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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女官 春瑟 26300 字 4个月前

户部的钱难道就不是钱?户部掏了钱,那谁来给户部补贴呢?

这个臭女人,说什么全都归入国帑,谁知道她自己贪了多少?

周海越想越气,又狠狠瞪了赵长宁几眼。

皇帝坐在上头,早就走神了,一眼便看到了异样。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赵长宁和其他人一样上朝会,一群男人中间出了朵美丽温婉的解语花,看着就有些令他想发笑,还有点怜惜。

毕竟,男人堆里不好混。

安义见皇帝食指无意识的敲击着龙椅扶手,便知道皇帝有些不耐了。

他看着下头的官员,大家似乎都没什么要说的,刚想站出来说退朝,就被一道声音给打断了。

“皇上,臣有事要奏。”赵长宁学着平日看到的那样,平移出队伍,躬身朝皇帝行礼。

一时间,所有人都朝她看了过去,目光各异。

大家心照不宣,似乎知道赵长宁要说什么。

内阁几人相互对了个眼神,大家严阵以待,打定主意,决定要好好挫挫这个女书令的锐气,不是有皇帝的维护,就能为所欲为的。

皇帝也有些惊讶,不过他与赵长宁相处日久,知道她不是胡来的性子,见那些老头子们个个眼神不善的看着她,犹如饿狼环伺,心里有些不喜。

他拔擢的人,就可以这么欺负吗?

“哦?女书令有何事要奏?”

赵长宁再次躬身后,便直起身,目光炯炯,朗声道:“皇上,托诸位臣工和地方官吏、还有女官们的同心协力下,才促成出海大捷,这一次带回了二百七十万两白银,实非我一人之功,是大家实心办事,共同为国出力的结果……”

所有人都愣住了,一时间静悄悄地看着赵长宁,说不出话。

赵长宁忽略掉所有人的目光,自顾自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册子,恭恭敬敬。

“……此实乃大庸之幸,皇上,出海一事结果已然明了,有诸位臣工鼎力襄助,将来利益更是不可测,必能丰盈国帑,此事上连国之命脉,下牵民生黎庶,重中之重,便是海运,臣以为,海运顺,则国之盛,国运顺,则天下宁,这一切……”

她抬头,目光略带讥讽的在殿中逡巡了一圈,见那些男人目光复杂,有好些还心虚躲着她,心头不由冷笑。

“……一切都离不开诸位大人们啊,没有诸位大人,这事儿,怎么能做得成?是以,臣想恳求皇上,为这一次出力的人封赏,臣为此还连夜拟了一个名单,请皇上过目。”

安义心头激动不已,他也是出力的一员啊,而且是他跟着第一船出海呢,一路上十分不易。

他朝皇帝看了眼,收到对方眼神后,便下了御阶,去拿赵长宁手里的册子。

群臣哗然,大家都没想到。

不是说要提防赵长宁告状诬蔑吗?这明明是要给大家请功啊?

听着赵长宁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不少人都觉得被嘲讽了,还有些人面红耳热,不好意思抬头。

高赟则是和其他几人对了个眼神,大家眼里都掩饰不住震惊,还不乏担忧。

皇帝将一切都尽收眼底,拿过册子,翻开一看,密密麻麻的名字,连制瓷的人名字都写上了,还点名了是女子,但册子上偏偏没有六部官员名字。

如果真这么分,那可真是热闹了,一人也分不到多少。

他心里忍不住笑,果然还是记仇的,长宁果真没让他失望过,不过点拨一两句,一夜之间就能想通这许多关节,漂亮翻身,强过下面不少官吏了。

“很好,女书令忧国之忧,忧朕之忧,忧天下之忧,不愧于朕之托付,好,很好。”

皇帝一连道了三个好,可见是十分满意。

赵长宁松了口气,她就是要这样的结果,她要展现真正的能力,让自己立于朝堂,让皇帝知道,她不止能信任,还很有用,不输于男人。

群臣窸窸窣窣的动静后,不少人开始恭维。

毕竟,谁会讨厌钱呢?

周海跳的最快,一听到分钱,他就眼不瞪了,嘴也不尖利了,逮着赵长宁一顿夸。

赵长宁听他把自己夸的天上有地下无的,脚趾真是控制不住的回缩。

这人是不是有病?

她现在又没威胁他,要他说这么多废话做什么?

大朝会散了以后,皇帝便让内阁几位阁老去勤政殿议事,另外又点了礼部、户部、兵部还有工部的侍郎大人,准备一起讨论下赵长宁的话。

高赟等人在去勤政殿的途中,又走到了一起。

“此女这次算是彻底站稳了。”高赟叹了口气,难以控制的感慨,“还有皇帝维护,将来不可限量,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孙之道脾气急,“阁老,不如让我参她,一个女人,哪有那么厉害?”

高赟拧眉,疲惫道:“不是她,也会有别人,她即便是死了,也改变不了状况,这无关她是不是个女人,她只是恰好站在了这个位置,恰好成为了皇帝想要的人,恰好做了权力的载体……”

他说到这,回想起赵长宁似乎也说过差不多的话,不由身形一晃,差点委顿在地。

这么多人,连个女人都比不上,可见这世道不行,世风日下了。

他已经老了,又能掌控多少事儿呢?

周敏耐心道:“她今日表面是为了要帮别人谋封赏,实际上是在为自己站稳根基做准备,咱们要将她的钱截留,她倒好,索性全都给出去,不便宜自己,更不愿便宜我们,真是好算计,那些人只会对赵长宁感恩戴德,反倒是我们,成了护食之犬。”

孙之道哑口无言,总不能跟官场同僚争钱。

齐玉微没有说话,他现在觉得,赵长宁应该是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和其光,同其尘”,至于是男是女,都是为大庸办差,为百姓做事,有何分别?

他现在对赵长宁,还真刮目相看。

此刻,勤政殿里的皇帝和赵长宁也在说此事。

“皇上,既然他们想要,那我愿意给。”赵长宁捧着新茶盏,盈盈一笑,“未曾与皇上商议,便直接开口,长宁还请皇上责罚。”

皇帝抬眸看她,只觉她今日狡黠剔透,难得调皮,清隽面容上露出会心一笑。

“女书令这番话,倒衬的朕好似昏君。”——

作者有话说:谢谢并刀如水宝宝的手榴弹,谢谢宝宝们的营养液!

[亲亲]我库库写,库库有劲儿,哈哈哈[比心][比心]

第76章

赵长宁听出皇帝话里的调侃,抿唇轻笑,“皇上,长宁可不敢这么说。”

皇帝摇摇头,没再说话,趁着空档,又看起了名单。

“你这名单很是全面啊,待会儿,可有的闹了。”

赵长宁也不隐瞒自己的小心思,“既然要分,那就都得分,又不是只有他们有功,皇上,长宁不求别的,只求公正……”

话音刚落,老大人们就都来了,天儿有些热,都走的一头汗。

当然,除了高赟,他是坐着辇轿来的。

几个老头子走在前头,小老头子们跟在后头,就没见几个年轻人,赵长宁从前只是旁观,还觉得老大人们辛苦,如今参与进来,才觉得这大庸官场竟然如此老态龙钟。

先帝能活,这些老家伙们也挺能活的。

小朝会上都是日日见面打交道的熟人,就没有那么多的虚假寒暄了,解决问题要紧。

皇帝也不是拖拉之人,直指两方矛头,话语毫无偏私。

“……你们的难处,朕呢,心里都知道,不过,这名单朕看了,女书令并无偏私,里头的人也确实都有功,大家都有理,朕也不好乾纲独断,诸位大人们也看看,一起商量吧。”

孙之道接过赵长宁手里的名单时,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显得极为不耐。

赵长宁嘴角含笑的看着老头子们,心头则是不耻冷笑,又想要钱又想要脸,还想保持读书人、人上人的风骨,世上好事都被这些死老头子们占尽了。

她自然不会说出心里话,就如同皇帝明明心里烦死了这些人,但此时稳坐上首,坐山观虎斗的态度,令她也忍住了怒意。

果然,名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让大家都变了颜色。

知道这女人手段了得,但也没想到,竟然如此老辣,一点没有初入官场的毛躁。

高赟反倒是最后一个看,他看过后,老而沙哑的声音才响起,“女书令想的极周到,这名单没什么问题。”

周海作为户部侍郎,顿时不干了。

他就知道,这个心如蛇蝎的女人哪有那么好心?

“阁老,这就周到了?出海的银两都是户部掏钱的,足足七十万两白银,一分不少,若按照这样分,那户部岂不是光掏钱不进账了?他们吏部兵部工部干了什么?船是浙江布政使扒拉的,兵是地方的,人也是礼部的,就咱们户部傻愣愣的……”

工部侍郎一听这话,就不乐意,看了眼自家的堂官周敏,便站出来吼道:“周海,你别胡叫啊,什么叫工部干了什么?雪灾的时候,还是我们组织人手去帮助百姓的呢,工部这些年修缮宫宇,修建行宫,还有督造战船,哪一样不要花钱?若不是我们,倭寇如何抵挡?难道用你的嘴去挡吗?”

兵部侍郎还没开口呢,就被兵部堂官孙之道给抢了话。

孙之道脾气暴躁,指着周海的鼻子骂,“老子上战场的时候,你还穿着尿戒子呢,周海,别逼我揍你,兵部的钱本就年年短缺,别说掏钱了,掏啥都没有,我还没找你呢,你反倒说上我们了……”

皇帝悠哉地看着他们吵,顺手接过赵长宁递来的茶水,抿了一口。

赵长宁也安然的看着他们叫唤,只觉好笑,这次开源节流算是走对了,若真指望这些老东西,怕是节衣缩食饿死都没用。

周海被骂,一点不见怕,反而越发大嗓门了,不过这下倒不敢招惹其他人。

“眼看着又要发放俸禄,陕西甘肃等地干旱,还等着赈灾银子,今年税赋,皇上隆恩浩荡还减免了不少,下一次出海,肯定又要户部掏钱,眼看着入不敷出,所有人只知道张手朝户部要钱,何时能入钱?这次分了倒也罢,将来……”

齐玉微作为户部堂官,忍不住朝周海瞪了眼,总算让他闭嘴了。

赵长宁嘴角忍不住露出一抹笑意,终于来了。

终于说出了真正的目的,那就是将来钱财的分配,这区区二百七十万两不算什么,却偏偏引得这些老家伙们争成这样,难道眼光浅薄至此,真就为了这点银子?

当然不是。

他们胃口大着呢,还觉得她跟皇帝年轻好糊弄。

皇帝默默看了眼周海,心里想着,叫这人来,果然没叫错。

赵长宁和皇帝对了个眼神,君臣心有灵犀,她十分乖觉,顿时将周海的话给接过去了。

“周大人,您这话倒是点醒我了,这次如此分,是因着刚开海,万事开头难,钱分的自然零散,但将来若是有了专人负责,形成了规模,那成本缩减,钱也更多,能分的就多了,我倒是想问问,将来又是怎么个分法?难道又是分给你们,不入国帑?这次二百七十万两,那下次两千七百万两呢?”

钱入国帑跟入户部完全是两回事,前者想掏钱出来很难,要经过层层检验,后者掏钱不清不楚,里头猫腻极多。

她是为大庸出力,不是想赚钱养着那一群贪蠹。

齐玉微作为户部堂官,立刻反驳道:“女书令这话错了,这钱不是分给我们,而是入了户部的库银,将来也有可能入国帑,也有可能会作为官员俸禄发放,这个我们,里面也包含了女书令你,包含了大庸所有官吏。”

赵长宁恍然一笑。

“是了,齐阁老提醒的对,那既然同为大庸官员,此事由我牵头,皇上亲命,中间诸位大人是何态度和做法,诸位心知肚明,先入国帑又有何不可,为什么一定要先入户部,户部从国帑调银子难道很难?又为什么所有人都来要这笔钱?难道以前的盐铁棉绸等都没有六部之人的身影吗?难道那些钱,就笔笔都入了户部吗?难道就只有出海会用到户部的银子吗?”

她一口气问出了不少问题,冷冷一笑,看着众人或惊或怒的眼睛,厉声道:“莫非,诸位大人,仅仅是在针对我?”

没错,她就是不想给这些老东西分钱。

她记仇得很。

周敏顿时倒吸一口冷气,他没想到赵长宁竟然如此尖锐,丝毫不留情面,这简直不像初入官场的人,更像他们这些混迹官场几十年的人。

“女书令,你这话实在偏颇,就好像这朝堂的官员个个都是贪蠹,难道钱入了户部,就是入了百官的口袋吗?”

赵长宁嗤笑,“这话是周阁老说的,我可没说。”

皇帝见周敏面色大变,心里觉得很痛快,差点要拍手叫好,但看赵长宁的脾气有些收不住了,那是另外的账,今天不谈那些。

他连忙打圆场,“女书令,消消气,今天只谈这一件事。”

赵长宁勉强笑笑,朝皇帝行礼,“若一定要分,不入国帑,那我也不是不愿意。”

众人见她忽然软了些,都有些惊疑不定。

周海则是拧眉,“什么你不愿意?这国帑是你的?我们户部还在呢,轮得到你愿不愿意吗?”

不过没人理会他。

高赟则是叹气,疲惫道:“女书令有什么话,可以尽管说。”

赵长宁就等着高赟开口呢。

“此间吏部没什么动静,但掌管着官员升迁等等,初初开海,暂时没有其他人掺和,我希望,以后也不要有人掺和。”

“什么?”孙之道怒了,“吏部都不让进,你们就靠几个人,能干的成?女书令,你脸也未免太大了,官场有官场的规矩,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赵长宁目光冷冷,“那这钱,你们就别拿,直接入国帑便好,今后也可以一笔一笔算清楚。”

“你……”孙之道气得抬手指她,偏偏无话可说,谁都能看到出海的利益有多大。

高赟重重叹了口气,苍老的面容上,愁绪遍布,尤其是一双肿起来的眼睛,看着格外疲惫。

“女书令的话,我全然明白,就说这钱,赚得确实不易,咱们六部帮忙也不及时,当时大家心里都鼓着一口气,这事是咱们有错,咱们这些老家伙就不要辩驳了,错了那就认,女书令心里有气,也是应该的,打也好骂也好,当着皇上的面,大家都不说谎话。”

高赟这番话,把六部的人说的低下了头,大家显然知道赵长宁为什么这么生气,不就是他们不干人事吗?

要是上下一股劲儿,何来今日的争吵?就为了二百七十万两银子,真是丢人。

赵长宁看着高赟一把年纪,老眼昏花,满头华发,态度一时也有些软了,方才那些话确实带了气怒。

她心里也明白,高赟真的老了,底下的人干活,他未必事事都知道,毕竟高赟曾经答应过她,不掺和这件事,官场欺上瞒下的事太多太多。

不过作为首辅,他确实失职了。

“只是我忝为首辅,百官多年助我协理大庸诸多事务,那我也就要为百官说话。”高赟话锋又转,“女书令,大庸这么多年,没有你在的时候,也好好的撑住了,可见钱也不是解决事情的唯一途径,若事事如你要求的,丁是丁卯是卯,那这世间诸多事还能运转的下去吗?这朝堂终究是要人来撑着,做官的,也要养家糊口啊。”

赵长宁闻言,沉默不语。

她听出高赟这是在叫她莫要锋芒毕露,人不能与所有人为敌,没有好处,这确实也不是她的目的。

皇帝见她不说话,漆黑深沉的眸子微微眯起,“高首辅,您别站着说话,快坐下,快坐下。”

他扭头看向赵长宁,“女书令,既然高首辅如此说,你也别太强硬了,今日这钱,就按照你说的分吧,至于以后,再商量,你说呢?”

赵长宁回过神,看着皇帝似笑非笑的面色,意有所指的话,还有深沉如渊的眼睛,顿时清醒了过来。

她的主子是皇帝,皇帝要的是什么她最清楚,若是今日没让皇帝满意,她这女书令又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皇帝想丰盈国帑,而不是丰盈户部,还有大庸的官员们。

赵长宁心念电转,寒意从脚底袭来,仿佛回到了当初先帝要用她的手去弄死胡狗儿的时候,当初她不想沾手,现在也一样不想沾手。

只是她能感觉到,皇帝比先帝还难糊弄,他太年轻,有激情有冲动有精力,掌控欲恰恰是最旺盛的时候,不喜人事偏离;不像先帝千帆过尽,早就磨平棱角,只要结果。

可现在,又有哪把刀能用呢?

她心头急的犹如闪电雷鸣,思虑一番过后,才抿唇轻声道:“高阁老的话,令我也有些愧疚,今日话赶话,说的不太好听,也望诸位大人莫要见怪,长宁在此告罪。”

“不过,”赵长宁话锋一转,“今日这么分,我是同意了,但今后怎么分,我想先说清楚,免得将来又是一顿吵。”

先有高赟说软话,现在又有她主动退让,一时间殿内的气氛稍缓。

周海也没了大嗓门,“那你说说吧,这朝堂的事儿,总要大家一起商量着来嘛。”

赵长宁点头。

“之前我说不要吏部掺和,不许塞人,这点我可以退让一步,六部可以参与,但要让女官从中斡旋交接,让她们跟六部沟通,出海事宜我们负责做,你们负责监督,将来出海所得,皆有女官统一入账,一半入国帑,一半入各部,届时六部可派人监督盘算,若有贪蠹者,任由处置。”

这话一出,大家又有些分歧,本来就一个赵长宁,以后说不定要来一堆赵长宁,这怎么可以?

“不行,本来女书令的官职,就是皇上额外封的,再说了,女官是辅助皇后娘娘治理后宫的,怎么要弄到前朝了呢?这不妥。”

“是啊,这以后如何管理?难道还要让后宫掺和政事不成?祖上都没有这样的先例。”

赵长宁看向皇帝,诚恳道:“皇上,方才高阁老所言,令我很有感触,百官的情绪,我没有考虑到,却只顾着自己的气怒,是我的错,可女官是此时是最方便,也最好用的,不会掺杂任何一方利益,她们一路跟着我在江西理事,没有一处不清楚的,若贸然换人,制瓷一事万一黄了,咱们今日争吵还有何意义?”

这话说到了许多人心坎里,六部中争权夺利之事极多,此时让毫无根基的女官上手,是稳定的选择,好歹谁也占不到多余的便宜。

皇帝深深的看了赵长宁一眼,眼中一抹异色闪过。

“你们怎么看?女书令已然退让了一步,若是还要再吵,这事儿几年都吵不完。”

高赟压下众人窸窸窣窣的话,点头道:“女书令说的也不无道理,女官一事,可以商量,至于她们的官职,吏部隔日便会给女书令一个满意的答复。”

双方都退了一步,事儿勉强解决。

等众人走后,赵长宁忐忑的看向皇帝,果然,皇帝的面色清冷了不少。

她毫不犹豫跪了下去,“皇上,长宁有罪,请皇上责罚。”

皇帝淡淡道:“女书令的制衡之术的确不错啊。”

赵长宁连忙道:“皇上,长宁誓死忠于皇上,女官们也如是,我相信她们可以很好的完成任务,皇上,您给了长宁一个机会,长宁不敢忘。”

皇帝摇头,“罢了,起来吧,你倒也有些急智,女官就女官,也够让那些老头子们头疼的。”

赵长宁松了口气,心头微微发寒,也有些明白高赟的话,权力越大,受限越多,。

她以后更要谨言慎行,多多思考。

出了勤政殿,赵长宁腿脚一软,要不是云生扶住了她,她就摔在地上了。

“姑姑,你还好吗?”云生关切道:“刚才皇上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赵长宁喃喃道:“云生,我怎么觉得又有一双手在推我。”——

作者有话说:当然是利益最大[托腮]

第77章

云生朝她身后看,疑惑地挠挠头,“姑姑,没人推你啊,方才你站了那么久,可能是腿脚酸软了。”

赵长宁没理会他糊涂的话,推开他的手,踉跄站起身。

忽然有人匆匆忙忙跑来,口中大喊,“皇上大喜,皇上大喜,昭仪娘娘生了,是了个小皇子,皇上,大喜……”

赵长宁猛地朝勤政殿看去,眼中有些震惊。

她回来时日短,或许是太忙了,没人向她说过这事儿,包括皇后娘娘。

不过,这是后宫事,也是皇上的家事,皇后没提,她也只当不知。

但皇后还是将她请进了坤宁宫。

大概刚从昭仪那回来,口中说着后宫添丁是大喜,但眼里满是失落。

“长宁,皇上就四个孩子,我有一儿一女,她也有一儿一女,你说,这以后……”

赵长宁躬身道:“娘娘,三皇子玉雪可爱,年长于永和宫的小皇子,您不必这么早担忧。”

她知道场面话安慰不了皇后,毕竟多年的对头,如今还生下皇子,意味着什么,皇后心里最清楚。

皇后叹了口气,“长宁,没有你在玉京,这女人笼络皇上的手段越发地厉害,你说,我该怎么做?”

该怎么做,才能让自己不至于那么惶恐,才能让皇上不会怪罪她?才能让她这个皇后坐得安稳?

赵长宁看着怀里的大公主,思虑后,笑道:“皇上曾言,娘娘作为皇后,当以母仪天下为己任,为皇家绵延子嗣,善待妃嫔与之子女,责任不小,宫中添丁是大喜事,只是皇上膝下依旧空虚,后宫也空荡,娘娘应该多为皇家子嗣计,充盈后宫,为皇家开枝散叶,皇上也会高兴的。”

皇后一愣,“你是说?”

赵长宁见皇后懂了,便不再言语,只笑着点头。

皇后眼中露出一刻的挣扎,她想起做皇子妃时,便被嬷嬷教导,皇家子嗣极重要,皇子妃为皇子纳妾开枝散叶,是本分。

不过皇帝还是十四皇子时,对女色并不看重,她也就安然地过了几年好日子,直到商媚儿出现。

这一切都不算什么,只是今日看着那个孩子,她还是感受到浓浓的威胁。

她目光逐渐坚定,“长宁,你说的对,作为皇后,有皇后的责任。”

蝉鸣声声,盛夏如火。

吏部的速度这次倒快了许多,依照赵长宁的要求,给了女提督的官职,专司六部之间与开海事宜,正八品,还算公正。

赵长宁拿到内阁批红的折子,不由笑了起来。

虽说这一步步走过来十分不易,但此刻,心情莫名地感到痛快,能在种种势力波云诡谲下,硬生生将女子横插进官场,唯有她赵长宁一人。

这一刻,她不由想到明轩,他那句人心太好猜,让她面对六部官员时生了急智。

人选毋庸置疑,第一批便是宋环、周淼、明秋、左玉四人,这四人一路跟着自己,吃苦受累,很是坚韧,当得此事。

赵长宁也不犹豫,直接给还在江西的明秋左玉写信告知这件事,并且叮嘱二人谨言慎行,女官初初施行,还未形成,她们的言行肯定会被有心人盯着。

随即便去了内书堂。

今日宋环和周淼都在授课,皇后到底还是宠了周淼,开设了术数科,虽然听的人很少。

二女见赵长宁亲自来,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两人家中都在朝,自然知道勤政殿里发生的事儿。

“姑姑,是不是那些老东西不同意,闹幺蛾子?”

“难道是吏部故意设卡?”

赵长宁摇头,“我也不知此事是好是坏,但能为你们争来正八品女提督,应该值得庆贺吧?”

宋环和周淼对视一眼,激动地握住双手,眼里全是高兴。

“正八品女提督?真的吗?”宋环迫不及待的想确认。

周淼的眼睛都亮了,“真的吗?姑姑,正八品,太好了,我爹娘得高兴死,我应该是我家第一个当官的孩子吧?我真是太有出息了。”

赵长宁被俩人的高兴感染,笑着点头,“当然是真的,吏部想必很快就会给你们二人送帖,你们还得去吏部领官凭呢。”

“天哪,环姐姐,你快掐一下我,我是不是做梦呢?”周淼快要乐晕了。

宋环轻轻掐她的脸,“行了,是真的。”

她看向赵长宁,忍不住鞠了一躬,“姑姑,这当然是好事了,我们一定会好好干,绝不辜负你的期望。”

赵长宁看着宋环,其实自己比她还小呢,但她从未表露过不敬,是个很可靠的姑娘。

她眯了眯眼,“虽然是件高兴的事儿,但我心里还是觉得很对不住你们。”

二女赶紧坐下,询问为何。

赵长宁叹了口气,“你们也知道,我这个女书令得来不易,全是凭着各方势力掺杂,斗来斗去才成就了我,也是夹缝中生存,而今天的你们,也是如此。”

从前独她一人,是好是坏都是她自己兜着,又为着自己的利益,将女官给催了出来,如今身后莫名拖着一串人,总觉得心惊胆战。

当然,今日和宋环、周淼谈及此,除了二人的能力,更多的是想为自己身后加一层砝码。

要知道,宋环的亲爹乃是左都御史,而周淼的堂姐,便是皇后。

既然那些男人有阵营,那她也要有。

她看着二女期待高兴的脸,并未怀疑,不由松了口气,顿了顿才道:“我不知这是好是坏,玉京官场波云诡谲,你们要当心,保护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宋环和周淼听到这话,面色也郑重了许多。

“姑姑能撑住,我们也撑得住。”

赵长宁看她俩如此坚定,心里也多了丝坚决,她决定亲自送二女去六部认认门,也能免去当初自己遭受的屈辱。

其实六部除了堂官和侍郎外,多数都是小角色,一环扣一环,相互制约,是以赵长宁这次去六部,还真没受到什么阻碍。

安义也喜滋滋的,因为这次他随船前往南洋有功,分得了数百两银子,银子并不重要,主要是得了皇上嘉奖,简直就是光宗耀祖。

“姑姑,不知这些人能分得多少?”

赵长宁摇头,“总共就给了六部一百二十万两,约莫落到每人头上,也没多少。”

但这事儿不能这么看待,就好像做官也不能就看一朝一夕,将来能分的钱,才是大头。

况且出海之事跟织造局还有盐铁棉等不一样,那些利益早就被瓜分完了,想从那里面分一块肉,比登天还难,这也就是争的这么厉害的主要原因。

到了工部时,周敏竟然在,他定定的看着赵长宁,表情不佳。

赵长宁隐约能感受到他的敌意,想到自己在皇帝面前公然顶撞嘲讽他,便也明了,又觉得好笑,看来这些人,也不如表面淡然。

宋环和周淼将账册交接的时候,就听到周敏嗤笑。

工部侍郎自然最知道堂官的心思,“知道的,晓得女书令是来履行职责,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来耀武扬威呢?”

赵长宁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皇命难违,侍郎大人就当我是耀武扬威吧。”

周敏瞪了有些笑嘻嘻的官吏,愠怒道:“你若是想做内舍人,那也要掂量掂量自己,可别仗着宠爱胡作非为,抬头看看上头坐的是谁?”

他这话一出,工部侍郎率先笑了起来,不少听懂的人也笑了,目中多有讥讽和轻视。

赵长宁在他说出口的刹那,便察觉不是好话,应该是自己没听过的典故。

又见众人讥笑,更是明白,这在暗暗嘲讽自己读书少呢,偏她确实没听懂。

她忍下心头的怒意,将要说话的宋环给拦住,笑吟吟道:“周阁老如今说话似乎不太仔细,可别像在勤政殿,在皇上面前那样,小心祸从口出啊。”

周敏目光顿时一寒,看着赵长宁,不由咬牙,“女书令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如此锋芒,可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赵长宁盈盈一礼,“真是多谢周阁老的提醒了。”

她带着宋环和周淼回去的时候,一直没有说话。

宋环和周淼面面相觑,都有些担心。

“姑姑,你别听他乱说,也不过就仗着自己多读些书,多吃几碗饭就在那卖弄学识,我看他啊,是老羞成怒,他越气就说明他越无能。”宋环佯装生气,借着话赶话,将周敏的讽刺解释出来,“其实他说的内舍人,便是武周时的上官婉儿,至于他说的上头,姑姑你应该懂的。”

赵长宁恍然,原来是这样的意思,若她是上官婉儿,可上头坐的皇帝压根不是武曌。

这是在暗暗讽刺她以女色才得到这一切,否则除了女人,谁会重用另一个女人呢?

真是好个阁老,好个大人,好个男人。

她摇摇头,叹了口气,“我只是可惜,我若是个男人,就好了。”

若是个男人,就能大大方方地表示自己爱权爱钱,争权夺利的时候,野心还能被人夸赞,说什么这才像个男人,不像她,躲躲藏藏的,还要掩藏野心。

周淼连连摇头,“姑姑,你若是男人,哪儿还有我跟环姐姐的事儿啊?可不能这么想。”

宋环更是直接,“姑姑,你别听那些老头子胡言乱语,从小诗书通达也不见得有多好,你看那些人,老得一头白发,还不是要跪年轻皇帝,满脑子忠义廉耻,连自我都找不到了,哪里还有往日理想,都整日陷在勾心斗角中了。”

她指了指廊下的小草,“看那花盆里的草,虽说被留了下来,但总是在被修剪,模样全凭别人决定,但你看那边角落的草,郁郁葱葱,根系发达,年年岁岁凭自己长出一片,这何尝不好?”

赵长宁有些怔愣地看着宋环,她从未想过,会有人这般安慰她。

宋环接着道:“姑姑可知,你如今是我们那些姐妹头等羡慕佩服之人,身上些许缺点怕什么,大庸百年,还没有哪个女人能走到你的今日,我们都盼望你走的更高更远,永远高高在上,姑姑,你根本不知道你有多厉害多好。”

她的诗社,也因为姑姑的加入,越发地热闹呢。

赵长宁被她的话逗笑了。

哪有那么容易,她没有宋环说的那么高大,她也是卑劣者。

这件事后,周敏对赵长宁就总是带着敌意,连带着内阁众人,都对女官没有好态度。

好在宋环和周淼都不是普通出身,不然早就被吓退了。

赵长宁专程拜见了皇后,从皇后那又调集四个九品女官去了二女手下当差。

这都是往日在皇后这积攒的面子,否则对皇后来说,此举无疑是在削弱她对后宫的掌控。

皇后也暂时无心于此,“长宁,我准备为皇上选秀,你看时机应该选在什么时候?”

赵长宁看出皇后的心急,毕竟最近永和宫可是风光不已。

“娘娘,等十月后吧,那个时候,出海的船会载着满船的黄金白银回来,皇上必定高兴,届时提出,定增光增彩,等到来年开春,正好新人进宫。”

皇后抿唇轻笑,和她对了个眼神,温声道:“有长宁在,我总是放心的。”

赵长宁则是照例陪着大公主玩,如今有了儿子,皇后对大公主明显没有那么关怀了,小姑娘黏她的很。

只可惜,她想带大公主出去玩儿的事儿,没有指望了,皇帝并不赞同公主出宫。

六岁的小姑娘却很懂事,抱着她说以后就在宫里玩儿,还说要帮母后一起带弟弟。

赵长宁听着直叹气,抱着大公主道:“姑姑带你去读书吧,好不好?那里有好多的姐姐,会教你很多很多东西。”

大公主喜欢热闹,可偏偏被皇后拘得厉害,一听这话,顿时点头。

“是不是内书堂?姑姑,我知道哟,先生和我说过。”大公主也有教习,只是她不喜欢。

赵长宁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对,咱们去读书,读许多许多的书,到时候就厉害了,谁也欺负不了你。”

大公主用力点头。

皇后对此事可有可无,只有一样,要保证大公主的安全。

这倒不是难事,内书堂人员并不复杂,如今又多是女教习,反倒方便的很。

大公主就这么每天在奶母和宫女的陪伴下,迈着小短腿,兴冲冲地去内书堂念书了。

中秋一过,宫中满园荼蘼终现颓势,一场雨下来,叶落花残。

赵长宁依旧陪着皇帝在勤政殿当差。

皇帝批阅奏折的时候,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赵长宁抬眸,见皇帝目中讥讽地看着手里的折子,眼神清冷。

“皇上,可要用茶?”

皇帝将折子丢开,嗤笑道:“福建山匪横行,百姓苦不堪言,看看他们推荐的人,真是好盘算,哪里都要插着他们的人。”——

作者有话说:[比心][比心]

第78章

赵长宁知道这事儿,她还特意将折子放在显眼处。

实在是福建的位置特殊,它被浙江、江西、广东三面环绕,一面临海,而福建境内山峦叠嶂,易于藏匿,从大庸初期,便是山匪倭寇的聚集地,很难剿灭。

如今制瓷之事轰轰烈烈,之前被打的不敢冒头的倭寇和山匪似乎又有恢复迹象,这对出海和运瓷将是个极大的威胁。

这是大事,又关系到她,她当然不能坐视不理。

“看着,似乎都是能吏。”赵长宁将折子拿起来瞧,“皇上,或许阁老们并未想过要插手,只是无人可用。”

皇帝听到这话,不由冷笑,“无人可用,哼……”

他冷哼一声,“有没有人用,还不是他们说了算,那些科考的学子,来了玉京便要拜山头,拜了才有做官的可能,枝枝蔓蔓,这么多年了,便是朕都拔不动这根藤。”

赵长宁低头不语,皇帝说的是实话。

以前先帝也说过这样的话,不过实在没有精力去改变,也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来了,反正确实没有大事儿发生。

皇帝看她不说话,便道:“明轩还在内书堂呢?”

赵长宁心头一跳,温声道:“是,他如今还在内书堂,皇上,莫非您是想用他?”

想想,似乎明轩的孝期也差不多快到了。

皇帝说完这句话后,便没再开口,只专心想事情。

赵长宁退出勤政殿,就坐在偏殿里梳理最近的状况。

如今女官选拔还在顺利继续,制瓷有关的事儿,也算是尘埃落定,唯独内阁,越往上走,就越发现其中的网有多密多严,制约的她毫无还手之力。

尤其是周敏和孙之道频频挑衅她,跃跃欲试的想插手女官之事,周敏还想将自己的女儿安插进来,这让赵长宁烦躁不已。

从女官开始,又有她这女书令珠玉在前,现在又出了八品女提督,不少人家似乎看到了更多机会。

赵长宁对此也很有些好奇,更多的是感慨,原来他们也不是那么古板,只要是自己的女儿出头,他们还是愿意的。

没有人能拒绝多揽一些权力,就像没人能拒绝金钱。

如今皇帝对内阁也越发不耐烦了,更提到了科考一事,可见耐心告罄,要知道这些年的主考官,基本都是内阁的几位大人轮流当选。

她若想更进一步,内阁绝对是大阻碍,恰好,皇帝也这么觉得……

赵长宁靠在藤椅上,长长的吁了口气,当初拼命往上爬的那种激动再次涌上心头,令她血液再次沸腾,四肢百骸在秋风冷雨中,犹如灌铅般蓄满了力量,这种一步一步确立目的,朝着权力走的感觉,令她痴迷又感到痛快。

权力,她只想要权力,只有更高的权力才能滋养她愈益壮大的野心。

她再次清晰无比的看到自己的目标。

很快,皇帝和内阁的老大人们又商量一次,圣旨便下达了。

赵长宁看着批红的折子,果然还是明轩,自从自己在江西硬生生踏出一条路后,皇帝面对内阁的时候,态度也明显有了变化,没有从前那么束手束脚了。

果然想打破一件事,就得先辟出一条无人走过的路,这一点,赵长宁也颇受启发。

她在心底一一盘算着四位阁老,该如何让自己从中冒出头,她已经很习惯在石缝中挤出一条路。

其实也不需与全部的人为敌,分而化之,挑拨离间,威逼利诱,总有一条路,能奏效。

当然,最最重要的,始终是皇帝的态度。

明轩得知要前往福建,任福建巡抚,很是高兴。

他已经去了鸿胪寺,也去拜见了皇帝,听了训示,两日后就要出发,便望眼欲穿的等着赵长宁回水儿巷。

“多谢你。”

赵长宁才进门呢,就听到明轩道谢,她有些不解。

不过她这次特意回来,也确实是为了送一送明轩。

明轩解释道:“我因着匿丧一事,本以为再难起复,没想到……多谢你,多谢你为我说话。”

赵长宁知道他误解了,不过这事儿也很难说,明轩进内书堂是她帮的,偶尔明轩的名字,她也会在皇上面前提起。

“明大人,非是我说话有用,而是你的才能出众,皇上不是仅仅几句话就能改变主意的人。”

明轩轻笑,转移了话题,“快进来吧,我为你准备了一些饭菜,不知合不合你胃口。”

赵长宁也笑了。

饭桌上,明轩郑重的给许婆婆敬酒,“我这一去,短时间不能回来,那边山多路远,又多匪寇,带着云秋实在不方便,许婆婆,麻烦您了。”

许婆婆连连摆手,“我一个人也寂寞,有云秋在,我才好呢,这事儿,你得问问姑娘。”

赵长宁点头,“云秋在我这,你放心。”

明轩忍不住朝她笑,眼中露出信任,“我知道,这杯酒我敬你。”

赵长宁也端沓樰獨家諍裡起酒杯,一饮而尽。

饭后,俩人进了堂屋饮麦茶。

赵长宁其实对他去福建并不太赞同,“浙闽总督因病乞假,皇上还恩准了,你这一去,又无根基,怕是很难集聚人心。”

明轩并不怕,“当初去浙江时,虽说没有这么危险,但也是各方势力齐聚,我都闯过来了。”

赵长宁笑着摇头,“我对你的能力没有怀疑,但是福建那地方,山连着山水连着水,当初你打散的倭寇和土匪,几乎都在福建藏身,而且我听闻,那里的百姓和倭寇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明轩以前便是浙江巡抚,对福建的情况知道的比赵长宁只多不少。

“我曾经联合福建巡抚剿匪,的确有些难,不过那里的百姓无辜,我想,我总能保证百姓的安全吧?”

赵长宁心里很感慨,时日久了,她越发能感觉到,她与明轩是两样的人。

她很清楚自己,一切都只为往上走,心底对普通人是漠视的,即便嘴上说的大义,而且她也没有匡扶社稷,救百姓于水火的念头,但面对明轩这样的人,她总是不自觉地钦佩。

人总是这样,自己做不到,便希冀别人能做到。

“我以茶代酒敬你,明大人,大庸能有你,是大庸之幸。”

明轩仿若得到嘉奖,十分高兴,“得长宁姑娘一句,我心甚喜。”

赵长宁笑着摇头,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次去福建,你没有根基,也没有强力手段,很难突破,不如你去皇上那说说,将红夷大炮带两架去,若是遇到土匪,能轰就轰,也能震慑倭寇跟海盗。”

她是见识过红夷大炮威力的,比之什么火铳鸟铳要厉害多了,皇帝得到这东西后,也是赞不绝口,还托了佛郎机的使者托梅又弄了好几架。

要不是暂时还没钱,兵仗局早就开始不计成本的仿制了。

明轩一愣,“皇上怕是不愿意吧?听说皇上对火器很重视,以前还真没看出来。”

赵长宁摇头,皇帝没让人看出来的事儿,多着呢,就说这佛郎机叽里咕噜的语言,他什么时候学的,恐怕先帝都不知道。

“你别低估出海南洋一事在皇上心里的地位,百姓苦不苦先不提,但倭寇、匪徒和海盗对出海的危害,你比我清楚,且迟早会蔓延到广州一带,那是多大的一笔银子,皇上就更清楚了,如今内阁步步紧逼,皇上也是力争后才将你提拔起来,所以这事儿,应该不难。”

否则福建那鬼地方年年如此,百姓年年苦不堪言,却从来没见高坐明堂的人在乎过,怎么就偏偏现在在乎了?

无外乎利益罢了,并且这利益能改变他的现状,至于什么百姓困苦,拯救百姓于水火,都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赵长宁想到这儿,忍不住又看了明轩一眼。

是啊,人心有时候就是太好猜了,连皇帝也不外如是。

明轩第一次听赵长宁和他谈论朝政,并且说的如此细致,听到她说内阁步步紧逼,不由抿唇。

“内阁的老大人们,如今也忘记初心了,之前高阁老还想奏请死后入太庙,却被皇上拒绝,现在我便能想通了。”

赵长宁闻言嗤笑起来。

她与皇上相处得越久,越能感受到皇帝与先帝的相似,那些人如同小看她一样,都太小看他了。

就这样,承安三年,九月底,明轩带着三架红夷大炮,乘船出发前往福建。

也就是此时,出海南洋的船,再一次归来。

这一次,足足带回来五百万两白银,连赵长宁都震惊了。

好在明秋跟左玉一直会给她汇报情况,江西那边变化很大,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官府的船能带回来的钱比私商要多,那商人们自然会投靠官府,甚至还掀起了制瓷手艺的比试。

听闻郑婵的手艺,尤其是白瓷,也出了名。

当然,赵长宁也选了四个女官,前往景德镇帮助两人,生意越发地大,人手太少可不行,后续还会不断地派遣。

云慧得知好友明秋不能回来,十分失落。

赵长宁忍不住点她的脑袋,“你要是把打扮的劲头放在念书上,也就不用在我这混日子了。”

云慧嘿嘿笑,往姑姑身上贴,“那我还是在姑姑身边混日子吧。”

实在是一看到书就犯困,她还试过术数,不得了,更好睡了。

此次的五百万两,严格按照上一次小朝会商议的那样,二百五十万两入了国帑,二百五十万两库银入了户部。

所有钱,一下都没有经过赵长宁的手。

终于,许多人都闭嘴了,连带着以前老是骂赵长宁的老顽固也闭嘴了,果然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当然,也确实有不爱钱的人,但这些人的声量太小,赵长宁压根不在意。

宋环和周淼就更厉害了,两人对阵六部,丝毫不落下风。

账册做的天衣无缝,加上记忆力和算账的能力也是一等一,户部不少算科出身的男人都比不过,一时间,女官和女提督的声名越发大涨。

唯有一件事,便是周敏。

宋环一想到周敏阴阳怪气的话,就忍不住生怒,“姑姑,他一把年纪,怎会如此小气?居心叵测的诋毁女官,得想个法子让他闭嘴。”

赵长宁也咬牙,“他又说什么女色侍人的话了?”

她见宋环没有接话,便知道了,这话肯定是孙之道先提的,此人粗糙,向来荤素不忌的乱说,周敏是因为记恨她,所以才几次三番的报复。

这些心眼如针的读书人,也不过如此。

她宽慰起宋环,“左右他指桑骂槐是说我,反正我不在意,你们也别生怒。”

但她怎会不在意,既然都这么不要脸,那就不要怪她了。

当天下午,赵长宁攒了满腔怒意,大张旗鼓的去周敏府上。

虽说没见到周敏,但也在他府上足足喝了五盏茶才走。

翌日朝会,赵长宁大剌剌入列。

又说起陕西甘肃的干旱,不知为何,竟然争起了是户部掏钱还是国帑掏钱。

赵长宁才给国帑入账二百五十万两,皇帝还没焐热呢,岂会让人掏走?

“户部这次的二百五十万两,先不用分出去,尤其是工部,修建之事暂时搁置也无碍,赈灾要紧,周阁老通情达理,想必能理解?”她刻意看了眼周敏,“周阁老,您说是吗?”

周敏此时正是最恨她的时候,登时就反驳,“若是女书令不在意宫中殿宇的维护,哪日瓦片掉下来,椽子砸到人,女书令负责就好。”

赵长宁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周敏,眸中哀伤,戚戚道:“周阁老,昨日你在我榻边,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一时满朝哗然——

作者有话说:长宁:来啊,造谣嘛,who怕who[愤怒][愤怒]

第79章

周敏被四处射来的眼神搅乱了神,气的倒仰,抖着手指向赵长宁,目眦欲裂,“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见众人满脸复杂之色,一张老脸顿时涨红,气的心口剧烈起伏,脑袋发昏,“赵长宁,你要脸不要?这是朝堂。”

就是朝堂才能治你那张臭嘴,反正大家都不要脸好了,赵长宁心头冷笑,随即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周阁老莫生气,那我不说了,你别生气呀。”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旁边的人眼神都变了。

孙之道更是震惊的看着周敏,胡子一抖一抖的,似乎已经有些信了。

周敏见她如此故意做出惹人怀疑的态度,还不如大骂一通呢,心里气的绞痛。

他慌忙解释,“我和她什么也没有,她胡说八道的,你们别信……”

一把年纪了,脸肯定还是要的,他只是没想到赵长宁竟然这么不要脸,也这般大胆,简直不像个女人。

朝臣自然不会当面嘲弄,也不会去相信赵长宁,但这事儿匪夷所思,又发生得这么突然,大家脸上难免带了点情绪,尤其眼睛,不时的在两人之间飘。

周敏眼白一翻,就这么被活生生气晕了过去。

赵长宁心里痛快得不得了,果然,咬咬牙把自己当个男的去活,这天地瞬间宽阔不少。

她看到周敏晕过去,还第一时间冲上去,语带哭腔的喊,“阁老,您怎么了?您别吓唬我啊……”

皇帝坐在上头,眸子雾沉沉的看着赵长宁,见她面色变幻自如,陡然勾唇笑了起来。

一场闹剧因为周敏的昏迷而散。

回到勤政殿后,皇帝批阅着奏折,眼角余光扫到赵长宁在殿内走动,先是换了香,然后又去新换了套茶具,给他泡了杯茶,随后又泰然自若拿了本书,自顾自坐在下首看了起来。

他没憋住,“你跟周敏,这事儿就过不去了?”

也不过是被女人顶撞一句,周敏的反应是不是太过了?现在直接都闹到了朝会上。

赵长宁一板一眼地道:“怎么会呢,皇上,我跟周阁老往日无仇近日无怨,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没有过不去的,你把他活活气晕?”皇帝摇了摇头,随即道:“这个周敏也是,往日还算谨慎,就是越老,心眼越小。”

他忽然放下手中的朱笔,“你说,他是不是该告老还乡了?就这么气晕了,看来身体不太好,况且听闻他家中事儿也不少。”

赵长宁还是第一次听皇帝说朝臣的家事,颇有些滑稽。

“他家中怎么了?”

皇帝不甚在意道:“他与周海的关系,你应该知道的,不过他这一脉应该没拿到多少钱,他这人前半辈子谨慎小心,也不算贪,唯有一样烦恼,子嗣繁茂,他的子孙也极繁茂。”

赵长宁点头,养孩子娶媳妇儿钱也不少呢。

“这个我也听说了,听闻他家中嫁女,专挑富户,不少人暗地里笑话他卖女,求富不仁。”

堂堂阁老的孙女,竟被嫁去云南那蛮夷之地,即便再有钱再尊贵,也会被人不耻,最最让人笑话的,是后来和离归家的一个孙女,也被二嫁去四川做了填房,听闻同样收取了不菲的彩礼。

不过,也能侧面证明,周敏确实不算贪,别的阁老就没这种笑话,主要也没这么多孩子。

赵长宁想到这,忍不住叹气。

难怪对自己说贪蠹的话那么敏感,周敏心里大概也很有怨气,这么多年了,人人都贪,他不贪反而被笑话,生气倒也正常。

皇帝拿起朱笔,笑道:“你既然知道,那又何必与他为难?”

赵长宁端着茶碗递过去,抿唇道:“皇上,您明明知道缘由,他不来惹我,我何必惹他?”

皇帝接过茶碗,瞥了她一眼,眼中含笑,“以后就别为难他了,他人老了,经不得咱们小辈闹的笑话了。”

赵长宁点头,好歹周敏不贪,不为了钱祸害别人,就是可怜他家的女孩儿了。

罢了罢了,周敏这条路还是断了吧,他家那么多姑娘,哪怕是下嫁了富户,有个阁老祖父也能震慑些许,不然更命苦,再说了,他家的男子,官儿都不大。

那选谁呢?

她决定还是从长计议。

不过,这榻前问话的事儿,终究还是传开了。

男人们自然没有好话,都是些捕风捉影的荤话,好在说不到赵长宁这,不过宋环和周淼等女官倒是听了满耳朵。

二女对此表示不屑一顾,并且痛骂了那些老家伙一顿。

云慧等人也听了不少,尤其是那些人传姑姑跟周敏的事儿,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就差说自己是藏在别人床底下亲眼看到的了。

她气得要死,哭哭啼啼地跑到姑姑面前抹眼泪。

赵长宁正难得有空习字呢,看她梨花带雨的,不由无奈叹气,“怎么了?有人抢你胭脂水粉了?”

“都什么时候了,姑姑?”云慧气的跺脚,“你都不知道,外头那些人传你的闲话,有多过分。”

赵长宁笑了起来,“闲话而已,你当真就不值了,还哭了?跟我这么久,一点心思没学到。”

云生现在也淡然了许多,还能安慰人,“云慧,你别着急,这闲话也传不了多久的。”

云慧见两人一点不担心,唉声叹气起来。

赵长宁见她如此,便也宽慰道:“女人在男人堆里混,那就不能被男人的想法束缚,我们得比他们更狠,更能争,更能抢,你看那些男人三妻四妾的,家花野花遍地,可有人传他们的闲话?不仅不会,反而说是什么风流才子。”

云慧愣愣的,“可,可我们是女人啊,女人家最重要的,不就是名声嘛?”

赵长宁又笑了,“不,云慧,女人家最重要的不是名声,是……”

她本想说是握在手里的权力,是金钱,是地位,唯独不是名声,但看着云慧懵懂的眼神,摇了摇头。

即便闲话满天飞,也不会闹到她面前,也没人敢闹到她面前,这就是权力的好处,显而易见。

云生看云慧出去,还是有些担忧,“姑姑,真的不用管吗?”

赵长宁摇摇头,淡然道:“管不了的,那些乌合之众畏惧的不是我,而是套在我身上的权力,他们不闹到我面前,我也不能太较真,至于谣言,终会散的。”

好处也很显而易见,至少最近没有人说她别的坏话了,那些人眼里,开始真正有了她的身影,也开始泛起忌惮。

而周敏,看到她就躲,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很快,谣言便悄悄地散了,因为选秀的事儿被皇后娘娘提及,皇帝也同意了,并交由皇后娘娘全权处理。

这件事算是后宫里的大事了,从皇上首肯开始,后宫便忙碌开了。

这些年层层选出来的女官们,也有了施展之处,这倒是个历练的好机会。

赵长宁没有心思管皇上选女人的事儿,她最近一直在琢磨,应该将内阁里的谁给拉下水。

只有内阁混乱,甚至没了,她才有出头之日。

十月里,玉京已经冷寒,眼看着又要过年了。

恰好,也就是此时,浙江承宣布政使回京述职,因着他身上至今还兼任织造局的差使,皇帝当然也很重视。

赵长宁和他也算朋友了,述职过后,便亲自送周密出勤政殿。

她笑吟吟的道:“周大人别来无恙啊。”

周密再次打量起赵长宁,与初见时有些不同,没有那么干瘦,皮肤也白了很多,许是没了心急的事儿,整个人清丽出尘,尤其是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见之忘俗。

他疲惫的拱手,“女书令春风得意,出海一事,恭喜恭喜。”

赵长宁和他寒暄了几句,便关切道:“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周大人,若有能帮得上的,您尽管说。”

周密叹道:“还真有事儿想求女书令。”

“哦?”赵长宁连忙道:“请讲。”

周密见四下无人,才犹豫开口。

“女书令也知道,我这布政使做得窝囊,虽说是管着浙江的民政、财政、土地、户籍、钱粮等事儿,但浙江那地方,水深得很,后来胡党出事儿,我身上又多了个织造局的差,这差真是拖死我了。”

赵长宁知道织造局的事儿杂,胡狗儿都栽在上头呢,是以开源的时候,也不愿掺和这事。

周密连连叹气,诉不完的苦。

“织造局里的官司,真是多得数都数不完,偏偏其中关系错综复杂,到处是手,还不能上达天听,我真是疲于应付,所以,女书令,我今天想请你帮个忙。”

赵长宁郑重道:“周大人请说。”

“我想请女书令帮忙运绸缎布匹和瓷器出海,龙泉瓷也不输景德镇的白瓷和青瓷啊。”周密愁眉苦脸着道。

“织造局里一堆的烂账,查都不好查,我只能尽量补窟窿,可这钱不好来啊,之前一直被倭寇海盗压着,那些东西只能北上,利润不够,如今若是能跟着你们的瓷器一起出海,我也就不用捉襟见肘了,说到底,我就想借女书令和市舶司的名头赚钱。”

“浙江的税赋向来是大庸前几个。”赵长宁讶异道:“方才听你的奏报,似乎织造局今年的收入还算不错,怎么会这么难?”

周密听她这么说,脸上露出浓浓的烦躁,一双眼睛里,没有为官的傲气,反而全是疲惫不堪。

“女书令别看这收入还不错,其实这已经是拆借过的,织造局里的绸缎,全靠百姓养蚕种桑,这都需要土地啊,之前明轩和胡狗儿一直斗,就是为了不让那些人抢地抢桑抢丝,明轩为此,还不惜……”

他顿了顿,接着道:“可惜他还是被召回守孝丁忧,没了他的压制,百姓的田地哪里还保得住,那年本就干旱,桑田也几乎被那些人给抢空了,织造局卖再多的绸缎,也是在为那些田主、生丝商做事儿,光是这些,就占了五成利,三成给朝廷……”

赵长宁眉头紧拧,“你是说,现在浙江的织造局,就是空壳,其实命根子全被那些田主和生丝商霸占着?”

周密松了口气,明轩说她聪慧,并未说错,真是一语道破。

“不错,织造局早就名存实亡,那些人拼命地圈地,霸占桑田,浙江的百姓苦不堪言,不少人没了田地,就只能成为佃农,为田主干活儿,一年到头,连温饱都难……”

他轻轻摇头,苦笑道:“难怪明轩走的时候,整个人失魂落魄,一直在说浙江要完了,果真是要完了,还好,他算是出了火坑。”

赵长宁对圈地的事儿也有所耳闻,但没想到现在越发地严重,想到明轩为此差点丧命,还被迫离开官场,他心里大概怄死了,不知有多失望。

“那些圈地的,胆子就这么大,就不怕闹到皇上面前?”

周密方正的脸上满是绝望和讥讽,眼中都含了泪。

“连我到了皇上面前述职都不敢说,你说这事儿能上达天听吗?太复杂了,牵一发而动全身啊,女书令,今日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明轩拿你当自己人,反正你也知道我们兄弟的事儿,这些话我也只对你一人说,你千万别说出去,我也是没办法,心里实在憋得慌……”

赵长宁点头,“您放心,我一定守口如瓶。”

她又多问了一句,“方便告诉我,到底是谁在浙江圈地吗?最多的人,是谁?”

周密怔怔的看着她,“女书令当真想知道?”

赵长宁心中隐含希冀,她似乎能猜到。

周密见赵长宁嘴巴做了个口型,不由沉默地点了点头。

赵长宁嘴角泛起冷笑,“也只有他了,如此能耐,关联着整个大庸的官场,浙江几乎成了他们家的私产,当真厉害……”

周密刚想说话,忽然被赵长宁打断。

“周阁老,您来见皇上吗?”赵长宁朝周密使眼色,让他赶紧走,转头笑着去迎周敏,“周阁老,要轿辇抬您吗?今儿风大,可别把您吹着了,不然皇上会怪罪我的。”

周敏看到赵长宁,吓得连连后退,落荒而逃。

“不用,不用,你离我远点。”

周密虽然奇怪周敏的反应,但也知道不好多留,以免落人口舌,连累赵长宁就不好了。

他借机朝周敏行了个礼,匆匆而去。

赵长宁看到周敏吓成这样,只觉好笑,似乎男人有的时候对名声,也挺敏感的。

这种感觉,其实还不赖。

人啊,果然得不要脸的活着。

“周阁老,皇上这会儿正忙呢,您要授课还得等等,我陪您说说话吧?”

周敏脚步飞快,怒目而视,“赵长宁,你到底想怎样?”——

作者有话说:周阁老:救命啊,有人造我黄谣,为我花生啊[爆哭][爆哭][爆哭]气的昏古七[害怕]

第80章

赵长宁见他实在不经逗,便也放过了,免得真气坏身子。

周敏当真是落荒而逃,生怕赵长宁靠近。

云生看着周敏的背影,脸皱巴巴的,“姑姑,那咱们就这么放过周阁老了?”

他日日跟着姑姑,最知道姑姑的想法,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也无不可,甚至觉得,姑姑坐在那个位置上,也没什么。

有时候他也会伺候皇帝上朝,站在皇帝身后时,看着朝会上姑姑站在一大群男人中间,鹤立鸡群般的耀眼,竟觉得格外夺目,令人舒心。

赵长宁点头,心里也觉得惋惜。

“得换一个人了,他也没干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儿,内阁这些老家伙,没多少好日子了。”

云生叹了口气,“姑姑,会不会很难啊?”

他说完就觉得不太好,“不是说你斗不过,实在是内阁的老大人们都太厉害了,朝堂上好些人都是他们的学生呢,连皇上都不愿出头,这么做,肯定会招来许多骂名。”

赵长宁嗤笑,一群被利益捆绑的人,顶个名头就抱团,等大风吹来,有几个还能站在原地呢?

她回头看向云生,忽然发觉,这小子成长了不少,竟然能看到许多问题。

“只要是个人,就一定会有问题,有了问题,我们就可以解决,云生,我们不怕失去,所以不用害怕,路走着走着,可能就通了。”

云生抿唇,露出一抹乖巧的笑,“姑姑,你做什么我都支持。”

赵长宁欣慰的拍拍他的脑袋。

十一月初,玉京第一场雪落下,洋洋洒洒的鹅毛雪从天而降,很快便在屋顶积了薄薄的一层。

赵长宁撩起车帘,看着雪花落下,一时怔怔。

到水儿巷时,周密果然已经进门等着了,披着鹤氅,肩头落了些白雪。

“听明轩说,他妹妹给送到你这了?”他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笑道:“顺道给她买些东西,他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

赵长宁笑道:“她跟许婆婆应该是去买菜了,稍后就回来,你回玉京是住在驿站吗?”

周密点头,“是,不过我不能久待,公务不能积压太多,得尽快回去。”

赵长宁将人请进了屋中,也不啰嗦,直接说正事。

“我已经给江西那边的女官去了信,你到时候将能出海的绸缎和瓷器运过去就行,届时的帐目,可能得你们亲自派人去盯着。”

毕竟她也被人盯得紧,不能太过火。

周密松了口气,“多谢你了,若不走市舶司这条路,那些东西就算是出海,多的钱也落不到银库里,好歹能多份进项。”

赵长宁轻轻摇头,“不必道谢,我也有我的目的,周大人,圈地的事儿,你手里有证据吗?”

这事儿可不是随口说说而已,很多圈地的人,将田地挂在别人名下,佃户也见不到真正的主人,想查也得费工夫。

毕竟路边的地头上,没写名字,谁知道是谁的地呢。

“什么?”周密一时没听明白,等反应过来后,诧异道:“女书令,你可别学明轩那小子,下场你也看到了,要不是你从中出力,就差点丢命了,你如今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实在没必要冒这样的险。”

“周大人不必担心,我既然是皇上面前的红人,”赵长宁坦然一笑,意有所指,“那自然遵照的是皇上的命,周大人,皇上不是先帝,他正年轻着呢,最不喜别人压他一头。”

周密还是迟疑,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但这也太过冒险。

“女书令,证据的确是有,不过都在明轩那。”他叹了口气,“这些东西我整理了一些,但大部分是他弄出来的,那时候他说他都是将死之人,若能将这些东西在临死前送到皇帝面前,也算功德一件,但最后他没死成,这件事,也就搁置了……”

赵长宁还是疑惑,也觉得太过匪夷所思。

“我这两天特意打听了下,工部下属屯田清吏司,负责管理土地丈量,而且都察院的御史也会巡查地方赋税,间接监督田地丈量的准确性,再加上你这掌握田地户口的布政使,还有地方上,也可能自己有组织田地丈量的人,这么多人,难道就不会发现问题?”

这些当官的,都在干什么?

周密苦笑摇头,“女书令,你少去地方,不知地方的运行机制,圈地不仅仅只是圈地,土地丈量也有许多猫腻,每块田哪怕少算三分,积少成多,也是一笔大数字,况且我这两年也翻阅过土地丈量的册子,发现比之先帝登基时,要少了足足六百万顷,这些田地去了哪儿?真的被天灾荒废了吗?真的没有人种吗?”

赵长宁沉默不语,她确实只知表面,看来事情比她想得要严重很多。

没了胡狗儿那些贪婪的太监,也会有贪婪的官吏,这些读书人,甚至比太监们还要阴险狠毒。

果然,先帝说的也很对,这世上唯有贪欲不可灭绝。

周密叹了口气,“也不是说那些官吏个个都是贪蠹,但他们也绝不是真正做事的人,有些畏于权势,像我一样怕死不敢得罪,有些则是干脆随波逐流,更甚的,一些银子就打发了,哪里会去田间地头看一眼,女书令,这事儿吃力不讨好,连明轩暂时都不敢戳破,你千万莫要糊涂。”

赵长宁此时才稍稍明白当初明轩为何那么决绝,甚至抱着必死的决心,看来这事儿,真是动了那些人的钱袋子,当初想必也不仅仅是为了织造局才逼他离开。

她朗声道:“你有家有业有妻有子,有许许多多的软肋,可我没有,我什么都不怕,我只想为皇上分忧,周大人,此事非我不可,也非做不可。”

她想的很清楚,要权势就不能要别的,若是害怕,她当初压根就不会入局。

而皇帝似有若无的露出苗头,无一不是在告诉她,他想要扳倒内阁。

皇帝和先帝真的很像,心机深沉,善弄权术,先帝有时候还会直言,但皇帝完全不会。

周密闻言,顿时愣住了,看着赵长宁的眼神满是讶异与钦佩,还有惋惜。

“难怪,明轩将你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今日来看,倒是我太过胆小,也小看了你。”

赵长宁摇头,“周大人能真心为百姓办事,已经胜过许多了。”

她也不是白做事,她有她自己的目的和利益,只是嘴上说的好听而已。

两人说话间,许婆婆跟李云秋回来了,一老一小买了不少东西。

李云秋看到屋里有陌生人,连忙躲在赵长宁身后,只探出一双大眼睛看着。

赵长宁笑着将她拉出来,“这是你哥哥的朋友,别害怕,是好人,他还给你买了好多好吃的呢。”

许婆婆去厨房前,转身到房里拿了两封信,“明轩寄过来的,姑娘,我也不识字,这肯定是给你的,你这一直没回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给你。”

赵长宁笑了起来,信寄到水儿巷,肯定就不是什么急事。

她见周密眼巴巴的,便直接拆开信看,看着看着便笑起来,果然是探花郎,上任后跟罢官时的状态完全不同,颇有扬眉吐气之感。

周密好奇道:“长宁姑娘,明轩说了什么,福建那边也不是好地方,穷山恶水,刁民无数,不知他现在站稳脚跟了没?”

赵长宁将看过的信递过去,“不止站稳了脚跟,还剿了两窝匪徒,收拢了不少山民开荒,看来这红夷大炮的威力,确实很厉害。”

她若有所思,或许等真的赚钱了,皇帝还真能把鸟铳改良,到时候剿匪便没那么难了。

周密看得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他给我去信总是简简单单的几句话,这小子,当真是……”

冬日漫长,冰天雪地的时日极多,皇城总是被一场又一场的皑皑白雪遮盖,天地间唯有一抹白,各宫也鲜少出门了,都猫在屋里取暖。

安义从外头回来,冷的直打颤,一边搓手一边往炉子边跑,“姑姑,皇后娘娘请您过去呢。”

赵长宁点头,放下手里的笔,抬头看着留有一条缝的槅窗,不知何时雪停了。

选秀已经过了初选,所有地方上十三到十六的女子也都登记造册,经过官员复核、筛选,入选者也陆陆续续地到了玉京,还要经过宫中核验,又要淘汰一批。

皇后这是请她一起去瞧瞧新人呢。

这冰天雪地的,女孩儿们都笔直地站在院子里,不少女官正围着她们转,须得检查肩宽、腰围、手足尺寸等等,不符合的也要淘汰,要求极为严苛。

皇后和赵长宁携手而来,“这次选秀,皇上全权交予我,我这皇后也得做好了,须得选些绝色出来,为皇家开枝散叶才是。”

赵长宁轻笑,皇后似乎想通了不少,“皇后娘娘当真母仪天下,皇上若是知道,一定欣喜。”

她眼神瞟向了秀女,这是从五千人中选出来的七十名佼佼者,当真是优中选优,哪怕过了女官这一层,还要学习宫中礼仪,但凡出错,也一样要被淘汰。

这七十个人,能留下的不足一半,甚至更少。

“长宁,你看那个……”皇后朝其中一个秀女看去,努了努嘴,“当真天姿国色,我见犹怜,我决定哪怕她不符,也要留下她。”

赵长宁顺着看过去,果真鹤立鸡群,明明是同样的淡青冬服,她穿的就是弱不胜衣,同样的发髻,她愣是比别人柔媚,鹅蛋脸,柳叶眉,唇如丹朱,脂粉不施,映着白雪红梅,端的是国色天香。

“娘娘心怀宽广,是后宫之福。”

两人走到仪门处,竟然碰到了商媚儿。

如今的商媚儿就稳重了许多,看到皇后,老老实实地屈膝行礼。

皇后笑的格外灿烂,“妹妹来了?这是要来瞧瞧新妹妹们吗?”

商媚儿脸上的笑很勉强,没多加寒暄便走了。

皇后眸中闪着光,意气风发,朝赵长宁笑道:“明年的后宫,肯定就热闹了,长宁。”

赵长宁深以为然。

腊月初八这日,难得出了太阳,晴空湛碧,金光沿着黛瓦泼洒蔓延,慢慢爬上覆盖着白雪的墙头,如金水般流淌。

赵长宁喝过腊八粥后,便抱着小白坐在躺椅上晒太阳,耳边是小顺她们拍打被子的声音,虽然冷风不停,但暖阳罩身,依旧舒适的很。

云生忽然匆匆跑进来,“姑姑,姑姑……”

小顺“啧”了声,“怎么还是这么莽撞?慢一些,小心摔着。”

赵长宁抱着猫儿睁开眼,看向云生,“进屋说话。”

云生跟着姑姑进了屋,兴奋道:“姑姑,周大人和明大人的信件都到水儿巷了。”

赵长宁只是点了点头,神色并无明显变化。

云生失望的摸摸头,“姑姑,我是不是又犯傻了?你看起来一点也没有高兴。”

赵长宁摇摇头,“早就跟你说过,喜怒不形于色,再说了,不过信件而已,离咱们想要的,还远着呢。”

云生懂事的点头。

赵长宁见他满脸郑重,想着交代一件事给他,也让他历练历练,终日跟在自己身后难有出息。

“你去打听几位阁老家里的事儿,若能打听出大事,还有用,我便奖励你五百两银子。”

云生有些激动,重重点头,“姑姑,我不要银子,但我也会好好打听的。”

赵长宁并未去水儿巷看信件,马上就要到除夕了,这时候惹事儿不明智,她要压制些。

陕西甘肃干旱的事儿结尾后,朝堂还算安静,每日的朝会散得极早。

皇帝便将一部分时间都投在了兵仗局,若非那地方实在偏僻,不然日日都能听到砰砰声。

赵长宁取下手套,接过冰凉的鸟铳,苦着脸道:“皇上,我实在弄不来这东西,手都麻了。”

皇帝却眯起一只眼,利落端枪,笑道:“长宁,你也要跟上朕的脚步才行,可别和那些老家伙一样,整日里死守着从前那点东西。”

赵长宁只能学着皇帝的样子,端枪凝神,朝前面穿着衣服的稻草人打去。

两声枪响过后,很快便有人扛着稻草人回转。

皇帝看着正中心口的稻草人,满意道:“这是朕的?”

谁料那兵摇头,“皇上,这个是女书令的,这才是您的。”

赵长宁的目光扫向另一个稻草人,肚子被打烂了。

她满心震惊,能感受到皇帝转过来的目光,让她如芒在背,她急忙将枪拿在手里,喃喃道:“莫非我真是百发百中的神手?菩萨保佑啊。”

皇帝本来有些下不来台,但听她这么大剌剌地说出来,还端出菩萨,只觉好笑。

“长宁,再来一局。”

这次赵长宁打中了肚子,而皇帝打中的心口,再来一次,赵长宁打中的是脑袋,皇帝打中的依旧是心口。

但皇帝也没有多高兴,而是眸光灼灼的看着她,甚至眯起了眼。

“你刻意瞄准的?”他肯定道:“你在让着朕。”

赵长宁用力摇头,她也没想到,自己就这么随手打也能中。

皇帝眉头轻蹙,“说实话。”

赵长宁颓然,知道隐瞒不过,也怕真的生嫌隙,只能承认,“皇上,其实我觉得,这东西还挺简单的,瞄准一点,心无旁骛就成了。”

皇帝哑口无言,好半晌才朝一旁的托梅道:“朕的女书令,真是深藏不露。”

他命令赵长宁,“以后朕来兵仗局,你也要跟着。”

赵长宁这次没有掩饰满脸的苦相,这地儿她是真不喜欢。

过了腊月二十,皇帝觉得每日朝堂上也没有什么事儿,便早早宣布休沐了,群臣也可以休息过年。

赵长宁却越发忙碌,帮着皇后处理后宫之事,还要陪大公主玩儿,就这么一天天的过,总算是到了除夕夜。

赏赐完臣子菜品后,便是皇室的家宴。

赵长宁早就得知昭仪会献舞,但没想过,皇后娘娘也准备了。

皇后端起酒杯,笑着朝皇帝道:“臣妾不擅舞也不擅音律,皇上您也知道,但臣妾寻了个宝贝,臣妾心里喜欢,本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便想着今夜请皇上跟姐妹们一观,臣妾觉得,皇上您定然也喜欢。”

皇帝对皇后感情一般,但也还算尊重,毕竟皇后无过错,还育有皇子,后宫打理得也井井有条。

“哦?”他以手支颐,淡笑道:“是吗?那朕倒要好好看看了。”

赵长宁也有些好奇,心里隐隐有预感似的,随着佳人略熟悉的绝色芙蓉面在烛火和月色下隐隐浮现,她心里泛起果然如此的感慨,随即看向皇帝。

果然,皇帝渐渐坐直了身体——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