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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女官 春瑟 26300 字 4个月前

第71章

云生又去厨房端了好些芝麻饼子过来。

赵长宁洗漱后,小口小口的吃着,“你宫里教习的事儿,不会辞了吧?”

明轩摇头,“没有,前阵子我替了不少课,又专程请人帮些日子,不碍事的。”

赵长宁点头,她用了一张芝麻饼、半碗粥,身上就有些撑不住,回去继续休息了。

不知何时,她才恍恍惚惚的醒过来。

青色帐子在风中飘荡,昏黄的光线让她一时不知天地为何物,更不知日月星辰和时间,只觉心头莫大的恐惧笼罩,整个世界静的仿佛只有她一人。

赵长宁满心惊恐的坐起身,浑身大汗淋漓,却发现窗边坐了一个人影,是个女子。

她以为这是梦,自己根本还没醒,现在到底什么时辰?自己睡了多久?

“云生?云生?云生……”

“你醒了?”女子听到声音,连忙转过来,“长宁,你醒了?”

赵长宁拄着床沿,望着面前梳着妇人头的温小宁,眼神微眯,“小宁姐姐?”

温小宁笑道:“是我,怎么?不认识了?”

“怎么会不认识?”赵长宁艰难坐起身,心里已经竖起警惕,“我心里一直记挂你呢。”

温小宁伸手要帮她整理头发,却被躲开,她也不在意,只温柔地笑,“长宁,你生病了,我既然知道,怎能不来看你?”

赵长宁哑着嗓子道:“多谢你的好意,你可以回去了。”

温小宁笑容不改,“我这才来呢,都没说几句话,长宁,你如今好厉害,都做了御前女书令,我以为……”

她虽说的关切,但动作却丝毫没有关心的意思。

“以为我已经死了?”赵长宁靠在软枕上,朝她微微一笑,“让你失望了,小宁姐姐。”

温小宁听出她的不快,并未理会,脸上的笑意未改,有些伤心道:“长宁,你还在生我的气,是吗?”

赵长宁摇头,有些厌烦,也觉她的笑格外刺眼,“没有,你不值得,你也不配,快走吧。”

温小宁脸上的笑有些滞涩,戚婉哀怨道:“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长宁……”

忽然云生冲了进来,“姑姑,姑姑,怎么了?”

后面跟着进来的还有明轩等人。

赵长宁一抬眼,便看到了乔家两兄弟,她还尚未有动作呢,忽然乔大抬脚朝床边走了过来。

“怎么哭了?”乔大揽住温小宁的肩,柔声道:“你不是说许久没见长宁,很想她吗?怎么还哭呢?”

赵长宁僵硬挪眼看去,不知何时,温小宁已经捏着帕子擦泪了,她向来温柔胆小,柔弱娇俏。

她忍不住嘴角勾了个冷冷的笑。

温小宁帕子擦擦眼角,“是,是我太高兴了,真不该哭。”

明轩敏锐察觉到赵长宁的不耐,这种不耐他很熟悉,就好像那日他闯进地下室,被她狠狠斥责。

她此刻应是被冒犯了,很警惕。

意识到这一点,他立刻便请了两兄弟还有温小宁出去。

“长宁姑娘身子还未好,咱们别打扰她休息……”

乔大率先动脚,还在耐心的宽慰温小宁,“别哭,咱们下次等长宁身子好些再来看望,傻丫头,哭什么?”

温小宁一脸哀伤地转头,见赵长宁目光冷冷的,顿时心头一跳,连忙扭头,小声应道:“好,夫君,我听你的,那咱们走吧。”

她直到出去了,才柔柔弱弱的朝丈夫道:“夫君,长宁如今都做了官儿,她会不会对你有帮助?我真没用,刚才应该……”

乔大连连摇头,笑的宠溺:“你就别担心了,小心身子,毕竟从前是朋友,帮助先不说,总不会害我,这就足够了。”

温小宁听的心惊胆战,脸上的表情都差点维持不住。

赵长宁看向乔二,“多谢乔公子来看我。”

乔二怎不知她与温小宁之间的事儿,叹了口气,“你从前总是叫我乔二哥哥,如今连称呼都不愿叫了吗?”

赵长宁淡淡一笑,目光微冷,“人总会长大的。”

明轩抬眸看向二人,想到赵长宁夜半唤的那声哥哥,这才知道原来此二人原是旧相识,只不知怎么认识的。

等人走后,他也没有问,反倒是云生开口了。

“姑姑,你跟他们以前就认识吗?”

“嗯。”赵长宁点头,接过明轩递来的茶,没有多加解释,“来信了吗?”

明轩摇头,“暂时还没有。”

赵长宁叹了口气,朝堂上肯定是有事,不然皇帝不会拖延的。

既来之则安之,她给宋环等人去了一封信后,便只能留下养病。

只不过这日,温小宁独身前来。

难得落雨,惊雷过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灰尘的气息,豆大的雨点拍打窗棂,往日热烫的风,终于带了凉意。

赵长宁脂粉未施,发丝如瀑垂肩,整个人贵气雅致,闲适地坐在躺椅上,悠悠哉哉地晃着。

温小宁这会儿没有笑,而是默默坐在一旁。

“长宁……”她等不到赵长宁的话,便艰难地先开口,“过去的事儿,你别放在心上,我们那时都还小……”

赵长宁笑了,“小宁姐姐,你说这话,不觉得可笑吗?”

她淡淡道:“这会儿没有其他人了,你有话就直说吧。”

温小宁忐忑道:“如今你有了大出息,我和夫君都是真心为你高兴,长宁,夫君走到如今不容易,你……”

赵长宁目中讥讽,等着她继续说,偏她不说了。

“你觉得我会挟私报复?所以今日来道歉?”她勾起唇,心中痛快,“你怕我?”

温小宁低着头,不言不语。

赵长宁嗤笑,“你当年踩着我,和乔二不清不楚地纠缠,还故意让我看到,之后又踩着他搭上他哥哥,这些我都不想计较,但有一件事,我想问你,小黑是不是你害死的?”

温小宁连连摇头,“没有,长宁,我没有,我知道你有多宝贝那两只猫……”

赵长宁抬手制止了她的话,“你不用急着否认,年瑶和孙月,哦,你还不知道吧?她俩为先帝殉葬了,死之前,说了不少话。”

温小宁听她闲适自在地提起这些,不由脸色煞白,“她们……是,是你?”

赵长宁站起身,不否认也不承认,眸光如冰,语调冷凝。

“温小宁,我早看穿了你的心肝脾肺肾,所以,别再来我面前晃悠,我饶你一命,不是因为我们从前的情意,而是看在乔家的面子,明白吗?”

温小宁面色哀戚起来,“长宁,我……”

赵长宁厌恶的看着她抹泪,想到从前自己被骗的团团转,就忍不住咬牙。

“要是你不在意乔家,你尽可以将这些话告诉别人,正好也让别人看看你是什么样的心肝,更让你的夫君看看,你是怎么和他弟弟乔二勾搭,又怎么走到他身边的。”

温小宁浑身一抖,再不敢说一句。

赵长宁疲惫的阖眸,“你走吧,不要再来见我,下一次见面,我不会饶你。”

她直直看向温小宁,两瓣苍白的唇上下张合,愠怒道:“我会杀了你。”

明轩提着不少菜蔬过来,正巧看到温小宁往外跑,似是落荒而逃,连伞都没打。

他有些疑惑的上了楼,却看到赵长宁朝他露出一抹张扬的笑,他一时间说不出话了。

“我,我买了些东西,去给你做些好吃的。”

赵长宁笑着点头,“我今日好了许多,难得在浙江待几日,晚上喝些酒吧,你在浙江呆的久,有什么好酒吗?”

很快一桌好菜便烧制出来,主要是驿馆的帮厨做的,但有一道薯蓣炖排骨是明轩做的。

明轩为赵长宁斟酒,“这绍兴女儿红,可是富户生女、嫁女的必备物,你尝尝。”

赵长宁喝了点,“倒是不比送去宫里的醇厚,但些微酸甜,没有辛辣之苦,不错。”

明轩听她夸一句,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白日里落了场大雨,夜里便凉爽了,不知何时,月亮露出了头。

云生安义两人没有喝酒,吃完后,便回去休息了。

赵长宁因着温小宁,心绪浮动,加之饮了酒,也多了些往日不曾有的情绪。

“明大人,丢了官又怀才不遇,只能做区区教习,心里难受吗?”

明轩摇摇头,他起身又为赵长宁斟了一杯,笑着道:“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浮名浮利,虚苦劳神……”

他握着酒壶,潇洒挥手,朗声诵读,“……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虽抱文章,开口谁亲。且陶陶、乐尽天真。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1】

赵长宁斜倚在窗前,单手支额,月光皎洁,清辉如玉,落在明轩的身上,凭白为他增添了些许诗意,更别提他口中念着她不曾听过的词,越发使得他这探花郎风姿绰约,潇洒风流。

“这是什么意思?”她一双眼牢牢落在明轩英俊无暇的脸上,嘴角含笑。

明轩耐心为她解释,“良辰美景,把酒对月,须尽情享受,名利如浮云变幻无常,费神费力,这一生不过快马过隙,火石一击,梦幻泡影……”

他席地而坐,仰头看着赵长宁,四目相对,虽不曾开口,但他就是觉得她懂他。

“长宁,你可愿为我知己否?”

赵长宁垂眸,笑着摇头,“明大人,你醉了。”

明轩果真是醉了,斜倚着扶手,已然合上双眼,像是睡着了。

过了两日,艳阳高照。

似是雨过天晴,皇帝的旨意终于到了,赵长宁没有犹豫,立刻便去了布政使司讨要船只。

周密无可奈何,犹豫着还是将船给了出去。

“你知道工部跟兵部给我写了多少信吗?”等赵长宁走后,他望着一同跟过来的明轩,长叹一声,“罢了,就看她能走到哪一步吧。”

明轩笑了起来,眸光灼灼,“她会走出去的。”

赵长宁不想耽误时间,准备连夜赶回江西,临走和明轩道别。

“明大人,你也要回玉京了吧?”

明轩点头,烛火下昏昧的光,照不穿他的不舍,他想劝她留几天,好歹养好身体,但也知道时不我待,她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句,“长宁姑娘,一路顺风。”

“一路顺风。”赵长宁笑着放下帘子,朝云生道:“咱们走吧。”

明轩忽然追了两步,“许婆婆很担心你,记得寄信回来。”

他没等到赵长宁的应和,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辚辚远去。

安义有些担忧,“咱们走了这么些日子,不知她们怎么样了?”

赵长宁闭着眼养神,倒是不太担心,现在无非就两种情况,一是顺利,二是不顺利,最大的原因,可能就是因为钱。

她心内暗叹,刚操心完船,又要操心钱了。

果然,事情哪有一帆风顺。

七月盛夏,冒着高温赶回景德镇,发现瓦子街的院子门口,时不时晃悠一些人。

看到赵长宁后,这些人纷纷对起了眼神,也不知商量什么,又都走了。

宋环和周淼看到她回来,大松一口气,“姑姑,户部到底拨了多少银子?咱们没钱了。”

“剩下的十万两也用完了?”赵长宁眉头一拧,竟然这么快。

周淼点头,“姑姑进来的时候应该看到有人吧?那些就是没付清工钱的,已经欠下不少了,哎,这户部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啊?五十万两而已。”

赵长宁知道此事已经拖不动了,郑家家主表态后,她就已经想到了这种局面。

“我马上就去南昌府,别担心,有我在呢。”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瓷器一定要出海,她没有回头路了——

作者有话说:【1】苏轼——《行香子述怀》

大姨妈来了[爆哭][爆哭],要了命啊,明天多写点,谢谢宝宝们!

第72章

宋环并不担心钱,她小心翼翼道:“姑姑,船现在到哪儿了?”

云生连忙道:“船比我们肯定快,估摸着早就到了广州。”

宋环点头,“姑姑,如今这大窑小窑一起也得有上百之数了,这几个月火就没停,我们大家跟郑婵一起筛选出了不少好货,也淘汰了不少,但留下的,总也有三万件了,如果确实拿不到银子,咱们直接把这批出了再说。”

赵长宁知道她这是在出主意,点点头,“好,我会找到办法的。”

她是真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了,主要还是得益于那些大户皇商,他们一窑抵得上小户两三窑。

到南昌府时,府台大人这次见她,态度又一次变化了。

“这十万两陆陆续续都拿完了,却不见钱继续来,女书令,后续你打算怎么办?”

不管这事儿成还是不成,肯定是跟他的政绩挂钩的,他也是被迫入局了。

赵长宁将大致情况说了些,“如今船已到广州港口,就等瓷器上船。”

她犹豫着,还是开口,“我想以市舶司的名义,和南昌府借一笔款子。”

府台表示为难,“女书令也知道,南昌府并不是富庶所在,尤其是开春的时候,才将税赋押送到玉京,也是捉襟见肘……”

赵长宁抿唇,“我个人会多还大人三万两银子,大人,百姓是不会骗人的,他们愿意支持的事儿,绝不是坏事,我做的事儿,只要成了,您的政绩也就妥了,这是双赢。”

府台叹了口气,之前还说不会从他这拿钱呢?

“可,可你也知道,上头那些大人,他们……”

“我当然知道。”赵长宁面色平静,并不在意,“但他们也拿我们无可奈何,顶多就是像现在这样拖一拖,别的却也不敢再多做什么,我是受了皇命,若有事,届时全都推在我身上,不会影响到大人丝毫,那些老大人,他们老了,固守成规,皇上却正值盛年,雄心勃勃,这件事哪怕不是我来,也会有别人来的,大人,选谁,您应该最明白。”

府台沉思起来。

此一时彼一时,眼看着赵长宁的戏台子搭得这么牢固,更重要的是,她身后站着的是皇帝。

既然船都弄到了,钱又能拖几时?最后还不是要拿出来?倒不如他来做个好人,这时候卖点好,将来说不得也算一点人情。

赵长宁悄悄带着十万两银子回到了景德镇。

“这些钱虽说不能厘清现有的款,但只要这批瓷器能出海,收回来的钱足够解决这些问题了。”赵长宁拉着大家一起商量,“当然,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这些人,无论是用什么法子,也得过了这段时间再说。”

宋环等人表示明白,包括明秋和左玉,大家都很清楚现在快到见真章的时候了。

“姑姑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安抚大家的。”

已经快到中秋了,忙活半年,终于见到了一点曙光。

好歹见到了钱,百姓总算是安分下来,赵长宁并不怪他们,百姓们活着,就是为了这碎银几两。

赵长宁想到户部那些老东西,就忍不住冷笑,户部尚书齐玉微,亦是阁老之一,是高赟最得意的门生,这钱拿不下来,高赟这老东西想必出了大力。

就算不是他出大力,内阁另外两人,肯定都没出好主意。

她还真不明白,这事儿,他们怎么就这么见不得,难道她能拿到这些钱?她中饱私囊了?国库丰盈,难道不好吗?

想到这儿,赵长宁心头起了一股无名之火,她累的要死要活的,那些人还拼命扯着她后腿,要个钱跟要他们命一样,凭什么?

她要参他们一本。

折子写了两天,才投递出去,方文海的信也加急到了,说是船已经到港,瓷器要尽快运送,再拖下去,这船得到年初才能回程。

他信中写的倒也很详实,“……若是年底之前回程,阖宫大喜,皇帝大喜,女书令之功也能更重,最重要的是,海上风向不等人……”

赵长宁吁了口气,终于来了,成败,全都系在这上头了。

她不顾旁人劝阻,坚持要跟着押送去广州,因为她实在放不下心,至于为什么要选在广州港,除去浙江和福建的倭患和匪患,其实在先帝时,各港口的船只能运送大庸自己的粮和盐铁等东西,是不能出海的,但唯独广州港从未禁止。

这里是大庸最繁华便利的对外之所。

赵长宁这次没有急着赶路,等到广州时,瓷器都已经装船了。

虽然中秋早就过去了,但广州这边还热得很,唯有一样令她无奈,越往南行,香娘子就越发地大,这东西简直无处不在,半夜都可能爬到人身上,令人害怕。

只是她身上带有重任,没有心情去欣赏沿途风景。

方文海亲自来迎接,胖乎乎的身形,似乎也瘦了些,不变的是他的笑,还是挤得眼睛都快没了。

“哎哟,女书令,我这真是千盼万盼,你可算来了。”

赵长宁笑道:“方大人怎么还亲自来广州市舶司了?”

“那可不,为皇上办差,都不泳衣嘛,女书令不也亲自到处跑吗?”方文海的官话总是时不时蹦出一点口音,“再说了,女书令你的事儿,我可不敢耽搁啊,这关系到市舶司将来在朝堂的地位,我更不能忽视了。”

赵长宁忍不住又重新打量方文海,记得之前见他,也没这么懂事啊,经常是事不关己的态度。

“方大人,你这是?”

方文海在官场混迹许久,自然明白赵长宁的疑惑,“女书令,有我在,您就放心吧。”

他悄声道:“那账册,您应该收到了吧?”

赵长宁虽有些惊讶,但也没有那么惊讶,“方大人,有您在,我自然放心,不过,货物进舱,我还是要检查的。”

方文海连连点头,“女书令,就等着您呢,检查完了,别的东西才能进去。”

“哦?”赵长宁诧异,“还有别的东西吗?”

方文海久在市舶司,知道的多,“是,这战船可不比商船,都有规格的,区区三万件瓷器,那哪儿够啊?也就压舱罢了,这不,我就联系了不少想出海销售的商人,他们有的没船,有的东西太多,那只能借舱,咱们空了那么多地方,当然不能亏了。”

赵长宁连连点头,眼神发光,“不知这借舱的费用几何?能收现银吗?”

方文海嘿嘿一笑,眼睛越发看不见,“那是自然,钱都已经付过了,女书令,我都给您准备好了。”

赵长宁摆手,“这钱不是我要。”

“我知道。”方文海表情郑重起来,“女书令奔走这么些日子,朝堂已经吵成了一锅粥,户部迟迟不肯给钱,兵部跟工部也是拖延,这我都知道,市舶司的同僚们也知道。”

他叹了口气,“可我只是个市舶司提举,帮不了您,就像从前万余那样,我虽厌恶,但也做不了什么。不过市舶司的事儿,关乎大家前程,是以这钱一收上来,我便不让人动用,毕竟是女书令辛苦找来的船,这钱也该由您来支配。”

赵长宁怔怔看着方文海,良久才道了声,“多谢,您真是解我燃眉之急了。”

方文海朝她嘿嘿笑,面色看起来比之从前十分畅快,像是把眼前的大山给挪掉般的痛快。

“女书令,您不必道谢,这也是咱们市舶司露脸的时候,您是不知道,皇上都召见我好几次了呢,咱们这些人啊,等您的到来,可等太久了。”

他状似不在意地甩袖,胖乎乎的背影,竟莫名看着潇洒了许多。

赵长宁也笑了起来,幼时逃荒有人曾跟她说过,只要走在路上不停步,就不必害怕,总有一些人会是同行者。

看来还真是这样。

她不敢偷懒,虽说万余的前车之鉴余威还在,但财帛动人心,她不敢赌,还是进舱亲自检查。

等到全部货物进舱,已经是九月底了。

安义朝赵长宁抱拳,“姑姑,我这就去了。”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羽林卫。

赵长宁点头,“一切小心为上,莫要逞强,我们等你回来。”

云生也担忧道:“一路顺风。”

赵长宁和云生、方文海一起站在港口,望着船帆张开,犹如雄鹰展翅,在朝阳升起的金光下,如一叶扁舟般远去。

“女书令,这次一定一帆风顺。”方文海笑眯眯地安慰。

赵长宁也笑道:“那就借大人吉言了。”

她终于有时间好好睡一觉了。

休整了两天后,方文海才出现,说是要带她去广州市舶司转转。

“广州市舶司有很多新奇玩意儿,女书令可以挑选一些,届时带回玉京,给亲朋好友也是个礼。”

赵长宁心里的石头虽未落下,但总归不是堵在心口了,是以欣然应往。

“那我还真要好好选选了,毕竟玉京的市舶司就够让我看的了,更别提这广州市舶司了,听闻佛郎机还有周边小国,不管是使者还是商人,都会先在广州安顿?”

方文海点头,“是的,这广州的港口可热闹了,那天你也看到了,不止咱们的船,还有不少外商的船呢。”

“是,那天还看到不少黄头发白皮肤的高个子。”赵长宁笑道:“那天也是太紧张了,没去细看。”

方文海表示理解,“那今儿,女书令可以好好看看了。”

赵长宁觉得倒也没什么稀奇的,这里的东西,宫里基本都有,可能就是数量上不同,不过许多果子倒真没见过,她吃着也觉得好吃。

广州市舶司比之玉京的市舶司不遑多让,里头的东西琳琅满目,除去大庸自己的货,南洋和佛郎机来的就更多了,各种各样,吃的用的穿的药材香料布匹等等等等。

不过,她也算见多识广了,是以这些东西都吸引不了她的目光。

不过很快,赵长宁便被一个奇特的铜体铸造的东西吸引了目光,体型巨大,炮管粗长,样子其实与皇帝喜欢摆弄的鸟铳有一点点相似,只不过鸟铳是手托着,但这个是用专门的底座和轮子来挪动。

她围着看了一圈,啧啧称奇,兵仗局里的鸟铳火铳可不少,也见过他们自己弄出来的小型炮,但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铜管炮,就有一点不好,炮管上长满了铜绿,可见放置时间很久了。

“这是哪儿来的?”赵长宁说着,还推了推轮子。

方文海看着大笑起来,“女书令,这个你可弄不动,这是佛郎机那边来的红夷大炮,全是铜浇筑的,二丈长,三千斤重呢,在这都放了几年了吧?”

赵长宁诧异道:“怎么不送到玉京去呢?”

方文海一脸为难,“咱们市舶司自己又没船又没钱的,谁都能来掺和一脚,运个东西总是求爷爷告奶奶,这东西不好挪动,况且更别提是这么个大东西了,反正也没人知道,是以就这么放着了。”

他满口抱怨,现在算是把赵长宁当做自己人了。

赵长宁也听明白了,就是做了没好处,做的时候还要开口求人,少不得要受些奚落,换谁也不爱揽这样的差事。

她拍拍铜管,满意道:“叫人来打磨干净吧,我要运到玉京去,亲自献给皇上。”

“啊?”方文海忽然想到,市舶司有自己的船了,顿时点头,“行行行,等船回来了,就直接就运到玉京去。”

赵长宁并未在广州久待,选了些能放置的水果,还有不少布匹药材等东西,便赶回了江西。

当然,也带上了钱,里头还有方文海在市舶司里凑的,一共五万两,可见这人是个清廉的,至少在万余案中,他没有任何参与的迹象,万余一走,市舶司里仿佛也穷了。

不多,但她感念这里面的情谊。

到江西时,又是近一个月过去了,此时的江西已经泛了丝丝冷意。

赵长宁迫不及待的回到瓦子街,好在一切还算平静,没有生乱,她松了口气。

果然那十万两也都慢慢分完了。

宋环叹了口气,“姑姑,朝廷到底是要干嘛呀?这是不是太过分了,我爹说他已经参了户部好几回,没一点用处,总有各种理由推脱,听说皇上又发了好几次火儿。”

周淼也跟着叹气,“我家虽说是皇后的娘家,但也就虚担了个侯爵,没什么用处。”

赵长宁掏出五万两银票出来,安慰两人,“好歹没生事儿,这就很好了,说明这里的百姓还算讲道理。”

周淼点头,“幸好县丞人不错,但凡有人来要钱,他总是会过来帮咱们说话。”

赵长宁拍拍两人的肩,“好了,最近就不用给咱们开窑了,告诉他们,等船一回来,我们就能把款子结清,让他们把心放在肚子里。”

明秋和左玉倒是很高兴,“姑姑,咱们这事儿,是不是快要完成了?”

赵长宁吁了口气,“只等广州的好消息了。”

她还给许婆婆那边去信,让许婆婆把她房里摆出来的瓷瓶瓷罐的,还有地窖里装金银的箱子拿出来,全都换了银票,最少要三万两,派人送到江西来。

当然,这些事儿,肯定是明轩做。

云生很舍不得,“姑姑,咱们还一分未得呢,就要搭进去这么多啊?”

赵长宁看他那小气样儿一点没变,忍不住逗他,“是啊,亏大发了呢。”

到了十一月下旬,和银票一起送来的,还有明轩的信件,说是玉京已经下了两场雪了,她再不回去,路可能就不好走了。

赵长宁看着信,叹了口气,她也想回去呢。

眼看着年关就要到了,广州那边还是没有信来,这让大家的心都很焦急。

她看着宋环她们去拜佛,心里也有些意动,实在不行也去拜拜?好歹去去晦气。

但她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门口围着的人越发多起来,哪怕是县丞县尉来劝,也不起什么作用,她若拜佛,怕是这些人就要疯了。

许多人守在门口不走,赵长宁也知道,要过年了,都等着钱用呢。

这天,出去买菜的婆子被堵在了街口,外头闹哄哄的,赵长宁明白,躲不下去了。

她只能亲自出去接受百姓的骂声,心里还是在祈祷,广州的消息能来得快些,再快些。

郑家跳得最高,因为欠他的最多,另外几个大户也一样,反倒是小户的钱结清得多些。

“官府也说假话?”

“女人就是女人,没用。”

“不行就早点说啊。”

“别不是来骗咱们瓷器吧?”

“小娘们,实在不行拿你们身子抵了,否则休想离开这……”

还有许多更难听的话,多是以她女子身份来骂,赵长宁听得满身火气,她在宫里都没这么挨骂过。

大家都觉得理亏,见姑姑脊背挺直地挨骂,是以也不敢开口。

这时一道尖利的嗓音响起。

“去你们娘的,滚,要不是姑姑,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宫里的御贡都停了,你跳什么跳?”

郑婵冲出来,一瓢水先泼过去,随即叉着腰大骂起来。

“你们这群不要脸的东西,这么些时间,什么砍柴的、挑土的、挖泥的哪个没赚够?啊?哪个没拿钱?”

“在这装什么装?你,你,还有你,拿了多少心里没数吗?”

“你给我过来,穿着这么个破衣服寒碜谁呢?故意的是吧?”

“一群不要脸的烂货,屁股生疮的玩意,要不是姑姑,还指望着烧瓷赚皇家的钱?你们烧的那些玩意,谁乐意买啊?”

郑婵猛吐了一口口水,在瓦子街养了些日子,白胖不少,说话也更有力了。

“我呸,姓郑的,我的亲叔叔哎,就你烧的那些烂玩意,郑家的名头迟早被你败了……”

“你,以前还在街口捡烂菜叶子呢,挑土赚了多少?昨儿我还看到你在啃肘子,现在就忘了是吧?”

“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烂杂种,滚,滚……”

一场闹剧,就这么被郑婵骂散了。

她看着赵长宁,满脸忐忑,“姑姑,我实在忍不了了,你们怎么脾气那么好?就站着挨骂啊?今天你就是骂我,我也忍不了。”

赵长宁拍拍她的肩,“你骂的好。”

她可不是脾气好的,她记仇着呢。

“方才那些叫嚣得最狠的,都记清楚没?”

明秋和左玉大声道:“记好了,姑姑。”

赵长宁点头,“明年不许要他们的瓷器。”

她目光微冷,这段时日风风火火,滚烫火热的心,终于被这些骂声给浇冷了些,恍惚想起,她并不是来造福百姓,而是在为皇帝办差。

又过了三天,江西也落雪了。

赵长宁正临窗看书呢,云生忽然喊了起来,“姑姑,府台大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长宁:[愤怒][愤怒][愤怒][小丑]

第73章

府台是带着好消息来的。

“女书令,好消息,好消息啊。”府台今日再见赵长宁,就觉得她清冷了许多,不似往日温和,“船回来了,女书令,广州来消息了。”

赵长宁此时已经没有期待,更没有什么高兴,只是松了口气,自己忙忙碌碌的这一年,好歹没有白费,任务算是有眉目了。

当然,这不仅仅是任务,更是她进入官场的敲门砖。

“府台亲自前来,肯定是好消息了,快请进。”

府台闻言,也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过头了,还不如面前的女子淡然,一时赧然。

“女书令好气度。”

他确实有些看走眼了,能在皇帝身边安然的,哪里是表面看着好欺负的?

赵长宁摇头,和他寒暄了几句后,便从袖口里掏出三万两银子,“若不是大人帮忙,我这差事说不定就黄了,我不能食言。”

府台假意推辞了几句,便安然接受,“女书令,之后有何打算?要是分身乏术,我也能为皇上分忧的。”

赵长宁抬眸,目光幽幽,这是要来摘果子?未免太急切了?

她不软不硬的回道:“自然是继续为皇上办差了,府台大人,今后还需要您多多照顾了。”

府台有些失望,但显然船队回来的消息,还是令他十分振奋。

赵长宁心知肚明,自己这么一折腾,他的政绩好看不说,连这边的税赋都不用愁了。

只是,不知为何,她陡然生出一种疲惫感。

而广州的方文海似乎知道赵长宁的困境,速度极快的将钱送了过来,另外又请示赵长宁,回京的船除了装红夷大炮外,还需要装什么东西?

赵长宁觉得这方文海真是个妙人,简直就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太懂做官了。

她赶紧回信,“勿要空船,布匹药材香料应有尽有,多挑玉京贵人喜欢的装,盈余都留给市舶司吧。”

看来还是要在江西过年了。

赵长宁提前让宋环周淼回去了,忙活了这么久,二女辛苦,总不好继续留着过年,而女官明秋跟左玉都留下来了。

明秋善算,左玉善用人,两人配合的很好。

这次仓促出海不到三万件瓷器,还基本都是小件,应是官窑的质量不错,每件瓷器平均下来竟然有十五两银子,最贵的是成套的青花和白瓷,至于其他小件,只能勉强算是不亏。

看来南洋的市场,比宋环预计的还要好。

明秋支着下巴,“加上借船的费用,一共盈利五十万两,除去户部的二十万两,南昌府的十万两,还有未付的五万两,这次毛利有十五万两,当然,还要减去那些七七八八的,至少船的损耗我们要提前算进去,那最少也有十万两了。”

她有些振奋,“姑姑,还全是白银,这买卖划算。”

这还是第一船呢,从头到尾有多难大家都知道,能纯盈利十万,已经很不错了。

民间多是用铜板,银两结算的很少,这次全都是白银,可见瓷器的受欢迎。

赵长宁叹了口气,若是户部不拖欠,这次何至于只赚这么点?那么大的船,不知能装多少东西。

只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她压着心里的怒火,给皇帝写了贺表,重点提及红夷大炮的威力和作用,重中之重的严明,这是她献与皇帝的,不能在皇帝面前磕头谢恩,心中甚是遗憾。

另外又上了一封折子,仔仔细细将这次出海的前因后果言明,这次她不说一句埋怨的话,只叩首请罪,说自己事儿没做好,请皇帝责罚。

左玉则是在思考接下来的事儿。

“姑姑,前期咱们砸了那么多钱进去,不说烧坏的瓷器,光是那些小户故意来套咱们的钱,就有不少呢,随便垒个窟窿就说是窑,胆子大得很,宋环姐姐还算过,光是那些坏心眼的人,就足足套了咱们十万两,偏偏还不能断,一断就有人闹,咱们又怕那些大户不愿意干,加之还有各种非必要的人力物料成本,本不该是我们承担,姑姑,下一次,咱们不能任由他们拿捏了,这些人太坏了。”

要不是这样,成本怎会如此之高?就那些瓷器,在大庸能值几个钱?这些钱,几乎全被他们抠去了。

赵长宁点头,“你想的很周到,放心吧,宫里已经停了御贡,这些人在咱们这吃了甜头,不会轻易放弃的,这瓷,也该变变天了。”

她砸那么多钱,不是平白无故的砸,后期都要收回来的。

这次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毕竟之前宋环说要拿二十万两疏通关系,可除了给府台的三万两,她是真一分也没掏。

结清了钱款,大户小户也全都安分了,门口再也没人堵着。

“女书令,这窑还继续开吗?”有人开口问道。

赵长宁看着一张张看似纯良老实的脸,不由眯了眯眼,淡淡道:“开,当然要开,等开春了,船还要出海的,大家能烧多少烧多少,不过,这次的瓷器,要优中选优了,大家可莫要辜负朝廷这次的心意啊。”

“是是是,女书令,您说让我们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尝到甜头的人,已经在上钩。

赵长宁心头冷笑,没有理会,扭身进了屋。

明秋担忧道:“姑姑,这次咱们还是一窑一结吗?”

赵长宁摇头,“从今天起,烧坏的瓷,我们不承担,任何多余的费用,和我们无关的,都不要管,钱也不能一窑一结,分为三月一结,不愿意的,就不要他们的瓷,但这话,不要一次说全了,等他们套牢在咱们的船上,再说不迟。”

论做生意,她没有这些人精明会折腾,但若论害人、防人、拉人垫背,她再熟练不过。

她招手让左玉过来,“你与县丞提前打好招呼,这瓷器不许让他们私下运出去一件,另外,让县尉调集一些人手,给我守好了,我倒要看看,这些人还敢不敢围在门前叫喊。”

从她这弄去几十万两银子,这钱是那么好吞的?她要他们全都吐出来。

左玉有些迟疑,“姑姑,会不会太狠了?万一他们不开窑怎么办?会不会生乱子?”

赵长宁嗤笑道:“好言好语的就容易蹬鼻子上脸,你还想挨一次骂?”

左玉一想到那些商人恶心的嘴脸,还有他们骂的难听话,二话不说转头就走。

这次过年就不太热闹,安义也随着船回了玉京,宋环和周淼都不在,清清冷冷的。

年未过完,已经有人开窑,十中有五皆废,这让赵长宁也忍不住心头的怒意,这些人真是没完没了地贪。

真当她是泥捏的?

得知废窑不再被朝廷承担,这些人虽有些怒意,骂骂咧咧的,但也忍下了,因为皇上真的下旨今年也不需御贡瓷器,这真是晴天霹雳。

至于尚好的几窑,品质也十分一般,没几个能看得过眼。

但这些人之所以全不在乎,因为以前反正有人兜底,好坏没差,差的也有银子拿,但现在似乎不一样了。

有些人选择默默回头,决定不再敷衍了事;有些人却依旧不改,仗着有窑,胡作非为。

而赵长宁寄予厚望的郑婵,却异军突起,每一窑都顺风顺水,不止白瓷更上一层,青花也炉火纯青。

她看着面前胎薄如纸,光影照人,釉色如玉、绘制着葡萄纹的玉壶春瓶,露出难以置信的眸光。

“这当真是郑婵烧出来的?似乎比之从前的任何一个都要好。”

明秋用力点头,“姑姑,哪怕是在大庸,这对玉壶春瓶也价值不低啊。”

赵长宁惊叹起来,“我记得她父亲的窑,离城里有些远来着?”

“嗯。”明秋道:“我们还劝她不要老是跑那么远,没想到,她父亲的窑,竟然如此神奇。”

赵长宁很想去见识见识,她有预感,这个小姑娘,会给大庸的瓷器,带来另一场变动。

郑婵跪在窑前的空地上,念念有词。

她等念完后,还流了几滴伤心泪,随即起身,才瞧见赵长宁等人。

“姑姑?”她不好意思的抹眼泪。

赵长宁上前拍拍她的肩,“想爹爹了?”

郑婵点头,目中多有留恋,“爹爹的窑,总让我觉得他好像还在,我一想到他,我就浑身是力气。”

赵长宁没有言语,只默默陪着站在一边,郑婵比她幸运,记忆中,她的爹爹似乎只有醉醺醺、凶巴巴的样子,不过,这些也都很久远了。

或许,这就是郑婵能屡屡成功的原因。

“郑婵,你想不想做魁首?”赵长宁的语调清清淡淡,如同冬日里的一杯温茶,醇香浓厚,“或许从此以后,再没有钧窑、汝窑、磁州窑,只有景德镇瓷都之名。”

郑婵面色惶恐,有些尴尬,“姑姑,其实我也没有这么大志向……”

“不,你有。”赵长宁笑道:“你若想将你的叔叔伯伯堂兄们踩在脚下,那你必须有,我答应你,那一日,我一定向皇上为你请封,如何?”

郑婵一听到什么叔叔伯伯堂兄,登时满脸怒气,目中的火快要喷了出去。

她咬紧牙关,拳头攥紧,“姑姑,我会好好努力的。”

过了正月,赵长宁终于收到了皇帝的旨意。

主要讲了三点,第一便是户部欠的五十万两,会一次性下发;第二,她送回去的红夷大炮,他很喜欢,问她想要什么赏赐;第三,这次的事儿做得很漂亮,回京后,会升她为正五品,从此与百官同立朝堂。

赵长宁长长吁了口气,她很满意这个奖励。

开春后,这些商户终于发觉了不对劲,这钱再不像从前那么好拿了。

但此时已经下不了赵长宁的贼船,也有人想往外运,都被拦了下来。

大家终于发现,这个女书令似乎并不是好说话的主,只是从前没看清。

赵长宁不在乎有人骂她,她只在乎自己的任务,能不能完成的漂亮,至于那些唯利是图的人,将来有的是钱给他们赚。

此刻她也意识到,比起权力,钱还是不太够看,这些人再怎么蹦跶,也逃不出她的手心。

越靠近权力,就会发现,这是越发令人迷醉的东西。

明秋是最高兴的,因为钱一下子就充裕了,再也不用一分钱掰成两份花,和那些商户们争吵,也有了底气。

那些早就看不顺眼的烂人,哪怕送来还算不错的瓷,说不要就不要,哪怕他们跪下求她。

她们牢记姑姑的话,这天,是该变变了。

二月还未过完,就已经积攒了三万件瓷器,而且精品不在少数,这让赵长宁十分高兴。

当然,也对被坑的钱越发恼火,之前这些人到底是有多敷衍?好好的瓷不烧,专为坑钱?

与此同时,去往玉京的船也开始返航,和安义一起回来的,居然还有许婆婆。

许婆婆看到赵长宁,围着转了好几圈,“瘦了,瘦了好多,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明轩跟我说你还喝酒呢,哎,女孩子要注意身体啊……”

赵长宁虽面色淡淡的,但心里还挺高兴。

清明还未过,方文海在广州又开始催了,说是风向不等人,要开始运送瓷器了。

赵长宁知道,也是时候回京了,她坐不了船,陆路可比水路要长多了,得提前出发。

她将明秋和左玉留在了景德镇,托府台大人照看,另外答应二人,会派人前来替换,如今都过去这么久,宫中选拔的女官,想必不少了。

等回到玉京,已经过了六月,天儿热了起来,些许蝉鸣在枝丫间叫唤,玉京的一切都还那么熟悉。

赵长宁不敢耽搁,在水儿巷稍稍休整洗漱后,便赶紧进宫复命。

没想到,和她一起到的,还有广州市舶司的好消息。

紧赶慢赶,精益求精地六万件瓷器,带回了二百七十万两白银,利润之丰厚,令人咋舌。

方文海胖乎乎的身影都快要飘起来了,昂首挺胸,抬手阔步,整个人自信无比。

“女书令,为皇上办差,可真不泳意啊。”他抹了抹额头不存在的汗,“缘分嗷,咱们这都多久没见面了?一回来,还像是约好的。”

赵长宁听他忽然蹦出来的家乡话,没忍住笑起来,“是啊,不容易。”

方文海嘿嘿一笑,“待会儿见了皇上,您可要多为咱们市舶司说说话,这么些年,市舶司做的活儿也不比别人少呢……”

二人一边寒暄一边往勤政殿去。

沿路不少人看到后,都有些激动地喊一声“姑姑”,也算是给足了面子,让赵长宁十分受用。

勤政殿外头似乎也没有变化,石灯一如既往擦得干净,角落的杂草也依旧茂盛着,因早早就通知了,是以二人一到,便被宣召了。

云慧激动的看着姑姑,满眼都是想念,她压抑着声调,眼泪汪汪的。

“姑姑,您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真的要被皇上骂死了。”

赵长宁拍拍她的肩,来不及寒暄,便进殿了。

这是第一次以臣子的身份进入勤政殿,心里不可谓不激动,她千盼万盼来的东西,应当珍而重之,她连抬脚跨进门槛的时候,都不敢大动作,生怕失礼。

她和方文海一起跪下叩首,山呼万岁,“臣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个臣字,就足以令她声调发颤。

正值午后,按照往常,这个时候皇帝可能会午睡一会儿,也可能习字画画,也可能去兵仗局或者后宫转一圈,但今日他留在了勤政殿。

十六扇明窗中透过明亮耀眼的太阳光,穿过槅窗上雕刻的五爪金龙,在地面已经成型,状若腾飞之势。

这里的一切,赵长宁都很熟悉,博山炉中的烟气袅袅盘旋,就连味道也未改。

这一切都让她像是回到家一样,她实在忍不住抬头,入目便是皇帝清隽的俊秾眉眼,与一年多前比,一身明黄的他,似乎更加威严,坐在微乱的御案后,浑身笼罩着金贵之气,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他眸中闪着异样的光,也未阻止,就这么任由她看。

赵长宁恍惚想起臣子不得直视圣颜,她此时已然失礼,忘了尊卑,她连忙垂下头,眼睫落下。

“长宁。”皇帝抬手,“起来吧,莫要如此生分。”

一旁的方文海已经看呆了,本以为赵长宁在御前行走,会更加注重礼仪,没想到一来就吓他一跳,好在皇帝没有怪罪。

二人叩首谢恩后,便站起来。

皇帝笑着看向赵长宁,语调轻柔,“长宁,阔别许久,这勤政殿,总算要重新有光彩了。”

方文海听到这话,眉心一跳,不由眸光有异地看向赵长宁——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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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来是大梁最得宠的公主,刚要嫁人,国亡了。

哥哥姐姐们惨死,未婚夫投敌,凤来哭哭啼啼被暗卫带走。

暗卫是个不懂怜惜的,只知道擦他那把破剑,不能为她准备鲜花浴桶、可口饭食,漂亮衣裳、睡觉要么躺地上,要么趴他身上。

凤来觉得天塌了,还不如死了好。

她哭啊哭,结果这暗卫竟然用那把破剑带着她重回玉京,还给她挣了个一品诰命。

她又能过上有鲜花浴桶、可口饭食,漂亮衣裳、睡软榻的日子了。

凤来还是不满,觉得某些时候再努努力,说不定哄得他高兴,能一举夺回江山呢。

暗卫脸都憋红了,喘着粗气,还是将她从腰上扯下来。

“凭咱俩的脑子,篡位还是算了。”

第一天,深山老林,公主说要洗鲜花浴。

第三天,还是深山老林,公主说要吃小羊腿。

第五天,依旧在深山老林,公主说要穿那件一大串名字的漂亮衣裳。

第七天,他没忍住,“要么躺我身上,要么睡地上。”

小公主哭哭啼啼,最终累的趴他身上睡着了。

第n天,雨九终于将这些东西准备齐了,看着小公主饱受滋润红扑扑的笑脸,觉得还挺值。

第n+n天,雨九终于为小公主挣到了一辈子的鲜花浴桶、可口饭食,漂亮衣裳,软如云的榻。

可小公主还不满足,抓着他闹。

国公疑惑,国公为难,国公选择堵住她的嘴。

第74章

赵长宁心头微叹,她这官做的,明不明,暗不暗的。

其实说到底,她依旧是御前女官,至于这个五品官儿,更像是皇帝和内阁制约的产物,很容易就成了笑话。

她朝方文海使了个眼色,示意莫要轻举妄动,随即便走上前,一边去端茶一边道:“皇上这话折煞臣了,一年多未曾叩谢君恩,臣心中实惶恐。”

殿里的一切都不曾改动过,连放置茶壶和茶碗的地方都没有错分毫,只是这茶碗,似乎又换了一套。

方文海注意到皇帝的目光一直随着女书令在转动,似笑非笑、尽在掌握的神色,恍若在看一件新奇的东西。

他还未看明白,便被皇帝转过来的眼神给吓到了,连忙眼观鼻鼻观心,再不敢动了。

都言新帝年轻莽撞,做事不计后果,但他见过的这几次,总觉得老辣的很,威压丝毫不亚于先帝。

皇帝缓缓斜靠在椅背上,以手支额,气定神闲的看着赵长宁缓步而来。

从前的赵长宁温婉沉静内敛聪慧,如今的她像是已经开了刃的匕首,眸中的那一丝丝倔强,化作了坚韧和不遮掩的野心,似乎再没有事儿能难倒她。

“这次的事儿,你完成得比朕想象中还要出色,长宁,朕当真要刮目相看了。”

赵长宁素手纤纤,恭恭敬敬的奉茶,眉眼温驯,语调轻缓,如同往常一样。

“是皇上教导有方,有您的仁慈和圣明在前,朝廷在后,再加上市舶司和江西的地方官吏、还有宋环等女官的鼎力襄助,长宁才能如此顺利。”

她还是改了自称,臣这个字,暂时有些太沉重,她也隐隐约约的感觉到,皇帝似乎也不喜。

方文海对赵长宁这番话是佩服的,此刻丝毫不提往日仇怨,只说好话,他若是赵长宁,此刻或许就会不停告状,最最重要的是,不独自揽功。

他对这一点,是很佩服的。

毕竟这一年多来,他最知道赵长宁有多难,虽是为皇上办差,但要钱没有,要船也没有,全靠自己硬撑。

一路走来,十分不易。

哪怕是他,面对那些无耻之人,现在想来,也很有火气的。

皇帝见她在外一年多,归来也只需稍加点拨,便仍旧知礼懂事,不恃宠生骄,初心未改,果然轻笑起来。

他满意的接过茶碗,笑道:“朕的女书令,果真越发周全了。”

赵长宁神情不改,丝毫不敢自矜自傲,接过皇帝喝过的茶碗,重新放置在桌边,依旧如从前搬,不过一臂之长,伸手可得。

这是伺候皇帝久了,君臣一起形成的习惯。

她顺手就帮着收拾起稍乱的御案,努力将“臣”压在心底。

很快她便明白云慧话里的意思,教过很多回了,这折子整理也是有规律的,不然桌子就总是乱糟糟,可惜就是不肯用心学,整日里就爱些穿衣打扮首饰这些东西,活该挨骂。

皇帝就这么静静看着,嘴角含笑,许久未曾放松的心情,随着整洁干净的御案,和温度适宜的茶水,不远不近的距离,还有佳人在侧的熟悉,而变得逐渐平缓起来。

他慢慢的真正理解了父皇,为什么这么离不开赵长宁,而父皇从前也说过,他是最像他的一个。

人总是喜欢熟悉的、安稳的、聪明的、亲切的、信任的事物。

恰好,只有一个周全的赵长宁,似乎无可替代。

“你有事?”他看向方文海。

方文海还低着头呢,压根不知道是在跟自己说话,依旧像个鹌鹑似的站着。

赵长宁抿唇轻笑,主动站出来,“方大人,皇上今儿累了,不如明日再来禀事儿?”

方文海心头乱跳,连声应道:“是是是,臣这就告退。”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赵长宁等人走后,便重新燃了香,笑着寒暄起来,“皇上,这一年多来,身体可安好?长宁无时无刻不在担心您。”

皇帝摆手,示意莫要说这些虚话。

“身体尚可,就是肝气滞郁,跟那些老头子们吵架,累得慌。”

“长宁,”他忽然顿了顿,认真道:“这一年多来,朕在这勤政殿一个人苦熬,政事上也没人说几句知心话,如今你可算是回来了。”

赵长宁笑着起身,“皇上,您实在太抬举长宁了。”

“不算抬举,那些子俗物,可比不了你的聪慧机敏。”皇帝随手便端过距离适宜的杯子,饮了口茶。

赵长宁见皇帝闲适的模样,便一五一十的将自己在江西的遭遇说了一遍,当然,有关自己的事儿,便没有细说。

“江西的事儿,朕全然知道,委屈你了,听说你还生了场病,难怪瘦了那么多。”皇帝也不多废话,更不诉苦,只递给她一本折子,“喏,看看吧。”

赵长宁翻开折子,竟然是户部的,没看几下,她便面色紧绷,眸中含怒,猛地将折子合上了。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这些人怎么好意思?”

皇帝好整以暇的看着赵长宁,温声道:“这一年多来,朕都看习惯了,他们当然好意思,只是你以为他们不好意思而已。”

赵长宁努力压抑住怒火,告状的话都快要涌出喉咙,最终她还是忍住了。

“皇上,臣不同意,坚决不同意,这二百七十万两白银,请立刻收缴进国库……”

皇帝笑着摇头,“长宁,你初初回来,去休息一下,这事儿不急,也没定下章程呢,还要再议的。”

“一年多未归,这宫里的事务也得捡起来。”他顿了顿道:“去拜见皇后吧。”

赵长宁想了想,忍着满腔的话,抿唇躬身告退了。

扭头直接去了坤宁宫,她始终要顶着御前女官的名头,皇后也一样是她的主子。

天儿热,皇后娘娘正带着小皇子在水榭里玩儿呢,见赵长宁来了,顿时惊喜不已。

她起身去迎,“长宁,你回来了?”

赵长宁见皇后亲迎,连忙跪下,“长宁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快起来,怎如此生分?”皇后将她扶了起来,“怎么瘦了这么多?这一路很辛苦吧?”

赵长宁摇摇头,“为皇上办差,不敢道苦,娘娘,我给您带了不少东西,不值钱,就图个新鲜,还有大公主的……”

她的目光投向小皇子,有些尴尬,“竟然忘了孩子见风长,我准备的小肚兜,似乎不太合适了。”

春云在一旁笑道:“不碍事,长宁,说不准还能留给小皇子的弟弟妹妹呢。”

皇后瞪了春云一眼,“你别听她乱说,没有的事……”

大公主在一旁等了好一会儿,终于等到大人们说得差不多了,便扑进赵长宁的怀里,奶声奶气的道:“姑姑,你给我带了什么呀?”

赵长宁将软软香香的大公主抱在怀里,声调不由自主的轻柔起来。

“姑姑给大公主买了可多好玩儿的了,好些西洋玩意,里头有个千里眼,可好玩儿,能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呢。”

大公主小脸上泛着红,圆溜溜的眸子亮晶晶,“谢谢姑姑,你真好,姑姑,你回来了还要走吗?”

她满眼期待,“那千里眼能看到姑姑要去的地方吗?”

赵长宁敏锐察觉大公主更缠她了,明明这么久不见,小孩子最容易忘记人了。

等转头看着皇后娘娘抱着小皇子又是亲又是哄的,稍稍明白了些许。

她心头泛起怜爱,摸摸大公主毛茸茸的小脑袋,“姑姑也不知道,不过这次姑姑回来,每天都陪大公主玩儿,好吗?”

大公主用力点头,“姑姑,那瑶儿能出宫玩吗?”

赵长宁记得大公主缠了她好几次,每次都拒绝了。

她此刻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便沉吟道:“这个,姑姑得问问皇上,要是皇上同意,姑姑就带你出去玩儿,好不好?”

大公主高兴的蹦蹦跳跳,一边拍手一边转圈圈。

赵长宁辞别皇后,便回了住所。

云生和安义早就回来报信,小顺他们此刻都在等着呢,大家整整齐齐地站在门口,表情都如出一辙地激动加高兴。

小边最小,忍不住跑出去扑到赵长宁怀里,“姑姑,怎么去这么久,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赵长宁将他推开,本想斥责一番,但看他眼泪如豆,便叹了口气,“傻子,我不回来还能去哪儿?”

她却没时间寒暄,嘱咐了大家一句后,又让安义去跟宫里各处通知,明日要到她这述职,尤其是新选出来的女官们。

叮嘱完琐事,便带着云生径直出宫。

皇帝将折子给她看,绝不是无的放矢,她得弄清楚,这钱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生?姑姑?”太平的手挥舞的用力极了,都有了残影,“这边,这边啊,快过来呀。”

他看到两人,一边抹汗一边笑,“可算是等到了,主子说你们今日回来,肯定会回水儿巷,让我一直在这等着呢。”

云生抱怨起来,“太平,你就不能停在阴凉地儿吗?这车里跟蒸笼一样,好热啊。”

太平气得拍他脑袋,“你知道我为了等你们,晒了多久吗?还嫌热?嫌热自己跑回去……”

赵长宁听两人斗嘴,笑着摇头。

水儿巷里依旧如昨,好像她从没离开过,巷子里的树也依旧枝繁叶茂,门口的云秋也乖乖地蹲着玩石子。

初夏的玉京,已是绿荫满城。

云秋看到她后,先是露出一抹甜笑,随即一溜烟跑进去,将人给拖出来。

“哎哟,云秋你慢点,小心别摔着……”明轩一扭头就看到赵长宁,疏朗俊逸的面容顿时盈了笑,目光轻柔的打量一圈,“这一路辛苦了,又瘦了些。”

赵长宁忍不住笑了,“怎么每个人都这么说?”

许婆婆也跟了出来,正好听到对话,一边收拾一边笑道:“这还是我给她补过了呢,我才去江西那阵子,她不止瘦了,还黑了不少,好在将养了一段时日,勉强恢复点。”

她又朝赵长宁道:“几个月没回来,家里还是干干净净的,多谢明轩了。”

赵长宁朝云生和太平道:“你们去周家和宋家,看看宋环和周淼在不在,就说我回来了,请她们过来有事商议。”

明轩笑道:“不必去了,我已经让小童子去叫,过不多时应该就过来了。”

赵长宁诧异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是这个时辰回来?”

竟然提前去通知了人,还真有些未卜先知的能力。

明轩轻笑,“我还知道你为何事回来。”

赵长宁一想到那个折子,顿时没了笑意,实在笑不出来。

金乌西坠,白日里的热气渐渐消散,温良的风在巷子街头轻抚,风中无数芬芳。

周淼和宋环来的倒快,两人看到赵长宁,也十分高兴。

“听说你把那些无赖狠狠诊治了一番,真是痛快。”

“就是,之前为了大事,我们百般忍让,还真当我们是泥捏的呢……”

赵长宁抿唇,将折子里的内容说了出来,语调愠怒。

“……总之,户部说掏钱了,礼部说出人了,兵部和工部拿船说事儿,个个都要分一点,这钱怕是很难进国库了。”

“什么?”宋环陡然站起身,面容涨红,“凭什么?”

辛辛苦苦一场,就是为了丰盈国库,如今倒好,赚来的钱进不了国库,这是什么道理?

“太荒谬了,户部那点钱抠抠搜搜的,三请四催都不给,兵部工部更好笑,这船可是你去浙江要回来的,跟他们什么干系?太不要脸了,明儿我便让我爹狠狠参他们一笔。”

赵长宁知道这肯定不行,参一笔也无用,解决不了问题,只是浪费口水。

她之前火气上头时也参过,没什么用处,总不能因为拖延就治罪吧?而他们也总能找到正当理由敷衍。

今天皇上虽然没有说,但她猜也知道,这件事在朝堂的阻碍,一点不比她在江西小。

周淼更是气恼,“这才第二船呢,就已经有了二百七十万两,将来只会更多,难道将来赚了两千万两,也要给他们分去吗?哪有这样的道理?皇上就能容忍?”

赵长宁听完这些话,心里很愤怒,也很焦躁。

从前总是看着先帝为了钱和贪蠹生气,她总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如今自己四处奔波辛苦赚来的钱,也要分给那些人,才明白这种愤怒从何而来。

“这些人是掐准了我的命脉呢,若是不给钱,就拿之前的事儿参我,说我不经兵部和工部,就私自拿船,这是大罪,我被罚不打紧,若连累了布政使,我心难安。”

别人是拿前程帮忙,她总不能断人后路。

宋环和周淼一时间也哑了火。

唯有明轩,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还有心情为几人斟茶。

赵长宁看着明轩煮茶,悠闲雅致,一双指骨修长的手像是弹琴,只是如今虎口的茧子越发厚了,常常一身布衣,越发不像个读书人。

她叹了口气,“明大人怎么看?”

明轩抬眸笑笑,和她对视一眼,“你心里已经有了决断,不是吗?”

赵长宁没有说话,只是面色紧绷,心情不佳。

而宋环和周淼两人对官场并不如赵长宁熟悉,是以都看向了明轩。

明轩为赵长宁换了杯麦茶,缓缓道:“我们做个假设,把钱给了,万事大吉,各方皆休。”

周淼忍不住,“那不给呢?他们还能杀了我们?”

她阴狠狠的道:“那就让他们杀我好了。”

“当然不能。”明轩笑道:“可我想问你们一句,若不给,那将来你们要如何呢?难道孤身奋战,凭着一腔孤勇出海吗?船从何来?人从何来?钱从何来?”——

作者有话说:谢谢枫树的银杏叶宝宝的地雷,谢谢你的夸夸

谢谢宝宝们的营养液,我感觉码字都有劲儿了[比心][亲亲][亲亲]

可能是题材小众,大家应该还是喜欢甜甜又酸涩的恋爱,[爆哭][爆哭]加上没有推荐,榜单也一般,就更少了

不过看的人还是有的,就是宝宝们都很含蓄,不爱说话[彩虹屁][亲亲][亲亲]

爱你们![比心]

第75章

一时间院子里静悄悄的,大家都没说话。

单打独斗自然不可能,赵长宁既然做了官,那就必须融入进去,也不可能事事都亲力亲为。

宋环和周淼当然也懂这个道理,四目相对,面色逐渐难看起来。

只能说想的很好,但现实就是如此,人总要随着大流走。

二女不由将目光投向赵长宁。

赵长宁饮了口茶,依旧没有说话。

明轩看她面色虽不佳,但眼中的怒气消散不少。

他接着道:“战船无论如何说,确实是归兵部和工部统辖,大庸官府的船,每次出海,皆有礼部官员作陪,包括你们这次,他们有的精通小国语言,有的负责传播大庸文化,有的则是维护外交礼仪,除了礼部官员,也有兵部派兵护卫,而户部更是直接出资,可到最后,所有的钱全部入了国库,一点不能沾手,他们怎能甘心?你们不需要报酬,那是你们愿意,但不保证所有人都愿意。”

赵长宁叹了口气,“有些人做官,就图钱,若知道赚了钱,还费了功夫,却一文钱都分不到,那他们就要闹了,这也是人之常情,也是我们最开始没考虑到的。”

她心里有些可惜,若女官能成长的再快些,融入的更多,皇帝的圣意要再大胆些,何须跟那些人废话?

宋环还是不甘心,“那,那我们就这么分了?那可是咱们辛苦一年多的成果啊,就这么白给出去?”

周淼的担心更多,“那以后呢?姑姑,以后的钱更多啊,次次都要分吗?这才两百多万,若以后上了万万之数呢?”

赵长宁听到这,也不由抿唇,她对万万之数真的很期待。

“你们别担心,我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只是还要再看看……”

“商量的怎么样了?”这时,许婆婆一手牵着云秋,一手端着笸箩回来了。

她笑得极高兴,“姑娘难得来朋友,我这就准备做菜,留下吃个便饭呀,这是我在街口买的烧饼,刚出炉,可香了,明轩你分分。”

明轩最先起身接过东西,他拿了两个烧饼,分了妹妹一个。

他没犹豫,随手就把手里剩下的一个烧饼一分为二,给赵长宁掰了半个,又熟稔叮嘱道:“火气重,你不能多吃。”

赵长宁也有点习惯了,没说什么就接了过去。

宋环和周淼看的目瞪口呆,这俩人有这么熟悉吗?似乎明大人不是来做客的。

不过两人都是大户出身,做派老道,对视一眼后,面色如常地起身道谢。

俩人见明轩和云秋吃得香甜,一点不客气,大大方方地接过烧饼,也啃了起来。

“姑姑,”宋环也忍不住,一边啃一边道:“以后真要分啊?”

赵长宁点头,嗤笑道:“分,不过,怎么分,得由我说了算。”

周淼连忙接话,“姑姑,你打算怎么分?”

赵长宁啃了口烧饼,朝还在厨房的许婆婆喊了句,“婆婆,今晚给我做点南瓜馒头,我要甜口的。”

“哎,知道啦。”许婆婆在厨房应道。

“我不仅要分给他们……”赵长宁嚼嚼嚼,咽下去后,才道:“我还要分给江西的官吏,还有市舶司,还有你们,还有布政使,只要参与进来的,我都要分,他们不是要钱嘛,我给,能拿多少看他们本事,我看他们有多能抢……”

周淼抚掌而笑,“这招好,不仅能得了名声,哈哈哈哈,还让他们狗咬狗去,哎哟……”

宋环提醒她,“没听到咱们也能分呢?我们可不是狗。”

云生带着云秋在一旁玩儿,听到这儿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云秋,我们也不是狗,我们是好人,对不对?”

云秋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啃着烧饼,用力点头,拉着云生就往糖罐那边去。

明轩跟后面长眼睛似的,“云生,不许给她喂糖。”

云秋听到哥哥的话,顿时像是霜打的茄子,整个都蔫儿了。

云生“哎”了声,便拉着云秋进厨房帮忙,偷偷塞了一颗糖给她,把小姑娘高兴的差点蹦起来。

等吃完晚饭,天色早就暗了,躲在云层后的月亮模模糊糊,无甚光亮,一颗星子也无,看着像是要落雨。

宋家和周家已经派人来接,马车就在巷子口呢。

送走二女后,云生就带着云秋玩儿去了,许婆婆在厨房收拾,赵长宁和明轩则是悠闲的坐在凉亭里吹风。

夜风习习,凉爽通透,这让赵长宁觉得很是舒适自在,而旁边多了个明轩,似乎也没再让她感到不自在,而是已经有些习惯。

明轩注意到她在摸肚子,笑道:“是不是吃得有些饱了?”

赵长宁点头,“许婆婆手艺越发好了,没忍住。”

明轩闻言,进厨房又拿了些炒制好的麦子,在凉亭里煮了起来。

他见赵长宁好奇地看着,便解释道:“麦茶相比那些茶叶,更适合你,麦茶温良,不会让你觉得烧心或是肚子痛,还能缓解饱胀感,不过也不能多喝,东西再好,一旦过了头,就容易难受。”

赵长宁看他还往里头加陈皮,不由好奇道:“你似乎对胃病很有研究?”

明轩点头,温声道:“我生母便是和你一样的状况,不过她比你严重多了。”

赵长宁想到他那可怜的生母,默默道了句谢。

院子里都是明轩帮着种的花花草草,还有瓜秧和豆秧,花架上的紫藤兰枝叶间多了抹异色,像是葡萄藤。

两人静静地喝着麦茶,不知何时,还真落起了蒙蒙细雨,雨打芭蕉,滴滴答答的声音,格外让人放松。

明轩给赵长宁只倒了半杯,便不肯给了,“不能贪多,胃也是要慢慢养才行的。”

赵长宁只能放下杯子,问道:“你早就知道这事儿?”不然怎么会猜到自己回来,还有为什么回来。

至于问的是什么事儿,两人都是聪明人,心知肚明。

“不,”明轩饮了口茶,平静笑笑,“我早就说过,有些人心,实在太好猜了,事儿发展都有迹可循,你不也猜到了吗?”

赵长宁心头暗道,她猜出来的时候,明轩早就已经想透了,果然是能硬生生扳倒胡狗儿的,心思当真厉害。

“以前,也这样吗?”她拧眉,觉得这么说有些歧义,又道:“我是说,那些人,以前也这样?如此贪婪妄为,胆大包天,为什么没人去说?”

她说完便觉得有些傻,连皇帝都在忍呢,这朝堂积弊,又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

明轩温声道:“是啊,没人去说,人人都在随波逐流,我们偶尔也要被迫和光同尘。”

再次听到这个词,赵长宁有些怔忪,她想起齐玉微的叮嘱,如今看来,似乎确实是好心。

她转头看向明轩,隐隐发觉,明轩与那些人从根子里就有点不同。

“你好像对和光同尘并不赞同?”

明轩摇头,“我不是不赞同,我只是……”他顿了顿,“和光同尘久了,就容易迷失本心,谁敢保证自己的理想不会被世间种种诱惑给磨灭呢。”

赵长宁久久不能言语。

听着耳边雨声滴答,她忽然笑道:“给大家都带了礼物,我给你也带了一份。”

她让云生将东西拿过来,是个细口粗肚的青花瓷瓶,“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作将来,这瓶子虽不是最好的,但也是我的心血所在。”

明轩珍而重之地接过,朝赵长宁笑得灿烂,“谢谢,我很喜欢。”

翌日便是大朝会。

赵长宁早早起身,天不亮就和明轩一起乘车,准备上朝。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上朝,没有在宫里出发,而是和那些官吏一样,从家中出发,不知为什么,每每这点小事,总会让她心中澎湃。

和所有来上朝的人一样,从太和门经过,心中油然而生的自豪感令她挺直脊背,虽然那些臭男人不愿意搭理她,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但她也压根不在意。

朝会上的议事,她都听惯了,但好像无人要议论她的事儿。

赵长宁悄悄抬头,想看看皇帝脸色,没想到就看到周海正瞪着她呢,看着那双死鱼眼,她有些莫名其妙的回瞪了他一眼。

这人有病吧?

周海气得半死,这个臭女人,不止威胁自己,还拿了自己那么多好东西和钱,自己还帮她说话呢。

结果呢,赚了钱还不想分,要不是内阁阁老们嘱咐,今日朝会不许议论此事,不然他非要站出来狠狠骂她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