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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女官 春瑟 24116 字 4个月前

第91章

大雨过后的玉京,虽然还是灰扑扑的,但悄然之中还是多了丝生机,这点点生机,只有长久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才能感受到。

皇城里汉白玉的石阶都比平日里要干净许多,干旱那么久,黄沙的颜色似乎都要融进去了。

赵长宁站定,整理了下身上的狼狈,坦然脱下粗布外衣,又细细梳理有些潮湿的头发,保证自己仪态上不会出错。

她随着押送的人,从午门进入,护城河里已然流水潺潺,也掩盖了那些森森白骨。

过桥后不远,便是巍峨高耸的太和门。

赵长宁很少细细观察,今日以囚犯的视角再看,当真令人心生敬畏,她心里很庆幸,陈密没有给她戴上镣铐之类的东西。

从太和门至太和殿这段路很长很长,除去两边林立的带刀侍卫,她还看到了不远处的宋环等女官。

大家都很冷静,丝毫没有激动哭喊的举动,连眼泪都没有流,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默默注视着姑姑。

赵长宁却觉得耳边似乎听到了她们无声的呐喊声,是那样的狂傲愤怒,夹杂着排山倒海的滔天力量。

她望着她们,心里升起十分满意,有种哪怕今日她没了,她们也能撑下去的错觉。

宋环察觉视线交汇,朝她用力点头。

赵长宁明白其中含义,立刻回以一笑,她心中生出感激,当初不过是自私自利的举动,到了今日,竟然成了她的后盾。

多么奇妙地安排,老天爷真是公平。

上了殿,赵长宁依旧冷静,迎着不善的目光,昂首挺胸的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后,才缓缓下跪。

“臣,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从她进入眼帘开始,漆黑如墨的眸子便闪过异色,不由自主地攥紧扶手,身子差点离了座椅。

他是第一次看到她形容如此狼狈,青色官袍上凝结着黑色血块,未曾施过脂粉的脸犹如羊乳般苍白,连唇色都透露着脆弱,她虽不在意外表,但从无失态。

好在,她没有受伤。

安义则是小心翼翼地瞧姑姑,很是担忧。

随着赵长宁进殿,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也响了起来。

皇帝心内已不悦至极,赵长宁的出面,代表的是自己,那些人想做什么。

可眼看旱灾刚过,和百官作对没有好处,她太过大胆了。

“女书令,起来吧。”他深沉如渊的目光居高临下将她笼罩,轻声道:“千娇楼的事儿,女书令有何解释。”

赵长宁垂首,语调平缓的将千娇楼之事一五一十的说清楚。

“……当时臣脑子一片混乱,拔剑之时,臣再次问过是不是他谋划?他承认后,臣脑子一片空白,不知为什么便举剑刺了过去,据臣所知,六部官员此种行为,持续了好些年,掏的也是朝廷的银子,往日便罢,当此国难之际,如此行径,是何道理?他们日日喊着没钱,是因为钱都用在了这上头?”

她登时就跪了下去,朗声道:“臣恳请皇上彻查,此事定然不止一人谋划,意图抹黑咱们大庸的官场,故意挑起百姓心中的仇恨,皇上,此事若不处理,何以平民愤,何以对得住百姓的信任?”

话音才落,就有人大喊,“你杀朝廷官员,还谈什么大庸官场?你有这个脸吗?”

赵长宁看了过去,“我只杀该杀之人,倘若有朝一日,你成了贪赃枉法、罔顾百姓之徒,我也一样杀得。”

那人被噎得哑口,怒气冲冲。

“你什么意思?”孙之道一双浓眉皱得峰峦叠嶂,“是我们六部的人故意害你了?赵长宁,你是不是这意思?”

赵长宁冷冷道:“我没说这话,孙阁老既然这么说,那就说说你有没有参与其中?”

孙之道气得举起拳头,“赵长宁,老子往日给你脸,你别不要脸……”

安义看下头要打起来,不由急急忙忙看向皇帝。

“孙阁老?”皇帝坐在上首,看着茕茕孑立的赵长宁,控制不住怒吼,“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他带着怒意的眸子看向赵长宁,四目相对,君臣都能瞧见对方的坚定。

赵长宁能感受到皇帝眼中的暗示,君臣这么些年,都很懂对方,便是一颦一笑都知道对方的心思,皇帝要她低头,暂时低头,他能保她。

她心里很是犹豫,无数念头涌起,自我怀疑和坚定不移的心理,在疯狂地打架。

安义站在皇帝旁边,自然明白这些暗示,他急的背后冒汗,真想开口让姑姑服软,先过了这关再说啊。

这时有人站了出来,是礼部的官员。

“女书令哪怕有一千一万条理由,但这绝不是当着同僚的面,斩杀同僚的理由,女书令,你杀的人,是你偶尔会见到的,或许会有交集,甚至可能说过话,但你毫不犹豫的下手了,你如此心狠手辣,焉知不会有同样的下场?”

“同样的下场?”赵长宁冷冷的勾唇,“大人这么说,那不如我先请所有的女官一起,再请男俳优脱光衣服向我们所有人表演,大人愿不愿意一同看?大人要是愿意,什么下场我也认……”

“混账东西,有辱斯文……”那人气得脸上通红,大声咒骂,“有辱斯文,女子岂可如此不顾清白脸面,难道你做了官,就不要脸了吗?”

“是啊,怎么做了官,就不要脸了呢?”赵长宁一脸惊讶,“女俳优脱光了上台表演的时候,难道不有辱斯文?难道就要脸了吗?大人啊,我也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

她说着还自我肯定了下,“没错,一天天的看这些有辱斯文的东西,还自诩饱读诗书的人呢,太不要脸了,有辱斯文,呸。”

“你,你,你……”

到底是六部有亏在先,那些人实在太过胡闹,叫赵长宁抓着把柄,今日攻讦,着实令人汗颜。

不过,哪怕如此,他们也有话说。

“皇上,今日杀一臣,全凭她赵长宁的一张嘴吗?若明日又杀一臣,一个又一个,她赵长宁凭什么?”

“臣恳求皇上亲贤远佞,为死去的朝臣做主,莫要寒了朝臣的心啊。”

此话一出,宋宗恒和许家闻面面相对,也无奈闭上了嘴。

官场最忌太过突出,若此时开口,将来怕是会被所有人记恨,说到底,还是赵长宁的手段太狠了,只要不杀人,这事儿总有说头。

安义心里一紧,只道完了。

赵长宁听到有人将她比作奸佞,丝毫不提女俳优或是滥用朝廷的钱之事,一味的拿着死人联合践踏她,目中不由露出寒意,心头的怒火再次被激起,彷佛女俳优还在她面前。

她顾不得皇帝的眼神,也顾不得皇帝向她投来的庇护,噗通跪了下去。

“皇上,只要您查清所有,看清臣所受之屈辱,看看到底谁有罪,谁是忠臣谁是奸佞,臣愿接受所有罪责和惩罚。”

皇帝被她忽然的一跪给镇住了,他没有想到,一向温顺的女书令,今日竟然这般坚定。

但心里也难免有些不高兴,这是在给他出难题,给她指路为什么不走?

他放低了语调,“自行其是,违逆圣意,女书令,你这是在为难朕?”

赵长宁苦笑,苍白的脸上很平静,抬头直视皇帝。

“不,皇上,臣自知有罪,罪无可恕,无可辩驳,怪只怪,臣是女子,和台上的俳优一样,是女子。”

她缓缓转头,看着朝堂上穿红着绿的诸多大臣,眼神中满是冷意。

“我不顾所有人的阻拦,只身前往南边,不惜赌上性命来周旋,只为多赚些银两,来供养你们这群既没有胆量,也没有脑子,整日只知争权夺利,小人之心的蠹虫,真应该让你们穷死饿死惨死,被外族辱死,也好过遭受今日的奇耻大辱……”

宋宗恒察觉不对,立刻打断她的话,“女书令,请慎言。”

许家闻也投来关切的目光,叫她莫要再说。

齐玉微目光沉沉,心头微微叹息。

周敏目光复杂,他不觉得赵长宁在骂他,因为他自信自己不是贪蠹,但赵长宁的话,让他难免沉思,在她眼中,大庸官场,竟然如此不堪?

安义此时满脑子只有两个字,完了。

赵长宁迟疑了一瞬,她当然知道这些话刺耳难听,她本以为不会有人帮她说话,但也有人心中有义。

“赵长宁,你这是在咒大庸?”在她沉默的几息里,有人立刻愤怒地跳了出来,“好哇,我们是蠹虫,独独你一人是忠臣,好哇好哇,赵长宁,你狼子野心,妖言惑众,皇上就应该重重地惩你。”

“女书令,你也未免太抬高自己了,没了你,难道大庸还转不动了?”

“不错,哪怕你今日说破了天,也掩盖不了你的罪责,击杀朝廷命官,此乃大罪,那就一命还一命。”

赵长宁的神魂霎时回归,她为方才的一点动摇而感到羞愧。

她跪在地上,忽然不屑的轻笑起来,纤弱的身子微颤,双肩抖动。

大家看着她,目光满是怪异,像是在看疯子。

上首的皇帝也拧了眉,沉沉地喊了声,“女书令?”

赵长宁一夜未睡,不进水米,此时浑身无力,不得已双手拄着,慢慢爬了起来。

她笑道:“皇上,我有罪,是的,我有罪,我有从出生开始,千古都解脱不了的大罪,那就是我身为女子……”

她苍白如纸的脸上露出决绝之意,一双眸子里的火再也掩盖不住,仿似岩浆喷涌。

“……从我成为官吏的那一天开始,我就无时无刻地不在被审判,被嬉笑,被轻视,被恶意笼罩,我的罪过被诸君审判,我的女子之身亦被审判,我生来,就在被审判,可谁给你们的权利?即便我有罪,若要我死,那也是皇帝来开金口,你们,有什么资格叫嚣?就凭你们愿意看着和你们母亲女儿一样的女俳优,赤身裸体地搔首弄姿吗?”

赵长宁蔑视地扫了一圈,淡淡道:“你们,算什么东西?”

一席话,大胆又直白,犹如利刃直插人心,一时间惊的众人呆愣当场,鸦雀无声。

不知何时殿外开始落了雪,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和昨日的大雨一样,洁白的令人欣喜。

皇帝坐在上首,眼神微眯,似是再一次认识赵长宁般细细望着她,看她冷淡平静地控诉着,明明说着大逆不道的话,却诡异的让他心旌摇曳,就好像回到了当初父皇驾崩那晚,她挺身而出,不卑不亢地为他争辩。

他以前总是不知为何会被她吸引,只以为她眼底的那抹倔强,或者是细微处瞧见的聪慧,抑或是偶尔的清丽温婉的笑,今日终于有些明白,仿佛某一个点终于契合,终于有了明确的位置。

她不可冒犯,不可诱惑,不可动摇,她如此独特,又迷人心神。

这些都不过三五息之间,皇帝见底下的臣子们都暂时没反应,忽然大怒,猛地拍着扶手,“来人,赵长宁失了心神,胡言乱语,将她押进内狱,听候发落。”

安义心里紧绷的一根弦,哗啦一声断了。

赵长宁阖眸,不发一言。

下朝后,安义让云慧去伺候皇帝,自己则是赶紧去找姑姑,幸好他赶在进内狱前到了。

“姑姑,对不起,昨儿晚上我没能及时禀报给皇上。”

赵长宁微愣,“皇上昨夜在哪?”

“在新封的余贵人处,实在太晚,电闪雷鸣的又下大雨,被余贵人宫里的人给死死拦住了,姑姑,您进了内狱才安全呢,皇上一早醒来听到您出事,也着急……”

赵长宁闻言,面色很复杂,良久,她如同看到殉葬名单般,笑了——

作者有话说:[愤怒][愤怒][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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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文雪儿跟赵岑宁,玉京城无人不扼腕叹息,那是一对金童玉女,只可惜情爱如幻影,不过两年,佳偶变怨偶,彻底撕破脸。

市井里编戏文,言及二人是凤与凰的结合,凄婉哀怨,缠缠绵绵。

文雪儿大怒,亲自改戏,将前夫塑造成了一个下流无耻肮脏龌龊的攀高枝男。

她还十分不屑的冷笑,“凤与凰?不过是个攀高枝的废物,要不是我,泥腿子能有今日?”

十八岁结发,两年便和离,文雪儿情窦初开的爱情彻底折翼。

想到付出的真心,她就恨的咬牙切齿,偏偏赵岑宁羽翼已成,她根本动不得,只能看他步步高升,美人环绕。

和离五年,他竟然又要成亲?

他怎敢?

赵岑宁成亲当晚,她酩酊大醉,直接提刀杀进赵家。

前任夫妻再见面,俱都红了眼。

谁料,俩人面对面的被暗处箭矢一箭穿心,前任夫妻,再一次抱在一起。

文雪儿目中赤红,临死怒吼,“赵岑宁,我恨你。”

赵岑宁却目光缱绻的轻抚她的脸颊,“你真傻……”

文雪儿:“???”

她想问清楚,可等她再睁眼,竟然回到了七年前。

第92章

“去找皇后,”赵长宁眼神微眯,“把你在余贵人处的事儿,仔仔细细地说清楚。”

安义察觉到姑姑哪里变了,但又说不清楚,他连忙点头,“姑姑,您别担心,您一定会没事的。”

赵长宁只淡淡的笑,眸中几多自嘲,轻轻摇头,随即头也不回从容地走了。

安义看着姑姑挺直的背影,扭头就去了坤宁宫。

皇后看到他来,眼神一亮,“如何了?长宁现在在哪儿?”

安义将朝堂上的事儿说了一遍,“……姑姑进了内狱反而安全些,娘娘,昨儿在余贵人处……”

皇后听完后,冷笑连连,“很好,很好,进宫也这么久,话也训诫了许多,竟然还没弄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初次承宠就敢这般行事?”

春云送走安义后,小声道:“娘娘,这事儿,咱们要掺和吗?”

皇后瞪了她一眼,“长宁是这宫中与我利益最不冲突的人了,她助我良多,相互信任这几年,我怎能弃她?”

她知道许多人私底下笑话她出身低微,不配为后,但赵长宁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万般尊崇她的人,帮她巩固后位,笼络君心,连带着周淼还做了女官,从无不妥,不帮长宁,难道帮那个只知争宠的余贵人吗?

春云叹了口气,“她杀了个官儿,还是华昌公主的孙子,娘娘,这事儿我看难。”

皇后听到这,浓眉紧锁,坐以待毙不是她的性子。

“不行,得去找皇上说说,总得做些什么。”她咬咬牙,“你把大公主带上,那丫头老是被长宁带着玩儿,现在最受皇上宠爱了。”

有了皇子,孩子对于皇帝来说,其实也没有很特殊,后宫又有两个女子有孕,眼看着皇家的血脉要充盈起来了。

但只有赵长宁能将大公主带上勤政殿,而大公主的受宠,会带动皇上来坤宁宫,连带着皇儿也与父皇多了些牵绊,一切都是有关联的,潜移默化,没有一步是白走的。

皇后对赵长宁,更多的是感激和信任,没有长宁,坤宁宫何来今日?

大公主得知姑姑被下了内狱,可能会死,顿时哭的不行,一路哇哇哇的就去了勤政殿。

皇帝正和人商量旱灾后的事儿呢,心里头因为赵长宁心烦意乱的,也暂时想不出好办法,看到女儿冲了进来,满脸是泪,顿时事儿也谈不下去了。

“下去吧。”他摆手将人赶出去,转而抱起大公主,小心的擦泪,“瑶儿怎么了?有谁欺负你吗?”

大公主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父皇,姑姑呢?姑姑是不是要死了?”

皇帝抬眸看了眼皇后,温声道:“胡说,姑姑只是出了一点事儿。”

“父皇又骗我。”大公主呜呜呜的哭,“姑姑杀了一个坏人,这是好事儿,为什么要惩罚她?父皇,好人应该被这么对待吗?那么多贪官污吏,您怎么不去抓?”

皇帝一怔,“胡说八道,女孩子怎么说这些?”

大公主扭着身子,从皇帝的怀里挣扎出来,仰着通红的小脸哭诉。

“是内书堂的老师说的,老师给我们讲了很多贪官污吏的故事,告诫大家不能这么做,父皇,姑姑没有做错,您别杀她,您别杀姑姑……”

皇后看着女儿哭的小身子直抖,有些心疼,这丫头和长宁越来越亲了。

皇帝也知道内书堂现在授课越来越细,这种课主要是针对女官,也是为了提醒她们莫要贪钱,赵长宁都去讲过课,甚至还想鼓动他去。

“瑶儿莫哭,父皇不会杀姑姑的。”

皇后心中一跳,不过面上保持镇定,只略略抬眸看向皇帝,但她看不出皇帝说的是真是假,心里不由叹气。

皇帝哄好大公主,转头看向皇后,“往后莫要对瑶儿说这些,孩子还小,吓着就不好了。”

皇后笑着道了声是,随即道:“余贵人伺候不力,我想给她送几个嬷嬷教着,这也是为了将来能更好地伺候皇上,之前三令五申训诫的话,她真是当作耳旁风了,皇上,您看呢?”

皇帝无所谓的点头,“后宫之事,皇后做主做好。”

皇后巨细无靡的盯着皇帝的脸,看他确实不在乎,心里不知为何有了点猜想,但又不敢确定,只是皇帝滴水不漏,她实在看不出什么。

多年夫妻,她已然知晓,自己与皇帝没有共同话题,若不是长宁从中调和,皇帝恐怕早就厌弃。

她带着大公主出了勤政殿,朝春云道:“你带着大公主回去。”

春云一怔,“娘娘,您要去哪儿?”

皇后冷声道:“当然是去看看余贵人了。”

她一口气点了六个嬷嬷,两名女官,保证余贵人会得到充足的管教后,便径直去了余贵人处。

后宫现在人少,只有承宠后才会搬去单独的宫室居住,其余时候,基本都是等着皇帝临幸。

皇帝并非重欲之人,当初挑进宫的,至今也只有四个被临幸了,而被关禁闭的永和宫,已经彻底没了声音。

皇后觉得赵长宁总是能在某些时候出些奇招,还能劝慰住人,这只有在宫里浸淫多年的人才能如此敏锐。

“你说姑姑这次会不会有事?”玉美人的声音有些担忧,“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姑姑为什么那么生气?生气到拔剑。”

皇后抬手打断了宫女要出口的话,站在窗边听了起来。

余贵人让宫女多加了点炭,哔哔啵啵的声音后,余贵人笑道:“我看那赵长宁说是女官,但整日和皇上待在一起,谁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呢?”

玉美人有些生气,“你莫要说姑姑坏话,姑姑是个很好的人,她与皇上之间清清白白,从无逾矩。”

余贵人见她有些生气,便也改口,眼珠子转了转,“我看呀,她这次只有一条路能活下来。”

玉美人眨巴眼,“什么路呢?”

“进后宫啊。”余贵人让宫女捧着镜子,自己对着镜子摇头晃脑,“她只有做了皇帝的女人,那些人才能饶过她,反正近水楼台先得月,她估计早就有这心思了吧……”

玉美人疑惑的没有说话。

皇后眼神眯了眯,本想进去抽她嘴巴,但又按捺下了,扭头就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顿住脚,冷冷道:“妃嫔生妒,拨弄口舌是非,宫规里写的明明白白,把她给我教好了,没改好,我拿你们是问。”

嬷嬷和女官屈膝行礼,异口同声,“是,娘娘。”

皇后一甩袖子,冷哼着扬长而去。

她心里一直在想余贵人的话,明明知道那是胡说八道,但竟然久久的挥之不去,莫名生了寒意,甚至在想,一旦赵长宁承宠,这后宫的格局必将大变。

谁能斗的过赵长宁呢?

可赵长宁真的跟皇帝有关系吗?这些年,赵长宁从未表露过对皇帝的任何情感,她似乎对前朝的事儿更感兴趣。

皇后这般想着,竟然莫名来到了内狱。

雪落无声,厚厚的积了一层,将干旱的痕迹牢牢掩盖。

赵长宁没想到皇后来看她,不由露了丝笑,“劳烦娘娘来这腌臜地方,里头冷,娘娘快回去吧。”

皇后看到赵长宁关切的模样,不似作伪,叹了口气,“瑶儿在皇上面前哭了一通,长宁,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就这么忍不住?”

“得大公主记挂,长宁心里很高兴。”赵长宁有些感动,转而又温声道:“有些东西,会比性命重要,娘娘,女官对你对我,甚至对每一个女人,都有好处,我不想退让。”

皇后心里一半的疑虑都消退了。

她想起余贵人的话,咬咬牙,还是问了出来,“若是有个法子,能解你现在的危机呢?”

赵长宁坦然笑道:“很难,那些男人一旦联合,皇上都很难去撼动。”

“若你进后宫呢?”皇后一双眸子亮灼灼,不错分毫的盯着赵长宁的脸,注视着她脸上的细微表情,一颗心高高提起。

“你若进了后宫,咱们做了姊妹,皇上也有理由护着你,你也威胁不到他们,危机自然……”

她话音未落,赵长宁就跪了下去。

“皇后娘娘慎言,娘娘,长宁从未有此心。”赵长宁用力叩首,“我与皇上是君臣,非男女之情,娘娘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还是有人乱嚼舌根?这话不止挑拨我与娘娘,更挑拨了皇上。”

她心头乱跳起来,这个时候皇后提这种话,当然不是好事。

皇后一颗心暂时落在了原处,隔着牢门将她扶起来,“好了好了,我也是关心则乱,你莫要这么生分。”

赵长宁却觉得,疑心生暗鬼,这个事儿必须要斩断,皇后对她好,是基于利益没有冲突,一旦利益有交集,她和永和宫的商媚儿有什么区别?

她心口一动,“娘娘,我……”

皇后见她难得娇羞模样,一颗心重新提起,眸光微暗,“长宁,你我之间,有话就说。”

赵长宁鼓足勇气,不好意思道:“之前一直找不到机会和娘娘说,其实我已经有了意中人,并且……”

皇后满脸诧异,心又重新放了回去,“当真?长宁,竟然从未听你提起过,他在哪呢?哪家的公子?品貌如何?”

赵长宁不好意思的笑道:“这些我不在乎,娘娘,我只要自己喜欢,他……”

她咬咬牙,“他如今就住在我水儿巷的家中,娘娘,原谅我之前隐瞒,我确实不知该怎么开口。”

皇后笑了起来。

她重新将赵长宁扶起,抿唇道:“你放心,哪怕再去皇上面前求,我也一定不会放弃你的。”

赵长宁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她握着皇后的手,犹豫道:“娘娘,如今我进了内狱,结果尚不知如何,我,我……”

“你想见见他?”皇后猜测道:“这个不难,你等着,我会请他来见你。”

赵长宁顿生满脸感激,“多谢娘娘,不过他性子骄纵,为人不知礼数,没大没小,经常胡言乱语,在我面前更是嚣张跋扈,娘娘您多派些粗使嬷嬷会稳妥些。”

皇后挑眉,细细打量了赵长宁一眼,没想到她竟然喜欢这种毛头小子。

“我省的,放心吧。”

赵长宁怎可能放心,那个高琮天天口出狂言,自己还要送他走,只希望这权宜之计能安慰到皇后娘娘,希望高琮看在这段时日白吃白喝的,别露馅了。

她当然不甘心就这么败了,皇后是她有力的盟友,之前所有细水长流的铺垫,如同女官一般,作用在此刻都有了凸显。

任何一丝机会,她都不可能放弃。

至于皇帝,就看在他心里,自己到底是盟友还是用之即丢的器物,人都是会变的,陪伴几年,她已然拿不准皇帝了。

赵长宁以为这事儿总得要几天准备,毕竟自己所犯的事儿不小。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她才刚醒,坐在摇摇欲坠的桌边,吃着没滋味的白馒头时,被布捂着嘴,浑身绑满了粗麻绳像粽子的高琮被丢了进来。

赵长宁目瞪口呆。

“呜呜呜……”高琮看到赵长宁,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气的眼尾都红了,一张芙蓉粉面看起来愈发貌美如花,尤其是那双眼睛,我见犹怜,他奋力的吼叫,“啊乌啊乌……”

赵长宁疑惑的上前把他嘴里的布拉出来,这小子是挣扎得有多狠,被绑成这样?

高琮嘴巴一空,登时就没忍住,大吼起来。

“赵长宁,你有病啊?你叫人绑我?你知不知道傻子跟许婆婆快要吓死了?你是不是有病?你坐牢还要人陪啊?你简直混蛋。”

“赵长宁你这个坏女人,全天下的人加在一起都没你坏,你太坏了……”

赵长宁一个不小心被喷了满脸口水,心里无奈又烦躁,实在没忍住,一巴掌甩过去,才终于让他闭嘴。

一起跟着来的春云,被这声脆响的巴掌打得一抖,她眨巴眨巴眼,在面如寒霜的赵长宁和美貌夺目的高琮间来回晃。

她有心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口,面对这张脸,很多事情似乎也能解释得通,原来金屋藏娇也能这样?

赵长宁知道她在想什么,不好意思的笑道:“他就这个性子,不知深浅,让你笑话了。”

春云也不好意思再待下去,连连摆手,“你们两口子好好说说话,我一个时辰过后再来。”

高琮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气得跟出水鲤鱼似的在地上蹦跶。

“赵长宁,你这个坏女人,快把我解开,谁跟你是两口子,不要脸,臭不要脸……”

赵长宁毫不犹豫拔下头发里的钗子,扎在他脖颈边,轻声道:“你应该听说了我的事吧?我杀人不眨眼,你再不闭嘴,我就杀了你。”——

作者有话说:高琮:谁为我花生![裂开][裂开]

第93章

高琮知道她是真的心狠手辣,只能委屈巴巴的闭嘴。

他撅着嘴,可怜兮兮地道:“你,你先把我身上解开再说。”

赵长宁看他捆的跟粽子似的,本来想解开,但想到这小子蹦跶的那么有劲儿,一会儿说不定还得重新捆,实在太麻烦。

“行了,我就跟你说几句话。”

高琮知道解开无望,扭过头,气鼓鼓的冷哼一声。

“赵长宁,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赵长宁看到他脸上通红的巴掌印,到底忍了他一下,“咱们做笔交易,我保你吃香喝辣,你也不用回高家,但你得待在我身边。”

高琮用一种难以置信、看傻子的眼神看她,脱口而出,“你都要死了,你还养的了我?去哪儿吃香喝辣?地府啊,我可不去啊。”

赵长宁真想照着他这张嘴来一巴掌,但还是温声道:“你放心,你跟我是两口子,我死了,一定叫你陪葬。”

高琮一听着急了,又开始在地上蹦跶。

“赵长宁,你这个恶毒的女人,谁跟你是两口子,原来你就是要我死啊?啊?你干脆现在杀了我,也好过以后受辱,你杀了我,来来来,你杀了我,啪……”

一巴掌下去,两边脸的巴掌印突然对称了,赵长宁心里莫名舒服了很多。

高琮被打的眼泪汪汪,“你,你又打我?从小到大没人打过我,你凭什么打我?我祖父要是还在,他一定杀了你……”

赵长宁见他还叫嚣,再次举起巴掌,高琮连忙缩头,生怕又挨打。

“可以好好说话了?”

高琮:“……”

这个坏女人,总有一天他要杀了她。

赵长宁见他终于学乖了,才淡淡道:“你放心,我这次也不会死的,你出去后,好好安慰许婆婆跟云秋,闭门等我回去。”

高琮一脸无可奈何地认命样儿,“那,那我呢?”

赵长宁拍拍他这张令人垂涎的脸蛋,“若是高家来人,你尽管去找宋环,她会知道怎么做的,至于你,抛下从前的身份吧,从今以后,我保你和在高家时过的一模一样,但你要对我们的真实关系守口如瓶。”

高琮看她贴近自己,吓得直咽口水,“什么关系?我俩能有什么关系?”

赵长宁甜甜一笑,善意提醒他,“咱们是两口子,没成婚的两口子。”

高琮想羞辱她,故意道:“知道了知道了,无媒苟合,奸夫□□嘛,我知道了,哼,我还知道你跟周敏的事儿,哼,我还没干什么呢,头上的绿帽子,可算是……啪——”

赵长宁满意地看着他嘴巴四周泛起红手印,笑道:“对将来的衣食父母,要尊重点,再敢胡说八道,我割了你舌头。”

高琮彻底被打疼了,接连三巴掌,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种屈辱和疼痛,以前破了块油皮都有人安慰,想到祖父,又想到自身的惨状,顿时崩溃了,大哭起来。

“呜呜呜呜,我恨你,你这个坏女人,恶毒的女人,呜呜呜呜……”

赵长宁看他眼泪汪汪,不由想起当年那日红衣猎猎,满脸张扬明媚笑容的小公子,勉强软了点。

“好了,别哭了,我也只是暂时让你待在我身边,不是要一辈子,事儿完了以后,我给你一万两银子,不,三万两银子,行吗?”

高琮的哭声顿止,梨花带雨的脸上,一双桃花泪眼灼灼,满是挣扎和痛恨。

“我要五万两,不然我不答应。”

赵长宁看着他迅速恢复的模样,惊觉自己好像上当了,这种从小蜜罐子泡大的孩子,最擅长哭着要糖,比大公主还会撒娇。

她无奈点头,“可以,不过咱们得先说好了,怎么认识,怎么在一起,才不会引人怀疑,你绝对放心,我对你完全没有别的心思,你只需要待在我身边就行……”

高琮眨巴着眼睛挤掉眼泪,沙哑着道:“我怎么相信你能说话算话?”

赵长宁朝他笑笑,“事到如今,你只能信我,不然,你就只能回高家了,高家的人待你绝不会比我待你好。”

高琮闻言,垂下眼睫思考了一会儿,居然觉得她说的一点错没有,才气鼓鼓的道:“行吧,那我只能相信你这个坏女人了。”

赵长宁想到合作关系,自己又是如此处境,勉强容忍了他的骂声。

高琮躺在地上,又抖了抖,“都说是两口子了,你还把我绑着,有这样的两口子吗?别人不一眼瞧出是假的了?”

赵长宁看他跟大鲤鱼似的蹦跶,想了想,觉得他说得也有理,便把他绳索解开了。

“你最好对我客气点,高家如今没有什么仪仗,我就算在牢里,想弄死他们,也轻而易举。”

高琮刚想冲过去的脚顿时定住了,气得半死,“哼,都说女儿家是水做的,你肯定是铁水做的,坏女人。”

赵长宁无所谓的耸肩,“柔情似水也可,坚不可摧也不错啊。”

高琮刚想反驳,春云已经过来了,他连忙闭嘴。

赵长宁看他虽然咋咋呼呼,表面看着笨,其实还算机灵,便也放下了一点心。

春云朝外头看去,急忙道:“不能再说了,得快些走,大理寺和都察院都来人了。”

赵长宁拉住迫不及待往外跑的高琮,目光幽幽,“记住我说的话了吗?”

高琮不耐的甩开她的手,“知道了,知道了,烦死了。”

春云听他说话如此无理,扭头一看,顿时睁大了眼。

只见他芙蓉粉面上好几个巴掌印,就连嘴巴上也有,想到他粗俗无礼的样儿,顿时理解了赵长宁当时甩的那巴掌,她都想给一巴掌。

看来赵长宁对男人还真是一贯地不留情啊,她感慨着这人幸好长了副好容貌,不然可就不止甩巴掌了。

雪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像是在弥补夏日的干旱,又是一场指厚的雪,天地一片白,几无杂色。

皇帝此时正在坤宁宫中,陪着大公主习字,父女俩倒也温馨。

皇后亲自端了茶和点心过来,顺手拨弄了下炭火,悄悄使了个眼神。

大公主心领神会,“父皇,姑姑什么时候能出来啊,我想她了。”

皇帝摸摸女儿的头,淡然道:“会出来的,瑶儿莫要担心,现在姑姑只是遇到了一些小事,得好好解决。”

皇后适时出声,“瑶儿,莫要总是问父皇政事,女孩儿家家的。”

“皇上,喝茶。”她抬眸看向皇帝,“我昨儿忽然想到个法子,是以专程去问了长宁,这才去了一趟内狱。”

皇帝没有意外,淡淡道:“什么法子?”

皇后笑道:“我与长宁一向关系好,皇上也知道,我就在想,要不干脆让长宁与我做真正的姐妹,入了后宫,这事儿不就迎刃而解了?”

皇帝手微顿,但面色丝毫不动,平静无澜的道:“哦?”

皇后看得目不转睛,奈何平日夫妻俩见面也不多,她实在看不出皇帝的心绪,只觉他似乎连眉毛都没动,笔下的字也没有歪。

不过,心里的那口气也彻底松了下来,这也证明皇帝与赵长宁完全没有私情,想到两人只在乎政事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她不由在心里自嘲起来。

“长宁登时就跪下了,我也才知道,她在宫外有个情人。”

皇帝猛地抬头,万分讶异,“什么?”

皇后见皇帝这么惊讶,显然也不知道,毕竟男女之隔,长宁对自己都尚难开口,对皇帝就更难出口了。

她笑道:“听她说是个极漂亮的小子,也不知她哪儿搜罗来的。”

皇帝握笔的手渐渐缩紧,直到大公主道:“父皇,墨滴下来了。”

他才回神,神态自若的朝皇后道:“男欢女爱,本就正常,她倒是过得逍遥极了。”

皇后牵着大公主送皇帝离开,只觉满心轻松。

春云跟在身后,还是忍不住感慨,“娘娘,真是看不出来,长宁还真喜欢美男子呢。”

皇后有些不相信,也忍不住好奇,“难道真那么好看?”

“好看,比女子还好看,玉美人站在他旁边,都要逊色三分,就是人有点……”春云转了话题,“娘娘,那现在怎么办?都察院和大理寺都去了。”

皇后眉头轻蹙,冷哼起来,“这些男人真是的,不过死了一个而已,跟死了爹似的,女人死的时候,怎么没一点反应?”

尤其长宁杀的还是华昌公主的孙子,她做媳妇的时候,最讨厌的就是华昌公主府的人,连下人都是狗眼看人低。

如此嚣张跋扈,活该被杀。

她眯了眯眼,“给周淼去信,她们那些姑娘不是要救长宁吗?姑娘们能顶什么用,闹破天也就那么点事儿,还得是成婚的女人,命妇才行,马上就是命妇进宫参拜了吧?咱们也好好和她们说说话,你让受邀的姑娘们也都准备准备。”

至于该死的俳优,她觉得确实应该取消,倘若有朝一日这东西进了宫,难道要她一个皇后赔笑脸看吗?

简直不知所谓。

皇帝面色紧绷的回了勤政殿,冷热交替的刺激下,他似是下定决心,忽然叫来一人,秦福是还未登基时便跟在他身边的,身手极好。

“秦福,去查一查,那个极漂亮的小子,是谁?”

他望着微乱的御案,缓缓吁了口气,朝后靠在了椅背上,露出修长的脖颈,喉结上下滚动不休,显示主人心绪不宁。

忽然云慧略显焦急的声音传来,“皇上,大理寺卿来了,说姑姑晕倒,是否要请太医去看看。”

皇帝哗啦一下站起身,望着大理寺卿的目光森寒,不悦道:“赵长宁的罪责还未定,她仍旧是朕的御前女书令,你们敢用私刑?谁准许的?”

大理寺卿立刻道:“皇上,女书令身上有旧疾,审问到一半便面色苍白,没多久就晕倒了,臣略懂岐黄,为她把脉,应是胃有问题,且时间很久了,这次也是突然引发旧疾,是以臣不敢耽搁,前来奏请皇上,是否为女书令请太医,后续又该如何审问?且华昌公主一直在臣的府上闹事,还请皇上示下。”

皇帝目光微讶,他从不知赵长宁的身体有问题。

“立刻请太医去看看。”

皇帝来回踱步,看着殿外厚厚的积雪,想到内狱里冰冷的环境,终究下定了决心。

“不,将她从狱中接出来,好好安置,不管如何先养好病,后续也好利于你们查清案情,至于华昌公主,你不必管。”

大理寺卿微微惊讶,但还是弯腰离去。

皇帝当即拟旨将华昌公主恢复的公主之位又给降了下去,既然她家这么爱惹事,那就继续做郡主吧。

云慧才奉上茶,就看到皇帝本就冷肃的脸又紧紧拧眉,吓得手直抖。

“你抖什么?”皇帝不耐道,“跟着长宁多少年了,怎么还这般无用?”

云慧欲哭无泪地跪下磕头,“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出去。”皇帝拧眉摆摆手,其实他知道这是为什么,被父皇吓怕了。

还未入夜,秦福便回来了。

“……模样的确出众,生的花容月貌,男女难辨,以前似乎见过,我就问了问,发现街坊邻居说是突然出现的,后来我又打听到他的名字,叫高琮。”

皇帝眸光一暗,“高琮?怎么有些耳熟。”

秦福抱拳道:“就是高首辅最疼爱的孙子,当初还被先帝夸过灵动非凡。”

皇帝恍然,细细思索,他本就聪慧,与赵长宁朝夕相对,多有了解,想清来龙去脉过后,不由笑着摇头,赵长宁是对谁都这么提防吗?她也完全不在乎名声,之前是周敏,现在是高琮。

秦福看着皇帝沉思的样子,犹豫道:“皇上,还需要更细致的情况吗?”

皇帝笑着摇头,“不必再跟了。”

他犹如喝下琼浆玉液般舒畅,又觉得好笑极了,她在某些事情上,比他还要坚定,为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真是难得。

这般想着,他又缓缓靠在了椅背上,手在扶手上有节奏地敲击着,殿内的炭火哔剥响,安静宁谧。

赵长宁醒来时,发现自己换了地方,青色帐子外点着灯火,屋中温暖如春,明显不是内狱。

她竟不知怎么到的这里,吓得浑身冒汗,顾不得肚子疼,掀了被子就爬起来。

“姑姑,您醒了?”宫女高兴地奔过来扶她,“我这就禀报皇上。”

皇帝来的不算慢,看到她醒了,嘱咐宫女喂药,又端了养胃的粥,看着她喝下后,才道:“走,跟我去兵仗局。”

赵长宁丈二摸不着头脑,心里莫名有些惊恐,呆愣愣的道:“皇上,这会儿去兵仗局做什么?”

皇帝回眸,昏暗的烛火将他的眼睛照亮,清隽的脸半明半昧。

他蓦然轻笑起来,“长宁,你在害怕。”——

作者有话说:高琮:[愤怒]赵长宁虫脆就是个红蛋,她还打我,可是她给的太多了,让我无法拒绝,红蛋红蛋[爆哭]呜呜呜……

第94章

赵长宁听他肯定的语气,不由抿唇,长睫垂下,许是身体不适,弄得脑子昏沉,她方才不小心暴露了些许恐慌,这不应该。

一碗药一碗热粥下肚,浑身暖融融的,额头冒出细汗。

她一时间怎么想,都想不出皇帝为什么要这会儿去兵仗局。

赵长宁捂着额,有些结巴,“皇上,我只是不知如今状况。”

皇帝看她纤瘦的身形笼罩在光中,如一朵即将凋零的花,不过在狱中几天,就已然成了这副模样,明明知晓生死难辨,竟敢以女子之身挺立朝堂,大放厥词。

偏偏这不可动摇、不可诱惑的样子,让她披上了一层神秘面纱,格外与众不同。

他收回居高临下的眼神,朝外头喊了句,“拿进来。”

一宫女手上捧着件厚厚的鹤氅,兜帽上一圈毛茸茸的白狐毛,格外显眼,她低着头走到赵长宁面前,恭恭敬敬。

赵长宁叹了口气,知道是拒绝不了,拿起氅衣往身上披。

氅衣有些长,也很厚重,她这会儿手有些软,兜帽和一侧袖子纠缠住了,她怎么都捞不过来。

宫女刚想伸手,忽然一双指骨修长的手伸了过来。

皇帝靠近后,帮她把兜帽放好,才看见她满额的汗,和苍白如纸的脸,他情不自禁叹了口气。

“你这样怎么撑得住?明明知道自己身子不好,为什么不能忍忍?”

赵长宁猛地抬眸,一双杏眼如火,“皇上,我撑得住。”

皇帝知道她表面温婉内里倔强,无奈摇摇头,干脆抬脚朝外走去,“既然要逞强,那就跟我走。”

赵长宁心里忐忑,她不确定皇帝到底想做什么,但看他神色轻松,话语也没有什么波澜,想必不会是大事。

这件事,会怎么过去呢?她心里突然很没底。

她跟着皇帝一路到了兵仗局,皑皑白雪下,连灯笼都不必打,天光青透,风似刀刮,幸好氅衣有兜帽可以挡风。

皇帝叫来了几个人,随即兵仗局的人便抬出了一个箱子。

“过来。”他朝已经疲累的赵长宁招手,似乎没看出她已经没有力气。

赵长宁叹气,许是兵仗局的兵器有了突破,就是不知这大半夜的皇帝要做什么。

皇帝知道她心里疑惑,只弯腰在箱子里拿出一柄鸟铳,抛给了赵长宁。

他自顾自的道:“兵仗局也是托你的福,如今算有些成绩,之前会炸膛的鸟铳,这次基本不会炸膛了,射程依旧八十,做了些改良,你应该能用得惯。”

赵长宁接过冰冷的鸟铳,手被冰的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皇上,您这是?”

皇帝笑了笑,往耳朵里塞了棉花,举起鸟铳,朝着天空比划,温声道:“这次,天赋不一定有用,你若胜我,我便告诉你我要做什么。”

赵长宁闻言,也往耳朵里塞棉花,毫不犹豫的将鸟铳同样举起,不过这次的鸟铳变化颇大,至少枪身上多了些东西,但她不太明白。

四下里,火把突然就亮了起来,靶场周围的火盆也一个接一个地点亮,映衬着白雪,一时间分不清白天黑夜。

皇帝朝她瞥了一眼,看她拿着鸟铳的样子,与平时截然不同,令人挪不开眼。

他温声提醒,“这次是活靶,你可要注意了。”

赵长宁顿时凝神屏气,准备按照以前的经验去打,四五只鸽子从笼子里陆续飞了出来,每只鸽子脚上还绑了个纸扎的小人,涂了鲜艳的明黄,十分显眼。

枪声四起,在空旷的雪夜里传得很远,碎纸屑在空中飘落,犹如鲜艳的雪。

赵长宁很快便发现,皇帝几乎百发百中,而她这次,一只没中,这不应该。

她不由朝皇帝看去。

皇帝心里得意,扭头朝她笑了笑,挑眉道:“我已经提醒过你了,要注意。”

这一次放了七只鸽子,赵长宁刻意停了下来,转而去关注皇帝,不过很快,她像是悟到了什么,又重新端起了鸟铳。

这一次,她打中了两只。

皇帝扭头看着她摆弄鸟铳,不由眸光灼灼,欣喜道:“你发现了?”

赵长宁抿唇,笑而不语,“皇上,来了。”

这一次,她打中了四只。

她一次比一次要打的多,最后一次,她与皇帝一人打中四只。

皇帝这才罢手。

他低头看着她,眸光控制不住含笑,“说说你的发现吧。”

赵长宁点了点鸟铳上的加的东西,枪口处有个米粒大的铜柱,手柄上方也多了个类似刻度的东西。

“这东西有助瞄准,是吗?”

皇帝笑着摇头,将鸟铳一把丢开,无奈道:“到底谁说天赋比不上努力的?”

赵长宁认真摇头,“皇上,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天赋,我只是心无旁骛。”

她倒是对如今的鸟铳有些爱不释手,“皇上,这是您想出来的?”

皇帝点头又摇头,“我也只是参与其中罢了,幸好,没有浪费你带回来的银子。”

赵长宁又重新端起鸟铳,朝远处瞄准,连连赞叹,“当真是巧思,这应该好好的赏啊,小小的东西,解决了很大的麻烦,我觉得我能瞄准的可能更高了……”

皇帝抱着手臂,就这么看她,眼眸眯起,从上到下地打量,唇角不自觉地微勾,仿似在欣赏一件心爱的东西。

“想要吗?”他笑道:“都可以给你。”

赵长宁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皇帝也不吊着她,直接道:“这次风波太大,你不能继续留在玉京了,去南边吧,方文海一直给我上折子,为你求情,他想让你执掌市舶司,我觉得也算两全其美。”

赵长宁面色转而平静。

她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松了口气,能活下来固然是好,但这么灰溜溜的走,总觉得不甘心,那些狗东西怕是高兴坏了。

“你如今好比三伏天过火焰山,等风声过去了,一切都会重新开始的。”皇帝见她沉默,扭头看向新制的鸟铳,轻声道:“等你回来,或许会改天换地,你也会得偿所愿。”

赵长宁屈膝行礼,“多谢皇上费心,臣愿听凭安排。”

皇帝抬手扶起她,“这批鸟铳,我全都给你,路上能保护你安全,我会另派一批熟练鸟铳的人护送你,别担心,我不会让他们伤你。”

赵长宁听到这句熟悉的话,不由抬头,正好撞进一双幽深如渊的眸子里。

她点点头,“我明白了。”

皇帝见她终于没有执拗,欣慰点头,“回去休息吧,养好身子,或许很快就要出发了。”

赵长宁走了几步,又猛地回头,“皇上,这次的事儿,是我冲动了,我对不住您的信任。”

皇帝看她满脸忐忑,倒是难得,顿时笑了起来。

“还是第一次听女书令这么说话,去吧。”

他静静的立在雪地中央,望着那抹倩影在游廊中穿梭,消失不见。

赵长宁回去后,就安心等待着结果,既然皇帝选择护她,那说明朝中的格局要变一变了。

她想到带着红夷大炮离开的明轩,不由有些无奈,当初劝他要这玩意保命,现在自己要主动带着差不多的东西逃命,当真命运捉弄。

这个年,注定不太平,案子经由大理寺主审,刑部和都察院辅审,最终由皇帝一锤定音。

那次宴会除华昌公主的孙儿外,还有三人,以蓄意谋害官吏,灾难时花天酒地触怒神明,百姓怨声载道,引起叛乱之祸,判斩首。

俳优里从此不许有女人赤身表演,禁天下妇人为俳优之戏。

华昌公主扰乱朝纲,降为郡主,其子女凡有爵位官位全部剥夺,六部堂官御下不严,罚俸三月,而备受关注的赵长宁,斩杀污吏,不功不过,降职调任,离开玉京。

安义将姑姑赶紧扶起来,递过圣旨,笑道:“姑姑,您是不知道,那天几乎所有的命妇们,全都跪到勤政殿门口去了,尤其是宋家姑娘为首的女官们,舌辩群雄,那场面,精彩极了。”

赵长宁失笑,“宋环还是那么厉害。”那张嘴,真的能把人骂哭。

她拍拍安义的肩,“我身边的人里,属你性子宽厚,云生还算机灵,还有后来提拔的那些个都很不错,我要离京了,你们要好好地伺候皇上,莫要犯错。”

安义有些诧异,“姑姑不带我一起?”

赵长宁笑道:“我是降职调任,不是去奉命办差,不能带你们。”

安义叹了口气,“云生这几天一直在宫外忙活呢,他怕是要哭肿眼睛了。”

赵长宁出了宫,就看到云生和宋环都来接,还有不少女官相携,大家都很高兴,尤其是宋环周淼陈琦几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姑姑。”大家拥了过来。

“姑姑平安就好,来日方长。”

云生被挤在了外围。

赵长宁招手让他过来,“回去让许婆婆跟云生收拾东西,”她顿了顿,“让高琮也收拾好。”

云生用力点头,“姑姑,我这就去。”

赵长宁郑重地朝诸位女官们鞠躬道谢,宋环上前扶都没用。

“若非你们,我这次绝无翻身的可能,多谢。”

大家都目中含泪,经此一事,女官们的感情明显深厚了许多,倒是意外之喜。

赵长宁和宋环共乘一车。

宋环目不转睛地看着姑姑,笑道:“其实姑姑不用道谢,大家都很感激你为这件事做出的努力跟牺牲,姑姑,你都不知道,现在几乎所有的姑娘都以你为榜样呢。”

赵长宁苦笑不已,其实宋环她们都高看她了,这一步步走来,她从头到尾都是为了自己。

“宋环,你们高看我了……”

宋环严肃打断她的话,“姑姑,这种话再莫要说,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少完人。”

赵长宁有些吃惊,居然有人将她比作君子,这实在有些滑稽。

但她明白宋环这句话的另一层含义,也渐渐明白身不由己的滋味。

宋环大大松了口气,挽着赵长宁的手,靠在她肩头,只觉安心不已。

“姑姑,你在我心里,像是一朵开在深谷里的兰花,暗香浮动,孤高难攀,但又没办法,这世上只有这么一个赵长宁,多一个都没有。”

她抬起头,满眼期待,“我在你眼里是怎样的?”

赵长宁竟然认真地想了起来,犹豫道:“你在我眼里,像馒头。”

宋环脸皱成一团,不可置信,“啊?怎的这么俗气?我,我哪里像馒头了?”

“像馒头不好吗?”赵长宁笑道:“我小的时候,家里还没遭灾,偶尔还能吃一顿白面馒头,馒头刚蒸出来的时候,热腾腾圆鼓鼓,饱腹又有安全感,是我最爱吃的,哪怕到现在,我都还记得它的味道。”

宋环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这是变着法夸呢,便佯装着叹了口气。

“好吧,那我勉强接受你这个俗气的说法。”

她又问道:“姑姑,听起来你娘很疼你呢,你小时候一定过的很快乐吧?”

赵长宁摇头,“我娘是很疼我,很爱我,但并不意味着我快乐,对我们这种人来说,快乐比权力还难得。”

宋环听到这话,不由地抱紧了赵长宁。

回到水儿巷,赵长宁嘱咐了宋环一句,“明日我走,你们不必送。”

宋环眸中泛泪,用力点头,“等你回来,我们为你庆功。”

“赵长宁,那死太监说的是不是真的?”高琮尖尖的声音传了过来,如魔音穿脑,“赵长宁,你这个骗子,你这个坏女人……”

赵长宁:“……”

她看着宋环有些躲闪的眼睛,也莫名尴尬起来,“那个,他……”

宋环连连摆手,“姑姑,不必解释,男欢女爱,情之所至,无碍的,无碍的……”

赵长宁:“……”

高琮蹦跶着跳了出来,双手叉腰,怒气冲冲地看着赵长宁,北风中一身红衣猎猎,眉目如画,端的世间无双。

“赵长宁,你这个死骗子,那死太监说我也要收拾东西跟你一起发配,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

赵长宁实在忍不住抬手想打他,结果被他躲过去了。

“噗嗤”一声笑,宋环急忙缩回车内,留下一串话,“姑姑,等你回来。”

高琮还在不依不饶,“你怎么这样?说好的银子呢?你还是不是人,坐牢要人陪,被贬也要人陪?你孤单寂寞就多读书,书中自有颜如玉,非要我跟着做什么?”

他见赵长宁不理,也跟着进了院子,“哎,我跟你说话呢?赵长宁,你别是过河拆桥了吧?我这就去跟衙门说我跟你,唔……”

赵长宁这么多年没遇见过如此烦的人,真的让人忍不住泛起杀意。

她咬牙切齿,“你要不想死,就闭嘴。”

高琮纸皮老虎般泄了气,嘟囔道:“答应好的钱……”

“书中自有黄金屋。”赵长宁冷笑,“你要钱就多读书,找我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高琮:赵长宁这个红蛋[爆哭],太坏了,过河拆桥,又想打我,还好我机智躲过[愤怒]还想赖账,呜呜呜呜……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虫脆的红蛋啊啊啊啊[爆哭][愤怒]

第95章

高琮气的一张俊俏的脸通红,但他偏偏没有别的话反驳,也不敢真的惹恼了赵长宁,只能气的在一边跺脚,心里不住的嘟囔。

赵长宁则是径直进了院子,看都不再看他。

许婆婆拉着云秋过来,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打量,抹了抹眼睛,重重叹气,“怎的又瘦了。”

赵长宁笑了起来,能活着回来就很好了。

云秋悄悄拉住她的手,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像是会说话。

赵长宁摸摸她的脑袋,柔声道:“我得走了,去南边,可能会去找你哥,这玉京不安全,你们也是受我连累,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云秋用力点头,眸子里顿时有了光彩和期待。

赵长宁知道她是想哥哥了,明轩那厮也是,居然真的不回来看一眼。

许婆婆也跟着道:“你们都走了,留我一个老婆子也孤单,带上我吧,我还能给你们做饭洗衣。”

赵长宁点头,“婆婆,要辛苦你了,月钱我会多给些……”

许婆婆连连摆手,“钱对我这老婆子来说,没多大用了,我就想照顾好你们,还有云秋,希望有朝一日,能看到她有个好归宿。”

她早就将云秋看作亲人了,十分舍不得。

赵长宁也不多言,将云生叫了过来。

“我这事儿,多亏了皇后,你回宫后,和皇后好好磕头,替我说声谢谢,也告诉大公主,不是故意不跟她告别,我一定还会回来的,让她好好念书,等我回来会给她带很多很多礼物。”

云生听着听着就不对味儿了,他很是不解,“姑姑,我呢?”

“云生,你要留下。”赵长宁看着云生几乎瞬间就要哭的脸,轻声道:“那么多人,我只信任你,云生,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了,应该知道我的处境,也知道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多难,我决不允许任何人在我不在的时候,夺去我的位置。”

云生满眼不甘和不舍,虔诚的跪在姑姑膝边,仰着头期盼道:“姑姑,我们都不会的,我们都是忠心于您的。”

赵长宁笑了,“我相信你,但我不相信别人,云生,替我看好了,我要清楚地知道宫里发生的一切事,明白吗?”

云生哭着点头,哽咽道:“我知道了,姑姑。”

赵长宁拍拍他的肩,宽慰道:“以后莫要总是哭,遇事儿要冷静地想办法,若是实在想不明白,就去问问宋环她们,她们会帮你想办法的,知道吗?”

云生用力点头。

高琮从旁边飘过,赔笑道:“要不也让我留下吧,我好歹能给你看屋子啊,只要你钱给够。”

赵长宁瞥了他一眼,“可以,只要你能应付得了高家就行。”

高琮顿时闭嘴了,连面上的表情都差点没挂住。

赵长宁不知高家怎么他了,一提到高家,整个人都不对劲。

又是冬日离京,这一次可不比上一次,她是被责问降职,心理上就不一样,而且她还晕船,陆路说不定会有危险。

好在皇帝派的人还算好说话,一路上颇多照顾,又是官道,危险倒是没多少,至于那被改过的鸟铳,大多数都是用来打猎物改善伙食。

她的准头,哪怕是这些训练有素的人里,也是头一份儿。

“赵长宁,你快来,我方才看到一只兔子。”高琮兴致冲冲的跑过来,“你快来呀,咱们今晚让许婆婆做兔肉吃。”

赵长宁有些不想搭理他。

这一路上,他从出发开始就闷闷不乐,整日和人吵嘴,但自从发现这鸟铳后,他就过于活蹦乱跳,尤其是看到她出手之后,也不跟她斗嘴了,整日缠着她要练靶子。

“你让我跟许婆婆歇歇吧,咱们都到福建了,莫要太引人注目。”

高琮不乐意的坐在一边,端起茶碗灌了杯冷茶,又准备把另一杯递给云秋。

“不许给云秋喝冷的。”赵长宁冷冷地看着他,“再让我发现你带坏云秋,扣一千两银子。”

高琮气的一张俏脸直抽抽,桃花眼瞪大,“你,你这个坏女人,你都扣了我快三千两银子了,一次扣这么多,你也太黑心了吧?”

赵长宁淡淡瞥了他一眼,“第一次你差点把我们的关系说漏嘴,第二次,因为你乱跑,整个队伍被拖了整整三天,高琮,我不是你祖父,也不是高家人,没有义务要照顾你包容你。”

高琮听到她提起祖父,有些失落,不开心的嘟囔道:“知道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哼,莫欺少年穷。

福建多山多匪盗,从前赶路都是会主动绕开的,这次赵长宁提前给明轩去了信,明轩回信,说是让太平来接了,让她们不必绕路。

赵长宁就知道,明轩那几尊大炮用得很不错,偶尔看到山边的大坑,或许就是红夷大炮的威力。

这时太平从外头进来,兴冲冲的,“咱们走吧,有船了,这一段山路极难行,走水路会好些,要辛苦女书令了。”

赵长宁叹了口气,果然是躲不掉。

她留了些鸟铳,便让那些护送的人回转。

这一路真是不容易,从冰雪封山直走到早春,道旁的树也从枯枝败叶渐渐爬满嫩绿,地面的绿意随着春雨也慢慢冒了出来。

这次坐船,有了许婆婆特意准备的东西,赵长宁好受许多,只吃不下东西,但好歹不会吐了。

好不容易到了福州,离巡抚衙门还远着呢,赵长宁便挺不住,直挺挺的躺下了。

“太平,你带着云秋先走吧。”她面色苍白,“我休息两天,好了再去找你们。”

太平看着难得激动的云秋,又看看赵长宁,“要不我们也留下,到时候一起走嘛,大人不会介意的。”

赵长宁指了指云秋,“云秋想哥哥了,带她先去吧,不用担心我。”

太平也没再坚持,便带着云秋先行一步。

高琮得知云秋要先走,很是难过,这是他唯一的朋友了。

他不愿跟赵长宁待在一处,便跟在许婆婆后面跟进跟出,偶尔让他端个药端个粥水什么的,也是噘着嘴,很不开心的样子。

赵长宁懒得理他,只要不来吵她就好。

休养了两天,她觉得身子好多了,便租了马车准备前往巡抚衙门,见见明轩这个忙碌的抚台大人。

可惜,明轩竟然不在衙门里,说是出门办差去了,具体一问,竟然是联合别的衙门在山里修路挖渠。

这事儿她也知道,并且是她大力主张拨款,福建山林多,可惜茶叶送不出去,修路建渠是好事。

高琮顿时不乐意了,“好好的一个巡抚,不在衙门里办差,乱跑什么?真是的……”

赵长宁见到了地方,也不想理他,拿了二百两银票给他,“那自己去玩儿吧,注意安全。”

高琮拿着银票甩的哗啦响,“打发要饭的呢?不够不够,再给点。”

赵长宁睨了他一眼,见他缩脑袋,叮嘱道:“莫要惹事,乖乖住在驿站等我回来,要是你听话,我回来再给你三百两。”

高琮一边嘟囔着小气鬼,一边也老实答应了。

她则是带着许婆婆前往山里,想看看明轩一心想做的事儿,如今做的怎么样了。

福建不止山多,路也极差,马车行至半路就不愿再走了。

车夫指着裹满泥巴的车轮,无奈道:“姑娘,不是我不想走,实在是走不动了,这落了雨的泥巴路,要硬走过去,我这马儿半条命也没了。”

赵长宁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便让他将马拴好,带着她们走进去就行。

“姑娘,这山里不好走,也没什么好东西,你非要进去干吗?”车夫很不理解。

赵长宁笑道:“修路的就是我朋友,许久没见,想着正好到了这,就去见见他。”

车夫便说起了这路,话里的意思是这路修的破烂,但也总比没有好,而且今年茶叶长起来了,要寻不少人采茶呢。

“这里茶树可多了,这路要真修好了,我就让我婆娘也来采茶,一天也能有好些钱,说不定还能把娃娃的读书钱挣出来。”

赵长宁安静的听着。

车夫看她气质出众,浑身上下的打扮也不似农家人,这山路走了没多久,就喘得不行。

“姑娘,你那朋友叫什么?我去找他来接你吧,按你这脚程,怕是今天天黑了,也到不了。”

赵长宁叹了口气,看了眼下雨后搅的像黄泥汤子的路,虽然修的还算宽,但人走还是很难,何况她跟许婆婆俩老弱,还是不能逞强。

“行,大哥,那就麻烦你了。”

她把明轩的名字说了。

车夫顿时眼睛都亮了,明显热情许多,“你就是明大人的朋友?哎哟,您早说啊,哈哈哈……”

赵长宁被他的笑容感染,笑道:“大哥,他是好官吗?”

车夫笑的直点头,“他当然是了,要不是他,我可不敢载着你往这边来,以前这里啊,是土匪窝,为了采茶,死了不少百姓呢,现在不止没了土匪,还给我们采茶,这不是好官是什么?我们当地人可感激他了……”

赵长宁和许婆婆等在原地。

许婆婆忍不住感慨,“要是当年有明轩这样的好官,我男人也不至于死得那么早。”

赵长宁握住她的手,“会越来越多的,明轩只是开始,以后会有更多的好官。”

等了也不知多久,许婆婆还四处跑挖了一大兜子的野菜,这山林里野菜极多,甚至还有不少草药,喜得她连声叫唤。

赵长宁也被她带动,看着绿意盎然的林子,鼻尖满是青草香气,还有雨后的湿润,觉得心胸开阔不少,心情也莫名松快起来。

南边和北边不同,北边干燥,南边潮湿,各有千秋。

“哎,那边那边,大人,就在那边。”车夫的声音响起。

赵长宁扭头看去,老远的林间来了一行人,隔着枝枝蔓蔓,分不清谁是谁,只听到一声声清脆铜铃叮当响,在林间回荡。

又等了会儿,拐了弯后,她就看到了正脸。

明轩还有太平,连云秋也提着裙子蹦蹦跳跳的,中间有辆走的摇摇晃晃的牛车,大家都一样的满脚黄泥,笑意盈盈,特别快活。

没多久就都到了眼前。

赵长宁打量起明轩,发觉他壮了些,依旧俊朗,不过一身短打,看着越来越不像探花郎,连书生气都被磨掉了不少,越发地简朴。

“抚台大人,好久不见啊,真是叫我好找。”

明轩爽朗大笑,连声道歉,“女书令,辛苦你了。”

他大大方方的看着赵长宁,满眼欣喜,发觉她没什么变化,只是瘦了许多,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明亮。

赵长宁和车夫结清了钱,便准备跟明轩走。

明轩眸中含笑,调侃道:“女书令,这次没有忘记东西吧?我要先走吗?”

赵长宁看着牛车,一脸无奈的瞥向明轩,知道他这是在笑话当年用牛车时的事儿,她当时不肯坐牛车,非要云生去租马车。

她也配合,凝了面色,“抚台大人在福建这么久了,连一辆马车都未置办吗?”

明轩佯装回话,“回女书令的话,这山间泥巴路,马车不好走,牛车才实用,就是怕弄脏了女书令身上的衣裳,您可不要嫌弃啊。”

他说着从太平手里接过缰绳,让赵长宁和许婆婆坐上去,大家往山里的寨子走去。

明轩看赵长宁有些狼狈,心里忍不住愧疚,“怎么没在抚台衙门等呢?这里路很难走的,我还想着过两日把这段路修好,就去见你。”

赵长宁在马车上晃得头晕脑胀,磕磕巴巴的道:“我是犯错降职,待不了几天的,你应该也听太平说了吧?”

明轩点头,“幸好你没事,就是我没帮上忙,真是对不住。”

“这有什么对不住的。”赵长宁笑了,“何况我也没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