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轻笑,“这事儿不难,难得是,你能不能拗过六部那些人,想从他们手里拿钱,可不容易,如今高首辅不在,内阁不比从前,若想帮他,就得尽快了。”
赵长宁听出皇帝话里的意思,这是叫她先斩后奏呢,顿时笑了。
“长宁得皇上如此信任,心中实在有些惶然。”她说实话,有这样的信任,心里确实松了口气。
“女书令,你这话说得自己都不信吧。”皇帝也笑了起来,“退还圈地一事办得如何了?你那些女官,似乎很有些能力?我看不少官员这些日子面色都不太好看呐。”
赵长宁抿唇,她自然要为女官说话,“以宋环为首,那些女子个个精通术数,不比户部那些小吏差……”
她跪了下去,“当初我答应过宋环,开海一事成功后,必定为她请功,只是回来后,杂事颇多,别说请功,我自己都差点保不住,好在她也懂事,从未开口,但我不想欠人情,皇上,我想讨个赏。”
皇帝不甚在意道:“她确实不错,又是宋宗恒之女,那些女官们家中都或多或少有人,连皇后的堂妹都被你搜罗了,长宁,这步棋,着实很妙,你的确有做官的潜质。”
他示意赵长宁起身,“说吧,想要什么赏?”
赵长宁沉吟道:“她与周淼出力不少,还有明秋左玉等人,我希望她们都能升一等官衔,另外,让宋环做诗社的社长。”
想必有皇帝的旨意,那些姑娘们会服气的。
皇帝无有不应,不过些许小事,实在不算什么。
但万万没想到,宋环很快就找到了赵长宁。
“姑姑,哎哟,姑姑啊。”宋环满脸苦恼,“您说您让我当这个社长做什么?我现在快被她们骂死了,说我动用您的关系,强要了这个社长的位置,她们不服气。”
赵长宁挑眉,“皇上的旨意都不服气?”
宋环叹了口气,“要是服气,我早就做了这个社长了,周淼都要去找皇后娘娘,说连我都做了社长,她要做副社长。”
赵长宁想起那些混迹在六部的姑娘们,个个巾帼英雄搬,没想到回了诗社就换了模样,有些忍俊不禁。
“好了好了,骂一阵子就习惯了,你看我,在一片骂声中,就安安稳稳的坐好了。”
宋环目瞪口呆的看着赵长宁,倏而笑了起来,倒也没再推辞。
有了皇帝做后盾,赵长宁面对六部时的底气就更足了,但有不满之言,便毫不犹豫地压下,全然不顾那些人难看的脸色。
这次的一千万两,她直接拨了两百万两到福建和浙江两地,福建有明轩在,未来赚钱能力不差,浙江是本来就能赚钱。
若能将织造局收罗进囊中,赵长宁觉得,这钱就更好赚了。
不过少二百万两,六部的声音也不小,赵长宁特意解释过,但那些人压根不听,她便不再理会这些人。
倒是周敏没有再说什么,反而为她说了两句话。
这让赵长宁很是惊讶,毕竟那件事后,周敏看到她就跟老鼠见了猫,别说说话,照面都难。
连云生都在揣测,“他不会是憋了什么坏心吧?以前那么对姑姑,会帮姑姑说话?”
安义则是不耐道:“他说就说嘛,反正姑姑没损失就行了,好歹没说坏话。”
夜里,云生给姑姑端茶,见姑姑打呵欠,很是心疼,“姑姑,这些账册都要亲自看啊?不是有宋环等女官们吗?”
赵长宁揉了揉眼睛,喝茶漱漱口,笑道:“书上有句话,我觉得很对,所谓治大者不可以烦,烦者乱;治小者不可以怠,怠则废,既然话不错,人就得跟上了,若出了错,被人揪住把柄,那就难过了。”
云生颇受教,也在一旁翻起了账册。
翌日午后,赵长宁恰好碰到来为皇帝授课的周敏。
这次单独遇上,周敏吓得连忙掉头就走,生怕跟赵长宁有牵扯。
“周阁老,您等等。”赵长宁叫住他,笑道:“周阁老,真是多谢。”
周敏嫌弃的后退几步,“你也不用道谢,我看过你的折子,写的详尽无比,没什么废话,我能看懂,若真做好了,或许真是弊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好事。”
他嗤笑着不屑道:“不过,能看到这一层的人可不多,不然怎么那么多圈地的贪蠹呢?”
赵长宁闻言,面色郑重了许多。
她朝周敏走近了几步,“周阁老……”
周敏吓坏了,“你站住,赵长宁,你站住……”
他赶紧掉头跑了——
作者有话说:周敏:孩怕,为我花生啊![愤怒][愤怒]
感谢并刀如水宝宝的地雷,谢谢你喜欢长宁![比心][比心][比心]
第87章
赵长宁看着周敏落荒而逃的老迈背影,还颇为矫健,心里十分可惜。
她就是想说几句话,又不是要干嘛,至于这么害怕吗?
下午无事,她就出宫回了水儿巷,打算看看有没有信寄过来。
刚进门,就被一柄尖刀给抵住了,而云秋跟许婆婆被绑在了院子里,嘴巴也被堵住了。
赵长宁一扭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花容月貌,昳丽夺目,哪怕是愤恨的表情,素净布衣,消瘦些许,也不损容颜分毫。
她一愣,“小公子?”
“竟然是你?”高琮认出了她的脸,目眦欲裂,满脸惊诧和愤恨,“你就是赵长宁?女书令?”
赵长宁点头,没打算否认,“我就是。”
高琮咬牙,“你为什么要害高家?其实当年你就是故意接近我,对吗?高家到底怎么你了,为什么要害我们?”
赵长宁拧眉,“我没有害高家,也轮不到我害,你祖父退还了不该有的地和钱,你应该知道。”
“凭什么?”高琮一张俊脸通红,眸中含着水意,“大家都这样,况且我祖父压根就不想要,凭什么就只对着我们高家?我祖父兢兢业业,为了大庸鞠躬尽瘁,最后就得到这样的下场?”
赵长宁忍不住扭头,“烂船也有三斤钉,你祖父哪怕回老家也会是个富家翁,相比于那些掉脑袋的,已经很好了。”
“我祖父已经去世了,他辛苦了一辈子,就这样走了,他说他想进太庙……”高琮难受的手直抖,芙蓉面上落了泪,可怜可爱,“都怪你,是你害的,就是你害的……”
赵长宁没想到高赟已经去了,毕竟相处好些年,心里难免泛起涟漪。
她察觉匕首利刃已经割到了喉咙,顿时举起双手,“小公子,高首辅非我所害,一切皆是三司会审的结果,况且,这一切起因,都是你亲生父亲引起的,你没听说吗?”
高琮顿时一愣,泪眼眨啊眨,“什么?”
赵长宁心道果然,他真的不知道,高赟把他保护得很好,好到敢来刺杀她。
“小公子,你今日敢对我如此,家里知道吗?你知道什么下场吗?刺杀朝廷命官,判枭首,家眷徒千里,你还要连累现在的高家吗?小公子,你不要听坏人挑唆,我与高家无冤无仇……”
“你别吓我,”高琮语带哭腔,握刀的手在抖,“我不是吓大的,赵长宁,都怪你,不然我祖父不会……”
死字还未出口,就听到一声闷响,身后没了动静。
赵长宁察觉到扼住脖颈的手松了,她略一挣扎,高琮就歪着头倒下了,露出云生一脸的嫌弃,手里拿着根胳膊粗的棍子。
“这小子是不是真傻了?”他抬脚踢了踢,“竟然敢一个人找姑姑,他家里的人呢?”
赵长宁默默看着,赶紧找了绳子绑起来,转而去将云秋和许婆婆放开。
许婆婆气坏了,也上去踢了两脚,“这小子真坏啊,不知道怎么进来的,姑娘,这不是什么仇家吧?”
赵长宁心中复杂的摇头,“不算,他就是被坏人挑唆了,不是坏人。”
云生熟练地将高琮拖到一边,“姑姑,是喂他一点甜水,还是交给官府?不能轻易饶了他。”
赵长宁想到高赟那张老态龙钟的脸,心中微动,摇摇头,“先绑起来再说吧。”
喂甜水就是喂毒,这太严重了,不至于,交给官府也不好,以高家现在的状况,怕是会出事。
再说了,高展是高琮亲爹,这次的事儿从表面看,就是高展引起的,高首辅去世,高展一脉再没人护着他,恐怕高琮在高家,也没什么好日子了,难怪气的要找她。
快要入夜,大家都吃完准备洗漱睡觉的时候,高琮醒了,放开嗓子大叫起来。
“赵长宁,你这个坏女人,快放开我……”
“救命,救命,有没有人,救命啊,要杀人了……”
赵长宁本来在给明轩回信,听到这叫声,不由叹气,这小子真是弄不清轻重缓急。
“坏小子,还叫,我打死你……”许婆婆的声音响起。
高琮细皮嫩肉,被打的嗷嗷叫,哭哭啼啼,“呜呜呜,放开我,坏女人,你们都是坏人,害死我祖父不算,还要害死我,呜呜……”
赵长宁披着外衫,看乱成一团的客房,无奈道:“婆婆,你先出去吧。”
许婆婆瞪了高琮好几眼,又上前把绳子绑紧了些,才转身牵着云秋出去。
“小公子,我与高家无仇无怨,没必要害你们,高家有今日,也是因果循环,天理昭昭,你心里也清楚,不是吗?”赵长宁抱着手臂,靠着门框,淡淡道。
高琮不听,泪汪汪的道:“别以为你是女的,长的好看我就要信你,我不是蠢货,我知道,你就是故意的,不然你怎么能做官,怎么有现在的高官厚禄?你踩着我们高家上位……”
赵长宁有些不解,“难道是我故意让你爹杀人?难道是我拿刀架在你们高家人脖子上,让他们必须收下田地,否则我就杀了他们?小公子,仇恨也不应该这么无缘无故吧?我今天要是被你杀了,你肯定会后悔的,夜里说不定还要做噩梦。”
高琮一愣,一时没想到反驳的话,便扭过头不肯看赵长宁。
赵长宁也懒得跟这种固执己见的蠢蛋啰嗦,只道:“明日我便找人将你送回高家,你先在这委屈一晚吧。”
“我不回去。”高琮急切地扭头,恶狠狠的看着她道:“我不回去。”
赵长宁看到他哭了,泪水犹如珍珠般在俊逸的脸庞滑落,梨花带雨,当真我见犹怜。
她猜测道:“高家人为难你了。”肯定的语句。
高琮低着头不肯说话,很是倔强的样子。
赵长宁想起当日他救人的场景,还有这张格外漂亮的脸蛋,不由心头微软,“你要节哀,你也老大不小,该懂事了,高家是你的家,你总要回去的。”
高琮偏着头,哽咽道:“我不回去,我没有家,我没有家了……”
赵长宁叹气,可他作为贵公子享受了这么多年,现在也是因果报应,该他受着。
“你先睡吧,明日我派人送你回去。”
高琮看着她纤瘦的背影,不由若有所思,忽然喊住她,“我,我没有杀你,能不能让我先吃饭?”
赵长宁:“……”
许婆婆一边喂饭一边骂他,偶尔还偷偷掐他,“坏小子,还挺胖乎,饿一顿怎么了?真是的……”
赵长宁看他被捆着还狼吞虎咽,像是好些天没吃过饱饭,被许婆婆掐的时候,一声不敢吭,只敢瑟缩着默默流泪,一边哭一边还不忘往嘴里塞吃的,很是狼狈。
既有些好笑,也有些可怜。
高门坠落,总是这些本性良善些的受欺负,但她很快就改变了想法。
因为大半夜的,她房门被撞响了,“赵长宁,赵长宁,我床上的被褥太粗了,能不能给我换换?房里还有老鼠,帮我捉一下……”
赵长宁:“……”
很快云生的骂声响起,赵长宁翻了个身,安然睡去。
翌日一早,赵长宁就看到高琮可怜巴巴地蹲在她窗户前的芭蕉叶下,缩成一团,两手被捆在背后,双腿也被捆住了,只能一蹦一跳。
“赵长宁,我手好疼,你能不能给我解开?”
赵长宁见他蹦跶着转身展示自己的手,白白嫩嫩的手腕子果然红肿破皮了,像是雪白的宣纸上泅了一抹胭脂红。
她摇摇头,“不能,万一你又拿刀杀我呢?”
“我,我不杀你了。”高琮低着头喃喃道:“你家的饭好吃。”
赵长宁和云生忍不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无奈。
“你老实待着吧。”她终究还是多说了一句,“我会给高家去信,让他们来接你,最近这段时间,你老实待在这,别想乱跑。”
这玉京不是什么好混的地方,高琮这样的细皮嫩肉,又长成这样,若真被人拐了,下场不会太好。
高琮见她说不通,气得直哭,“呜呜,坏女人,赵长宁你这个坏女人……”
大家仿佛听不到似的,都各自干各自的事儿,只有云秋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蹲在高琮的面前,好奇地打量他。
高琮哇哇叫,“看什么看,你也是坏女人,呜呜……”
赵长宁则是给了许婆婆一些银子,然后又道:“家里出老鼠了?”
许婆婆点头,“许是隔壁左右的跑来的,不过老鼠也常见,姑娘别怕。”
赵长宁不怕老鼠,只怕老鼠咬坏书和册子,便道:“我过几日会把小白带来,它会抓老鼠。”
过了三日,赵长宁心里一直惦记着,也怕高琮那傻子跑了,便寻了时间,带着小白匆匆出宫。
一进巷子就听到云秋的笑声,银铃般地悦耳。
她急忙推门,就看到云秋握着绳子,绳子另一端拴着个人,遛狗似的在院子里跑啊跑,身后的人只能蹦跶着跟上,一边跟一边骂。
高琮看到赵长宁来,急的大叫,“赵长宁,快救我,这傻子快弄死我了,快救我……”
小白一进院子就蹦下去,兢兢业业的抓老鼠。
赵长宁温柔的牵着云秋,哄着道:“乖,咱们不玩这个,玩娃娃打络子好不好?”
云秋很乖的点头,依依不舍地将绳子放开。
高琮瘫在了地上,整个人大喘气,“你怎么才来?这傻子谁啊?我快死了,你这个坏女人。”
“你再叫她傻子,我会把你弄死,丢进乱葬岗。”赵长宁蹲着身子看他,乌眸沉沉,“记住了,你现在不是首辅家的小公子,别太嚣张。”
高琮吓得赶紧闭嘴,微红的桃花眼满是哀伤,咬着嘴唇,默默流泪。
赵长宁看到他被捆住的手上满是红肿结痂的痕迹,摇摇头,当作没看见。
许婆婆早就听说了小白的大名,很是高兴,“太好了,家里的老鼠要害怕了。”
赵长宁叮嘱了些小白的习性跟吃食,又嘱咐了一句,“他那手,买些药抹抹吧。”
说完这些话,她就赶紧回去了。
日光悠悠,一路淌过玉京城的每个角落。
秋老虎迟迟不走,都十月了,感受不到一点秋意,除了满树枯黄的树叶和满地发黄的草,天气竟然不曾转凉。
整个夏日一直不落雨,护城河已然只剩浅浅的一点小溪流,露出半干不湿的黑淤泥,其间还有腐烂的鱼虾,森森白骨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为此,宫中不得不抽调羽林卫巡逻,因为已经有胆大的人,敢摸着河底翻墙进宫。
这还只是皇城,玉京周边的稻田也受了不小的影响,影响稻谷收成已经是必然,更别提还有别处程度不一的受灾。
朝堂的气氛,明显不太愉快,各部议事的时间也多了许多。
云慧有些惶恐地进了偏殿,小声道:“姑姑,往日运送泉水的,今天回来迟了,怕是没弄到水,皇上爱喝云翠山的冷泉,可……”
赵长宁知道旱的严重,但没想到这么严重,云翠山的冷泉竟然都快干了。
“知道了,我会跟皇上说的,别担心。”
云慧松了口气,又很是难过,“姑姑,宫里洗澡的水都不够了,天儿也不凉,您说可怎么好啊?”
赵长宁对这些事的感受其实不深,毕竟她在皇帝身边伺候,而皇帝是永远不会缺东西的。
她知道云慧爱美,洗澡是大事儿,若这种担惊受怕的情绪蔓延,恐怕宫中有乱。
“委屈你了,你去和大家说说,最近省着些,也莫要不满,雨水很快就会下来的,钦天监的大人们都预测的到。”
云慧松了口气,应着声出去了。
赵长宁则是重重叹了口气,她也不知道干旱竟会如此严重,玉京城的百姓好歹家底厚些,若是那些穷苦之地,不知是怎样的人间惨状。
而且钦天监昨儿就上了折子,说是最近也不会有雨,这让皇帝很是生怒,但偏偏无法。
毕竟下不下雨是老天爷决定,一直旱着,说不定是什么东西干扰,有可能是脏东西,这样的说法在朝堂上屡禁不止,甚至有人提出祭拜龙王。
赵长宁端着凉茶进了正殿,见皇帝正愣愣的发呆,嘴角起了好几个燎泡,可见着急之心。
与之前各种动乱不同,什么雪灾蝗灾和叛乱等等,都只是短暂影响,只要出力得当,总能解决,但这次的旱灾,就有极大不同,甚至已经影响到了皇帝本人。
水,这东西太日常,极其不显眼,但真没了,每个人又都能感受的到。
一件事影响不到自己,就很难去感同身受,一旦落在自己身上,就容易和可怜人产生共鸣,皇帝也不例外。
她轻轻放下茶盏,柔声提醒,“皇上,您喝茶。”
皇帝见她过来,将折子合上,沉声道:“我打算前往圜丘祭天。”
几年默契,已经不需要问原因,赵长宁抿唇,“皇上,我这就去准备。”
皇帝却忽然拉住了她,清隽的脸上少见的茫然,漆黑眸中露出一丝难言和颓靡,声调也沙哑。
“长宁,你说,我要出罪己诏吗?”
隔着薄衫,赵长宁察觉他手心炽热无比,犹如他焦躁的内心。
她立刻摇头,“天不落雨,是老天爷有变,可这与您无关,皇上您别听那些人胡诌。”
皇帝明显被安慰到了,不由阖眸,轻轻吁了口气,缓缓靠在了椅背上,苦笑道:“听的多了,总会受到影响。”
赵长宁看他满脸疲惫,嘴边的燎泡已经透亮,想了想,从袖口掏出今日特意装着的小药瓶,用手蹭了点药,微微俯身在皇帝的唇边涂抹。
她的声调轻缓,带着独有的魔力,“您别着急,雨会落下来的,只是这段时日难熬些,玉京城从前也是有过旱灾的,这与您是不是皇帝无关,皇上,您别太自责。”
皇帝听她娓娓道来,心里的焦躁莫名少了一半,觉得嘴边凉丝丝的,不由睁眼,看到熟悉的药瓶子,温声道:“这是当年我给你的药?”
赵长宁点头,“还要多谢您呢,这药极好用,里头添的东西,肯定都是极好的,几年了,药效都没差。”
皇帝点头,“那是自然,我特意寻人给你配的,用的皆是上好的东西,那一小瓶,也值百金了。”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朋友聊天。
赵长宁心里一怔,想到当初总是被喜怒无常的先帝扇巴掌,轻则红,重则肿,但也没有人特意给过药。
她重新直起身,将凉茶递了过去,语调越发轻软。
“虽然苦了些,可对身体好,皇上,您别拖延,喝了吧。”——
作者有话说:[奶茶][奶茶]
第88章
皇帝拧眉,十分不情愿。
赵长宁又往前递了一分,“冷泉水也没了,这是最后一杯,皇上,这杯凉茶,可能得等云翠山恢复,才能再得了。”
皇帝眸光霎时暗了暗,叹了口气,接过茶碗将凉茶一饮而尽,苦的直皱眉。
赵长宁笑着将蜜饯端过来,“您别逞强,快吃些。”
皇帝连吃四五个蜜饯,才将嘴里的味道勉强冲淡些,看赵长宁抿唇憋笑,有些不自在。
“这事儿不许说,连皇后也不许。”
赵长宁笑出了声儿,“好,皇上,我一定守口如瓶。”
皇帝只无奈摇摇头,没责备她。
准备圜丘祭天的时候,赵长宁想小白得紧,就接连往水儿巷跑。
一进院子,就看到高琮在凉亭里正吃蒸蛋拌饭呢,大概挺好吃,摇头晃脑。
赵长宁看他嘴角还有蒸蛋沫儿,手上绑的绳子已经换成了粗布,但一点不影响他吃东西,脚上的绳子已经卸下了。
她不由皱眉,是不是太不警惕了?
许婆婆看她眯眼,连忙解释,“这是云秋吃剩的,我就给他拌了点饭,这小子可能吃了。”
虽然语调还是嫌弃的,但眼神倒欢喜。
赵长宁不甚在意,他们相处的好就行。
“我已经给高家去信了,一来一回的,估摸着要一两个月,最近外头乱,你身份特殊,最好老实些。”
高琮噘着嘴,不开心的嘟囔,“哼,坏女人。”
赵长宁听他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词,只觉好笑,也懒得理他,招手让小白过来。
小白嘴里叼着个活老鼠,一瘸一拐地过来邀功。
“哎呀,小白,你真厉害。”赵长宁犹豫着,小心避开老鼠摸摸猫头,只觉身上的疲惫少了许多。
小白也很高兴,一双圆嘟嘟的眼睛越发有神,似乎为了炫耀,当着她的面,拨弄那只活老鼠,跟逗小孩儿似的。
高琮吃完东西,就看到赵长宁嘴角含笑的看着小白逗老鼠,老鼠怎么都逃不掉,只能在猫爪下瑟瑟发抖,可怜逃窜。
他霎时有些感同身受,只觉自己和高家就是这只可怜无辜的小老鼠,便骂了起来。
“哼,坏猫,坏女人养坏猫。”
赵长宁一记眼神冷冷扫过来。
小白像是也听懂了,亮出爪子,扬起尖尖的指甲轻轻一扫,只见一道灰色弧线直往高琮而去。
“啊啊啊……”高琮被老鼠直击面门,吓得原地蹦跶起来,高声尖叫,忽然想起脚上没绳子了,撒丫子在院子里跑,“坏女人,坏猫,啊啊啊……”
赵长宁见小白立刻报复,硬生生把老鼠给扫到了高琮的身上,顿觉果然是她养的猫。
这许多天来,第一次大笑。
高琮快要气晕了,叽哩哇啦地叫,“坏女人,坏女人,果然是坏女人养的猫,太坏了……”
小白则是淡定的舔爪子。
赵长宁觉得休息的差不多,就准备回去。
许婆婆送她的时候,连连叹气,“姑娘,井水也干得差不多了,这每日买水都要不少钱呢,你看看这菜,全都晒干了,一点绿意都没,真可惜。”
赵长宁看着院子里枯黄一片,往些时候,至少还有点耐寒的东西泛着绿意。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沓银票,“不用怕没钱,该吃吃该喝喝,买就买吧。”
高琮听到赵长宁这句话,心里松了口气,跟着这坏女人,好歹不会饿肚子了。
但他还是很气,尤其是看到赵长宁轻轻松松掏出一沓银票的时候,忍不住出声讥讽。
“坏女人,这是哪里贪来的钱?哼,还说我们高家,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赵长宁冷笑,“是吗?你是承认高家的钱不干净了?那我凭什么算坏人?”
高琮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似的跳起来,唇红齿白的脸都涨红了,“胡说,你胡说,我祖父不会那样做的,肯定是别人陷害……”
赵长宁厌烦他这样的糊涂,毫不留情的戳穿他。
“别人陷害?高琮,我问你,你无官无职,你的几个叔伯堂兄也不过领着微薄的薪俸,高家只有你祖父在撑,可你们生活奢靡,出手大方,奴仆无数,买布匹是用一尺一金的缂丝,你当初身上穿戴,每日吃喝,知道要花掉多少吗?随手拿出来救人的五百两,你知道要圈多少地,才够奉养你一人吗?你口口声声说着别人陷害,但高家那么多钱和地又是哪儿来的?天上掉下来的?难道是老百姓自己不想种,拿刀逼着给你们,你们不收就杀了你们,是吗?”
高琮被她这番话打得节节败退,踉跄了好几步,满脸煞白,唇瓣翕张,摇着头表示不相信。
他还是不想承认,喃喃道:“坏女人,你骗我,你骗我,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祖父是好人,他是好官……”
赵长宁摇摇头,知道他心里都明白,只是情感上不能承认,不然当初那刀肯定就扎下来了。
再说了,她也没说高赟是坏人,或者是贪官,许多事儿和人都很矛盾,不能一言蔽之。
她略略思考了下,淡淡和他说道:“高琮,这世上没有干干净净的财富,只有民脂民膏。”
高琮听到民脂民膏这几个字,彻底站不住了,稀里哗啦地倒了下去,桃花眼通红,两行清泪顺着脸颊落下,浑身都在颤抖。
赵长宁看他哭的梨花带雨,心下怜悯,抿了抿唇,扭头走了。
本以为这小子可能会逃跑,或者是不想再理她了,可当祭天结束,赵长宁想念小白,拖着疲惫的身躯,再次踏进小院的时候,高琮竟然抱着小白来开门,后头跟着云秋。
他看到赵长宁,虽然还是没有好脸色,但总算能好好说话了,“你回来了?”
高琮朝屋里喊,“婆婆,她回来了。”
赵长宁诧异地看着彻底松开手脚的高琮,“他不会跑吗?”
许婆婆嗐了句,“现在出去就要饿死渴死,他哪敢跑啊,这么能吃。”
高琮有些挂不住脸,在一边不服气地嘟囔,“我,我也帮忙做事了的,没有白吃白喝,小白,对不对?”
小白舒服地喵了声,在他怀里蹭了蹭。
赵长宁看他那细皮嫩肉的样儿,摇摇头,也懒得理会,反正她养得起,如此,也算对得住高赟了。
回宫后,就听说永和宫的昭仪娘娘又被禁足了,皇帝盛怒,还将她的一双儿女送去了坤宁宫。
云慧满脸嫌恶,“这个时候,还要灌满池子的水洗澡,不止皇上生气,大家都挺生气,哼。”
赵长宁对昭仪娘娘的行为并不意外,这么些年了,又生了个小皇子,但位分一直不升,可见美貌也并不一定时时有用。
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皇后的顺势而为。
圜丘祭天之后,气温一下就降下来了,年关也眼看临近,皇后体贴地禀报了皇帝,着令后宫全部都要节俭度日,过年也不许铺张。
所有人都在盼望着下雨或是下雪,但每天都落空。
皇帝每日极难入睡,日日都在盼着下雨和写罪己诏的两难中徘徊,人也迅速消瘦。
赵长宁看在眼中,但也无法可想。
朝堂上的难题越来越多,干旱带来的灾难才刚刚显现出来,皇帝也无心去后宫,连兵仗局都不去了,日日留宿勤政殿,勤于政事,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又有臣子参他荒于女色这种横生波澜的话。
君臣之间,每日都在一起商量棘手的事儿,因此也更近了些。
赵长宁能察觉到皇帝对她的信任,与日俱增,甚至他的眼神,都似乎渐渐有了不同的意味,深沉、晦暗。
她非无心,只觉心头有些惶恐,这不过是艰难之时的相互扶持罢了。
但随之而来的权势,使她难以自拔,朝堂上再无人敢对她大呼小叫,所到之处,人人都笑着,人人都和蔼,人人都恭维。
就连内阁似乎都隐隐在她之下,议事时她也能参与其中,所说的话,无人忽视,她彻底站稳了脚跟,坚定的认为,朝堂中有她的一席之地。
多么令人沉迷的现状,这种权势,让她甚至体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痛快感觉。
权力,太过诱人,静悄悄的滋养着她每一处干涸的内心,不知何时,已经凌驾于她心内每一种情绪之上。
这天,北风清冷,宫中一片宁静。
但玉美人娉婷袅娜的来了,看到赵长宁,她很是高兴。
“姑姑,好久没见你了,怎么瘦了好多呢?”
赵长宁见她还是一副娇俏玲珑的模样,寒暄了几句后笑道:“正巧这会儿皇上在小憩,娘娘随我来。”
皇帝见玉美人来了,才丢下朱笔,站起身舒展了下身体。
赵长宁借机劝道:“皇上,您也出去走走吧,老是待在屋里可不好。”
皇帝疲惫地点点头,一行人径直出了勤政殿,就近去了雨花阁的小花园。
玉美人青春可爱,性子活泼,一路上说了不少的话,可惜皇帝兴致似乎不高,只偶尔应声。
赵长宁跟在一侧,一言不发。
玉美人忽然提出去御花园看看,“虽说这个季节没了花花草草,但视野开阔,人的心情也会好的,皇上,您说呢?”
皇帝心里烦躁,只觉这些话毫无作用,聒噪得很,不如赵长宁温言细语。
他微微侧过头,正好瞧见身侧赵长宁垂首的模样,娴静温雅。
她也瘦了好些,又是一身半新不旧的淡竹青衣裳,看着很不起眼,这段时日相伴,他的确受了她许多安抚才镇静下来,似乎也习惯她在耳边叮咛。
他忽然伸手,柔声道:“好,那就去看看。”
赵长宁听在耳中,正看着脚尖准备转道,忽然周身静了,一抬头就看到皇帝朝她伸手,指骨修长的手似乎在等她,清隽疲倦的神情中带着难得的笑意,乌沉沉的眸子里闪着异样的光。
她猛地一震,心跳如雷,迅速收回目光,朝后看去,顿时尴尬的笑。
“玉美人,真是对不住,我怎么走在您前头了。”
玉美人压根没发现,见皇上朝她伸手,绕过赵长宁,十分高兴的将白嫩的手递过去,“皇上,那咱们走吧。”
皇帝握着玉美人的手,嘴角微勾,看向赵长宁的目光幽幽暗暗,犹如引人深入的漩涡。
他淡淡一笑,目光在赵长宁的脸上逡巡一圈后,才缓缓如潮水退去。
赵长宁浑身僵硬,等到那股目光没了,她才重新回神,再次跟上众人。
干枯凌厉的北风依旧呼啸,玉京还是没有落雪落雨,护城河已经干涸,徒留冻的梆硬的河泥,沟壑纵横。
皇城犹如一座竖起高墙的孤岛,艰难维持。
皇帝在挣扎无奈中,还是写好了罪己诏,眼看着就要过年,官员们也要休沐,他躲不过去了。
赵长宁劝说再等一日,若再未落雪落雨,届时在休沐之前昭告天下也不迟。
“好,那就依你。”皇帝颓然不已,“今日你应邀了六部的宴席?”
他叹了口气,“你去也好,安抚一下那些人,干旱至今,大家都不好过。”
赵长宁欣然答应,“皇上,您好好休息。”
之前她几次三番地拒绝了邀请,这次答应,也确实存了安抚之心,她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官员,没有人不想从她这获得消息。
另外,她也想稍稍缓和下大家的关系,男人堆里混,她这样强势,肯定招人恨。
出宫后,安义和云生都跟在身边,两人对出宫还是很期待的。
“姑姑,虽说是以前的旧俗,年年都这么聚,”云生很是不安,“但如今这状况,真的适合摆什么宴席吗?”
安义笑他,“看你这胆子,今晚肯定有茶喝,放心啊。”
云生哪里听不出他嘲笑之意,白了他一眼道:“你出宫少,不知道外头的状况,百姓渴死的都有,这时候大摆宴席,肯定要骂人的,别到时候又是姑姑挨骂。”
赵长宁挑眉,淡淡道:“自古富户跟官员就是这样,百姓生死存亡,和他们哪有什么干系,况且不是在街道上施粥了嘛?你也别担心了,今晚去赴宴,也是皇上的意思。”
云生这才放下心,转而期待起来。
因为此时皇宫的日子,还不如宫外呢,宫外的人有借口出走,有借口从各处运来东西,但宫里就只能死守着节俭,一壶水要洗脸洗脚用两天,皇帝也不是昏君,享受供奉,他觉得理应承受这一切,连带着宫里的人也全都受着。
马车辚辚压过青石板街头,风里全是黄土飞舞,干得厉害,没了水,似乎着世间的一切都停摆了。
赵长宁用帕子包住脸,从车帘看向街道,明明要过年了,街道却反常地空旷,行人脚步匆匆,再不复往年的热闹,连客商都没来了。
她叹了口气。
很快马车就驶进了一条挂满红灯笼的街道,这里与外头的街道截然不同,摩肩接踵,宝马香车,热闹非凡,甚至空气里还有浓郁的酒香。
这条街上吃喝玩乐一应俱全,但也只限于有钱人,是玉京名副其实的销金窟。
传闻不带上百两金,便不要进来,免得受辱。
赵长宁望着眼前繁花似锦,想到宫中满目凄凉,街头巷尾清冷空荡,眸中又淡了两分,她是不是该庆幸皇帝不是昏君,不是爱享受的暴君。
“女书令?”有人走了过来,满脸喜色,“女书令来了?真是令我等欣喜若狂,快来快来……”
很快有人一拥而上,你拉我喊,拥拥簇簇地,赵长宁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拉了进去。
进了楼中,才发觉外面不过尔尔,里面才是真正的别有洞天,穿梭其间的美人,一觞觞的酒被送往各处,花红柳绿,满目琳琅,各色帷幔挂满的楼中,鼻尖的香气又多又杂,已然分不出是什么香。
“天哪。”云生张大嘴,情不自禁地感叹道。
安义胳膊捣了他一下,“合上你的嘴巴,擦擦口水,别丢人。”
云生轻轻“呸”了声。
赵长宁被引到了宽敞的二楼,此时这里闹哄哄的,隐约可见熟悉的脸庞,大家都满目欢喜,满脸振奋,丝毫没有朝堂上的战战兢兢,颓靡不安。
酒比水挥霍的还要快,姑娘们在怀抱中周转,桌上山珍海味摆满了,人人都陷入酒池肉林的欢愉中,酒席尚未开始,大家似乎就已经醉了。
这就是六部所谓的旧传统?每年休沐之前的宴席?恐怕连皇上都不知其中真相。
可这些人为什么敢一而再,再而三地邀请她?
云生谨慎在人群中扫视一圈,“姑姑,各部堂官都不在,侍郎似乎也没来,好像就是让这些小吏高兴高兴的宴席,咱们是不是不该来?”
现在在他眼里,许多人都只是小吏而已,还有不少连他的等级都不如呢,更别提现在的姑姑了。
赵长宁眯了眯眼,心里隐隐有些诧异,但此时又有人上前敬酒,她只能将一切放下。
最近事儿太多,官吏们的情绪很大,她既然来了,那总不能白来。
不过,这场面她也是第一次见。
在她略显局促应对的时候,没有看到一些人隐隐投过来的不屑目光,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勾起唇角,面露讥讽,似乎在筹划着什么。
赵长宁虽不擅长这种场面,但她也不会故意去打破,男人三妻四妾正常,大庸也没有禁止官员喝花酒,是以看到姑娘们衣衫不整的娇笑,她也忍住了。
她是女子,更是和他们一样的官员,赵长宁告诫自己,要好好融入,和光同尘,莫要动不动生怒。
好在这些人也知道不能太过分,不少人眼神示意下,姑娘们总算退出了,赵长宁也稍稍自在了一点。
大家举着酒杯来到赵长宁面前,带着酒意,众人说话就没那么紧绷了。
“女书令,这千娇楼中的俳优最是伶俐,说笑逗乐极吸引人,是玉京现在最受欢迎的节目,女书令既然来了,那不如一起见识见识?”
赵长宁知道俳优,地位极其低下的奴隶,多是主家专程豢养的乐人、歌者、舞者,据说玉京也常有茶楼酒楼请俳优表演。
不过,她并未看过,宫里也不曾有人表演过。
但很快,她就知道为什么了。
当俳优队列而出时,她看着男男女女皆袒胸露乳,上身不遮片缕,霎时便明白了,这东西难登大雅之堂,今日的宴席,也是故意的。
她如坐针毡般,被定在了原处,虽然面朝舞台,但整个人的魂都飘远了,脑子里满是轰鸣,眼前全是一团团的火光。
戏台上的女俳优穿着特制的,与她相似的纱质官袍,烛火下清透如无物,故意抖动洁白饱满而又灵活妖娆的身躯,跪在皇帝和官员中间,极尽搔首弄姿之态,插科打诨似的求饶哭泣……
“哗啦”一声响,赵长宁站了起来,凳子腿摩擦着地面,发出尖锐的刺耳声。
整间屋子只有俳优节目未停的调笑,而官员们全都安静下来,不约而同的看向了赵长宁。
目光都很复杂,有人害怕,有人得意,有人期待,有人偷笑。
赵长宁面如山巅之雪,冷而凝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向来最会察言观色的她,霎那间便锁定了一人。
她默默走上舞台,走到扮演侍卫的俳优身边,抽出他腰间的长剑,朝人群中走去。
“女书令,这俳优还未演完呢?您这是做什么?”
“难不成您要亲自上去演?”
“那今日大家可真是大饱眼福了啊,哈哈哈哈……”
“大家鼓掌啊,女书令要上台呢……”
赵长宁在各种笑意中,拖着还算锋利的长剑,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深痕,面上似笑非笑的看着那人。
“这是你安排的?”——
作者有话说:长宁:[药丸][药丸][药丸]
第89章
烛火通明,空气中酒香馥郁,混合着许多味道,闻久了头脑昏昏,眼皮发沉。
许是赵长宁的面色太过平静,语调也没有一丝波动,让人生出她似乎没有生气,只是觉得羞辱的样子。
那人脸上挂起冷笑,借着酒劲儿,毫不犹豫的点头,“是我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这时,台上的俳优似乎也察觉到异样,慢慢停了下来。
底下还有人喊,“干什么停下?继续啊。”
俳优们胆战心惊地相互望着,到底不敢继续了,现在整个玉京,没人不知道有个厉害的女书令。
他们终日混迹在这种地方,消息更是灵通,近一年来,满耳朵都是这个女书令的事儿,毕竟那些官吏嘴里的女书令不堪入耳,凶神恶煞,形如恶鬼,甚至有人说玉京干旱,说不定就是女人翻了天的后果,老天爷都生气了。
赵长宁扭头招手叫来云生,在他耳边叮嘱了好几句,最后拍拍他的肩,温声道:“去吧。”
云生满脸担忧,不愿离去,抿着唇坚定道:“姑姑,我不走。”
安义一把推开他,凝重道:“姑姑叫你去就去,你留在这也没用,我会保护好姑姑的,放心。”
赵长宁摇头,“你也走,回宫告诉皇上……”
她用口型说了句话。
安义目光瞬间瞪大,但他望向台上,只觉今日之辱,以姑姑刚烈的性子,是定然忍不下去的。
他咬咬牙,定了定心,拉着云生就跑,“走啊,咱们得帮姑姑。”
云生一步三回头,心头发酸,眸中含泪,想到姑姑叮嘱的话,终究是跟着快步跑了出去。
赵长宁拎着长剑,又淡淡问了一遍,“是你就是你,不是就不是,怎么,敢做不敢当?”
那人看着赵长宁清丽秀雅的面容,想到六部如今竟然被一群女人压着,顿时恶向胆边生,脱口而出。
“没错,就是我,女书令若是不满这节目,也可以换呐,这些俳优可排了好些场呢,保您场场满意。”
旁边还有人附和,但很快就缩起了脑袋,显然这场中也有人不赞同,也有人事先不知晓。
赵长宁点头,心道她猜得果然没错,这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没丢。
她此刻心中无波无澜,愤怒到达顶点后,竟然诡异的平静,望着满屋子所谓的同僚,她好像看到一张张如野兽般非人的面孔,被欲望和嫉妒勾缠,已经和人没有多少关系。
也终于明白,她终究和他们不同,身体不同,阵营不同,哪哪都不同,哪怕她一而再再而三的降低自己的底线,试图融入,也根本无法相容。
这就是天生的对立,无法可解。
她自嘲似的笑,清冷如鬼似的拖着长剑缓缓走动,语调像是在说今日天气如何般地平淡冷静,幽幽一叹。
“唉,真是令人作呕,我开始后悔往日是用笑脸相对,更后悔妄想融入,我也决不会对你们虚假的笑脸而感激,没想到直到今天,到今日的地位,我还能被你们羞辱……”
望着他讥讽不屑的丑陋面孔,毫不犹豫举起长剑,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了下去。
“啊……”
“天呐,杀人了……”
人群被吓住了,一群男人就这么看着,压根没有人想到她会举刀,也没人猜到,她敢举刀。
“贱人,你敢……”那人目眦欲裂,愤怒且不敢置信地看着赵长宁,又低头看着刺入胸口的剑。
长剑刺进了那人的心口,赵长宁似是不满意他还在挣扎,竟然双手握住剑柄,再次用力,剑尖缓缓从背后透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剑尖还有血在滴,她甚至用力地转动起剑柄,一声声惨嚎在屋中响起,直到断气。
耳边响起不绝于耳的咒骂,那些人散开,成了一个圈,将赵长宁和那人团团围住。
赵长宁目光冷寒,瞥向周围。
“还有谁筹划了这件事?当此国难之际,竟然敢花天酒地,丝毫不顾民生,连皇上都在吃斋祈福,你们凭什么在这里胡吃海喝?朝堂日日喊着没钱,是因为钱都用在了这吗?”
不少人都愧疚地扭头,也有人低头不敢看她,这些人,是实打实受过赵长宁的照顾和恩惠,平日办差也有过交集。
但总有人见不得她。
赵长宁细细观察过,这一类人,多数都是家里有各种各样的产业,被市舶司影响了,或者是平日里些微摩擦,使得他们看不惯她,更多的,是见不得女人与他们平起平坐。
非利无以行,以她现在的权势,没有多少人敢当面如此羞辱。
“赵长宁,你敢杀朝廷命官?”
“没错,你怎么敢的?”
“报官,立刻报官,我们得连夜进宫上折,让皇上杀了这妖女……”
赵长宁淡定的脚踩着尸体的胸口,硬生生拔出剑,朝喊叫的最凶的那人指去。
她语调始终平缓如初,“你们要是有胆,现在也可以杀了我。”
屋中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眼睁睁看着赵长宁毫不犹豫地杀了一人,此刻谁又敢冒头?要知道赵长宁身后,是皇帝。
赵长宁心头泛起冷笑,眼中隐隐露出不屑。
她觉得,他们真的不过如此,连她手底下的女官都不如。
不过,也有人被血刺激到了,叽叽喳喳地骂,慢慢地骂声逐渐变大。
赵长宁看着他们恶狠狠的朝她走来,大约是酒熏的她头脑发昏,她提起剑便刺,一阵阵怪叫响起,人群开始失控,有人往前冲,有人拼命拦,利益与神智纠缠……
“哎,别,别冲动……”
“停下,快停下……”
“杀了这个妖女,杀了她,清君侧……”
“杀了她……”
“大家不要冲动,会出大乱子的……”
所有喊叫全都淹没在混乱中。
等玉京府尹带兵赶来,将千娇楼团团围住,又把人群好不容易分开时,他才看到站在舞台上,浑身是血伶仃而立的赵长宁。
府尹着实吓了一跳,实在是赵长宁此时披头散发,满身鲜血,脸上也被溅了好些,鲜血映衬着她雪白的脸庞,乌黑冷静的眼睛泛着诡异的光,荧红烛火下,妖异得像是嗜血鬼魅。
“女,女书令?”他结结巴巴地喊道。
赵长宁淡淡瞟了他一眼,冷静的丢下长剑,没有回头看哀嚎的人一眼,走到府尹身边,温声道:“大人不必担心,我会跟你去牢里。”
府尹被她的乖觉和冷静震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扭头又去看屋中情形,尸体形容狼狈,被踩得厉害,还有五六个人被划伤,好在性命无忧。
“这,这不是华昌公主家的公子吗?”府尹蹲下仔细一看,登时浑身发寒,难掩诧异地扭头看向赵长宁,他不信常年在深宫里服侍皇帝的赵长宁没认出来,但她还是杀了。
这是图什么?
府尹想到皇帝跟华昌公主的微妙关系,察觉状况不对,心里谨慎起来。
“带走,都带走,那些俳优也带走,统一审问。”
能做到玉京府尹的不是一般人,更不是蠢货,他看到那女俳优的妆容和衣着,就知道今日这节目定然是导火索。
到了赵长宁这种地位,许多事儿,已经不需要压在心底拼命隐忍了。
府尹心里不由叹气,更多的是想骂人,这都马上要过年了,还没事找事,一群无耻之徒,这个年怕是不太平了,少不得过年还得断案。
赵长宁坦然地跟在后面,脸上的血已经擦拭的差不多。
不知何时,漆黑的天色下,刮起了大风,黄沙狂舞,在灰尘里隐约有东西砸下来,窸窸窣窣的。
众人伸手接过,发现竟然是一粒粒雪霰。
不知谁欢喜的喊了句,“要下雪了,要下雪了,太好了,要下雪了……”
下雪就意味着灾祸要过去了,干旱多日的玉京,渴盼着这场迟来的雪。
此时欢呼声中夹杂着痛呼声,还有咒骂声,尤其是配上赵长宁浑身鲜血、满脸冷漠的样子,气氛极其诡异。
这些人即将被关进狱中,什么都不知,而此时的玉京已经大乱起来。
云生看着宋环,一边抹泪,一边和宋环说着当时的场景。
“环姐姐,姑姑肯定会忍不住的,她性子表面看起来软和,实际上极其刚烈,她一定忍不住下手,她一定会下手……”
宋环闻言面色一凝,赵长宁的性子看起来一点也不软和,但她此时没空纠缠这种字眼,朝他身旁看。
“不是说带着安义一起吗?安义呢?”
“安义进宫了,姑姑让他找皇上,不过要说什么,我没看到,对不起,环姐姐……”云生哽咽道:“环姐姐,姑姑只叫我来找你,她说一定要将事情闹大,越大越好,她说你一定听得懂怎么做。”
宋宗恒自然也在一旁听全了,有些犹豫,“环儿。”
宋环冷着脸,“爹,您要是拦我,那到时候一起给我和姑姑收尸吧。”
宋宗恒登时闭嘴了。
他起身往书房去,“我这就拟折子去,六部官员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宋环则是将家里的家丁女婢全都召集起来,大致说了些情况。
“你们立刻套上马车,拿着我的拜帖,去将我诗社的人通知到,一个都不许漏,让她们来我家,另外,让周淼和陈琦在大狱前跟我汇合,就说有急事,天大的急事,关乎诗社存亡,社长召集她们。”
姑姑说了要大闹,那一定是有用,时间太紧要,一刻也浪费不得。
宋环则是拉着云生赶去大狱,她听云生小声啜泣,不由拧眉,“不许哭,姑姑不会有事的。”
云生用力点头,狠狠把眼泪擦干净,“是,环姐姐,我不哭了。”
宋环催促车夫,“快些,再快些,一定要在进大狱前见姑姑一面。”
她担心姑姑的安危,若真的杀了官员,那么多官员在场,姑姑会有什么下场,她不敢想,她还想问问姑姑,接下来怎么做才最好,怎么才能救她。
此时的周家,周淼在丫头的帮助下,总算翻墙出去了。
她朝父母的院子望了望,“你快回屋躺好,要是别人发现了,你就全推我身上,实在不行你就跑,知道吗?”
丫头吓得直哭,“姑娘,您快下来吧,我害怕。”
周淼瞪她,“姑姑出事了,我必须去。”
她翻过墙,坐上早就准备好的马车,头也不回的走了。
国子监祭酒家,正北的主院。
陈琦朝祖父拜了拜,“祖父,孙女去了。”
陈大人看着孙女,不由叹气,“你只是区区八品女官,为了点钱,在六部整日受气吵架,实在不行,辞官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何必要搅和这种事?少不得惹一身骚。”
陈琦摇头,“在六部供职时,经常受到排挤嘲笑,我等都如此,姑姑又是何处境?若不是她,孙女怎么能做到八品女官?祖父,您当时也很高兴,还说我同哥哥一样,一样地光宗耀祖?”
陈大人一张老脸微红,不说话了。
陈琦抬眸看着祖父,正色道:“祖父,若是有朝一日,孙女也要被迫看着绯优在面前袒胸露乳,搔首弄姿,还得为了迎合男人,赔笑脸说好看爱看,您是何心情?孙女懂姑姑的心,也希望祖父懂孙女的心。”
陈大人长长叹了口气,“罢了,你自小有主见,我哪怕不同意你也会去的,能来和我主动说明,也算你有心了。”
他摆摆手,“去吧,去吧。”
望着心爱的孙女,他想着这事儿得拟折子找皇上,闹的太不像话了。
一路狂奔,风似刀刮,吃了满嘴的黄泥,宋环终于在大狱前将人截住。
这会儿雪霰停了,却没有下雪,落雨如滴星,稀稀拉拉地砸了下来。
宋环被差役拦着,火把明灭下,一大群人中,一眼就看到脊背挺直伶仃而立的赵长宁,浑身是血,身上狼狈,她吓得腿都软了。
云生更是直接瘫倒在地,眼泪如雨的落下,但不敢哭出声。
“姑姑,姑姑?”宋环顾不得其他,大叫起来。
她有很多话想问,但最终却只是语调急迫的问了一句,“姑姑,为什么?”
赵长宁在深浓的夜色中,隔着火把,与她遥遥相望,恰好一滴雨落在鼻尖,惊醒她微醺的神思。
是啊,为什么?
为什么没忍住?为什么要动手?为什么要杀人?
为什么?
赵长宁站定,所有人也都站定了。
府尹也没有催促,稀稀拉拉的雨点中,他目光复杂的看着赵长宁,满脸为难。
赵长宁再次整理微乱的头发,朗声朝宋环应道:“因为我没有退路,宋环,我没有退路。”
所有人都有退路,就连女官们都有,但唯独她没有。
宋环听懂了,心头犹如巨锤撞击,疼的她登时落下泪来——
作者有话说:[无奈][无奈]
第90章
云生眼睁睁看着姑姑被差役押进狱中,一颗心全都乱了。
“环姐姐,你一定要救救姑姑,你肯定有办法,姑姑最相信你了……”
宋环嘴唇紧抿,她也在想该怎么做最好。
夜色深浓,雨落的有些大,风倒是暂时停了,随处可见在雨中的百姓,不少人都激动的跪地磕头。
“落雨了,落雨了……”
也就是这时,陈琦和周淼先后赶到。
“姑姑呢?宋环,姑姑呢?”
宋环侧头抹干眼泪,“姑姑被押进了狱中,咱们必须得想法子了。”
周淼担忧不已,“为什么?姑姑一向不是冲动的性子,从前在江西,那些人指着咱们的脸骂,姑姑都没有生气,这次为什么忍不住?”
宋环喃喃道:“因为她没有退路,我们能退,女官们也能退,但姑姑不能退,我们有姑姑做后盾,姑姑身后有什么呢?”
只有万丈悬崖。
她狠狠道:“姑姑到今日地位,都能遭受此种屈辱,焉知不是我们的将来?”
那些人是能做得出的,毕竟逼着哑巴吃黄连的事儿,不是多难。
陈琦安慰两人,“姑姑暂时肯定无虞,你们不用太担心。”
三人不敢耽搁,立刻上了马车回转,准备接下来的事宜。
陈琦得知姑姑想大闹后,立刻便猜到了缘由。
“朝堂上都是男人,就算是会有利于姑姑的局面,也没什么大用,哪怕姑姑再受重用,再得圣宠,只要他们联合,她杀官员的罪名也解不了。”
周淼忍不住咽口水,“那咱们该怎么做?”
宋环冷静道:“联合一切能联合的人,告贪官污吏,编造歌谣,哪怕花再多的钱也要将今晚的事儿捅出去,告诉百姓,姑姑是不得已才拔剑,时间很宝贵,咱们得抓紧,那些人最擅长用笔杆子颠倒是非……”
云生泪眼朦胧地看着窗外越发密集的雨点,忽然想到了一个法子。
“下雨了,而且是冬日的雨,旱了这么久,就在姑姑杀人后下雨了,这不是杀人,是为大庸除奸佞啊,定是菩萨和道君保佑,宫里的贵人最喜欢能通上苍的噱头,咱们可以用上啊。”
他在宫里那么久,别的没学会,净是一些歪门邪道。
宋环眸子一亮,拍拍云生眼睛,“好小子,总算出了个好主意。”
陈琦也点头,“咱们也得去找道观和寺庙,请大师做法,设道场,一切有利于姑姑的事儿,一个都不要放过,我不信那些人能欺天。”
周淼双手攥拳,“没错,姑姑在等着我们呢。”
雨越落越大了,这会儿才有雷声轰鸣,由远而近,炸响在天边,随之而来的,还有能将半边天照亮的金色闪电,地动山摇,像是要将这一整个夏日没有落下的雨,一口气下完。
想必这旱灾,也就解了,真是巧的很,皇帝的罪己诏差点就发出去了。
赵长宁两眼平静,望了会儿天,淡定从容地低头进了监牢,里头没什么特殊的,但比之一般的要干净些许。
“请吧,女书令。”陈密作为府台,亲自送赵长宁进去。
他发现赵长宁眼里没有杀人的害怕,只有敢作敢当的从容,平静得诡异。
一个女子,能凭女子之身跻身朝堂,成为皇帝身边的重臣,定然有其厉害之处,他也收起往日心里控制不住地轻视。
“女书令,你……”
赵长宁叹气,“府台也不必为难,这桩事儿你处理不了,等着三司会审,或者皇上召见吧。”
陈密闻言顿时松了口气,跟聪明人说话就是方便。
他心里没了后顾之忧,语调便也轻松了些,叹道:“女书令,你说你这是何苦呢?”
赵长宁没有理会他,而是温声道:“可以打些水来吗?”
陈密干脆利落的招手,“打点水,另外买身干净衣裳来。”
牢头有些为难地看着。
赵长宁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温水,一件粗布外衣,能遮住我身上的血迹就好。”
牢头觉得赵长宁像鬼,战战兢兢的接过钱,赶紧跑了。
陈密见身侧无人了,才轻声道:“女书令,需要我通知皇上吗?或者是,有什么人你想通知的?”
他主动解释,“我妹妹就是陈琦,她如今是八品女官,往日在家中,十分推崇你。”
赵长宁微微颔首,她早就知道这层关系,方才押送的时候,他一直在若有似无地维护。
她轻摇头,笑道:“从前先帝和我说过一些话,他说若你开始对外人露出凶恶的爪牙,那就要一直亮着爪子,千难万险,也不能后退丝毫,我一开始不是很懂,因为也有人跟我说,要和光同尘,但当袒胸露乳的俳优出现在我面前,那一刹那,我忽然就懂了这句话。”
其实,何尝不是她自己在给那些混账机会?
每一次的笑脸,每一次的温言软语,每一次的试图融入,都在让他们觉得,她是个可以欺负的,她也不过如此,进入官场,她也要和他们一样。
明明她从根本上就和他们不一样,是她自己犯蠢,当初的先帝,就从来没犯过蠢,强压手段至死都未松过。
陈大人若有所思,面色凝重,脑子里一直在想妹妹往日说起女书令时候的样子,骄傲、张扬。
“可今日你实在冲动了,你杀的,可是华昌公主的孙子,你最知道华昌公主是什么样的人。”
赵长宁嗤笑,“哪怕他是龙子皇孙,我也不敢退。”
牢房的窗子很小,闪电时明时暗,伴随着巨大的雷鸣声,狂风灌入,带着浓烈的水汽和寒冷,阴暗潮湿的牢房,味道忽然变得难闻。
陈密听着她不太响亮又平缓冷静的回答,被冷风激的不由瑟缩了下。
赵长宁感受着扑面而来的雨丝,只觉脸上干涸的血迹在融化。
“陈大人信不信,倘若今日我退了,没有拔剑,那些人就敢将俳优彻底摆在世人面前,砸在我脸上,哪怕是朝堂,他们向来不在乎别人的脸面,他们只在乎自己,只想将我踩下去,若我今日坐在那看下去了,将来我想反对,想再开口,他们会说,那你当初怎么看得那么开心?你当初为什么不反对?我甚至能想出那副嘴脸,也能想到他们将来如何对女官,如今女官本就少,得来不易,而他们手段太多,若不震慑刺激,我也不敢赌女官们能撑多久,所以……”
她转过身,再次顶着一脸淡红的血迹,冷笑道:“我不能退,我也不想退。”
本来她与女官就是一体,如今只是更加紧密,这也不是一件坏事。
陈密被她话里的决绝震撼。
他怔怔地看着面前纤瘦挺拔的女书令,发觉往日竟然没有真正去了解过,只将那些人的闲话当作真的事实。
今日方才明白,为何妹妹会说他和普通男人一样的浅薄。
这时热水和衣裳都送来了。
牢头有些不好意思,“大人,这会儿雨太大了,我们兄弟拍响好几户商铺的门,才买了件成衣,不过是男子式样。”
赵长宁道了句多谢,“无碍的,给我吧。”
她将衣裳披好,又俯身在弥漫着袅袅烟气的铜盆里洗脸。
陈密叹了口气,吩咐道:“去将窗子糊一糊,别让雨打进来,这味儿太大了。”
牢头闻言连忙点头,“是,大人,我这就去。”
陈密临出门时,忍不住回头,看到赵长宁淡然地朝自己笑了笑,这让他恍惚生出一种错觉,或许这次的事儿,有皇上在里面护着。
他摇摇头,叮嘱了几句后便出去了,作为玉京府尹,他也有资格去查明真相,禀报皇帝。
一场大雨,浇灭了干旱,玉京大大小小的河流虽说没有从前满,但也接续了起来,断流之处新被雨水填满,庄稼田地干涸的裂隙也被重新滋润,恢复如初。
这不仅仅是一场雨,更是救人命的灵药。
金光寺和清风观一时间挤满了人,都是去还愿的老百姓,大家三五成群,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笑意。
“听说了吗?这雨来得可不一般呢。”
“什么事儿啊?”
“这雨可不一般,是有人触怒了神灵,你不知道昨儿千娇楼发生什么事了吧?”
“千娇楼?那种达官贵人的地儿,我们哪知道?”
“我知道啊,咱们玉京不是出了个女大人嘛?嘿,好个厉害的,昨儿就是她杀了奸贼,让老天爷终于松口了,咱们吃糠咽菜,一碗水恨不得从头洗到脚,他们那些狗官倒好,把酒当水喝,一群贪官污吏啊……”
“你胡说八道什么啊?老天爷下雨还能人为操控啊?”
“怎么不能?什么事儿老天爷不清楚?你们今儿没听那些孩子唱啊?”
“听到了啊。”那人恍然,“我就说听着那么渗人呢,原来是唱这事儿?”
恰好,几个孩童赤着脚挽着手走过来,蹦蹦跳跳欢快的唱着,兜里几个铜板儿镪啷响。
“天大旱,地生疤,天上降了个女菩萨,下大雨,井满了,贪官全都不见啦,他们去了哪,去见天菩萨,哈哈哈哈……”
大家又不约而同的想起干旱的苦日子,满脸愤恨的开始骂贪官污吏,得知在千娇楼里发生的事儿后,不由的拍掌叫好。
“杀得好,杀得妙,就该狠狠地杀,让他们光吃喝不干事儿。”
千娇楼的事儿,不过一夜,就如同雨水般,传遍了玉京的大街小巷。
本来快要休沐的官员们,又齐刷刷地站上了朝堂,不是为下雨缓解了干旱而高兴,而是为了一桩破事儿,吵得不可开交。
此时的陈密,正满头大汗,望着面前拄拐银发满头的华昌公主,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
“公主,没有皇上的口谕,谁也不许进去。”
华昌公主刻薄的眼里满是狠厉,“贱人敢杀我的孙儿,我已经向皇上请旨,诛杀此人,你快开牢门。”
陈密想到妹妹的话,又想起那个伶仃而立的纤瘦身影,再次挺了挺胸膛,“那就请公主拿到了旨意再来,臣见不到旨意,恕难从命。”
“混账。”华昌公主气急攻心,差点倒地,愤怒大吼,“杀了他,给我杀了他,重赏。”
无人敢动。
陈密冷着脸,“公主,若无皇上口谕和旨意,臣职责所在,望公主莫要生怒为难臣下。”
朝堂上的皇帝也在发火。
“好,好,好……”他似是怒极生笑,重重拍着龙椅扶手,厉声道:“清君侧都出来了,打量着朕是幽王桀纣之流吗?朕是昏君吗?”
因着干旱,日夜烦忧,皇帝已然瘦了一大圈。
满堂朝臣全都跪了下去,口中山呼万岁,说着臣知罪,请皇上息怒的废话。
许家闻则是立刻站了出来。
“皇上,臣要参六部堂官,他们放任六部官员聚众淫乐,挥霍无度,朝廷的银子,难道是大风刮来的?就这么任由他们胡作非为,一夜之间,街头巷尾民怨沸腾,对官员出言侮辱不知凡几,难道要让所有人为这些个臭虫承担所有骂名?”
宋宗恒立刻跟上,“皇上,臣同样要参六部堂官,还有六部官员,值此国难之际,他们却还有心思花天酒地,视皇上如无物,视大庸为无物,视大庸律法为无物,若不严惩,如何平民愤?”
孙之道冲了出来,被杀的人是华昌公主的孙儿,更是他兵部的官吏。
今天这些人看着兵部的人,就像看什么脏东西,他还有委屈呢。
“赵长宁杀朝廷官员,这才是视大庸律法为无物,皇上,臣要求立即斩杀此妖女,休要让她妖言惑众,更不要让众臣寒心啊。”
周敏倒是冷哼了一句,“孙阁老,您这话就有失公允,千娇楼的事儿,您也心知肚明,女书令也算事出有因,再说了,谁不知道您记恨女书令要抄您家啊。”
“你?”孙之道指着周敏的鼻子骂,“周阁老,你当初在赵长宁榻前,也是这么维护她吗?”
周敏气了个倒仰,他愤怒大吼,“孙大炮,你给我闭嘴,我跟赵长宁毫无瓜葛,毫-无-瓜-葛——”
他忍不住对赵长宁的厌恶又加了一分,并且深深后悔今日开口。
孙之道被叫以前的大名,深感丢脸,气的要上去揍周敏,幸好被人拦住了。
上首的皇帝忽然一声冷笑,漆黑的眼闪着异样的光,“妖女?孙阁老,女书令若是妖女?那朕是什么?”
孙之道目光一凛,“臣气急攻心,胡言乱语,望皇上恕罪。”
见孙之道败退,立刻就有人接上。
“皇上,咱们入朝为官,为的是大庸百姓,护的是大庸江山,奉的是皇帝命令,臣等未有一日敢忘,可若由着赵长宁祸乱朝纲,胡作非为,大家的心,实在发寒啊,求皇上为死去的官员做主啊……”
这时,家中女儿供职于六部的人也站了出来。
“呸,平日里吃喝嫖赌,谁人不知?你们六部里头烂透了,还欺负那些女官,女流之辈你们也欺负,要脸不要?”
“就是,女官们和咱们一样是兢兢业业的做事,老老实实地算账,你们六部的人呢?个个偷奸耍滑,呸。”
“人员混杂,办事儿也难,那鼻孔都要扬到天上去了,我当年领个官凭,就差给你们揉肩捏背了,没想到我女儿领个官凭,还有这一遭,还要受你们言语奚落,你们活该……”
“老子当年领官凭,被你们坑了足足一千两银子,奶奶的……”
一旦话当年,这话匣子就跟关不住似的,个个都怨气十足地狂喷了起来,朝堂就仿佛菜市口,哪有一点当官的样子。
皇帝眯了眯眼。
宋宗恒更是一言震惊四座。
“臣恳求皇上,禁止女子做俳优。”
他跪了下去,言语间很是诚恳,“臣当然有私心,诸位也都知道,臣这辈子,唯有一女,臣是捧在手心,含在嘴里,唯恐她有一点不好,臣由己及人,天下人都是父母子女,谁敢保证,自己的女儿、孙女,将来不会受此屈辱,难道你们也要眼睁睁看她们对着男人搔首弄姿,强颜欢笑吗?”
一时间堂上的人都沉默了。
即便心里有异议,甚至不屑女流的人,也不会傻到这时候开腔,孝道和此道一样,都是戳人内心的。
“宋大人请起,朕会好好考虑。”皇帝叹了口气,“今日之事,朕也不偏颇,只是解铃还得系铃人,总不能不由人辩解一句便处死,朕难不成还真要做昏君?”
许家闻立刻接话,“皇上圣明,还须得女书令出面才是。”
皇帝目光冷冷地在人群中逡巡,见无人叫嚣,满意道:“那就请女书令上殿吧。”——
作者有话说:感谢并刀如水宝宝的地雷,谢谢喜欢长宁
谢谢所有喜欢长宁的宝宝,我也喜欢她![奶茶][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