱不多,可得紧着花。”

这些事儿,就交给宋环她们了,而赵长宁有自己的事儿要做。

户部拨的银款至今未到一分一厘,若没有钱,她如何跟商户们谈?空手套白狼,这是砸朝廷的招牌,再加上广州市舶司一直没有信过来,说明谈好的船也并未到港。

上有皇命,下有对策,他们拖着不给,是打量她不懂官场好欺负呢,更多的,是想搅黄这桩事儿。

恐怕皇上能帮她的也不多,她得自己想办法应对。

赵长宁只身去往南昌府,没有耽搁,发了急递折子回玉京后,想了想,顺便又给许婆婆去了封信。

府台大人的态度虽说不冷不热,但也没言语难为她,大概因着背后是皇帝,还算客气,只说会向两边去催,顺便也会上折奏明。

赵长宁知道这事儿难,多方都等着她的笑话呢,但也只能等。

正月过完,宋环找到了愿意将瓷器销往南洋的三户,也算是精挑细选了。

赵长宁知道时间不等人,便拿出自己的银子垫资,让他们请人开窑,也好见识见识。

很不幸,历经整整一个月,最后烧制,竟然废了两窑,其中一窑,也只有一半能勉强算数,这还是小件,都没有烧制最昂贵艰难的龙缸。

失败率有点高,成本虽不高,但浪费时间浪费人力,最重要的是,浪费钱。

赵长宁等人此时才明白,果然还得是大户,还得是官窑,只可惜那些大户就算听到这些风声,也不愿掺和。

宋环咬着牙,“姑姑,咱们再找,我就不信找不到一个。”

赵长宁眼珠子转了转,她这种在宫里摸爬滚打的人,有自己的法子。

“去打听打听那些大户可有什么仇家往事,越隐秘越好,越凄惨越好,越是嫡支旁支的,越打听清楚些。”

三月的江西已经绿意盎然,流水潺潺,赵长宁有些稀奇,若是玉京,这会儿还冷着呢,有些地方,雪可能都未化。

一行人已经不住驿馆,小地方的驿馆实在简陋,她干脆租下一处三进的院子,每月也才七两的租子。

这处小院依山傍水,十分舒适,唯有一处不好,就是太潮湿了。

整个早春,几乎都是在蒙蒙细雨中过来的,感觉弥漫的雾气就没怎么散过,太阳也是半个月难得一见,晾晒的衣裳长久不烘干,会有一股怪味儿。

经过大家近半个月的摸索走访,还真打听出一处官窑郑家的隐秘往事。

“凄惨,特别凄惨。”周淼有些激动,“姑姑,听说那母女俩早就被叔伯兄弟给赶出了郑家,郑家的当家人不许她开窑烧瓷,如今母亲病重,小姑娘小小年纪为别人浆洗衣裳才勉强糊口。”

赵长宁只关心一件事,“她会烧窑制瓷吗?”

“会的,听说天份不错,自小便跟着她爹在窑口转悠呢。”明秋也很惋惜,“这样的人竟然会被赶出来?郑家是怎么想的?”

左玉撇嘴,“有什么难想的?无非就是欺负孤儿寡母,没了丈夫没了爹,这样的大家族,可不就是受欺负,更主要的是,这个女孩儿,挡了郑家一些男人的路,郑家不愿将家底交给一个女人,万一将来旁落呢?”

她接着道:“听说这个女孩儿性子也很硬,无论怎么逼迫,都硬是不说她爹研究出来的烧瓷方法,郑家人恐怕也是以此来拿捏逼迫呢。”

赵长宁笑着道:“左玉现在也越发机灵了。”

那就当然要去见见了,赵长宁也不空手,得知她母亲病重,便请了当地最厉害的医者一同前往。

只是让赵长宁也很意外的是,母女俩的生活环境,实在糟糕。

“不是说给了钱安顿吗?怎么住在土窝子里?这个天儿,人怎么受得了?”

土窝子就是在山脚挖个洞,外头搭着木架子遮风挡雨,人住在土窝子里,不止潮湿,还特别危险,尤其是最近落雨太多,这黄土成堆的往下掉。

看到一大堆的人又过来,还看到熟悉的医者。

郑婵冷着脸,将一盆水直直泼了过来,“我们母女便是死,也不用你们假仁慈,回去告诉郑立伟,想要我爹的法子,做梦。”

赵长宁看着瘦的不成样的姑娘,伶仃而立,一头枯黄的头发,干瘪的脸颊,还有起皮的嘴唇,破旧的衣衫,无一不昭示着她的困窘。

但她的眼睛却明亮如火,因着瘦弱,一双大眼睛占了快半张脸,满脸的愤怒,表情已经有些可怖和偏执,但眼里火极旺盛,仿佛窑火般炽烈,里头烧着满腔的恨意。

宋环站了出来,“我们不是郑家的人。”

郑蝉冷笑,“不是郑家人过来干什么?我还没死,过阵子再来,就能收尸了。”

赵长宁朝医者点头,“我是朝廷派来的女书令……”

她将自己来此的目的一一告知,也不隐瞒,将遇到的困难也一并说了出来。

郑蝉冷笑道:“怎么,郑立伟现在还请人演戏呢?官服做得挺真,不怕被抓了治罪?女书令?什么东西,不知道。”

赵长宁并不生气,“郑蝉,你不想夺回属于你的一切吗?我可以帮你,而且我是唯一能帮你的,我来找你,并不是想做什么好人好事,而是只为你的制瓷手艺,你的手艺对我有用,要是不信,你去县里打听打听,就知道我所言非虚。”

郑蝉没有说话,只是一脸警惕地看着医者给母亲把脉,她已经无计可施,若阻止了,不知母亲何时还能再见医者。

她也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郑家又一次地逼迫。

赵长宁温声道:“你这里环境太恶劣了,不如搬去我那吧?我之前住在驿馆,现在住在瓦子街,门口有棵两人合抱粗的大槐树那家,你母亲需要好的床铺和衣食,也需要药。”

郑蝉眼里的警惕没有消散一分,恶狠狠地看着赵长宁,“你说你是官儿,你有什么凭证?这大庸,什么时候有女官了?”

赵长宁准备很充分,毫不避忌的将官凭递给她看。

“你可以看看,上头记载了我的一切信息,可以证明这个人就是我,我就是从五品的女书令,御前行走,并记宫廷秘事,整理奏折,传达口谕等殊荣,如今领了皇命,前往江西景德镇制瓷,销往南洋……”

郑蝉嘴巴虽狠,但动作轻柔,她看得很仔细,满眼惊疑不定,犹如惊弓之鸟,但最终也只是将官凭丢了回去。

“你们走吧,郑家不许我开窑,别白费功夫了,除非你们上头也有大官儿。”

赵长宁拦住要说话的周淼,好脾气道:“你先考虑一下,我明日再来见你。”

又和医者道:“可有诊出什么病症?”

不等医者说话,就朝郑蝉道:“我们告辞了。”

郑蝉咬着唇,想上前问病症,但硬生生地停住了,就那么站着。

赵长宁叹了口气,好个倔强的丫头,难怪郑家没法子。

周淼唉声叹气,“怎么会这样?我看她身子孱弱,似乎也……”

赵长宁则是看向云生,云生朝她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已经办妥了。

吃过午饭不久,天上又落了细雨,如丝如雾,院中雾气缭绕,经久不散。

宋环等人拿了一堆瓷器过来请赵长宁一起鉴别,正说的起劲的时候,云生冲了进来。

“姑姑,姑姑。”云生指着门口,“她来了,就在外头。”

赵长宁面上一喜,连忙抬步,果真看到单薄孱弱的小姑娘,正抱臂缩着脑袋站在槐树下,头发已经湿透,耷拉在额头,浑身都是黄泥,不知经历了什么。

郑蝉一声不吭,噗通跪在赵长宁面前,“女书令,我愿意将秘法给你,求你救救我娘。”

赵长宁一愣,“你愿意相信我了?”

“你们走后不久,郑立伟就找来了,他说你是女书令,是皇帝派来的,他已经等不及了,要将我抓回去,我是挣扎着跑出来的。”她的目光犹如烧透一切的岩浆在喷薄。

“我宁愿给你,我也不会给他们那些畜生。”

赵长宁示意云生将她扶起来,“我并不需要你的秘法,我只需要你,我需要你为我烧瓷,我要你做这景德镇烧瓷的魁首,为我烧许许多多的瓷,能做到吗?”

郑蝉明显有些诧异,郑重的磕了个头。

“我爹最擅白瓷中的甜白釉,我烧制得也很不错,只是御贡的龙缸窑我也只烧制过一次,变形的不少,不知能不能帮到你?”

赵长宁大喜,脱下身上的氅衣,披在她单薄的肩上。

她的目光犹如得到宝物,柔声道:“走,我们去救出你的母亲。”

等到了土窝子,居然发现土窝子塌了,上头还有几个郑家的人在挖,一问才知道郑蝉的母亲还埋在里头呢。

赵长宁心头一颤,她真的无意要害人。

她挥手喊道:“快,一起去挖土,救人。”

等回到瓦子街的时候,雨渐渐大了,所有人都是一身的黄泥,狼狈不堪,但大家的心情都还不错。

郑蝉握着母亲的手,满眼复杂,若不是一块木板挡住了埋下去的湿泥,恐怕根本挖不出来。

她跪在赵长宁面前,磕了三个头,“谢谢你救出我娘,你以后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赵长宁扶她起来,只道了一句,“到家了。”

清明一过,天儿便放晴了。

郑家来找过几次,都被赵长宁不软不硬的给轰走了。

郑蝉也不想吃白饭,主动找到赵长宁,谈及开窑的事儿。

但开窑并不是随随便便的一件事,矿山采石,成型制器,装胚进窑,每一步都要耗费许多。

最主要的,就是钱,不给钱,没人愿意干活儿,大家也才发现,预算似乎不太够。

赵长宁没有办法陪在这里,因为第一批银款终于送到了南昌府,她需要亲自去交接。

经过皇帝的龙颜大怒后,这次到了二十万两银子,虽然少,但也犹如及时雨。

赵长宁照常催剩下的五十万两,顺便打听了下广州市舶司那边的船可有到港,竟然是方文海亲自给她来信,说船还未到港。

这些人可真是硬茬子啊,只可惜,赵长宁也是硬茬子。

恰好,许婆婆的回信也到了。

如她所料,信是明轩写的,得知她在这里的遭遇后,他言及已经为她去信朋友那,看看是否能帮上忙。

赵长宁松了口气,她朝堂上的朋友太少,能信的朋友更不多,明轩算一个,好歹是前任浙江巡抚,他主动开口,那就太好了。

若是无法从工部和兵部弄到船,她就要亲自去浙江弄一艘回来,而朝堂上,皇帝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可以了,哪怕真的治罪那些拖延之人,也并不能解决现状,因为无论是谁坐在那个位置,这船一时半会儿也不会给她。

拖延,真是这世上最简单的事儿。

她早就清楚,朝廷就是一张大网,天高皇帝远,网眼里漏出什么,不能漏出什么,那些人门儿清。

而看到银子后,府台大人对她倒有些改观。

他一直以为赵长宁是皇帝新宠,不过是来胡作非为一番,说是户部拨款,少不得要他们南昌府拿钱,这种事儿还少吗?但赵长宁从未开口向他要钱。

“女书令今后若有问题,可与我商量。”

赵长宁知道他是看在钱的面子上,这次若七十万两撒下去能听到响儿,对他这府台政绩也有大好处。

“多谢府台大人,长宁以后就不客气了。”

她回去后,正巧郑蝉快要烧窑结束,准备封堵投柴口。

“姑姑?”郑蝉一板一眼地行礼,“您回来了,这窑有些小,我只烧制了不到二百五十件。”

赵长宁摆手,“不必多礼,”

她看她满头大汗,脸上也都是黑灰,笑道:“你爹怎么会让你一个女孩子做这个?”

郑蝉凝着脸反问,“那皇帝怎么会让你一个女子做官呢?”——

作者有话说:长宁:[愤怒]给我钱[愤怒]

第69章

赵长宁一时间被问的哑了声儿。

她拿出帕子,帮郑婵擦了擦脸上的灰和汗,调侃道:“因为我们聪明,我们能干。”

郑婵抬眼看她,眸中露出一丝不确定,“我不如你,你都当上官儿了,我却被赶出了家门,若我爹知道,怕是要被气得从棺材里蹦出来,他肯定很失望。”

“你以为,我现有的一切是平白无故就来的?”赵长宁淡笑起来,“都是要自己一拳一拳打出来,得去争去抢。”

郑婵看着她的目光稍稍软了些许,多了好奇,“姑姑,这一切都很难吧?”

赵长宁摇了摇头,“只要有恒心有毅力,就不难,若你有本事,就能把失去的夺回来,欠你的,也一并讨要回来,我问你,你有吗?”

郑婵点头,目中又喷出火光,咬牙切齿道:“我有。”

她很快又偃旗息鼓,沮丧道:“可我只会烧瓷,别的什么也不会,我娘还说我这般性子,这辈子怕是嫁不出去了。”

赵长宁听到小姑娘如此言语,顿时失笑。

“会烧瓷难道还不够吗?多少人想会都不会呢,你现在应该认识宋环和周淼两位姐姐了吧?她俩都没嫁人,还有很多,包括我,我们这一世,嫁不嫁人不过是个小小的选择,但这个选择之外,才是我们原本的人生。”

她应该感谢郑婵是个女孩儿,郑家对她不重视,若非如此,哪有今日际遇?

郑婵听完这些话后,久久没有言语。

果然是官窑郑家出身,赵长宁回去一觉醒来,便听说窑口已经快要冷却,郑婵准备拿出里面烧制好的瓷器,很多人都在围观,连郑家都派人去看了。

云生有些激动,“姑姑,您快喝了这碗粥,咱们马上就去。”

赵长宁摆摆手,她现在没有心情喝粥。

“走走走,去看看,回来再说,带上人守好,决不能出乱子。”

这次郑婵用的窑,是当时寻来的三家中的一家,也是失败者之一。

她真的很期待郑婵这次开窑,同样的窑,若郑婵能成,那就不能找借口了。

到了后,赵长宁立刻便让人将闲杂人都赶走了,包括郑家人。

郑婵满脸紧绷,脸上的黑灰又多了一层,只剩下泛白的唇和漆黑的眼睛,窑里的温度还未散尽,她脸上又开始流汗,黑一道白一道,滑稽的很。

“姑姑来了?”她声音里有些紧张。

赵长宁并未宽慰,而是凝重道:“成了吗?”

郑婵眼睛里满是红血丝,自信一笑,“姑姑,这一窑,肯定会成的。”

赵长宁看她自信的模样,不由笑了起来。

当大大小小的器具展现在面前时,赵长宁来不及细细观赏,只看着上百件瓷瓶瓷碗瓷碟小壶双耳瓶等等,摆放整齐,果然没有一件是废品,全都成型了。

她指着一个素白的鸡心碗道:“似乎与御贡的也相差无几了。”

郑婵摇头,“细看肯定有差别,御贡的白瓷,品质非一般白瓷可比,今天这一批若能达到那样的水准,说明我进步了。”

她说起白瓷来,妙语连珠,侃侃而谈。

“……御贡的白瓷,白如凝脂,素犹积雪,有些出窑便是半脱胎,拿到光下能看到光影透过,薄胎器面的白釉,犹如褪色红糖,温润如玉,甜白如糖,这便是甜白釉的由来,我爹便善于此,其实我自己是爱青瓷更多些。”

郑婵蹲下看着自己烧制的没有纹饰的白瓷,叹息道:“时间不够,若你给足够的时间,我还能做些纹饰,甜白釉中便是薄胎暗花最为贵重,但失败率肯定也就高了,便是我爹来也不敢打包票。”

赵长宁也是看过无数好东西的,加之在此呆了那么久,自然而然眼界提升了,仔细观察便发现了区别。

“你说的上好的白瓷,是透光如玉,看不到一丝杂质?”

郑婵点头,“也不知这一批有没有成的,我控火不如我爹,他总说我性子急,甜白釉胎体很薄,更加不能心急……”

赵长宁拍拍她的肩,笑道:“你现在的手艺也很好,放心,你还年轻,会烧的越来越好的。”

她也不指望出海的每一件都是精品,况且红花还得绿叶衬呢。

郑婵听到这话时,终于松了一口气,第一次朝赵长宁笑道:“嗯,我会的。”

下一窑,郑婵便打算烧制拿手的青瓷。

其间,宋环和周淼又招揽了两个小户,但这一切,赵长宁没有时间去管了。

既然瓷器已成,那出海就是指日可待,钱跟船,她缺一不可。

除了自己上折,她又去找了南昌府府台,不是说有事可以跟他说吗?

那她不会客气。

府台这次没有推托,只再次确认,“女书令,你这剩下的五十万两,户部一定会给吗?”

赵长宁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笑着明言道:“自然,即便我拿不到,也不会要府台大人这边的钱,江西是个好地方,我不是来破坏的,当初其实还有浙江龙泉可以选择,但我觉得浙江倭患始终是个问题,这才选了江西,府台,这瓷器出海一事,可与江西的税赋密不可分呢。”

府台果然松了口气,和赵长宁抱拳,行了个官员间的粗礼,表示礼遇友好。

“女书令对出海一事,似乎胸有成竹?”

赵长宁淡笑不语。

她这事儿要是成了,府台大人受益的地儿,或许比她自己还多,想必他心里也清楚,是以态度一次次变化。

府台经过几次见面,才慢慢发觉,赵长宁其实深谙为官之道,甚至极为圆滑世故,难怪能成新帝面前的红人。

“女书令放心,我一定上折催促,绝不拖延。”

赵长宁抱拳感激道:“府台大人,若此事成了,我定在皇上面前说清您对我的帮助。”

府台眼底一喜,语调又柔和些许,“那就多谢女书令了,后续有任何问题,女书令尽管来找我。”

赵长宁这次顺便又运了五万两去景德镇,准备送入县衙银库,剩下十万两依旧是放在府衙,这样比较安全,也算是自己对当地官吏的尊重。

没想到一回去,就听说一件不好的消息。

云生早早就过来接,焦急道:“姑姑,郑婵被郑家人抢回去了,她娘急得都吐血,还是被一起带走了,我真担心她的身子,您说可怎么办啊?”

赵长宁拧眉,“知县呢?县丞县尉呢?”

云生哼了一声,“我们去找了,那个知县说什么是别人的家务事,叫我们不要管,他肯定收了郑家的钱,宋环和周淼姐姐都准备带着羽林卫进去抢了,但被明秋和左玉拦下,我也觉得这事儿不能胡来,再说她俩没有官身呢,若真的出事,肯定兜不住。”

他出来久了,也晓事不少。

赵长宁眸光微闪,心念电转。

她都已经尽量和其光,同其尘的周旋,装疯卖傻、威逼恐吓都用上了,若是在宫中,这样的小角色,她肯定一杯鸩毒就灌进去了,难道她是表现的太好说话了?

马车停在了瓦子街的街头。

赵长宁下了马车,便看到宋环和周淼正焦急地等着呢,她事先已经说过今天回来,看来她俩还算冷静,没有乱来就好。

“叫上羽林卫,去郑家接郑婵。”

另外她又叫云生赶去南昌府府衙,“你和府台大人一一说明情况,他会知道怎么做的。”

宋环立刻担忧道:“姑姑,可别连累了您啊,三思而后行,那可是知县,若真的理论起来,咱们未必占理。”

周淼和女官们在一旁也很担心。

赵长宁笑道:“我有分寸的,说不定也不是坏事儿。”

到郑家时,果然知县也已经到了,府衙里的衙役和县丞县尉也到了,毕竟羽林卫在小小的县里,太显眼了。

知县上前寒暄,笑眯眯的,“女书令,您怎么来了?”

赵长宁面色就不太好看了,“光天化日,强抢民女,知县大人,这个事儿,不知你管不管?”

知县知道她说的什么事儿,连忙劝和,“女书令,这郑家的事儿啊,复杂得很,那郑家小女如今回家,也是应该的事儿,女书令,你总不能阻止人家归家啊?”

赵长宁目光一冷,“什么归家,分明就是强抢,知县大人,这事儿既然你不管,那我来管。”

知县也冷了脸,“女书令,你要干什么?这些羽林卫,是你能动用的?你要造反不成?”

赵长宁嗤笑,目光冰寒,“那你就看着,我会怎么动用吧。”

县尉和县丞带着衙役拦在了她面前。

赵长宁抬手,没有让羽林卫硬冲,而是笑道:“县丞大人,劳驾问一句,知县来景德镇几年了?”

县丞一愣,他官职低于赵长宁,是以回话的时候都会抱拳,以示尊敬。

“回女书令,两年多了。”

赵长宁点头,“三年之期快得很,他说不定很快就要升迁,都言铁打的县吏流水的县令,他走了,但你们走不掉,你们还是会面对我的,而且得罪我,并不会比得罪他要轻。”

她状似无意道:“对了,他收郑家的钱,可有分给你们?”

知县怒目而视,“女书令莫要胡言乱语。”

赵长宁并不理会他,而是大声道:“我来此,是为了制瓷,你们都是县衙里的老人,当知道我带来了多少银钱,光是我现开的四窑,便从未拖欠过工钱,这工人里头可能就有你们的亲朋好友,若真的开海,将你们这的瓷器销往南洋,那你们当地的百姓能分的钱就更多,我做的难道是坏事?你们扪心自问,我来此,真的是耀武扬威,加重你们的负担吗?我有拖欠过一分钱,欺压过一个人吗?我百般忍让,就忍让出这么个结果?你们对得起皇上天恩浩荡吗?”

她指着知县道:“而他呢?马上就要走了,本来我也不想多计较,不过点头之交,但他不该动郑婵,他不想管这个事儿,因为他怕担责任,所以他才拼命阻拦,所以郑家给他钱,他就用什么归家的话搪塞我,明明就知道,郑婵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制瓷人,你们景德镇瓷器名扬天下的机会,难道真的不想要?你们景德镇的老百姓,就这么跟钱过不去吗?”

知县气得指着她大骂,“你休要信口雌黄,一个女子也敢妄谈国策?将皇上置于何地?来人,给我拿下,我要上折禀明……”

县丞并没有动,甚至还拦着衙役们和县尉。

赵长宁松了口气,看来县尉是个听得懂人话的。

她又朝越来越多围观的百姓道:“大家也不用害怕,我来此,是奉了承安皇帝的命令,不是要搜刮你们的钱,也不是要抓你们徭役,更不是要你们的子女卖命,而是要给你们带来一份能糊口的事儿,有烧窑和制瓷经验的人,我们都缺,只要你来,我们就会给相应的报酬,大家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问现在为我制瓷的那几户人家,我没有骗你们……”

宋环和周淼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松了口气,更多的,是佩服。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可能咱们接下来,会很顺利。”

郑婵出郑家门的时候,红着眼睛,恶狠狠的朝门口的石狮子啐了一口,随即便扶着母亲头也不回的走向赵长宁。

郑家家主看着郑婵脊背绷直的纤瘦背影,莫名有些心慌。

“知县大人,您看这,这……”

知县望着银甲羽林卫,没好气道:“你没看到这场面?我能怎么办?”

他拉着郑家家主走到一边,将一沓银票塞回去,“当初我就说不要这么绝情,一个小姑娘,养着就行,大不了给一份嫁妆,现在好了,弄成这个样子,少不得要连累我了,唉……”

赵长宁怎可能会放过,她笑着道:“你抢了我的人,说说怎么解决吧?”

郑家家主强颜欢笑,知道此事无可转圜,便想重修旧好,“女书令想怎么解决。”

赵长宁看向郑婵,“你怎么想的?”

郑婵咬着牙,明明眼中的恨意要喷涌而出,但还是一字一句道:“将我父亲的窑,还给我。”

郑家家主心内松了口气,同意后,当即便表示,要为赵长宁制瓷,为皇上的国策献上一份力。

回去的路上,郑婵忽然朝赵长宁跪下磕了好几个头。

赵长宁将她扶起身,“你很聪明,也很冷静,将来,我不会亏待你。”

郑婵却道:“姑姑,能不能不要郑家?我会为您烧出最好的青瓷,我会比郑家更有用……”

赵长宁拍拍她的肩膀,摇了摇头,认真道:“郑婵,这段时日你应该了解过,我的任务繁重,绝不是你一人能撑得起的,我可以帮你,但我也不能为你的仇恨去任性,哪怕不是郑家,也有可能是另一家,我有我必须要完成的任务,明白吗?”

郑婵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但现实如此残酷,让她心里难受的落泪。

赵长宁叹了口气,“你需要蛰伏、成长,等有朝一日,你走上顶峰,让他们再也忽视不了,到那一天,他们抢走的,终究会回到你手上,到时候你想做什么,又有谁能拦得住?”

郑婵抹干眼泪,用力点头。

接下来的事儿,就异乎寻常的顺利,有郑家带头,景德镇的大小户都涌了过来。

而府台大人也给出了她很满意的答案,不知怎么弄的,竟然提前让知县调走了,县内事务,暂由县丞负责。

而县丞面对赵长宁,就要比知县客气听话多了。

赵长宁没了后顾之忧,当即便要前往浙江,她必须得要到船,如今景德镇的大窑小窑都在烧,瓷器眼见激增,船比钱更加迫切。

她也放弃从兵部和工部拿船,他们可以拖死她。

果然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之前的规划因着郑婵全部打乱,好在不是坏事。

如今五月下旬,玉京这时候应该还凉悠悠的,可江西已经有点热了,尤其太阳一晒,满头大汗。

好在浙江跟江西接壤,陆路转了水路。

赵长宁其实还是第一次坐船呢,当然宫里也有,不过比不得外头在江水里摇晃的船。

很不幸,她晕船了,尤其是一到正午,又晒又热,真是吐得昏天黑地。

紧赶慢赶,也足足花费了半月时间,六月中才到杭州府,她也瘦了一大圈儿。

赵长宁不敢多加休息,在驿馆昏睡了半天,便让云生将拜帖送去了浙江承宣布政使司。

她记得,此人和明轩是好友。

本以为自己人见人厌,毕竟见个知县都要三顾县衙呢,没想到布政使倒是爽快的很,竟然愿意见她。

“长宁姑娘。”

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喊住了她——

作者有话说:[猫头]:猜猜我是谁[亲亲][亲亲]

第70章

赵长宁转脸看到来人,目光顿时如针缩,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如,但很快就恢复了。

她站定在原地,本就疲惫身虚,这会儿被太阳一晒,只觉汗湿重衫。

来人笑容明媚,一身绯色官袍,前后绣着孔雀补子,也满脸惊讶与好奇,“真是你啊?长宁姑娘,你怎么来杭州了?你不是在宫里吗?”

他打量着赵长宁身上的官袍,眼中的震惊无以复加。

赵长宁心头微微瑟缩,稍稍避开了他的目光,微微笑道:“乔公子,当年一别,确实有些年头没见了呢。”

“可不?”乔公子很是高兴,“从我哥跟小宁成亲后,就再未见过了,你来杭州府,他们夫妻还不知道吧?我得跟他们说说,他们一定高兴。”

“是吗?他们夫妻也在杭州?”赵长宁嘴角露出一丝似有似无的讥讽,若有所指的道:“或许小宁姐姐已经不愿跟宫中旧人有联系了呢,乔公子还是别打扰她了。”

乔公子眸光微闪,绕过这个话题又道:“你怎么一身官服?难不成邸报中的御前女书令还真是你?”

赵长宁弯了弯唇,脊背挺直,“那大抵就是了。”

她见故人一如当年,英俊的脸上泛着旧日的笑,似乎没有变化,心中牵动旧事,想到自己如今模样,杂事缠身,手中染血,便不愿多说。

“我来此是有桩麻烦事要做,就不与你叙旧了,乔公子,就此别过。”

“哎,长宁……”

不等乔公子开口,赵长宁便带着云生和安义脚步匆匆地进了承宣布政使司,连头都不敢回。

她进门后忽然站定,哑着声道:“云生,我现在看着是不是很狼狈?”

云生望着姑姑略略苍白的脸,和没有血色的唇,因着船上吐了一路,姑姑越发的瘦弱,这会儿又是细汗淋漓,额发微湿,确实有些狼狈。

他心思细腻,本能的摇摇头,“姑姑,你一点也不狼狈。”

赵长宁站稳后,理了理衣襟和被风吹乱的发丝,看向安义。

安义顿时就点头了,“姑姑,咱们这一路本就匆忙着急,又是坐船又是马车颠簸,狼狈点是正常的,想必承宣布政使应该不会介意,等事儿了了,您好好将养几日,便恢复了。”

赵长宁沉默了一瞬,眼中露出苦涩,哂笑着喃喃道:“是啊,可偏偏此时狼狈。”

她一直挺直的脊背微微弯了下去,低头不语的朝前面走去。

三人在小吏的引路下,在厅中不过略微等了盏茶的时间,便听到有人朝这边走,脚步沉重。

赵长宁赶紧站起身,她官职低了不少,此人愿意见她,定是明轩提过。

“女书令?”周密大踏步进了厅中,上下打量了一圈,“你就是明兄说的御前女书令赵长宁?”

赵长宁见他国字脸,浓眉大眼,年岁应该在而立,面色凝重,瞧着很是正派。

“长宁拜见布政使大人。”

周密摆摆手,大马金刀的坐在上首,“明兄与我说过一些事,是我们兄弟应该感谢你。”

赵长宁从未想过,当年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变数,竟然能作用到今日,实在稀奇。

“布政使大人言重了,不过是长宁应该做的。”

周密请赵长宁坐下,又让人上了新茶。

他倒是直接,话也不藏着掖着,“虽说你与明兄有旧,又奉了皇命,但战船一事不小,我也不能徇私,哪怕我能拿出来,我也得等你拿到皇上的旨意才行,否则,我也不敢给你。”

赵长宁表示理解,但她听明白了一句话,有些激动,“大人手中,当真有船?”

周密点头,“说起来,这船还是明轩缴获的,他当年抗倭,很有一些手段,因着如今倭患暂消,战船的用处就没这么大,这船一时半会儿还未并入到工部和兵部,女书令,你要抓紧时间了。”

他的眼神里,很有些意味。

赵长宁心中明白,这是提醒她手脚要快些,看来朝堂里也有不少人在使劲。

她笑道:“是明大人跟您打过招呼了吗?”

“不错,不过他那人,幼时经历的多,心思七弯八拐的,我看他明明很想帮你,却又不知为何,不愿自己张口。”周密指了指外头,忽然笑了起来,颇有些无奈。

“他其实就在这,不过,他不太想让我告诉你,女书令,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明轩这人,正直无私,只有一点不好,有事总憋在心里。”

赵长宁闻言,有些沉默。

她没想到明轩竟然亲自来了杭州,那他不教书了?怎么养妹妹?

不过,这些不是她要考虑的事儿。

有船就好,甚至这船跟工部和兵部不沾边,就更好了,在来杭州之前,她就已经给皇帝上折了,希望能有好结果,早日带着船回江西。

“长宁多谢大人,今日来此,收获不小,心中感激不尽。”

周密笑道:“来都来了,女书令不打算见见明轩?”

赵长宁诧异道:“明大人不是不让您告诉我吗?若此时我见了,岂不将您也漏了出去?周大人堂堂布政使,可不能做说话不算话之人。”

周密看着她离去的纤瘦背影,笑着摇头,朝外头喊道:“行了,进来吧。”

明轩一身布衣进门,星眉朗目,身姿挺拔。

“你与她,有一处很像。”周密肯定的点评,“都嘴硬的很,为达目的不罢休。”

明轩苦笑,“你不了解她,她这人极为警惕,旁人轻易不能取其信任,嘴硬心也硬,不然何以女子之身跻身朝堂,周旋在虎狼之间,周兄,你别小看她,小心吃亏。”

周密不在意的嗤笑,讥讽道:“那你真是有福了。”

他这话说得极为刻意,尤其是“有福”二字。

明轩并不在意,只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叹了口气,目中隐含担忧。

“怎么瘦了那么多呢?”

赵长宁从承宣布政使司回到驿馆后,就发起了高热,这次真是太受罪,她以后再也不想坐船了。

云生担心地落泪,“姑姑,明大人也在杭州呢,不如我去找他吧?他是前任杭州巡抚,总比咱们消息灵通些。”

赵长宁两颊泛起不正常的酡红,眼眸含水,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他不愿露面,那就罢了,这次本就帮了我大忙,再麻烦人家就不好了,消息会来的。”

云生鼓着嘴擦泪,“姑姑,我是怕那些口谕圣旨又被拖延,咱们耗不起啊。”

赵长宁喘了几声,声调渐渐低沉,似是要睡着了,“那就是命了……”

她喃喃道:“是命啊……”

女书令生病的事儿,不算秘密,乔家率先带人前去探望,但没见着人,这事儿便也传到了布政使司。

已经六月底了,杭州热得蝉鸣蛙叫,看来今年夏天,不好过了。

周密满头大汗地看着面前的明轩,头疼道:“明轩,我就是个处处受掣肘的小小布政使,不是什么大人物,你别太过分。”

明轩板着脸,朗声道:“那艘船,你明明能处置,为什么不给?况且你心里很清楚,她做的这事儿,绝不是坏事,如今朝廷贪蠹无数,掏空国库,百姓穷困潦倒,若能从外头来钱,总比在内里生乱要好得多。”

“是,你说的不错,想的也很好,但你想过没有,那艘船她为什么那么难拿到?”

周密没好气道:“你上次兵行险着,若不是赵长宁,我也会跟你一个下场,明轩,我跟你不同,我有家有业,我不能再任性妄为了,这事儿,你也别再掺和了,此女胆大包天,妄想参政,你会被她连累的。”

明轩面色一怔,终究软了下去,“对不住,是我太着急了。”

周密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

“朝堂不是她一个女子能周旋的,那些贪蠹联手抗衡,谁也不能撼动,这是大庸多年积弊,不是一日形成的,牵一发而动全身啊,连皇上都被此制衡,不说别人,就是当朝首辅高赟,咱们也是查到不少猫腻,可有什么用呢?眼看着两朝老臣,配享太庙,谁能去撼动门生遍地的首辅大人?你也劝劝她,随波逐流也没什么不好的,她动了太多人的利益,迟早要出事……”

明轩扭头就走,明显不想继续听。

周密气急败坏,差点跳脚,“你干什么?你给我回来,我说不能给就是不能给,明轩,你这个混小子,老子真是看错你了……”

明轩忽然站定,隔着长廊,在芬芳的紫藤花香气中,与周密遥遥相望,目光一如当年坚毅。

他道:“若她就是这个突破口呢?当今皇上的性子,你我都知道,从来不信任人,但她做到了,甚至成了从五品御前女书令,领了皇命要做大事,周密,我们已经深陷朝堂,走不出礼义廉耻、亲朋故旧,但我们没办法撼动的事儿,她可以斡旋抗衡,周密,咱们当初说过各自的理想,为官是要干什么?你忘了吗?”

周密看着明轩大步流星的背影,又气又怒,但气过之后,又苦笑起来。

他怎会忘记那些长存的理想和心中的火焰?

望着万里无云的天,他长长的叹了口气,朝堂的天,什么时候能亮呢?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白日里热烘烘的气终于散尽,晚风轻拂,穿堂而过,伴着蛙鸣声声,夏日清凉的夜终于舒适地到来。

赵长宁迷迷糊糊地感觉有人靠近,一阵阵凉风袭来,她以为是云生,可一睁眼,却发现是明轩,手上的扇子正轻轻挥动。

“明大人?”她顿时清醒了许多,露出一张苍白细弱的脸,乌发如云泼散,眸光模糊,水汪汪的一片银色,衬得一张清丽的脸如山中吸血的精魅。

明轩隔着帐子按她的肩,不让她动,看她骨瘦如柴,手上好些个蚊子包,热的满头汗。

他叹了口气,“你别怪云生,是我非要来的,这浙江不比玉京,蚊虫鼠蚁极多,睡不好,这病就更难好了。”

赵长宁无力的往桌上看。

明轩立刻明白,端来茶壶,喂她喝了两碗水。

“你别担心,若有消息,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好好养身子,好吗?”

赵长宁心底松了口气,虚弱点头,没几下果真睡着了。

“……哥哥……”

明轩听她嘟囔着翻身,便小声问,“你说什么?”

但赵长宁又睡着了,很安静,也不动。

他就这么看着罩纱灯下恬静柔美的脸,挪不开眼,她聪慧机敏,坚定不移,却又滑不留手,极难捉摸。

见她的第一面便感觉到了。

他不由抿唇笑了起来,手上的扇子没有停下来过。

这一夜,赵长宁睡的极好。

她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透过槅窗能瞧见又是艳阳天,屋中已经有些热。

鼻尖泛着艾草的香气,大概是在熏蚊蝇,之前驿丞还嘴硬说不烧。

赵长宁扶着床柱起身,推开窗,便看到院子里正冒着袅袅青烟,艾草堆上压了些土,烟气不停地往上冒。

明轩身着短打,一手执扇一手端着茶碗,看着别说什么探花郎的风姿了,真真一点读书人的风姿也无。

他一抬头,正好看到披着如缎乌发,一身白色中衣的赵长宁,枇杷树亭亭如盖,碧绿枝叶伸展到窗前,窗中美人如画,他努力挪开了目光。

“莫要吹风。”明轩觉得这驿馆人多眼杂,便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将赵长宁拉了回去,“你才好些,更要注意了。”

赵长宁顺从坐下,无力笑笑。

明轩又朝外头喊,“云生,我熬的肉粥呢?你姑姑醒了。”

“哎,来了。”云生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张大花脸冒了出来,“天哪,这里香娘子实在太大了,都长翅膀飞起来了,那大翅膀,我魂都要吓飞了。”

赵长宁听到香娘子也有些心有余悸,连忙朝四下看。

明轩见她如此,不禁笑道:“驿馆中就是这样,驿丞也爱偷懒,你们要不住到大客栈去,那些掌柜的一到夏日就会驱虫,会稍稍舒适些。”

赵长宁摇头,冷静道:“驿馆安全些。”

明轩也不多劝,将一碗放了绿油油葱花的鱼肉粥递过去,另外还有一碟切得细细的火腿丝,一碟香油茄子,一碟煮南瓜藤尖。

“饿了没?来吃些东西,这金华火腿味道不错,你快尝尝。”

赵长宁怔怔地看着他,苍白无色的唇弯了弯,“这次,真的谢谢你。”

许是人苍白了许多,添了点柔弱,没了往日的疏离冷淡。

明轩的表情顿时便像是喝下一大碗凉沁沁的冰饮子,俊秾眉眼伸展,桃花眼泛着异样的光彩,薄唇翘起。

“不用客气。”

他为了说出这四个字,当真费尽心思——

作者有话说:香娘子就是大螂,今年夏天已经拍死不知道多少了,哎[愤怒][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