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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女官 春瑟 25070 字 4个月前

第81章

皇后面上带着温婉的笑,看向皇帝,眸中闪过一瞬失落,但看着商媚儿手中绞紧的帕子,她又定下了神。

其实,也不过如此啊。

若是放在从前,她贵为皇后,可能已经不会去理商媚儿了,但如今商媚儿也有儿子傍身,只要没宣布谁是太子,她就一定要将她视作眼中钉。

偏她是皇后,束手束脚,也不能做的太明显,怕惹皇上不喜。

皇后不着痕迹地将眼神放在了新人身上,当真是美人儿,便是不善舞,那柔软无骨的腰肢也能扭得飘逸,似有若无的月光,将她美丽的脸衬出十分,赏心悦目至极。

赵长宁细细打量场中每一个人的反应,皇后是最复杂的,这个女人,不知何时,已经渐渐将重心转移到了儿子身上。

她看向场中一舞已毕的美人,果真是五千人中优中选优出来的,当真容色倾城。

这怕是第一个还未经过选秀就会受宠的妃嫔了。

果然,大年初一,新雪覆盖了旧雪,新人也覆盖了旧人。

赵长宁去坤宁宫给皇后拜年的时候,就看到皇后坐在窗前愣愣的发着呆。

冷风从窗缝里灌入,吹起帷幔,又将皇后簪间的步摇晃动,薄如蝉翼的凤钗在冷风中瑟瑟发抖,但她身形未动,只看着窗前一片白。

“长宁,皇上要封她为玉美人,这个玉字,倒还挺名副其实的。”

赵长宁走到皇后身边,关切道:“娘娘,您在伤心吗?”

皇后叹了口气,拉着赵长宁坐下,“很奇怪,我以为自己会很伤心,但我也只是有些惆怅,比当年商媚儿入府心情还好些呢。”

赵长宁只能宽慰道:“万般颜色,也比不过您的凤仪万千,宫中从不缺美人,您别伤怀。”

先帝哪怕到老了,也爱美色。

皇后朝她苦笑,“和你说说心里话,舒服多了,这阖宫上下的人,我都不敢开这个口,就算开了口,也不会有人像你这样大胆劝我。”

她声音有些嘶哑,眸光变得温柔,似乎是想到了自己。

“长宁,这懿旨,你去宣读吧,多提点些,小姑娘离家千里进宫侍奉,也不容易。”

赵长宁点头,“娘娘放心。”

她去见了玉美人,承宠后的小姑娘,也依旧怯怯的,到底是民间的姑娘,心里尚未有这么多弯弯绕,见她来了,竟然跪下行礼。

吓得赵长宁托着她起身,“美人快请起,您折煞长宁了。”

玉美人没具体学过宫规,闻言顿时红了脸,“长宁姑姑?皇上昨夜说起您了,让我有什么不懂的便问您。”

赵长宁有些诧异,皇上说她作甚?

她看着玉美人娇小玲珑的模样,不禁柔了声调,“是我,美人这里住的还舒适吗?可有短缺?”

玉美人瓷白的小脸上露出笑意,“特别舒适,长宁姑姑,这比我家里要好多了,温暖又漂亮……”

赵长宁听的很认真,但玉美人似乎有些尴尬,便顿住了。

“玉美人,您虽承宠了,但该有的宫廷礼节不能乱,我会为您指一名女官和几名嬷嬷,她们会教您的。”

玉美人小心点头。

赵长宁又叫来云慧,“这屋子里还是有些空,该美人的东西那就该摆出来,要仔细些,也别逾了规制,知道吗?”

云慧如今也懂事不少,见姑姑重视,便知道皇帝是喜爱玉美人的。

“姑姑,您放心,我待会儿就拿库单比对着摆,不会少东西的。”

玉美人在一旁看着赵长宁四处走走看看,又给她扒拉了不少好东西,很是感激,也有些忐忑。

赵长宁看她拘束,难免有些怜惜,情不自禁想到先帝的话,这样的小姑娘,能在宫里活几时呢?

“玉美人也不用太紧张,皇后娘娘仁爱,您日后侍奉皇上,同样也要敬重皇后,莫要生妒……”

她说了不少话,希望玉美人能好好听进去吧。

等宫里的事儿忙活得差不多,已经到了初四,她也迎着冰雪回了水儿巷。

许婆婆看到她,面上十分高兴,搓着双手笑,“我才说到姑娘呢,今年过年就我跟云秋,冷冷清清的,明轩也不能回来,云秋都想哥哥了。”

赵长宁摸摸云秋的脑袋,“哥哥要等述职的时候才能回来,别着急,知道吗?”

云秋认真点头,还懂事的帮赵长宁和云生搬椅子。

许婆婆拿来两封信,连着汤婆子一起递给赵长宁。

赵长宁拿着回了房,抱着汤婆子先拆开周密的信,信里有对开海一事的意见,还言及浙江的情势,还有蠢蠢欲动的海盗和倭寇,他十分担忧,更对那些圈地的厌恶不已。

最后,他也说了,“若有所需,但为驱使。”

赵长宁觉得,他能说这句话,可见对那些贪蠹的痛恨之深了。

明轩的信就厚些,除了提及剿匪一事,也说起了圈地一事。

当初他的确拿了不少证据,但他建议赵长宁不要从圈地一事入手,因为牵扯太大太多,如此做法,只会引来灭顶之灾,更会动摇大庸国本,非不得已,万不可开头。

“都言擒贼先擒王,最大的地主便是高赟高首辅,他在浙江有田产十万亩,更在老家江西有三十万亩之多,别处我已无从得知,其中田地故意少算的亩数,还没有数字,需后续查证,这只是冰山一角,冰山之下隐藏的,是更多百姓的血泪,而高家子嗣性贪婪,为富不仁,高赟还纵容其子与家仆肆意横行……”

明轩建议从此处入手,只要撬动了一处,那随之而来的很可能就是清算,而官场中人向来踩低捧高,届时自有人去对付,如此既揭露他人面目,还能保全自己。

赵长宁看着不禁笑了起来,明轩这人自己不怕,对别人倒是劝得诚恳。

她又将信从头仔仔细细的通读一遍,发觉似乎也是个不错的主意,尤其是胡狗儿的册子里,的确记录了不少高赟家的事儿。

她一个人很难撬动当朝首辅,但若是能联合其他人,这似乎又没那么难,当然,这肯定比她想的要难很多。

不过,想要联合他人,就得动用些手段了。

信的最后,是一首诗——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而今尘尽光生,照破青山万朵。”【1】

落款:明轩。

赵长宁默默念出了声,似乎能感受到明轩心里的痛快和拂去尘土的光芒,甚至能想象他领着兵剿匪的英姿,明珠蒙尘,而今尘尽光生,宝剑出鞘,的确值得高兴。

赵长宁提笔也给他回了一封信,毕竟云秋在她这,人家也会担心妹妹,另外就是要他搜集的证据。

他担心的事儿,她并不太担心。

她去地窖里翻了会儿册子,本想就在地窖里看,但想起明轩的叮嘱,终究还是爬了上去。

胡狗儿留下的册子里记了不少事儿,可见他当年手腕之高,手段之深,人脉之广,可惜,一切都是梦幻泡影、空中阁楼,他到死也没用得上。

而高首辅家中,他本人极少出面处理琐事,不过他的名头也就够值钱,且他的儿孙们都十分“能干”,虽没有太大出息,但一方为霸也是有的,光是打理家族生意牵涉的人命官司就有许多,更别提欺男霸女这种小事了。

果然,儿孙多了就容易有祸事,周敏家是,高赟家同样是。

都言儿孙多是福,到底是福是祸还真难说。

赵长宁看着册子里记得事儿,有些可惜,都过去这么久了,这里头的事儿怕是已经不可考,说不得证据都被高家给灭杀,得有近期发生的人命官司才行。

不过人命官司也算不得大事,大家族里的人命,多的是理由去掩饰,还是得有隐秘之事牵扯,这种家族外头不好杀,得从内部瓦解。

赵长宁歪着头想了好久,种种办法都不好办,若想一举得之,非得从皇帝那入手。

要怎么开口呢?

回到宫里,看滴漏已经是午后了。

天色阴沉,北风呼啸,带着丝丝冷香穿堂而过,听闻皇帝已经恢复了往日的作息,午睡后,此时正在勤政殿里习字作画。

云慧帮着赵长宁脱下氅衣,“姑姑,皇上还问了你呢,让你回来后就去。”

赵长宁点头应是,回去换了身衣裳,回转的时候,正好瞧见勤政殿前的腊梅开得正盛,红如烈火,便去折了几枝。

皇帝听到动静,手上未停,抬眸看了她一眼,便道:“怎的没穿新衣?内宫监那些狗东西克扣了?”

赵长宁低头扫了自己一圈,是一件竹青色绣着祥云纹的袄子,白狐毛滚边,的确是旧衣。

“如今谁还敢扣我这女书令的东西,每个月收的孝敬都用不完,皇上,我对穿着不甚在意。”

她找来瓷瓶,想将花插好。

皇帝却摇头,“你就这么拿着,站好莫动。”

他重新研磨,调了颜料,“正好托梅为朕寻了些难得的新颜料,我试试颜色。”

赵长宁察觉他心情似是不错,便笑道:“蒲柳之姿,何以入画?不如长宁去请玉美人来?佳人入画,方为美事。”

“你自有你的姿仪和风骨,何以就成了蒲柳之姿?”皇帝笑着摇头,“我瞧见她那殿里的摆设似乎换了不少,她说是你帮忙换的?”

赵长宁执着花丝毫不动,“难得有入皇上眼的美人,怎好屈就?长宁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儿,皇上,玉美人还满意吗?”

“她哪里懂什么摆设,只知道好看。”皇帝抬眸看着赵长宁,示意她往窗边站,“怎么?你似乎喜欢她?”

赵长宁挪了两步,重新站定,“美人总是占便宜的,看着便觉心情好,怎会不喜?”

不知何时天边金光乍破,太阳冲透层层乌云,投射了丝丝缕缕的暖光,恰好一束落在槅窗,透过牡丹雕花,就这么照在赵长宁的脸上。

光影交错,长睫复又投下根根阴影,将她的脸映衬得深邃而又朦胧,尤其那双眼睛,当真吸人神魂般的乌黑,加上手中如血红艳的腊梅,恍惚从她冷静清丽的白皙脸上,看出一分肃杀之意。

皇帝手中的笔顿住,望过去的眸子微眯,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赵长宁见皇帝一直看着她,以为自己没站好,想挪一挪。

“别动。”皇帝重新动笔,温声道:“莫要动,就这么站好。”

他笔下不停,又问道:“这次出宫可有什么收获?”

赵长宁心头一跳,不知皇帝是想问什么,更不知皇帝到底知道她多少,也不知皇帝是试探还是单纯的问问题。

但此时隐瞒没有意义,也会引起皇帝没必要的猜测,她打算坦然面对,正好她还想和皇帝讨些旨意。

她没动,只眨了眨眼,“刚得了些关于高首辅一家子的证据,皇上,高首辅圈地的事儿,您知道吗?”

皇帝点头,不知为何,像是不满意笔下的画,竟然重新换了张画纸。

“知道,不过并不知具体的事儿,圈地向来有之,大家做得十分隐秘,不过听你的意思,是有了证据?”

“是,不过也只是一部分,想拿到全部,实在太难了。”赵长宁犹豫着试探道:“皇上,若您不想我继续查下去,那我会停手。”

皇帝猛地抬头,眸中清清冷冷,“不必停手。”

他看向赵长宁的眼里多了丝欣赏和探究,随即笑着低头继续作画,口中的语调带着明显的笑意。

“长宁,你也不用试探朕,这么些时日,朕知你,如同你知朕,朕信任你,可你不信任朕。”——

作者有话说:[摸头][摸头]

第82章

他的语调太过轻松,让赵长宁心头狂跳不止,心跳如雷,不知该怎么回应。

其实也好说,不过是编造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但她此刻撒谎,一旦揭穿,无异于在向皇帝证明,她对他有异心,这种不对等的信任,谁都知道薄如蝉翼。

她的所有,皆系在皇帝一身,她赌不起。

而皇帝年轻聪慧,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或许他早已看破她的野心,知道内阁也同样压在她的头顶,两人是站在同一阵线的同盟,应该互相信任,所以才会说这么一番话,来与她拉近关系。

多说多错,赵长宁沉默着,但依旧没有动。

皇帝心思敏锐,知道身份有隔,似是看透了她,并没有责怪她沉默的态度,也不再说话,而是认真作画。

须臾,乌云重新遮住了太阳,那抹光消失,室内的烛火重新明亮,随之消失的,是赵长宁面上吸人神魂的一抹肃杀。

他轻轻叹了口气,有些可惜道:“画不出神韵,朕如今这手也退步不少。”

赵长宁缓缓吁了口气,动了动僵直的脖颈和手臂,将花插好后,又去整理皇帝的御案。

她看着那幅未完成点睛的画,一时也愣住了,虽未点睛,但也过于好看了,尤其是上了颜料后,乌发红唇,一点没有灰扑扑的样子。

“不看眼睛,如何?”皇帝将画拿起,吹吹干。

赵长宁抿唇,“皇上的画,自然极好,可长宁不通丹青,也未曾作过画,不敢擅加点评。”

皇帝摇摇头,温声道:“长宁,朕方才那番话,不是为了让你害怕朕……”

他顿了顿,也知道自己这话苍白无力,摆了摆手,“罢了,你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赵长宁知道这一遭总会来,也不拖沓,便将自己查到的情况一一说明。

“……若直接揭露圈地一事,以高赟如此高的威望,朝堂难免动荡,但若是只钻研高家,就不会那么难了……”

皇帝倚在槅窗边,细细看赵长宁收拾,眸光似氤氲雾气,看不出情绪。

“……高首辅的门生不少,其中闹过矛盾的也有,不过,这种只能算是预备,但有一种人,咱们或许可以拉过来。”赵长宁朝皇帝轻笑,“爱财,爱色,只要将人拉过来,高家的事儿,未必不能从里面突破,等有了倒高家的风向,自然会有饿狼来拼命撕扯,一旦成势……”

她细细地分析着,这么做有很多好处,可以将她和皇帝藏起来,也可以避免朝堂动荡,更重要的是,将来皇上若想改变圈地的状况,也有了出师之名。

所以,选高赟真是个万全之策。

皇帝听的很仔细,不时点头,他笑望着赵长宁冷静理智的模样,一时出神,当年父皇只让她做个小小的宫女,当真屈才了。

难怪后来父皇力排众议,指明要她来批折子,可见非是一般地信任。

他端起白瓷茶碗,啜饮一口,目光湛湛,戴着玉扳指的大拇指不自觉地在碗沿上来回摩挲,神情似笑非笑,整个人很放松。

赵长宁见他没了动静,连忙垂首,“皇上,长宁话多了。”

“不,你说的很好。”皇帝放下瓷碗,朝她走去,声调轻松道:“鉴于你方才不留私,勉强算信任,那朕也姑且信你了,朕已有了一个人选,此人好财好色,拉拢应该不难。”

赵长宁猛地抬头,一下子撞进了皇帝那双雾沉沉的眸子里,四目相对,她便很快扭头。

不知皇帝到底筹谋了多久,但至少能看出,比她要早得多,这是在向她表明态度?

赵长宁并未被皇帝所谓的信任冲昏头脑,虽然不意外,但她心里还是发寒,看着皇帝略带笑意和温和的眼睛,只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在他尚未登基前,高赟等人虽说是为先太子筹谋,但与还是十四皇子的皇帝关系也算不错,可到底是什么时候,皇帝就彻底下定决心了呢?

再细论,高赟可是教过皇帝读书的。

不过,结果总归和她一样,为权为名为利而已。

有那么一瞬间,赵长宁觉得,两人何其相像,警惕、收敛,冷漠,却又时时试探,为此好话坏话什么话都能说,只要达到目的。

赵长宁当然不知道皇帝何时下定决心,只站的更端正了,态度也越发的恭谨。

“皇上既有人选,也免得我费劲去找了。”她沉声道:“皇上,那我这就准备起来?”

皇帝点头,“高赟的证据,你是从哪儿来的?”

赵长宁浑身一僵,眨了眨眼,笑道:“皇上,您的女书令,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的啊,您可别跟那些老大人一样,小瞧我。”

皇帝看她难得露出娇俏样儿,笑着摇头,但好歹也没再继续追究。

出了勤政殿,赵长宁不自禁的将身上的鹤氅紧了紧。

一边的安义看见,“姑姑,是不是冷了?这都是旧年的氅衣,不暖和了,你这身份可不是从前了,我跟小顺说一声,给你新做一件吧?”

赵长宁低头看着干净的氅衣,想起皇帝问的那句话,不由微微点头。

“做吧,多做几件,新年是该穿新衣裳,迎接新气象。”

俗话都说了,人靠衣裳马靠鞍,她从前不在意,现在就得在意了。

她踩着雪地踉跄走去,心里的寒意,随着行走渐渐驱散,温暖从□□发散,一直穿到早就濡湿的后背。

等浑身暖和了,方才的惧意早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即将唾手可得的权力而带来的振奋感。

哪怕只是到了这一步,区区没有实职的五品,她已然能感受到权力带给她的变化,在悄悄滋养着她的每一处,让她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一直到初六,云生才不知从哪儿回来了,年味儿还未散,他倒是像没过年似的瘦了。

他有些颓废,见到姑姑,情绪也不像之前那么高昂。

赵长宁觉得好笑,“怎么?打听出什么了吗?”

云生叹了口气,“那些下人跟锯嘴葫芦似的,怎么都不愿意开口,一说到主子家里的事儿,不是这有事就是那有事的,银子还搭进去不少。”

“哦?”赵长宁也有些讶异,“他家中的下人,竟然这般有素?一点都没透露?”

云生仰着头仔细想了半晌,“除去后宅那些说不清道不明、乱七八糟的杂事,倒是有一件,姑姑还记得高家的小公子吗?”

赵长宁想起那个漂亮的小公子,红衣猎猎,不由点头,“他怎么了?”

云生见姑姑有兴趣,连忙清了清嗓子,“那小公子其实不是首辅家两个儿子生的。”

“啊?”赵长宁拧眉,“这不太可能吧?”大户人家的血脉也不能这么胡诌啊,可能是外室子呢。

云生知道姑姑想岔了,赶紧解释。

“也不能这么说,是高首辅老家江西新喻县有个亲兄弟,一生无子,高首辅便过继了自己的一个儿子过去,后来那儿子就在老家娶妻纳妾,一大把年纪才有了这个小公子,可惜小公子的娘命薄,早早去世,小公子的爹又再娶再生子了,可能高首辅心疼过继的儿子吧,又心疼亲孙子,怕被后娘磋磨,就给接到了玉京来,这都好多年前的事儿了。”

赵长宁想想高首辅的年纪,确实是很多年前的事儿了,至少她不知道小公子的来历,还以为是高家哪房的儿孙。

“看来高家的事儿,也挺乱的。”她想了想,“给明秋她们去封信吧,看看高首辅那个过继的儿子,有没有什么事儿可以做文章。”

云生转转眼珠子,“姑姑,让我去江西吧,我想去查查,寄信多不安全啊。”

赵长宁见他期待的眼神,倒也没有拒绝,“行,不过明秋那儿你也得打个招呼,人多好办事,只有一样,不许泄露任何消息,有人问你,你就说奉命去审查制瓷一事。”

她多叮嘱了一句,“若有人问你奉谁的命,你莫要说清楚,让他们自己猜。”

云生立刻点头,“姑姑放心,我省的,最好让他们以为是皇上派的。”

赵长宁笑着摇头,这小子确实聪明了。

承安四年,正月十五过完,休沐的日子也就结束了,只是雪未融,天仍寒,这时节也不容易。

过年也没什么大事发生,除了陕西甘肃有少量灾民,云南有小股叛乱,但消息传回玉京的时候,就已经被平叛了,至于什么天灾人祸的事儿,都在稳定进行处理。

难得稍稍平和无乱子的一年。

皇帝也没有偷懒,但有奏报,便快速的处理了,比臣子还勤快。

赵长宁精神抖擞,没有站在朝堂上,而是随侍在皇帝身边。

因为第一天朝会,都挺没精神,况且殿内也冷,站一会手脚就要冻僵了,所以皇帝就早早就让大家回去了,十分体恤。

是以,只留了一些人准备小朝会。

赵长宁如同从前一样,亲自为几位老大人端来椅子,紫檀的椅子上还放了烤得热烘烘的软垫,里面塞满了鹅绒,特别柔软。

“多谢女书令。”

“多谢女书令。”

大家都道谢了,还带着笑。

赵长宁勾唇,权力怎会不好呢?毕竟从前她做这些,别说会有感激之言,便是一个眼神都没有。

“老大人们快请坐。”

唯有周敏没有道谢,反而离赵长宁远远的,看着她走开,才小心翼翼的过去坐下。

赵长宁看的心里直乐,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惹谁不好惹她?

皇帝和大家寒暄了会儿,又议论了会儿朝政,状似无意的说起,“朕记得,苏松兵备副使缺了些日子了?”

孙之道瓮声瓮气的道:“皇上,是缺了,不过还没有合适的人选,暂时是由苏松巡抚胡存志兼任。”

皇帝低低的嗯了声,“此事不应含糊,还是就让兵部尽快派人去上任吧。”

孙之道一愣,但还是站起身,“皇上可是有了人选?”

自从那几件事后,内阁跟皇帝就达成了诡异的平衡,任用官吏,就算是定下了,再小也要在皇上这边过一道。

皇帝沉吟片刻,“那就让孙尧去吧,他是个肯干的,你们不也推荐他吗?”

孙之道不解地看向高赟,孙尧是他的孙子,皇上不一直喊着派官要他来点,这是要干什么?

高赟老神在在地坐在那,一动不动,浑浊老眼像是阖上了。

皇帝又道:“女书令曾和我说过,南昌府知府是个不错的,他今年调任去了浙江,南昌府那边便依照首辅提的,让赵钊去吧,都尽快上任。”

赵长宁倒茶的间隙,看向高赟,见他依旧没什么反应,便略略挑眉。

倒真是镇定。

这个赵钊的确贪财好色,十分好拉拢,不过这种人就是墙头草,事事依靠肯定不行,就连他的话也不能全信,但偶尔这种人能出奇效,勉强也能算作一环。

由此可见皇帝手腕,为了今日,不知隐忍算计多久,才能这般不落痕迹地完成自己想要的局面。

当然,这里面少不了她,也只能是她。

赵长宁这般想,又觉得可笑,她自己就是这般,甚至更甚,百般钻营,何以去笑他人?

但也因此,她与皇帝又多了分默契。

正月过完,她才收到明轩寄来的信,说是让她带着云秋回他自家一趟,里面有些东西她可以看看。

言辞模糊,意有所指,赵长宁敏锐的想到,或许就是他以前收集的证据。

不过,这东西现在不着急,放在那比在她这要安全些。

而另一边的那个赵钊,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脑说了不少高家的事儿。

高家的儿子都没有特别出色的,唯有一个“出色”的,就是那个过继到老家的儿子。

“听闻老家那边十分溺爱,把高展养的天不怕地不怕,加上有高阁老罩着,格外疼惜,是以欺男霸女,欺行霸市,无恶不作……”

赵长宁说到这儿,顿了顿,磨墨的手也停下了。

“我已经派人前去细查,不过其中有桩事儿,是赵钊亲自前去处理的,说是高展有一爱妾,比他还残暴,打死婢女也是常事,至于有多少婢女被她打死,也无从得知,据他说曾经有一个婢女不堪受辱,偷偷跑去告官,不过这事儿也被压了下去。”

皇帝听的面色淡淡,“治家不严,高首辅实在疏忽啊。”

赵长宁垂眸,“是啊,如此行事,终有败露的一天,不过既然过继了,怕是很难和高首辅有牵扯。”

皇帝轻笑,“长宁,人命有轻有重,但只要牵涉利益,便重如泰山,自会有人站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比心][比心]

第83章

赵长宁觉得皇帝对她似乎确实多了丝信任,从前有些事说得模模糊糊,但如今开口就直接很多。

她心中难掩忐忑,也不知这是好是坏。

二月底,玉京尚且冷寒的时候,玉美人便升为了玉昭仪,皇帝倒也没有厚此薄彼,从皇子府一起带进宫的女人都升了一等。

不过,这个玉昭仪也实在惹眼的很,锋芒毕露,听闻永和宫最近都避其锋芒,消停不少,后宫还真风平浪静了。

终于到了三月,这一批秀女也该选拔了。

因着没有太后,是以事宜都是皇后在张罗,早早就提前通知了赵长宁,赵长宁又和皇帝商议好具体时间,便前往坤宁宫挑选。

最终经过皇帝和皇后的挑选,也只留下了十七个,个个容貌上乘,体态匀称,婀娜多姿。

可惜皇城花朵多娇艳欲滴,这些女子进入,也不过是河流汇入大海,不甚显眼。

至于剩下的落选秀女,皇帝有的赐婚给皇家子弟,还有的赐婚给一些亮眼的新科学子。

其中有四个,被皇后娘娘单独留下来了,说是诗书通达,性子柔和且聪慧,很适合女官一事。

这几个自然也给了九品的女官职位,家中免除徭役,也算光宗耀祖了。

剩下的二十来个,都给了银子打发回家,自行婚嫁,每人一百两,归家还有官府发放的二十斤肉,二十斤蛋和十匹布等等赏赐,也算不白来一趟。

清明才过,市舶司的方文海就来了,红光满面的。

他没想见皇帝,只求见了赵长宁。

赵长宁早就已经接到消息,说是这次出海准备充足,瓷器也上佳,更有龙缸出海,一举带回了九百万两白银。

“女书令,能不能跟皇上说说,再批几艘船给市舶司?”

赵长宁温声道:“你也知道兵部跟工部防我们防贼似的,户部更是小气,一年就拨那么些钱,皇上也难为啊。”

方文海在市舶司多年,最清楚其中的各种猫腻,很是可惜。

“南洋虽好,但我们这么短时间大批倾销,肯定后继无力,而且南洋的那些商人,也会将咱们的瓷器销往更远的海外,以此牟利,可既然咱们有船,何必苦苦守着近海这些小国呢?”

他小声嘀咕道:“现在浙江那边也有货过来,货只会越来越多,咱们不能只看着眼前,女书令,战船不是商船,海上航行要占便宜的多,便是海盗倭寇看到了,也要心里嘀咕一下的。”

赵长宁沉吟,“你说得很是,可咱们的船还有市舶司,都经得起长航线吗?”

听闻海上的战争也极骇人,那些海盗匪徒层出不穷,若死伤太多,难免会遭人攻讦。

方文海意气风发的,“女书令,我听闻福建正和浙江一起大力剿匪剿倭寇呢,我看将来这福建的港口也会撑起来,到时候又能省一大笔脚力费,还有那浙江,若是都能联合起来,让市舶司派人去驻守,将来何止瓷器啊,女书令,这才是大赚特赚的买卖啊。”

赵长宁从不是不愿听取意见的人。

“这样,你先回去,我找时间跟皇上提一提,若能在小朝会上商议出结果,会立刻通知你的。”

方文海连连点头,“女书令,一切都靠您了。”

他出门后,新上任的副提举顿时笑了,“大人,看您这笑模样,女书令答应了?这么快,我还以为要费不少口舌呢。”

方文海还特地朝他展示了下袖口,得意洋洋,“我就说了,这银票用不上的,女书令不是别人,她是真办事儿的人。”

副提举也很是意外,“看来,女书令不像那些人口里说的啊。”

想到那些人说的难听话,他不由撇嘴。

方文海与他并肩而行,朗声道:“当然不是,若不是女书令,咱们市舶司至今还缩着脖子被人拿捏呢,哪有什么船啊,那些人说的话,你可别听,让女书令知道,岂不难过?”

副提举想了想,“虽说咱们不用送银票,但东西总要送的,也不能让女书令寒心啊。”

方文海闻言,也沉思起来,“你说得不错,咱们市舶司的兄弟们都吃饱喝足了,没道理让女书令饿肚子,咱们得好好挑些东西,送到女书令家里。”

市舶司这次带回来的银两,又一次充盈了国帑和户部。

皇帝毫不犹豫将兵仗局提拔了起来,火药和火器都是需要大钱投入的,而户部也终于得以将早年的亏空稍稍补上,一时间朝堂中其乐融融。

宋环却十分鄙夷。

“这些钱本应用在正道,哪怕是给百姓修水利修路呢,可那些人却把这钱当做大风刮来似的,真是恬不知耻。”

赵长宁笑道:“可不就像是大风刮来的,期盼将来能好好为百姓做事吧。”

她对这些事也只是听听,初时也会生气,毕竟是自己辛苦寻的路,可渐渐地,她也不太在意了。

贪蠹太多,她知道对抗不了,便认清现实,迎难而上也要挑时候。

不过,若能在往上爬的路上拉下一些人,这个事儿,她还是能做的。

虽说近期没有大事发生,但赵长宁能感受到暴风雨前的宁静,甚至皇帝都多了些燥意,频频往兵仗局跑。

很快,玉京便有零星的声音,说起了高首辅家中的事儿,言及其老家人用着首辅的名头,在地方横行霸道,因着是首辅家,这种茶余饭后的谈资,瞬间便传遍了。

流传很广,影响很大。

都察院的御史自然不是吃素的,但其中关系也很复杂,虽蠢蠢欲动,但真的开口提及的人,暂时还没有。

好在,许家闻是地方升上来的,不是任何人的门生,直接就狠狠参了高赟一笔。

这一笔,带给朝堂的是轩然大波。

高首辅如今年迈,两朝老臣,先帝遗言托付之人,门生之多之广,不可斗量。

自然,许家闻也被那些人喷了个狗血淋头。

朝堂暗潮涌动,不少人都在观望,但也有人开始深挖这里头的事儿,皇帝说得对,利益相关,自然会有人站出来。

但也都是些小打小闹,连圈地的事儿都无人敢提。

直到这天,宋宗恒参高展之子杀母一事,彻底将这件事给点燃。

“高首辅过继儿子给老家的兄弟,此子名高展,高展有妾生子高深,娶妻文氏,夫妻二人性凶恶,打死婢女无数,对嫡母不尊,高深视人命如彘,文氏更是对婆母不敬,高深纵容其妻杀生母,妄图以母丧躲避偏僻之地的差事,若不是高家女婢不堪欺辱,偷偷前往官府报案,此弑母一事差点被掩盖,高家在当地恶贯满盈,向来以首辅的名义压人,周边百姓苦不堪言……”

寥寥数语,一句废话没有,将事情原委道出,一说就说最大最狠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可不是当初明轩无奈匿丧一事,这是杀母,弑母之罪,在世人眼里,再没有比这更重的罪了。

大庸向来重孝道,此事若为真,怕是千夫所指。

赵长宁列队其中,听着周围的人窸窸窣窣地交头接耳,则是悄悄勾了勾唇。

她看着前方高赟定定而立的苍老身影,一时不知是该高兴还是如何。

实在是他那过继去老家的儿子太能折腾了,养的不知天高地厚,而首辅大概是知道他的德行,所以才把小公子接到身边教养吧。

可惜高展续娶,又生了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儿子高深,这些年坏事做尽,若不是有首辅在上头顶着,恐怕那些罪,早就够他凌迟。

皇帝听完后勃然大怒,言其恶如畜生,命人将高深夫妇押送玉京,并派人彻查此事。

“高阁老,此事,您怎么看?”他杀人诛心,还朝高赟关切的询问。

高赟已经老的麻木,但还是颤巍巍的跪下请罪,“若此事为真,臣也绝不包庇。”

赵长宁也很好奇,高赟知不知道这件事呢?

或许他不知道,弑母的事儿,那些人怎么可能敢跟他说呢?即便是说,也是美化过的吧?

玉京已经快被这事儿给包围了,这时,云生才回到玉京,姗姗来迟。

天儿已经有些热了,稍厚的春装已经脱下,整座玉京城都被绿荫遮蔽。

赵长宁第一时间便去见了他,看他似乎精壮不少,笑道:“这事儿,是你鼓动的?”

云生满脸气愤,“姑姑,那高家人真不是东西,要不是我去的及时,恰好碰到,还好那些人也以为我是奉了皇命,是以不敢隐瞒,种种巧合,这才将弑母一事揭开。”

他挠挠头,忐忑道:“姑姑放心,我是假作无意间揭开的,加上那南昌府府台推波助澜,没人会怀疑到咱们头上。”

赵长宁闻言点头,就算是怀疑到她身上,也无所谓。

再说了,就云生这点小伎俩,怎能瞒过那些老东西?光是门生赵钊就已经暴露了,不然高赟会那么镇定?

“好好休息,接下来就看别人的了,这事儿你也不要宣扬。”

云生忽然开口道:“姑姑,那个婢女也要被押送至玉京,您能不能救救她?她真的很可怜。”

他却没得到姑姑的回答。

赵长宁觉得时机差不多了,这才回了趟水儿巷,带着云秋将明轩留下的证据取了出来。

皇帝望着一沓厚厚的证据,冷笑起来,“真是为官几十载,荫庇数世孙啊。”

随着高深案子愈演愈烈,一开始被骂的狗血淋头的许家闻,不知怎么突然就摸到了边,参到了正主高赟的头上。

赵长宁听着他说的那些所谓的圈地证据,全是明轩给出的,不由抬眸看向皇帝。

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呢?许家闻并不是皇帝熟识的,而是因为她报恩才得以调任回京。

或许他没有布局,只是暗暗忍耐着,近四年时间里,将合适的人送到合适的位置,恰好又有一个合适的自己,得以将此事一举揭露,且表面看不出他使了什么劲儿。

但这实在不像一个拥有四海的皇帝,掣肘太多,顾虑太多,迫于无奈只能以帝王之术来制衡朝臣,这里头有不少无法出口的隐忍。

他一定是厌倦了这样的日子。

他想做独一无二的皇帝,赵长宁心里忽然冒出了这样的想法,毕竟皇帝年轻有为,经天纬地之才,绝不甘心被一群老头子拿捏。

她莫名的生出一丝茫然,但很快就被打断,因为高赟晕倒了。

但事儿已经发酵,哪怕高赟此刻死了,百姓对于弑母一事的愤怒,也绝不可能罢休。

听闻高家门口都有人砸烂菜叶子臭鸡蛋了,而此时高深和文氏还在被押送玉京的路上。

赵长宁已经受到不少人的托付,妄想请她帮忙,跟皇上说几句求情的话。

而文氏的文家,并不是名不见经传的小户,她家的人,也在拼命地努力为她洗刷罪名,毕竟罪名一旦成立,恐怕整个家族都要受牵连。

但事儿已经不单单是杀人弑母了,这已经涉及到新旧党争,利益之争,法理与人情之争。

赵长宁没有觉得害怕,而是振奋激动。

权力斗争其实并不是一个复杂的东西,是各方的人为了各自的利益阵营,走一步斗一步的结果。

谁说朋友跟敌人不能同处一屋呢?官场就可以。

她作为发起人,看着那些人为此奔波劳碌,相互争斗,竟然生出一种痛快至极之感,与天斗,与人斗,其乐无穷也。

难怪这些人舍不得放权,舍不得离开,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实在好得出奇。

真希望更多女官参与进来,看看这些男人每日都在做些什么,深入了解之后,就会发现,也不过如此。

随着六月的热风吹来的,还有高深夫妻俩的罪状,听说连凶器都拿到了,这只是冰山一角,至于夫妻俩打死的人数,还要时间细查。

过了三日,饱受关注的高深夫妻俩,终于到了玉京,一起被押送来的,还有告主的婢女。

墙倒众人推,也就是这时,忽然又闹出高赟的长孙强抢有夫之妇,强纳为妾,甚至当时此女有孕都没放过,还关了此女的家人。

赵长宁听到这个,才终于生了些兴趣。

圈地的事儿自然有皇帝去关心,而这种法理之事,她想亲自去看看,若能二者兼得,高赟就休想躲过这次的危机。

恰好,那婢女关押的地方,跟那家人在一处。

赵长宁忽然想到云生求情的话,心口微动,便扭头先去看婢女。

岂料,才走到栅栏前,婢女就阴狠狠地看着她,开口便是唾骂。

“狗官,呸。”

赵长宁:“……???”——

作者有话说:这个事件历史上是真有的,不过我稍稍改了点,真实事件残忍又恐怖,简直脱离了人性。

有的时候看史书,总会觉得那时候的世界早该完蛋了,但再看看现在,压根就不会。

参考最近的事儿,只要利益或者某些冲动足够,别说妻,就是母他们也会弑的。

我最可怜的就是这个告主的婢女,她是完美的受害者,但没有人会为她求情,法理也不会饶过她,她只会留下一个模糊的名字和冰冷的死亡方式。

史书上记载的为了什么小人物翻案,闹到最后,其实仔细深入去研究,就能从各方势力,看出事情背后的利益争夺,小人物,真的就是耗材。

结合时事,老祖宗真的永不过时啊,人,也不过是一直在轮回[裂开]

哈哈哈哈,说的有点多了,昨天都忘了祝宝宝们七夕快乐!爱你们!

第84章

狱卒将牢门打开,小声提醒赵长宁,“女书令,这女人疯的很,您小心些。”

婢女目光就这么跟随赵长宁直到自己面前,她看着赵长宁身上的官服,眼神满是仇恨,表情阴狠,仿佛赵长宁是什么洪水猛兽。

赵长宁见她缩进黑暗里,四下瞧瞧,没什么好地方,只得站着跟她说话。

“你告主,知道是什么下场吗?”

清脆温和的嗓音响起,明显婢女的身影顿了顿,她身上的枷锁稀里哗啦的响了起来,勉强往前爬了两步,来了亮光处。

“我听到他叫你女书令,你就是那个在江西制瓷的女书令?”

赵长宁轻轻点头,打量着浑身狼狈的婢女,“不错,是我。”

婢女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凶恶。

“是你也没用,你们这些狗官官官相护,压根就不干人事,我当然知道告主的下场,但我不得不告,我就是要高家的畜生全都死绝,都死光了才好……”

赵长宁听她咒骂半天都不停,心内不由叹气,光凭一颗愤怒的心就想办大事,未免过于蠢笨。

“我确实不是你想的那种好人,也不是专为解救你而出现的好官,但你要珍惜我的出现,我来这,不过是因为恰好你出现了,能多一条有利于我扳倒高家的小小罪状,但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今天不是你,就会是别人,所以,别浪费我的时间,听懂了吗?”

婢女咒骂的声音一顿,又过了良久,她终于哭了起来。

抱着膝盖,双肩耸动,将脸埋在膝盖间,痛哭出声。

赵长宁安静的等着,也没有出声安慰,但她还是蹲了下去。

婢女抽噎着,终于重新开口。

“我叫念儿,是周家的家生子,老子早早就没了,我娘也被高展那个老东西,还有高深的生母活活打死,人命在高家比不上一棵树一枝花……我等啊等,等啊等,终于等到了高深跟文氏疯了,他俩合在一起杀了那个恶毒的老女人,哈哈哈,我怎能放过这样的机会,我连忙跑去了官府……”

念儿忽然粗噶的笑了起来,“那个老女人,年轻时就恶毒,总是抓着我娘打,后来还打我,好了,恶有恶报,她也被她儿媳妇弄死了,你说这多精彩啊,女书令,你说,这高家的畜生,是不是都该死?”

她趴跪在地上,用力的磕了三个头,怆然道:“娘,女儿也算是给您报仇了,您放心,他们高家人都不得好死。”

赵长宁看着她磕头,从小小的窗栏投下的日光,条条缕缕,满是灰尘跳跃,将她笼罩其中。

其实,若不是皇帝想动高赟,念儿的事,也闹不了多大。

“你是说,高深的生母就是当年高展的宠妾?他俩打死了你娘?”

念儿被身上沉重的镣铐折腾得没了力气,靠在墙上,嗤笑了起来。

“何止打死了我娘,连当年的夫人都被打死了,我娘说夫人怀着身孕都被打,生下那个孩子后,就断气了,后来也不过是把孩子接走,高展就又续娶了,夫人死就死了,没人理会,生孩子嘛,死的女人多了去了。”

赵长宁不由地想起那个明媚的小公子。

他过的那么无忧无虑,肯定不知道吧?

念儿止了哭声,面色平静,一脸认命的看着赵长宁,“高家人会死吧?女书令,我死不死不要紧,高家人会死吗?”

赵长宁垂眸看着重新缩回阴影里的念儿,轻轻点头,“我不敢保证,但有一点能确定,高深和文氏,必死无疑。”

念儿迫切的追文,“那高展呢?那个畜生会死吗?他才是最大的畜生,不然怎能养出小畜生呢……”

赵长宁没有诓骗她,实话实说,“我虽是官,但也只是五品官,掌控不了多少大事,我上头还有许多比我更大的官儿,高展亲生父亲的官位就在我之上,我不能向你保证。”

念儿有些失望,喃喃道:“如果你是大官儿就好了,肯定能决定很多事儿……”

赵长宁退出牢房后,想了想,还是悄悄给狱卒塞了点银子。

“她是个可怜人,你们待她稍稍好点,好歹让人干干净净的,就算判死,也不能辱她。”

狱卒闻言连连点头,“女书令放心,我这就去办。”

赵长宁扭头去寻了那一家人,说辞倒是和传出来的没有二致,看来又多一条罪状。

天儿热了起来,蝉鸣终于嘈杂。

在高家深陷漩涡的时候,赵长宁抽空去找了工部和兵部,几番商量过后,好歹又多了一条船。

皇帝自然是立刻就批,还着礼部官员好好商议出海事宜。

他看着折子笑道:“那些人倒是变的快了,还是银子好用啊,这开源的主意很不错,做的也很好,朕该赏你。”

赵长宁笑道:“那也是皇上您圣明,眼光独到,长宁不过是遵照您的旨意,不值一提。”

皇帝最近春风得意,后宫佳人相伴,前朝也一直是顺着他的想法行进,心情十分之好。

他摆摆手,“莫要拍朕的马屁,说吧,想要什么赏?”

赵长宁依旧摇头,她不想要这种事儿的赏。

“皇上,我有个提议,高展杀妻一事,不如也一并查了,高赟对高深压根就没多少感情,他若大义灭亲,也不过是失去一个不熟悉的孙子,但高展就不一样了,他对这个孩子,有愧疚。”

皇帝抬眸,眼神满是尽在掌握的痛快,笑道:“朕已经秘密命人将高展押送进京了。”

赵长宁愣了下,想到皇帝筹谋已久,这种小事肯定不会忘记的。

“皇上,福建和浙江那边都来了折子,说是剿匪有成效,希望朝廷能再拨些钱,您看这事儿要答应吗?”

为了这事儿,明轩已经几次来信,请求她帮忙在皇帝面前提一提。

“明轩果真能干,福建剿匪可不容易。”皇帝想留下,便点头,“既然有成效,那就继续,让户部拨钱,这次,看他们还废什么话。”

想要下一次的钱,现在就得掏钱,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才入七月,蝉鸣声中,经三司会审,终于确定了罪责,皇帝御批,高深被判斩首,文氏杖毙,秋后午门行刑,告主的婢女立刻赐毒。

高展也被收押监牢,至于高赟长孙,也因为抢夺民妇而入狱,眼看着都要活不成,高家已经乱了套。

而高家圈地的事儿,不过是起了个头,官吏们圈地的事儿被御史们抖搂个干净,眼看着事情越卷越大,牵连的人也不少,那些高赟的门生和受过恩惠的人,能求情的都来皇帝面前求情了。

经此,高家还是门庭冷落了,再不复往日辉煌。

是日,凌晨十分,天色未明。

云生悄悄驾着马车出了水儿巷,径直往城门去,出了玉京后,一直往西送了十里,才停了马。

他敲敲车窗,笑道:“下来吧,安全了。”

车帘掀开,念儿拿着个小包袱,下了马车就朝云生跪了下去。

“恩人,谢谢您。”

云生赶紧将她扶起来,“你呀,要谢就谢我姑姑,哦,就是女书令,都是她让我做的,我去江西能碰到你,将你这事儿闹大,也是姑姑允准的。”

念儿一愣,想起牢里见过的那个冷冰冰没几句好话的女书令,有些不敢信。

云生带着她往前走了走,看她不动,“你能活下来,也是姑姑暗中操作的,那假死药可不好弄了,你别看姑姑瞧着冷冰冰的,其实她是好人,心可软了,真的……”

他从怀里掏出个荷包,一把塞到念儿手里,“喏,姑姑让我给你的盘缠,里面还有我个人的,你是可怜人,离了高家,以后就好好过日子吧。”

念儿噗通又跪了下去,好生生地磕了三个头,“谢谢姑姑,谢谢恩人,恩人,我能等到高展这老贼的死讯吗?”

云生挠头,“姑姑说,这个不一定,要看他亲爹最后倒不倒,不过如果他死了,官府会发公文,你只要有心,肯定会收到消息的。”

念儿背着包袱,一步三回头地,终究是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走了。

云生看着她的背影,直至消失,才满足的笑着回转。

乞巧节这天,皇后带着诸位嫔妃想热闹一场,还早早让戏班子排了戏,皇帝破天荒地欣然应允,打算与众嫔妃合乐一回。

赵长宁则是趁机回了水儿巷休息,她最近十分疲惫,每日发生的事,都令她头疼不已。

这些日子朝堂上的发展,瞬息万变,已经远超她的预期。

人人自危,个个都在揭发检举他人,生怕自己一点没做好,就被抓住把柄清算,如此动荡,不是好事。

而且,已经有人在参她了,说她祸国殃民,整日在皇帝身边鼓吹、陷害,总之没有好话。

赵长宁知道,她已然不能脱身了。

才到水儿巷,还没进去,就被人拦住了。

竟然是齐玉微本人。

赵长宁叹了口气,“齐阁老,你我都知道,此事非我能转变,也不是皇上能左右的了。”

齐玉微面色平静,“女书令,我只是想请你谈谈,并非求情。”

赵长宁随着他去了街头的一间茶楼,很巧,就是当年和明轩第一次见面的雅间,墙上依旧是那幅踏雪寻梅的图。

想到明轩,他此事大概正信心满满的剿匪,为当地百姓办实事吧,或许此时不在玉京,对他是好事,若看到圈地更多的证据,他怕是也要掺和。

齐玉微沉默着,赵长宁也不说话,随着红泥小炉上的茶水冒泡,雾气弥漫,室内终于有了动静。

“女书令,今日之事,非是一人之过,高首辅劳心劳力,忠心体国,不该遭受这样的对待,他已经年迈,若如此结局,以后谁还敢为皇上办事?非是我为他辩驳,实在是老臣也有老臣的为难之处,皇上年轻气盛,才为世出,但也万万不可如此行事。”

赵长宁好奇道:“大庸的百姓老老实实种田,老老实实缴纳赋税,不曾有过异心,甚至没过过好日子,灾难时他们要率先体会,战争时他们要被充军,他们难道应该遭受那样的对待?齐阁老,圈地的事儿,其实我并不知情,但接触以后,其中触目惊心的证据,流离失所的百姓,无家可归的孩童,那些圈地的权贵,不觉得心中愧疚吗?”

齐玉微面色微变,一声长叹,“女书令,你说的我都明白,也能理解,可事儿不是这般论的,这些年若没有高阁老,大庸便没有今日,天下苍生都不该看着高阁老这样的结局,高家也不该因此连坐,若这样算,那朝堂大部分官员都要无地自容了。”

赵长宁想起他说的和光同尘,如此状况确实非一人能成,也能理解他此时的话,可终究,她与这些官员站的不是同一阵线。

她要应付的人,其实只有皇帝,而面对同僚,她久经朝堂,冠冕堂皇的话,早已应对自如。

“古人云,穷者独善其身,达者兼济天下,我书读的不多,但也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那些人饱读诗书,自诩清流,只为天下苍生,可做出来的事呢?个个恨不得抢尽天下财富,以保自家后人百年千年,连手指缝里流出去的,都不肯分给穷人,还假惺惺地喊着是为百姓,齐阁老,到底是我的眼睛有问题,还是大庸的朝堂出了问题?”

齐玉微霎时坐直了身体,错愕、愠怒、颓然等各种情绪交织在脸上。

赵长宁叹了口气,“我知道您为老师焦虑的心,也感恩您当初直言,我虽位卑言轻,但我会和皇上提的。”

她站起身,低沉着声音道:“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齐阁老,同在官场,咱们都要有这样的准备。”

齐玉微看着她纤瘦的背影就这么出去了,明明他还有许多话,但怎么都说不出口,被揭穿的面具像是马鞭,狠狠抽在了脸上。

他面色颓靡,重重的叹了口气。

赵长宁进了巷子,还未进屋,就被云生给叫住了,身后还跟了个安义,满头大汗,一脸急躁。

“不好了,姑姑,高展死在狱中了,高阁老亲自去了勤政殿,皇上叫您也快回去。”

李云秋看着赵长宁来了又走,很不开心地进了院子,嘴巴撅老高。

许婆婆连忙安慰,“姑娘会回来的,哥哥也会回来的,云秋别着急,日子长着呢……”

赵长宁匆匆又转回宫。

安义路上一直说个不停,“……高阁老一身素衣,负荆请罪,带着两个儿子,一起跪在了皇上面前,姑姑,我看这事儿有转机,高阁老毕竟是先帝托付,两朝老臣,入太庙的首辅,皇上再怎么样也不会太过分。”

他面上有些担忧,“那咱们……”——

作者有话说:[奶茶][奶茶][奶茶]

第85章

“带着两个儿子一起?”赵长宁不由抿唇,看来高阁老这是壮士断腕,高展的死恐怕不简单。

不过死一个高展,却能让高家绝处逢生,很值得了。

到了今天,很难再去猜想高赟对这个过继给别人的儿子的感情,面对家族,或许最后一点愧疚都磨灭了。

她也明白安义的担忧,皇上是万万不能在这场事件中露出形迹,那些老狐狸,必定会猜想是她在其中搅混水。

赵长宁叹了口气,终究是要担上一些罪名。

“别担心,高阁老这辈子别想入太庙,我们也不会有事。”

因为圈地的事儿,是皇帝暗中操办,那些人就算怀疑她,也拿不出证据。

几人匆匆赶往勤政殿,竟然正巧碰到已经出了殿门的高赟父子们,这么一照面,他们的目光都锁定在赵长宁身上,目光不善。

赵长宁如往常一样,低眉敛手站在一边,恭敬的等高首辅离去。

高赟颤颤巍巍地被两个儿子扶着,看到赵长宁后,略略顿了顿脚,两个儿子也随之站定。

他目光平和,哑着声道:“女书令,我真是小看了你,好手段。”

赵长宁眯了眯眼,“首辅此言,长宁不懂。”

她不太明白这些人的思路,若证据都是假的,他们大可告上皇帝面前,但桩桩件件俱是真的,人命不知埋葬多少,他们却还要说什么别人好手段。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一时间还以为,他们是受害者。

看来悔过之心是完全没有,只有没将这些事压下去的痛恨。

高首辅拦住要开口的两个儿子,摇了摇头,嘴唇煞白着道:“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女书令,我之今日,便是你之明日,望你好自为之。”

蝉鸣在烈阳下狂躁地叫喊,但在蝉鸣中,还是传来丝丝缕缕的戏腔,婉转哀怨。

赵长宁目送他们离开,面色平静无波,很快便收回目光,径直进了勤政殿。

皇帝面色也不太好看,但也不算太差,正靠坐在椅子上,极少见的颓靡姿态,偏他姿仪上佳,容貌清隽,因着今日要与后妃同乐,并未穿龙袍,而是一身玄色宽袖红色滚边的锦袍,这般瞧着真像个翩翩贵公子。

大约也是被高赟这突如其来的一招给惊着了,赵长宁垂下眼睫,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殿中唯有龙缸冰盆中的冰块消融之声,至于蝉鸣,勤政殿周边的蝉早就被粘完了,博山炉上紫烟袅袅,阒静无音。

“起来吧。”皇帝摆摆手,语调倒还算平静,“方才高首辅说,他愿意退掉所有圈占的土地,辞去首辅之位,高家现如今的所有,他都不要了,只求孙儿平安。”

赵长宁额头触地,“雷霆雨露,皆是皇恩,高首辅毕竟是两朝老臣,劳心劳力,若手段太过,恐怕会引起朝臣动荡,皇上三思。”

皇帝勉强点头,感慨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高晨知法犯法,按照大庸律,当杖一百,徙千里……”

赵长宁叩首,道了句“皇上仁慈”,便再未开口。

今日高赟如此做,还当着所有人的面,无疑是将这件事划了停止线,以一己之力挽回动荡之势,也救了不少人性命,如此,更赢得了朝臣的感恩之心。

此刻怕是皇帝想动,也动不了,果真是老狐狸。

但终究,煊赫一时的高家,顷刻如山倒,如同当初的胡党,牵连也颇广。

赵长宁无奈接了清点高家的差事,也只有她接,幸好还有女官支撑,否则这差事都没人帮她。

就在这个重要时候,许家闻又跳出来,再次在朝堂撒了把火,又参了孙之道一笔,言及他家的地,也远远超过应有的。

孙之道气得当场暴跳如雷,怒骂都察院的人像是疯狗,尤其是许家闻,疯狗中的疯狗。

他还提及,都察院里也有不少人,手里有地,“哼,别真当我是个大老粗,什么都不知道。”

而许家闻的折子,引起了都察院大部分御史的同仇敌忾,御史们向来伶牙俐齿,尤其是宋宗恒,一人能抵十人。

最后还是皇帝出面阻止。

皇帝面色颇伤心,语调很是失落,似是对高赟不在而难过。

“今日朝堂动荡,民间谩骂,皆因圈地而起,高首辅已经退还了所有不该得的地,也承认了有错,诸位若主动退还,朕便不做追究,若还要骚动,那就不要怪朕动真格了。”

他的话,总算阻止了那些争吵怒骂,杀鸡儆猴的事儿已经做了一次,足够了。

赵长宁的眸光在许家闻和皇帝之间转了转,心中轻叹。

还是先帝老成精,老臣不过是皇帝的磨刀石,试金石,难怪当初说什么皇位无论是和平过渡,还是血腥上位,都要经过血的洗礼,无一例外,果真一字不错。

不过这也便宜了她,激流之下,她才能逆流而上,正是因此,她再次站上朝堂的时候,没有人敢忽视她。

谁都知道高家倒下的事儿有猫腻,一切都来得太快太凶,证据一个比一个狠,没有一点反应时间,事到如今,只剩零星求情的声音,也被淹没在人潮骂声里。

大家面对年轻的皇帝时,再次意识到,皇帝的手段也一点不差,根基也一点一点扎稳了。

面对她时,也会好好地打招呼,甚至有些事会主动请她参与进来讨论,而不是像从前那样,吆五喝六的直接让她闭嘴,也没有人说什么女子不能议政的话题。

似乎全都默认了,她可以与他们并肩而立。

当然,背后任何难听话都有,不过赵长宁只当听不见。

面对这些,赵长宁全然接受,这是她应得的,也是她该承受的,权力是双刃剑,她早就明了。

想要权,就得舍弃一些东西。

只是清算高家的时候,阻碍不小,面对的风言风语也不少,对权贵来说,这一次损失重大,谁来清算都要挨骂,她也干脆一并受了。

宋环当仁不让的随着赵长宁一起办差,毕竟参高赟的,就有她父亲浓墨重彩的一笔。

“你们去那边,将那些瓷器和书画都登记造册,一个都不许漏了。”

她将人都打发走,一扭头,就看到跪地哭泣的高家下人,过来帮忙的官吏亲眷,还有外头围观叫好的百姓。

赵长宁犹如玉面阎罗般站在那,静静地看着安义带人一箱箱的搬东西,哭喊声求饶声不绝于耳。

主家已经走了,这些被迫留下的下人,结局好不到哪儿去。

宋环朝她走来,看着面前凄凉悲怆的场景,喃喃道:“姑姑,你可小心了,将来史官笔下的你,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赵长宁若有所思。

“祸乱帝心?把持朝纲?心狠手辣?无恶不作?我不在乎,历史浩繁如烟,厚重无比,我能留下一笔,已经是千难万难,多的是连一笔都没有的普通人,如车轮滚过带起的泥沙,风一吹就没了。”

“史官笔下的恶女你是做定了,不过你也别担心,记载下来的东西,只要有人感兴趣,就一定会深挖,所以民间对你的赞誉很重要……”

宋环望向门外伸着脑袋的百姓,一张张淳朴的脸上满是好奇,他们或许也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作用吧?

史书史料不就是这样,只能供给后人看。

她轻笑道:“可别小瞧了这些外在的东西,只要百姓深感其恩,为你流传下哪怕一首诗,一句话,那字里行间都能看出你的事迹,比如那始皇帝,史官多有骂名,但民间野史无数,总能窥其一角,看出他这千古一帝的磊落英明,那内舍人也是一样,史料少不代表后人蠢,但是有一点,你应该注意……”

赵长宁感兴趣地扭头,“哦?是什么?”

宋环吸了口气,淡淡道:“千万要注明,你赵长宁是个宫女出身,不是后妃,更不是太监。”

她悄悄凑过来,“你知道的,那些没用的东西,最喜欢抢厉害女人的功劳,我宁愿你高高在上的挨骂,也不想你辛辛苦苦的功劳被抢。”

赵长宁想起宋环被夫婿抢了诗集的好友,忍不住闷笑起来。

“相比较恶女这头衔,我还是讨厌被抢功劳,更讨厌被认成太监,实在太恶心人了。”

宋环也忍不住笑了,她就知道姑姑不是孬种。

两人一时又沉默了下来。

赵长宁忽然听到宋环问了句什么,她却没听清,不由侧过头,“什么?”

宋环看着她瓷白清丽的脸,她比自己还小呢,却硬生生撑在皇帝身边,到底吃了多少的苦,才能有今日?

她本来是想问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可脱口而出的却换了。

“姑姑,你害怕吗?后悔吗?若你只做女书令,就不会面对今天的一切。”

要知道,扳倒当朝首辅,这不仅仅是功劳,更是罪过。

赵长宁沉默良久。

她不想说谎,也不想暴露自己真实目的,怕宋环对她失望,更怕自己真的要踽踽独行,以前怕拖她后腿的女官,已然成了她些许依靠。

“人生一世,草生一春,来如风雨,去似微尘。”赵长宁眸光微闪,温声道:“我还能有多少机会和这些男人并肩而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抓不住机会的人是傻子。”

她从杀掉云乔开始,就注定要往上走,为此,她什么都不怕。

宋环看着姑姑坚毅的侧脸,情不自禁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不知为何,只是握着姑姑的手,她就觉得充满一往无前的力量。

赵长宁从清算高家开始,就一直挨骂,之后又接了权贵们退还圈地的差事,更是挨骂。

孙之道向来看她不起,这次更是愤怒暴躁。

赵长宁一概不理会,“孙阁老这么不服,不如去看看高首辅退还了多少?您要是还不乐意,那我只能奏请皇上了,让皇上看看,孙家圈了多少地,隐了多少户……”

她站在羽林卫重重保护中冷冷一笑,“再不济,也让我进府去瞧瞧,孙家的房契地契金银财宝古玩字画有多少,孙阁老,您敢吗?”

孙之道被赵长宁的铁腕手段刺激的又惊又怒。

“妖女,妖言惑众,妖言惑众……你岂敢?大庸之殇,大庸之殇啊……”

赵长宁拖着疲惫无力的身体回宫,还未坐下,就被云慧给叫了出去,说皇帝让她去一趟。

勤政殿内,十六扇明窗烛火明亮。

赵长宁疲倦的推门而入,恰逢皇帝提笔抬眸,四目相对,眼神都极复杂。

皇帝见她倦怠至极,少有的脆弱,握在扶手上的手猛地一紧,身体差点就离了椅子,但还是耐心的坐下了。

赵长宁躬身,“臣,见过皇上。”

皇帝等了许久,却不见赵长宁动,不由叹了口气,“长宁,你在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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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赵长宁面露诧异,连忙摇头,躬身行礼,“皇上,此话从何说起。”

皇帝看她目光不似作伪,喉间的话被噎了回去。

他有些艰难地开口,语带怜惜,“今次的事儿,委屈你了,但朕不得不如此,大庸朝堂复杂,朕……”

若是其他人,皇帝或许不会解释什么废话,但这人是赵长宁,与他并肩到现在,经历颇多,不管其中真真假假,早就是朋友了。

人面对朋友,总会多一丝情绪。

赵长宁有些奇怪,他是皇帝,并不用解释,以往也从未解释过。

她此刻不想去猜他的任何想法,只觉疲惫,只想睡觉。

“皇上,我与皇上,总是站在一条线上的。”赵长宁再次表露衷心,“长宁愿忠心皇上,任由驱使。”

果然,她瞧见皇帝露出满意之色。

她也松了口气。

可一个女官,怎会跟皇帝站在一条线呢?心知肚明的事儿,说出来就不好了。

皇帝站起身,笑道:“长宁,今日之后,咱们的阻碍,就没有现在这么大了。”

他目中露出一抹光芒,清隽的脸上多了丝从前没有的豪情壮志,似乎眼前一片坦途。

赵长宁恭谨地屈膝,“皇上圣明,长宁愿追随。”

皇帝亲自将她扶起,目光轻柔含笑,“你面色疲惫,回去休息吧。”

赵长宁回了住所,洗漱后抱着小白终于躺在床上,白日里那些苦命人哭喊求饶的画面,在眼前一一浮现,但她依旧安然的闭眼。

因果如此,因也非她而种,果自然也不该她来承受。

她淡漠的想,即便前路再难,她也要蹚过去。

虽说是退还圈地,但真正能退的没有多少,因为没有证据,地方下的猫腻太多太多,人跟人之间的牵绊就更多了,那些人窃取国家的土地,必然百般隐藏,这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来调查,费时费力,只会形成动荡,没有多少好处。

逐鹿者不顾兔,决千金之货者不争铢两之价,赵长宁不敢太过深挖,也知道见好就收,高赟已败,这些人也不敢那么明目张胆了,这已然是最好的结局。

总不能,真把自己搭进去。

她立了威后,再用怀柔之策,就特别明显,底下的人也看得分明,越是反抗如孙阁老那样的,手段就越硬,反而是好声好气的,手段就平平,也没有要赶尽杀绝的意思。

如此,也算遏制了些骂名。

但民间的她,经过宋环的诗社扬名,名声就好听多了。

没有哪个老百姓会喜欢贪官污吏,他们巴不得这些人去死。

赵长宁觉得毁誉参半的感觉,也没有那么糟糕,至少到今天为止,还没有人敢真正跑到她面前骂。

越往上,权力就越重要,要想扳倒她的代价也越大。

最重要的是,皇帝的态度明显也强硬了不少。

她终于参与进去了,不再是外围打转,净做些别人不愿做的事儿,她在朝堂终于有了一席之地。

这已足够让她振奋。

中秋节后,玉京没有落雨,反而又热了起来。

明辉堂窗明几净,穿堂风里带着浓郁的桂花香气,紫檀桌椅上摆满了点心和茶。

“女书令,不知这次市舶司带回多少?怎么不见账册?”户部的人率先开口。

赵长宁端着茶碗饮了一口,淡淡道:“这是市舶司和女官们的事儿,我现在并未直接参与,当初诸位也是知道的。”

其他人面面相觑,他们当时确实吵得厉害,但也没想到,赵长宁能爬得这么快。

“今年从六月就一直不落雨,连玉京周围都旱了不少,更别提河北山西等地了。”户部郎中温声道:“如今朝中支出甚多,税赋又要到明年开春才到,这市舶司的钱,至关重要啊。”

赵长宁只觉难以置信,这窟窿怎会如此大,到底要多少钱去填?以前不也挤挤就有了吗?

“这还不到九月,就没有钱了吗?如此寅吃卯粮,何时能休?”

户部郎中叹了口气,表情多有无奈。

不知从哪儿冒了一句,“如今高……不在了,这平衡各方拿钱的事儿,极难。”

这倒是实话,高赟自有他的高明之处。

这时又有人开口,“现在六部人手足够,女书令,你那些女官,是不是可以撤去?”

赵长宁一记冷冷的目光看去,嗤笑道:“用完就丢,这是你们六部的规矩?那你怎么还没撤?”

她望着这些人,淡淡道:“不说其他,光是宋环一人,你们这些自诩诗书通达,算科无双的人,就应该自惭形秽,怎么?见不得比你厉害的女人站在你旁边?还是害怕抢了你差事?”

一通话说的众人都不敢开腔,敢怒不敢言,不敢相信她竟越来越强势。

赵长宁也是最近才开始明白,人就要高高在上些,尤其是女人,你若稍稍软弱一点,暴露你的短处,他们就能踩在你脸上蹦跶。

从她开始冷眼面对一切,不向这些男人讨好的时候,反而周遭见到的全是笑脸,办事也没有从前啰嗦。

人啊,就是这样。

云生跟在姑姑身后,“姑姑,您把钱给截下来,皇上会不会怪罪?”

赵长宁叹了口气,“明轩想修河道,福建多山多茶,那边的茶滋味好,销路广,他想联合茶农茶商,将茶就着市舶司运出海,福建的港口一直荒废,也十分可惜。”

另外还有浙江那边,周密说现在浙江的百姓稍稍缓了过来,加上权贵退还的田地,眼看着情况变好,将来的茶叶丝绵白纸会更多,北上赚的,远没有南下来的多。

桩桩件件,都是和朝堂将来有关。

皇帝的兵仗局也是花钱的大宗,那些鸟铳大炮,每一样都要花费无数,且明轩那又多加了两座红夷大炮,是兵仗局自己研制,失败不少次,耗费极大。

回了勤政殿,皇帝还在批阅奏折。

秋老虎来势汹汹,殿内的冰盆没有撤,阴凉干爽,还泛着股甜腻的鹅梨香。

他随口让赵长宁坐下,才问道:“你把市舶司的钱截住了?为什么?”

赵长宁也没想到消息这么快,不过这可是一千万两银子,也能理解那些人的急切,便将明轩的折子找出来,递到皇帝面前。

“明大人说的其实也很是,倭寇难除,也是因为这里头有百姓,福建多山多水,一多半的倭寇都是福建穷苦人,他们没有赚钱的门路,家计难撑,就只能做倭寇,做土匪,做海盗,来往商船损失不小,若能将此隐患解除,那东南必将大定,从此不用惧怕倭寇海盗了,咱们的船也更安全。”

她顿了顿,接着道:“最重要的是,瓷器频频销往南洋,眼看饱和,这次两艘船齐出,精瓷不少,但带回来的钱增长不多,可见这船得往远处走才行,那剿灭倭寇匪盗就更有必要了。”

皇帝没去看,而是侧过头,手闲闲撑着额,定定的看着她,眸光平和温润。

“听说你跟明轩,关系不一般?”

赵长宁诧异,递了杯茶过去,“皇上这是从哪儿听说的?胡编乱造,不过认识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