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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女官 春瑟 24116 字 4个月前

两人如同许久未见的老朋友,一声接一声地聊着,大家也都很高兴。

山里的寨子破旧,以前是土匪们住的,为了修路,明轩不想麻烦山里的人家,便收拾着住了进去。

明轩不遗余力的朝赵长宁介绍起这里的山,“……那一片全是茶树,还都是老桩,都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里的百姓守着银山没有活路,也是无奈。”

赵长宁看着山脚蜿蜒的路,点点头,“这路若是真成了,茶叶就能大批弄出去,北边和海外佛郎机人都喜欢咱们的茶,南边的茶几乎都被宗族富户控制了,朝廷不好动,你这若是成了,还真有好处。”

福建这可是现成的茶山,没了土匪占地儿,的确大有可为。

明轩笑了,“女书令,那到时候这茶我可就交给你了。”

他见赵长宁像是看穿一切的眼神看过来,也不隐瞒,无奈笑道:“眼看着你那瓷器如火如荼,谁不眼红呢?我可是花了大力气跟福建官员们说通修路的好处,还说我认识女书令本人呢,赌咒发誓的,不然他们可不会准许我这么弄,这路也不能修这么快。”

赵长宁摇了摇头,“看来你就等着我来呢,当初那些钱,也都花得差不多了吧?”

“是。”明轩叹了口气,“修渠修路最耗钱跟人,我努力剿匪,有一部分也是为了匪窟里的金银财宝。”

赵长宁表示理解,“只要你这里的茶叶送到我手上,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明轩大松一口气,朝她抱拳,“如此,我对福建的百姓和同僚们,也算有交代了,我代他们向你道谢。”

赵长宁连连摆手,自己则是踏着裹满黄泥、沉重的鞋子,在草地上蹭。

之后又去吃饭,一听是烤老鼠,炖老鼠,竟然还是难得的美味,她当时就有点反胃,幸好许婆婆弄了些野菜饼子。

这里的日子可真苦啊,不知明轩怎么坚持下来的,值得吗?

赵长宁理解不了,她永远不会像明轩,为了什么大义和百姓,去做这样毫无利己的事儿。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权力、地位和金钱,更是为了自己。

过了两天,赵长宁确实受不了这里的环境,准备下山。

明轩当即决定和她一起下山,“你到了福建,我总要好好请你吃一顿好些的饭菜,连累你在山里陪我受罪。”

赵长宁却戳破他的话,“好了,你我之间莫要如此敷衍,你要引见谁?”

明轩顿时大笑,“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带着赵长宁进了衙门不远处的一座酒楼,认真嘱咐后厨做一些赵长宁爱吃的菜。

“此人名温玉,福建布政使,是我来福建后交的朋友,他对你很好奇,得知我与你相识,一直想见见你,修路修渠之事通畅,也有他帮忙,是以我想向你引荐他。”

虽说赵长宁被降职调任,但明眼人都能从这次的事儿里,瞧出她在帝王前的宠信与不同,早些结交不是坏事。

至于什么男女,权力早已模糊性别。

赵长宁听他说的认真,便也点头,“你能认下的朋友,我也想见一……”

话音未落,门忽然被踹开。

明轩眸光一凝,反应迅速,登时起身将赵长宁护在身后。

他看着面前一身红衣,漂亮的雌雄难辨的高琮,怒喝道:“大胆,你是谁?”

“好你个赵长宁,啊?你太过分了。”高琮压根不理他,气的眼角微红,漂亮的脸上怒意翻涌。

他叉着腰,手指赵长宁控诉起来。

“我老远就看到你了,你竟然在私会男人?啊?你有没有心?你拿我当什么?你的外室吗?”

赵长宁:“……”

明轩:“……”

高琮痛心疾首,想到还有那么多银子没到手,就悔恨不已,他怎么就鬼迷心窍信了这坏女人的话?

“你是不是因为他想抛弃我?你这个负心的女人,瞎了眼黑了心的女人,你这个说话不算话的大骗子,你太坏了……”——

作者有话说:长宁:[害怕][害怕]哎呀妈呀,让我静静!

高琮:[愤怒]呜呜呜,赵长宁果然是红蛋,虫脆的大红蛋[爆哭][爆哭]她现在还想抛弃我,不会是想趁机换一个跟她扮演狗男女吧?我的钱啊[裂开]……

明轩:[无奈]什么情况?我怎么有点听不懂?[撒花]我是正室吗?[哈哈大笑]

作者:叽里咕噜说什么呢,给我的读者打钱!

第96章

赵长宁显然被他荼毒太久,已经习惯了他时不时地发羊癫,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

甚至还淡然地请明轩坐下,“来,咱们喝茶。”

明轩看出没有危险,不明所以的跟着坐下,但也能猜出一二,眸中的震惊使得他的眼神不停在二人之间晃。

高琮看她这样的态度,更气了,“你说老实话,是不是想过河拆桥?你要抛弃我?”

他还有那么多钱没拿到手呢,这女人不会真的要换人吧?这个见异思迁的坏女人。

赵长宁以前还会尴尬,现在心无波澜,上下打量高琮一眼,又指了指稳重的明轩。

“你就说该不该抛弃你?”

高琮这才有空打量起明轩,脸长得不如他,皮肤不如他白皙,也就比他壮实些,别的也看不出有什么优点。

“不应该,赵长宁,你……”他想到赵长宁不让他在外人面前说两人之间的关系,顿时卡了壳儿,气的手直抖,“你太坏了,你就是混蛋,你,你把钱给……”

赵长宁见他又要胡言乱语,叹了口气,“这是明轩明大人,先帝钦点的探花郎,从前的浙江巡抚,如今的福建巡抚,我的好友。”

明轩站起身,“不知阁下是?”

赵长宁率先开口,冷笑道:“我无意间在玉京结识的情人,前任高首辅之孙,高琮。”

明轩听她如此率直,心里顿时什么疑惑都没了,抱拳笑道:“高公子,久仰。”

高琮听到此人这么多名头,还是鼎鼎有名的探花郎,顿时气馁了,加上当初从祖父嘴里听到过这个名字,更有些张不了口,脸也红的像猴屁股。

赵长宁摇摇头,“行了,今儿等我回去再给你一千两。”

高琮知道自己今儿没理,还大大地丢脸,这女人还愿意给钱,不由有些忸怩起来。

赵长宁瞪了他一眼,“滚。”

“哎,好嘞。”高琮挨了声骂,心里反而松了口气,欢快的转身跑了,没有一点犹豫。

明轩望着他的背影,“这是你寻得缓兵之计?宫里的情形,莫非不太好?”

赵长宁有时候也很无奈,聪明人太聪明,也挺让人苦恼的。

“被你看出来了?”她摇摇头,“倒也没有很难,只是在皇帝身边,我需要一个不被人记恨的身份。”

明轩笑着点头,表示理解,不完美才是存世之道。

见到温玉后,才知道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也算相谈甚欢,对赵长宁不像一般男人的表现,反而对她以商破局的法子倍加推崇,更对她能破局的能力赞不绝口。

赵长宁觉得明轩看人也算准,前有周密,后有温玉。

一天后,和云秋最后道别,赵长宁便带着许婆婆和高琮继续赶路了。

她没有在江西停留,如今的她再去江西,意味就不同,玉京那些人怕是要以为她插手制瓷之事,想从中得利呢,索性不掺和,也少了些骂声。

方文海早就亲自到了广州,这边的市舶司扩大了一倍,官员陆陆续续的就位,对他来说,算是扬眉吐气。

“女书令,您可算是到了,我们这些同僚都望眼欲穿了呀。”

赵长宁听着他略带口音的官话,总忍不住想笑,“方大人,我这次是被贬,您不用这么客气。”

方文海连连摆手,“女书令莫要说这样的话,大家谁不知您为什么被贬,又为什么来这?皇上信任您,傻子也看得出来了,女书令,我们都知道,过不了多久,您就会回去的。”

赵长宁只是笑笑不说话。

方文海也没有多问,如今市舶司的命脉都在赵长宁手上,她说生就生,船也只有她能弄来,反正她待人不错,有这样的同僚,已经算福气。

现在大庸已经彻底废止了禁出海一说,许多的小商船纷纷出海,但只有朝廷的官船,能每次都乘风破浪的完整来回。

这里头的门道,多着呢,涉及到六部里的种种,礼部精通各国语言的官员就更珍贵了,也只有赵长宁能调停出来。

说起来,这官场有个女人,其实也挺好的,以前都是一群男人,开口就容易吵架,还容易被当狗利用,陡然一个女人掺和进来,背后还有皇帝撑腰,没那么大贪念,也没那么啰嗦事儿,办事就是快许多。

方文海这么想着,不由对赵长宁更尊重了,只不过眼神还是十分诚实,时不时的瞟向高琮,好奇掩藏不住。

“来,女书令,今儿先不谈公事,我们已备下薄酒,来为您接风,可千万赏几分薄面啊。”

赵长宁欣然应允,也觉得很有趣。

这一路上,也有不少人对她与高琮的事儿开口,但似乎权力能蒙蔽人的眼睛,即便再不屑,也不会当面开口指责,更没有说什么女人就不该如何如何。

她扭身朝高琮道:“你是随我一起,还是自己想去逛逛?”

高琮一点不介意的朝她伸手,“我想自己去逛逛,和你们吃饭,听你们说话最没意思了。”

赵长宁也不介意,只叫许婆婆给他钱,又让方文海派个人跟着他,以免迷路。

方文海客套道:“小公子似乎不谙世事,很有趣,难怪女书令喜欢。”

赵长宁温声道:“他性子单纯,确实有趣。”

就是愚蠢了些,也不知道权力有多难得。

只有没尝过权力滋味的人才会如此,一旦尝过权力带来的快感,这些宴席和人的勾心斗角,就像是成功路上的为你庆贺的烟花,每一步台阶都在为你照亮。

一行人就这么进城,赵长宁也跟着去了最大的酒楼,她很喜欢南边的吃食,清淡爽口。

广州市舶司几乎依托于赵长宁,之前这边也就一个提举驻守,混吃等死,甚至比不上商船的利润。

如今情形颠倒,所有人都知道朝廷的船最安全,也只有朝廷的船能走得远,这几乎成了共识,也是大庸国力昌盛的表现。

“现在瓷器虽多,但终归只是个压舱的,不太占地方,咱们主要做的,是收取别人的借舱费,还有一些蝇头小利,这些费用,一半交给当地,一半能留在市舶司。”

方文海十分懂做官,当即便从袖子里掏出一沓银票,“这些,是咱们专程留给女书令的,还望女书令收下。”

赵长宁其实不想收,但看着方文海欲言又止的眼睛,和市舶司同僚的期待眼神,还是抬手拿了过去,果然看到他们都松了口气。

也是,她若不收,他们怎能安心?也只有在钱上和光同尘,才算真正融入。

上次来去匆匆,没有好好感受,这次在广州的日子,十分舒适,每日吃吃喝喝四处闲逛为主,一点不费力气。

在宫里时,赵长宁时常觉得自己犹如太和殿里的那座黄金打造的西洋自鸣钟,时时刻刻要注意,要上紧发条,神经紧绷,累心得很。

许婆婆端着海鲜粥笑道:“你现在胃口好多了,这海鲜粥好吃,但也不能多吃。”

赵长宁并不贪口腹之欲,吃了一碗便停了,看着窗外柳枝千垂,花鸟相娱的春日盛景,只觉轻松自在。

“南边比江西还舒服许多,许婆婆,你觉得怎么样?”

许婆婆笑道:“还别说,一开始觉得潮湿,但慢慢地又觉得挺舒服,北边这时候,还有些灰扑扑的呢。”

赵长宁叹息,“没把小白带过来,真是可惜。”

这里的老鼠可大了,小白肯定喜欢。

其间云生的信时不时地会来,他这人啰啰嗦嗦,里头多是废话,什么今天大公主受了委屈哭了,有个承宠的妃嫔肚子很大,但还是小产了,什么皇上因为迟迟不肯立新的首辅,又跟内阁闹矛盾了,他觉得,皇帝似乎不太想立新首辅,而且内阁的人数也没有添加。

赵长宁看到这,才勉强多了些关注。

内阁没了高赟,就如同鱼儿没了水,和当初胡狗儿的司礼监一样,都是因为先帝而存在的。

时间就这么晃晃悠悠地,来到了六月。

明轩早早来信,说已经请茶农开始采茶了,届时制作好,让市舶司的船,在福建停靠几天。

赵长宁答应了。

顺便也把江西运瓷的路线改了下,把瓷器运送到广州,其实路程比运到福建远多了,更别提几乎和浙江接壤的景德镇了,广州港只是当初的最优解。

岂料遭到市舶司的人强烈反对,大家都很坚持要在广州的口岸出海。

“女书令,广州口岸的各种能力都已经成熟,不论是卸货上货,还是装船出海,最最重要的,我们已经和这边的商户签订了借舱契书,这不能违约啊,若是没货,咱们广州的市舶司不是要回到以前吗?”

赵长宁抬手压了压,众人才噤声。

“你们不用担心,广州港口的两艘船不会动,以后会有更多的货物从这走,咱们不必拘泥在瓷器上,如今口岸都放开了,我要寻求最优解,当然,我也会考虑到各位同僚的意见,大家放心,肯定不会损害到大家的……”

这就是官场难以改变的原因,他们可不管什么最优解,总有人会利益受损,受损了就必然反对,矛盾也就随之而来。

虽说朝廷是为了什么天下苍生大义,但其实内里还是逃不过一个利字。

赵长宁深知这里头的祸根,也不打算强动广州港了,只拉着方文海商量,打算徐徐图之。

她准备给皇帝去信,会再加一艘船,但那艘船与广州港的船不同,它会特意在大庸东南沿海行进,如此也能节约时间,只是事儿又多了一倍。

“……我也知道同僚们辛苦,所以我打算奏请让皇上,加派一些善算的女官前来帮忙,不知市舶司里的同僚,会不会介意?”

不管如何,她定要让女官参与进大庸官场的角角落落,只要皇帝不介意,这个事儿,一定能行得通。

至少迄今为止,女官从未给她丢脸,亦从未错过事儿,表现十分可靠。

方文海犹豫着,他其实不想让女官掺和进市舶司里,但想到这其中的利益交换,终究还是点头应下。

毕竟女书令已经很给大家面子了,好歹没有一刀切,愿意给大家时间。

赵长宁对方文海的乖觉深感舒适,这种人聪明可用,但很滑头,很难共苦,不过这次他能求情,很出乎意料,保留广州港,也算她些微的报答吧。

她打算还是亲自前往福建一趟,运茶是大事,必须奏请皇帝,拿到正式的茶引才行,况且礼部懂佛郎机鸟语的人,她也得一并请来。

如果让明轩去办,可能会需要层层审批,最后卡在六部或者内阁那,即便过了,皇帝昼夜批阅也需要时间,再找臣子商议,这一来一回,时间就耽搁了。

另一个原因,就是许婆婆想云秋了,她已经提了云秋好几次。

这次有许婆婆作陪,赵长宁还是选择了坐船,确实快速便捷,她自己也想克服晕船的毛病。

自己的身体,必须自己做主。

赵长宁上船都半晌了,才想起居然忘记通知高琮,不过想到他身上还有钱,便也不太担心,那小子可会照顾自己了,花钱如流水。

明轩这次没有在山里挖泥巴了,而是穿戴一新,前来亲自迎接。

赵长宁手里举着个大芋头叶子,满脸憔悴,本来就有些晕船,又被盛夏的太阳烘得昏昏沉沉,好不容易下了船,若不是许婆婆托着,腿都要站不住了。

她虚弱的道:“明轩,这次你得好好感谢我。”

明轩连连点头,也不在乎什么合不合礼了,将她一把抱起,“好好好,这次我欠了你个大人情,先别说话了,我带你去医馆。”

赵长宁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窄小的榻上,扭头就看到明轩趴在自己手边睡着了。

黄昏时的阳光依旧炙热,但被窗纱遮住后,再落在身上,就没有多少温度了,仿若一层粘稠的蜜糖,细腻地刷在他俊秾无瑕的脸上,增添不少英气。

“唔,你醒了?”明轩揉揉眼睛,关切道:“感觉好点没?”

赵长宁点点头,声音沙哑,“好多了,就是感觉身体好像还在晃啊晃。”

明轩松了口气,“你若是出事,我可真要以死谢罪了。”

赵长宁闷笑起来,“你就是心疼那些百姓,放心吧,我已经给皇上去了折子,又要钱又要人,还要船,也不知能批多少下来。”

明轩也笑了,目中露出感激和心疼,“总能解决的,你也不用这么着急。”

赵长宁抿唇笑着,没有说话,她不是着急,她只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机会能办成这些事。

幸好皇帝也没拖延,还没到中秋,将赵长宁的折子批复后,便令工部和礼部安排,这次没用户部出钱,而是直接从内帑拨钱,十分干脆利落。

赵长宁得到回复后,愣了好一会儿,内帑里的钱够吗?皇帝完全没找户部吗?

她当然不认为是什么帝王为了她而做出的冲动决定,依照皇帝的性格,这一定是有深意的,甚至是有意为之。

相比于制瓷一事的不确定,茶叶就是肉眼可见地赚钱,都不用考虑路线和船只的问题,完全可以复刻制瓷之事。

赵长宁有些担心,皇帝想做什么?难道是想架空户部,彻底充盈国帑?

按照如今的架势,皇帝明显是要一步一步的收拢权势,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过这个消息,把明轩高兴坏了。

他并不知这钱从哪儿出来的,只知道皇帝这次十分爽快,看来对福建这边的茶叶也很重视。

连温玉都十分敬佩,嚷嚷着要让福建的官吏们好好为赵长宁接风洗尘。

赵长宁推辞掉了,毕竟事儿才刚开头,话不能太满。

她则是带着许婆婆住进了巡抚衙门的后院,明轩带着云秋和太平一起住在这,还请了个煮饭婆子,日子还算不错。

云秋和巷子里的小孩儿玩的很好,也常常会笑,清脆悦耳。

“小时候的我们,是不是要快乐些?”明轩给她递了杯麦茶,和她一起坐在秋千上,看着云秋玩儿,“现在回想,有些记忆竟然模糊了。”

赵长宁摇头,“小时候也不快乐,其实我们从小就苦,只不过越活越痛苦,让我们误以为小时候很快乐。”

“听起来,你小时候似乎过得不好?”明轩柔声道。

赵长宁叹了口气,“我八岁就进宫了,能有多好的日子呢?想快乐,就更难了。”

明轩笑着道:“真是巧了,我也是八岁才回的明家,之前的日子,现在细细回想,过得……”

他顿了顿,似是在想怎么形容当时的日子,纠结半晌后,才道:“过得好像条不知荣辱、不知羞耻的狗。”——

作者有话说:明轩:论惨还是我惨[小丑][小丑]

第97章

过了中秋,周密竟借着运送瓷器丝绸来到了福建。

三人难得相聚,都十分高兴。

周密听说明轩要在福建修水渠,以方便百姓运送山货和茶叶,连连可惜,“福建这种山地你要是真能修成,也是大功一件了,若是换成浙江……哎,当初你要是没走就好了。”

赵长宁笑道:“时也运也,不走,福建的百姓也要多受一天的苦。”

明轩被两人调侃,只能无奈地笑,拿着福建的地形图给两人说自己的计划。

“其实一开始我想修路,但是这路除非劈开山体,怎么修都是弯弯曲曲的,实在不利于马车通行,一条能容纳马车走的路,想靠百姓挖出来,简直天方夜谭,但福建多河流,若能借助地势一一连接起来,到时候用小船来运送,不仅省时省力省钱,还方便了百姓。”

赵长宁和周密看着他手在图上划过,多是茶山附近,工期浩大,不由纷纷摇头。

“这可不是小事儿,耗时耗力,需要的钱也不在少数,你确定要这么做?”

明轩点头,“愚公移山,未为不可,何况朝廷赚来的钱,不拿来用在百姓身上,赚再多又有什么意义?”

赵长宁沉默下来,她赚钱是为了什么?反正从来不是为百姓。

忙里偷闲一阵子,又去看了明轩修的路和水渠,也该回归正途了。

赵长宁收拾东西准备回广州。

“等船到了港口,你们得尽快将货物运上船,到时候广州港会接手,放心,女官已经到了,你们的钱不会少一分,这也是暂时的,等福建的港口完善,我会奏请皇上,请女官来正式接手,到时候就不用绕路去广州了。”

明轩点头,递上一包亲手制的茶叶,诚恳道:“这次,多谢了。”

赵长宁接过茶叶,笑着扬了扬,爽朗笑道:“走了。”

周密也抬手送别,扭头看到明轩满眼不舍,笑道:“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可是人生长在别离中。”

他无奈摇头,“别看了,都走远了,你说你也是,喜欢人家就说啊,就这么看,能看出花儿来啊?”

明轩无奈瞥了好友一眼,尴尬道:“你不懂。”

周密气笑了,“是,我不懂,我孩子都好几岁了,没有你这个没成过亲的懂,是吧?”

明轩赶紧走了,生怕他继续说。

赵长宁回到广州后,没有休息,而是第一时间寻了赶到此处的女官。

“陈琦?”她惊讶又高兴,“怎么是你?你家里舍得你出来了?”

陈琦抿唇轻笑,“上一次宋环跟周淼跟着姑姑一起去江西,回来后,一直在我面前炫耀个不停,我可不能被她们比下去了。”

赵长宁一直知道这些姑娘们在隐隐较劲儿,没想到都较劲到这上头来了。

“这可不是轻松活儿,地方官吏可比六部官吏还要难缠,你得有些心理准备。”

陈琦点头,“我术数和骂人虽不比宋环,但也不差的,姑姑放心。”

赵长宁拍拍她的肩,又问了些玉京的事儿。

陈琦和她说了许久的话,忽然吞吞吐吐起来,“姑姑,那个,那个高琮……”

赵长宁都快忘记这个人了,不在意道:“他怎么了?”

陈琦有些忍不住笑,又觉得不好意思,“姑姑,我来这第一时间就想拜访你,没想到只碰到了高琮,他似乎很窘迫。”

赵长宁敏锐察觉到那小子一定干了坏事,“他不会,找你要钱了吧?”

陈琦抿唇,轻轻点头,“他说你会还。”

赵长宁顿时无奈气愤的阖眸,不愿睁眼面对现实,这混账,简直就是个败家子,难怪高家圈地,不圈怎么养得起?

她心里莫名有些不安,“他不会还找别人要了吧?”

陈琦没好意思回答,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赵长宁靠在椅背上,不愿睁开眼,希望都是幻觉,这让她在同僚面前如何立威,又如何面对那些流言蜚语?

她不过走了个把多月,这小子就敢闹出这种事儿,应该是想故意让她丢脸,更多的是生怕过一天苦日子。

等陈琦走后,赵长宁找到许婆婆,气的说话都有些结巴,“那个,把那个钱都拿出来,去外头找几个小子,打听那个混账在哪?把他找回来。”

许婆婆还是第一次见赵长宁气成这样,连忙就应声了。

此时,高琮带着来喜,自由自在地在街上闲逛。

来喜怀里抱了一大堆的东西,吃的玩的用的应有尽有。

他很是不安,劝道:“主子,咱们回去吧,别花钱了,现在你不是高家的小公子了。”

“哼,我都做了人家的情夫了,就凭我这脸,花点钱怎么了?”高琮气鼓鼓的,“再说了,这是我应得的,我就是要花她的钱,那个坏女人,害了我高家,害得我沦落至此,看她不舒服我就高兴,哼,还把我一个人丢在这,简直坏透了。”

他看着来喜一脸战战兢兢的,拉着他就去了一边的酒楼,“你这一路找我不容易,咱们主仆团聚是喜事,走,带你吃好吃的,多补补,都瘦成什么样儿了?”

来喜不肯,这一路他确实吃尽了苦头,得知赵长宁带着主子来了广州,他才寻过来的。

“主子,回去吧,高家这样,其实也怪不着女书令的,而且现在高家上下视你为敌,主子……”

高琮忽然变了脸色,气冲冲的,“来喜,你吃不吃?不吃我自己去吃。”

来喜勉强伸手拉他,“主子,女书令留下你,她总归没有坏心,也没欺负你,好歹是个避风港啊,我听说她现在炙手可热,谁都想巴结,高家大爷已经说了,他要花钱买你的命……”

“为什么?”高琮眼圈发红,颤着声音道:“他就那么恨我?我到底做了什么?是我圈的地?还是我贪污受贿?还是我强抢民女?他们凭什么?”

来喜也落了泪,“主子,谁让咱们倒霉呢,谁让你上面有人作孽……唉,你就认了吧。”

高琮愤怒的抹了抹眼泪,“他们是觉得我做赵长宁的情人,丢了高家的脸吧?哼,是他们逼我走的,他们先不要我的,我恨他们。”

树倒猢狲散,连赵长宁一个外人都愿意收留他,可从前的家人却这样对他,他也恨他们。

来喜苦苦的劝,正巧找过来的小子看到两人,连忙跑过来说了。

高琮眉眼一振,顿时来了精神,就好像找到了主心骨。

“好哇,臭女人,终于回来了,我倒要看看这次她还能说什么,臭女人,坏女人,没良心的骗子,丢下我一个人……”

他风风火火的回去后,发现许婆婆正在路口等着他呢。

“哎哟,你这小子,你干什么啊?”许婆婆生气地直捶他,“你要死啊,你这孩子?姑娘很生气,叫你别回去了。”

高琮眼睛一瞪,气势汹汹,“我钱都没拿完呢,她凭什么?我不管,我要去找她。”

许婆婆拉着他,气急败坏道:“你还好意思提钱?谁让你乱找人要钱的?姑娘脸往哪儿搁?以前我只觉得你有些不通世故,性子养的单纯了些,现在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就是个只会花钱的废物,高家以前贪了那么多钱跟地,养的就是你这种人,我真是后悔留下你。”

她把一大沓银票塞他手里,“这是三万两,姑娘说你这么些日子,已经花了她两万多两银子,她不愿计较,多给你一些,也算是全了这段缘分,你自己去把欠那些人的钱还了,从此你们路归路,桥归桥。”

高琮顿时傻了眼。

他心里慌的不得了,全然没了主意,眼里霎时就涌出了泪,结结巴巴道:“婆婆,我不是……”

许婆婆摇头叹气,“小子,我自认待你也算不薄了,你实在有些过分了,姑娘那么好的性儿都被你气的头疼,可见你有多气人,再说了,你老是把那些错归在姑娘身上做什么?那不是你们高家自己作孽吗?人要做了孽,被老天爷收拾是迟早的,这要是在乡下,乡亲们一人抗把锄头也要把你们锄死,你拿着钱走吧,好自为之。”

高琮握着银票,没有高兴,只有惶恐,这实在出乎他的意料,在他与赵长宁相处的时间里,他一直都是这样,为什么忽然就变了?

他看着许婆婆的背影,狠狠咬牙,“走就走,都不要我,我就自己过,没有你们,我自己也能过得更好。”

来喜从小跟主子一起长大,看他发抖的手,哪里不知道他在害怕。

“主子,咱们去找女书令认个错吧,你要是自己在外头过,金山银山都不够你用的,而且以前高家也有仇人,最主要的是,高家大爷不容你啊,主子。”

高琮自从见到来喜,便将他视作亲人,见他苦苦相劝,只能抹抹眼泪,“那怎么办?她都叫我滚了。”

来喜连连摇头,“主子,方才我听那婆婆说,你还欠了好些钱?多少啊?”

高琮摇摇头,迷迷糊糊的道:“不知道,应该不多,吧?”

来喜心里顿时咯噔了一声,一合计,这么些日子花天酒地,到处撒钱,手里的三万两,又要支出去一半儿。

“主子,你到了外头,活不下去的,你知道我这一路怎么过来的吗?你知道普通人的日子是什么样的吗?吃的用的,你……”

他主子就是个在温室里的月季,没人管着,稍微风吹雨打,就要完蛋了。

高琮听来喜一番话,脸色越来越白。

赵长宁因为高琮的事儿,把市舶司的接风宴席全推了,只说身体不适,连陈琦她们都拒之门外。

她暂时还没有办法去面对那些人的眼神,毕竟她再坚强,也要脸——

作者有话说:长宁:气到昏古七[裂开][愤怒][愤怒]

高琮:轻轻跪下.jpg主人,我错啦![抱抱][抱抱][抱抱]

第98章

云生的信再次送过来。

依旧啰啰嗦嗦,不过也有重要信息,首先后宫又诞下一女,另外玉昭仪也诊出喜脉,皇后最近生病了,大公主每天都很伤心,连课都没好好上。

还有一条,就是永和宫的昭仪娘娘,还有余贵人,都殁了。

赵长宁看到这的时候,心头一跳,仔细想了想商媚儿的过往,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记不起她的脸。

在皇帝登基这些年,商媚儿被罚禁足就有很多次,在宫里虽说不太招人待见,也做过一些不好的事,但罪不至死。

她出了宫,离开玉京后,看大好河山,山川湖海,也才发觉过往的日子如此寂寞幽深,院墙和高门隔绝了一切,商媚儿又久久无宠,大概没能承受住,就是可怜她那一双儿女。

至于余贵人,她更是没有多少印象。

这时许婆婆端着一碟糕点过来,“姑娘,那小子又来道歉了。”

赵长宁回过神,将信收好,淡淡道:“不用管他,随他去吧。”

许婆婆叹了口气,“这些天他帮着劈柴挑水的,老实得很,看着像是知道错了。”

赵长宁不在意道:“那是他的事儿,与我无关。”

到了九月中旬,福建的船终于到了广州。

赵长宁亲自去盯着。

“这次皇上十分看重,不是也给市舶司下了令吗?”

方文海立即点头,“是,皇上说这次一定要稳妥,若有任何问题,可向他直接呈奏,可见重视了。”

这么些年,市舶司也终于好起来了。

赵长宁却轻笑起来,当初制瓷一事,可没受到如此看重。

她隐隐觉得,那双看不见的手又出现了,似乎她的行为跟意愿,都是随着这些事转动,哪怕被贬来此,好像也是提前预设好的目的,她觉得背后的那双手,力量越来越强大。

这些茶叶能给内帑带来多少银两?钱就是底气,哪怕皇帝也不例外。

不过这一次,六部跟皇帝会怎么吵?她很好奇。

陈琦等方文海走了才过来,“市舶司有些不干净,但也能理解,好过六部那些算科出身的,假账做的很有一套,吵起来当真是没完没了。”

赵长宁笑了起来,“这些睁只眼闭只眼就行了,水至清则无鱼,等将来女官走上前台,这种事也避免不了。”

陈琦淡淡叹气,“姑姑这话听着,很是丧气。”

“怎么会?”赵长宁温声道:“我只是看穿了这些把戏。”

陈琦有些怔怔。

赵长宁深吸一口气,看着宽阔的海面上,海鸟纷飞,海浪涛涛,心中越发通透。

“陈琦,你饱读诗书,应该比我还清楚,翻开史书,从字里行间去找,我们这样的人,不论男女,太多太多了,一样的道路,一样的命运,依旧前赴后继没人愿意认输,这些把戏也会一遍一遍地上演,但我们还是要走在这条路上。”

“姑姑?”陈琦受她影响,语调有些低沉,“我们愿意和你一起。”

赵长宁含笑道:“好,我们绝不认输。”

广州的冬天,比赵长宁预想的还来的晚,哪怕到了十月,广州街头的香槐树依旧绿荫遮蔽,只落了些枯叶,道旁的草地还翠绿,甚至第二茬稻谷才熟。

在这个季节,还能看着稻浪翻滚,总有点不知时节和未来的感觉。

赵长宁的心情,明显大有不同,给明轩写信,停顿下来的她,开始在信里多写了点与公事无关的话。

而明轩的回信也很有趣,会说他在福建的见闻,说起那边的弃婴塔、契兄弟等奇事。

他这个人过往悲惨,但依旧悲天悯人,对这些事经常痛心疾首,可又无法改变,是以会和赵长宁感慨百姓无智这种话,并且打算在当地大力推行蒙学,可惜收效甚微。

明轩对百姓不愿读书的行为,有些难过,同时也向赵长宁请教,如何能让宫里的内学堂可以如火如荼,大家争着抢着去念书?

“我打算再为孩子们提供一顿饭,或许能改变现状,长宁,你可有好的建议?”

赵长宁笑着回信,只要许利,自然会扭转状况,但问题是,哪有那么多钱去补贴?

她也不再问值不值得,个人有个人的路,坚定地走就行了,毕竟也不代表她走的路就一定是正确的。

这天,市舶司里有事儿,她得亲自去一趟,一大早出门就看到高琮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我遵守了约定,你拿到钱,这不正是你想要的结果么?”

高琮眸中露出后悔,有些紧张不安,时不时朝四周看,“赵长宁,我这两天总觉得有人盯着我,你别赶我走。”

赵长宁看了他一眼,“高琮,不是所有人都要围着你转。”说完她就走了。

等夜里回来,就听许婆婆嘟囔,“奇怪,那小子去哪儿了,一天都没看到人影了。”

她也没有太在意。

只是睡到半夜,忽然听到一声声惨叫,混合着些许狗叫声,赵长宁猛地睁眼,是高琮。

“赵长宁,救命,赵长宁,赵长宁……”

来喜胸口的箭矢还在滴血,拼命推主子,“快走,快走,以后千万不要离开她了……”

高琮死也不肯退,他看到院子里有人出来,是赵长宁请来的两个护院,顿时大松一口气。

“来喜,你别死,我们会没事的,赵长宁可以救你,呜呜呜……”

四周的动静将黑衣人给惊退,赵长宁居高临下的看着,见许婆婆和护院一起把两人拉进来,也没有出声阻止。

许婆婆看着来喜胸口的箭矢,连连叹气,“怎么回事?啊?怎么弄的?谁要对你们下死手啊?”

高琮只顾着抹泪,没有开口说话,但眼神显然不同了。

来喜终究还是没能救活,从他怀里,掏出了一沓染血的银票,临死还在嘱咐主子别乱花钱。

赵长宁没有阻止高琮的留下,但也没有再和他说话,将他视作透明。

大家似乎默许了这样的氛围,在外人眼里,只是女书令的漂亮小情人闹了脾气,最后还是离不开她,回到她身边,不过逸闻一桩。

偶尔还有人当面调侃这件事,赵长宁向来不理会,只是一笑了之,没想到,经常会为此反驳吵架的高琮也不再开口了。

高琮再没有大呼小叫了,那沓染血的银票他还给了赵长宁,还脱下了那身最爱最贵的张扬红衣,换上了粗布麻衣,每日除了念书习字,就是跟着许婆婆做饭劈柴。

赵长宁有时候看着他,不知为何,总会不自觉的想起那个在朝阳下,张扬明媚、欢快夺目的小公子。

不过,人总是要长大的。

新年来临,赵长宁闲着无事,便带着许婆婆准备去明轩那过年,因为云秋已经写了好几封信,催促许婆婆去看她了,一老一小迫不及待的想见面。

高琮抿着唇,小心翼翼道:“我,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我也想云秋了。”

赵长宁答应了,破天荒的和他说了一句话,哪怕只有一个字,“好。”

高琮难得露出一点笑意,连忙收拾东西,和赵长宁一起上船,一路上,见赵长宁也很高兴,不由心里酸酸的。

他对这股无来由的情绪有些不明所以,也有些不适,但更多的是莫名的焦躁,对自己的未来不安。

高琮不会掩饰情绪,他还没学会,“你和明大人,会成亲吗?”

哗啦一声,赵长宁手里的竹筒掉在了船舱里,本来就有些不舒服,顿时吐了出来。

许婆婆在外头听到声音,连忙询问,“怎么了?姑娘,要紧吗?”

赵长宁接过高琮递来的帕子,擦擦嘴后说了句无事,又朝高琮道:“你怎么会想到这个?”

高琮默默拿起抹布,不算熟练的擦起了污秽,他眉眼皱起,显然有些嫌弃,但还是咬牙坚持住了。

“难道不是吗?”他的语调里,难免带了些委屈和质问。

“他是钦点的探花郎,朝廷大员,年轻有为,又英俊潇洒,你和正好相配,男才女貌,世人艳羡,不是吗?”

赵长宁嗤笑起来,既笑话他愚蠢,也笑他可笑。

“高琮,我遇到的所有困境,都是为了使自己成为一个强大的人,并不是为了与谁相配。”

高琮有些意外的看着她,可她越是这样坦然,他就越觉得难受和惊惶。

他此刻才惊觉,自己跟赵长宁的差距,犹如天堑。

赵长宁摇摇头,用一种看穿他所有的眼神望过去,“你心里觉得很委屈?你以为你这就算忍辱负重,这就是卧薪尝胆?你觉得自己已经成熟,觉得自己可以崛起,是吗?高琮,你还是过得太好了,人间险恶你不过才尝一分。”

“来喜死了。”高琮低吼起来,觉得窘迫又愤怒,“他死了。”

“那又怎样?”赵长宁平静无波的看着他,“我也有很多朋友死了,她们死无全尸,连个坟墓都没有,来喜至少还有人给他立碑。”

高琮委屈得想哭,但好在不像从前,没有啰嗦的骂声,只是无声的落泪,梨花带雨,瞧着可怜又美丽。

赵长宁眯了眯眼,将脏了的帕子丢了回去,冷冷道:“去洗干净。”

高琮望着赵长宁,眼神带着气恼,但更多的是自责,见她不理自己,便默默抓着帕子,抹干眼泪,出了船舱。

勤政殿内,烛火通明,博山炉中轻烟澹澹,燎炉里的炭火旺盛,殿内温暖如春。

皇帝笔耕不辍,见秦福进来,也只是略抬眼皮淡淡道:“她舍得动身回京了?”

秦福抱拳,“皇上,女书令确实上了船,但是,好像是去福建。”

皇帝握笔的手一紧,眉头攒起,聚如峰峦,“福建,是去明轩那?”

秦福犹豫了一下,“尚未到达,暂未可知,不过推算来看,应该是,伺候她的婆子和明轩的妹妹亲如祖孙,毕竟是过年,聚到一起也正常。”

皇帝放下笔,坐直了身体,缓缓靠在了椅背上,忽然勾唇笑了起来。

他幽深如渊的眸子里闪过冷意,有些缱绻无奈道:“她倒是过得悠闲自在。”

徒留他一人在这荒凉忙碌的殿中,看着面前乱糟糟的御案,他忽然不耐烦道:“人呢?进来收拾。”

云慧赶忙冲进来,战战兢兢的收拾,浑身都紧绷,生怕哪一本放错了。

皇帝望着她,忽然道:“你想你姑姑吗?”

云慧习惯性地点头,但转而又慌忙摇头,现在大家都不太敢提姑姑。

皇帝看她这样儿也知道是个没什么野心的,赵长宁倒是会安排,她也怕回来后不能继续随侍在自己身边?

他这般想着,便气定神闲的挥了挥手,“出去吧,叫安义进来伺候。”

没记错的话,这个人一开始是胡狗儿的干儿子,也颇能干。

皇帝好整以暇地重新摊开一本奏折——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99章

秦福见云慧出去,很是不解,“皇上,您直接召她回来便是了,何必这么麻烦?”

皇帝轻笑,胸有成竹般落笔,在前日的苍鹰图上,划去了那对雄壮有力的翅膀。

“你不懂,朕这女书令,聪慧,有志,不是一般的女子。”

云生得知安义又过去伺候了,还是皇上亲自召的,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硬着头皮和云慧打听。

“皇上跟安义说了什么?”

“我没敢过去听。”云慧摇头,“怎么了?”

云生含糊了几句,又道:“下次安义再去伺候,我要是不在,你得听着些,皇上也没有那么可怕。”

云慧叹气,“我又不是姑姑,皇上看着好说话,其实那双眼睛跟刀子似的,我一看到就害怕。”

云生啧了声,责备道:“你还想不想姑姑回来了?”

云慧脑子终于转过来了,惊讶又不可置信,“不能吧?安义最近看着也挺正常的,姑姑以前待他那么好,姑姑肯定会回来的。”

云生抿唇,想到姑姑临走前的叮嘱,“人心会变。”

“那要不给姑姑去信?”云慧出主意,“让姑姑想法子早些回来吧,咱们哪能做得了主?”

云生摇头,“不行,我平日给姑姑写信,都是琐事,若是这些话写进去,平白让姑姑担心,还让安义他们疑心,万一被别人看到了,又多一桩事。”

云慧有些担忧,“那怎么办?万一安义他们……那姑姑还怎么回来?”

宫中争斗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当年姑姑和胡公公相斗,胡党被连根拔起,姑姑平步青云,谁不羡慕?

云生也有些无措,最终两人还是决定多观察些日子。

不过,接下来的日子里,皇上经常让安义三兄弟随侍,还让安义出入内阁,这个苗头十分不好。

让云生更不安的是,皇上忽然提拔了安义手底下的几个人,取代了之前姑姑留下的女官,这让他心里疑云遍布。

不过这事儿,他还不想让姑姑太过担忧。

他想着,或许能自己解决。

这天,又是一场鹅毛大雪落下,天地一片素白,因着第二天就是新年,宫中早早张灯结彩,彩幡张挂,一片喜庆。

安义正贴窗花呢,隔窗看到云生过来,笑着勾他的肩,嘴边白烟袅袅。

“你怎么来了?前些天都看不到你。”

云生冷的搓手,不着痕迹的甩开他的胳膊,“安义,皇上最近,怎么一直召你伺候?还让你出入内阁?你手底下那几个,为什么被提拔?”

安义表面看虽粗糙,但能在皇帝身边伺候,自然也不蠢。

他脸上的笑顿住,“你什么意思?”

云生咬牙,“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安义眼神眯了眯,“我不知道。”

云生气得咬牙,质问道:“你不想姑姑回来了,是吗?”

“云生,我从来没这么说过。”安义看向云生的眼里,也生了些许厉色,甚至有些不安,“你把这些事跟姑姑都已经说了?”

云生气恼他的态度,“是,我都跟姑姑说了,安义,咱们并肩这么久,姑姑救过我们的命,你最好悬崖勒马,莫要生出这样的心思……”

安义站在原地一言不发的任由他指责,心里则是在回想赵长宁的心狠手辣,这些年,他佩服她,也害怕她,知道她不信任他,更知道她会如何对付敌人。

或许这个时候,她已经视他为敌,哪怕他没有这些心思。

他扭头就走。

云生见他如此,心里的恼恨更加汹涌,姑姑临走前叮嘱过的,自己不能办砸了。

他想拦住安义,说个清楚,“安义,你要干什么?”

安义一把推开他,怒声道:“云生,这是你逼我的。”

云生被摔进了雪地里,等爬起来,安义早就不见了,他气得跺脚,越发认定安义就是要背叛姑姑。

安义找到安和跟安中,沉着脸把这事儿说了。

其他两人都表示姑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而且他们三人没有必要这么做,一切是皇上安排,他们也是听命。

安义比他俩要知道得多,回想当年干爹的事儿,不由咬牙。

“姑姑的手段你们都知道,云生胡说八道,万一她信了呢?她现在是没回来,要是回来了呢?她会放过我吗?”

安和现在结了对食,也在外头置了宅院,跟着赵长宁,日子过的悠闲。

“可能姑姑不相信云生的话呢?你也知道,云生那小子跟狗一样,姑姑明辨是非,不可能轻信的。”

安和看着他,“我们跟云生不一样,她信云生,未必信我们。”

安中眉头紧皱,“那咱们也斗不过她呀,她敢在宫里下毒啊,咱们敢吗?”

安义阴狠道:“当年干爹怎么没的,我很清楚,现在不过是再走一遍她的路而已,宫中争斗从来不休,各凭本事,胜者为王,凭什么不能是我们?难道真要等着她回来弄死我们?”

安和犹犹豫豫的,“那你想怎么弄?”

安义让俩人靠过来,耳语了起来。

年后还未过元宵,天气尚寒,但雪也化得差不多了。

赵长宁准备启程回广州。

明轩照例送她,他有些不舍,也忍不住叮嘱,“你胃不好,吃食上一定要注意,我和许婆婆说了,还写了好些食谱,另外,下一次还是我去看你,你别再来回奔波了。”

“辛苦你翻那么多医书,我感觉身体好多了。”赵长宁没忍住笑了起来,“你是抚台,不能擅离职守,我和你不同,也很愿意看看大庸的江山。”

明轩见她笑,微微低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细长的小锦盒,“前些天见你的笔有些秃了,这是我在街上挑的,不算贵重,莫要嫌弃。”

赵长宁接过来,“多谢,我很喜欢。”

明轩见船要动了,急忙又道:“下次见面,我们好好下一盘棋。”

过年偶尔无聊,两人下棋,明轩就算刻意放水也赢了,他觉得挺扫赵长宁兴致的。

赵长宁抬手告别,“我这臭棋篓子还是不跟你下棋了,下次见面,带我去看看你修好的河道。”

声音已经有些远了。

太平见主子一动不动的望着,无奈地嘟囔,“明明是千挑万选的,说的好像是随便挑的,主子,你怎么总是不说实话?”

明轩笑着摇头,“她知道的。”

而船里,高琮没好气的鹦鹉学舌,“我在街上挑的,不算贵重,莫要嫌弃,哼,你见过多少好东西,知道不好就别拿出来嘛。”

赵长宁手里拿着明轩准备的书,自顾自地看,没理会他的话。

二月的广州,和离开时没什么区别,各种果树林立,风中总是带着咸湿的味道。

许婆婆倒是很喜欢,“广州其实挺适合人住的,不冷不热真舒服,北边这时候耳朵都要冻掉咯,就是可惜云秋不能来,她肯定喜欢这。”

赵长宁笑道:“到时候把云秋接过来住住也行。”

“那感情好。”许婆婆一边收拾一边小声道:“你跟明轩,到底怎么回事?你俩要是成了好事,云秋是最高兴的,我也高兴,我看啊明轩能照顾好你。”

赵长宁嘴角的笑意没有落下来,但也没有说话,慢慢相处下来,明轩是最让她舒服的一个。

不过,她对情情爱爱的,实在没什么兴趣,这样子做朋友,也挺好的。

赵长宁恢复往日的生活后,忽然来了位客人。

“姑姑?”郑婵激动的起身,扑通跪下,笑着道:“姑姑,好久不见。”

赵长宁将她扶了起来,上下打量,“好像又高了点,怎么找到这来了?家里可还好?是不是遇到事儿了?”

郑婵用力摇头,“家里都好,我娘也好。”

她含着眼泪,有些激动,“听说姑姑在广州,我总想过来,总不成行,这次我终于烧制出了卵幕杯,有了理由,想献给姑姑,多谢姑姑当年伸出援手,郑婵无以为报,唯有以此,只望姑姑不后悔救我。”

赵长宁有些惊讶,“你竟进步如此之快,我何止不后悔,我很庆幸当时插手了。”

郑婵小心翼翼的从一旁的下人手中,接过一个层层包裹的盒子,当真小心翼翼,里面塞满了棉花等细腻之物,生怕损坏了杯子。

赵长宁自然见过卵幕杯,顾名思义,名字来源于鸡蛋壳里那层薄薄的膜,极难烧制,存世稀少,便是宫里,也不过寥寥数套。

眼前的卵幕杯与宫里的那些相比,毫不逊色,胎体轻薄如蝉翼,且轻如鸿毛,放在手中,犹如无物,杯壁上还雕刻着缠枝莲花鱼纹,当真巧夺天工,价值连城了。

“只恐风吹去,还愁日炙消。”她连声感叹,“你小小年纪,竟能有如此造化天赋,当真厉害。”

郑婵摇了摇头,“这些都是姑姑赐下的,没有姑姑,也没有这些东西。”

赵长宁将杯子放好,笑道:“这都是你自己得来的,郑婵,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埋没了。”

她打算将卵幕杯送回玉京,为郑婵的母亲请个七品孺人的诰命。

“你有这样的手艺,从此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的了你们母女俩。”

若是好好地弄,这制瓷一事,能为大庸带来数不清的财富。

一直到四月,出海的船才迟迟归来。

方文海不敢耽搁,第一时间便找到了赵长宁。

“这次回来的迟,也是遇到了风浪,另外,船确实走到了佛郎机等地,也耽误了时间。”

赵长宁点头,“这都是小事,皇上关心的,是茶叶带来的利润。”

朝廷一向禁止私茶,南边的茶多是宗族和富商把控,朝廷从中斡旋,设置茶引禁绝私茶流出,又以茶马互市来严格管控,加上大庸百姓自身爱饮茶,是以出海的茶叶,也不多。

听说以前能出海的茶叶,都是倭寇勾结百姓在福建弄出去的。

这次福建的茶山是个缺口,茶叶能出海,利润定比大庸境内要高。

福建紧赶慢赶送来三万斤茶叶,红茶绿茶都有,尤以大红袍最为贵重。

方文海将账册递了过去,恭敬道:“这次走的远,但远有远的好处,若是南洋等地,至多不过十两的均价,但到了佛郎机等地,这茶叶就能翻倍了,除去路途遥远的损耗,这次茶叶也足足带回了近六十万两的白银。”

他有些感慨,“若不是这东西耗时长,还得看天看节气,可比瓷器和丝还要赚呢。”

赵长宁听托梅说过,佛郎机甚至还要更远点的地方,都对茶叶十分喜爱。

不过茶叶不愁卖,北边和西边的需求量更大,只是往北,茶叶多是用来换马。

她将账册丢给一旁的陈琦,笑道:“挺好的,我也能给皇上一个交代,方大人,我定会在皇上面前为你请功。”

方文海连连推辞,又寒暄了一会儿才走。

陈琦拿着账册翻了一会儿,“倒也看不出什么猫腻,要细算吗?”

赵长宁摇头,“市舶司是苦差,他们没有像万余万家那样,就不必查了,总得有人做事。”

许婆婆忽然进来,“姑娘,你的信。”

赵长宁接过,是宋环的。

“她倒是有些日子没给我来信了。”赵长宁一边说笑一边拆信,可看着看着,她便没了笑意。

她坐起身,“许婆婆,把之前云生给我写的信都拿过来。”

陈琦察觉不对,“姑姑,怎么了?”

赵长宁将信递给她,语调沉沉,“宋环说,她很久没有见过云生了,但是云生给我写的信,没有断过。”

陈琦一惊,“莫非宫里出了什么事儿?”

赵长宁将云生之前的信拆开比对,发现笔迹没有变化,摇了摇头,“暂时不知道,只知道勤政殿的几个女官,被换成了安义手底下的人。”——

作者有话说:[无奈][无奈]

第100章

“什么?”陈琦惊的站起身,“皇上这是要废止女官吗?”

会有这个苗头吗?

女官在走上这个位置的时候,都会被赵长宁叫到面前训诫,她们依托的是皇帝的信任,不能闹出不好看不好听的事儿,不能贪污受贿,不能与官员有情感纠葛,自尊自爱,女官才能走得长远。

但最后一条很难,情感不可控,有些人甚至将此当做跳板,但姑姑也没有说什么,只撤了她们的官职,放她们去成亲。

为此事,宋环曾大发脾气,说那些人是背叛者,但也只是指责罢了。

陈琦想到这,不由将惊疑不定的目光看向赵长宁。

赵长宁沉默良久,她心里很明白,这种夹缝求存的日子,不多了。

她们依托的东西太脆弱,犹如空中阁楼,从前是胡党使得太监失去信任,后来是内阁压制皇帝太狠,女官才得以快速发展,但现在皇帝已经登基数年,他还会托着女官吗?

“我得回去。”

陈琦有些担心,“姑姑,若无召见,这么回去会被参的。”

本来出玉京就是为了避祸,现在回去,焉知有什么事儿在等着。

赵长宁摇头,“若皇上召见我,那些人闹的会更厉害,云生有危险,还有小顺她们……我不能任由事情这么发展。”

宫中争斗,向来都如此,她不意外,这也是当初她留下云生的原因。

也就是这时,明轩的信也到了。

他升任了浙闽总督,需要立刻回京述职接任,他信中对她万般感激,说这个位置,若无她,也无他。

赵长宁捏着信,有些不明所以,但以明轩的功绩和能力,升任也是迟早的事儿,加上茶叶出海的钱直入内帑,对皇帝来说,他就是大功臣。

她叹了口气,说到底,自己总是在为他人作嫁衣裳。

若论作官弄权,她不逊于任何人,可惜她是女子,连带着自己都得在市舶司混日子,才能巩固女官们的位置。

不过,她对明轩恨不起来,他是好人,也是好官。

在她将广州的事儿安置妥当,准备回玉京的时候,皇帝的旨意却来了,让她去福建督促茶叶出海一事。

赵长宁心里许多疑惑,莫非安义已经走到了皇帝的身边,又或者,皇帝已经不想让女官存在了?

但事到如今,她只能听从皇命,这个时候,更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她也越发觉得皇帝难测,这次的事儿,绝不是无的放矢,甚至早有计划。

勤政殿内,冰盆在消融,十六扇明窗的光下,五爪金龙的影子浮现,殿内的茉莉香气浮动。

秦福站在底下,“皇上,女书令已经上任了。”

皇帝笔未停,“这次没有冲动,很好。”

“皇上,您不是要她回来吗?”秦福有些不解,“怎么还把她派去福建?”

皇帝笑着摇头,“回来的事儿,也不急,只是她有些忘记身份了,朕得让她想起来,况且,你不觉得现在官场上的女人,有些多了?”

再说了,他若开口召回她,怕是又要一大堆人上折子弹劾,那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想到她高高兴兴跑去见明轩,皇帝便捏紧了手中的笔,看着这幅快要完成的春日踏青风筝图,将飞上天的风筝,又多加了一笔黑线,风筝的线终究是攥在了主人手中。

他搁下笔,满意地笑了。

秦福看在眼里,不由打了个冷颤,只觉皇帝和从前比,大不相同了,越发的心机深沉,天威难测,和先帝倒是越来越像。

赵长宁到了福建,没等到情形变化,反而是等到了官场大动。

皇帝竟将内阁废止,重新启用中书,不设中书令,由中书省统领六部。

而周敏、孙之道、齐玉微三人,皆辞去了内阁阁老一职,孙之道对此极为不满,索性把兵部尚书也辞去了,直接致仕回老家。

至于兵部尚书,皇帝自行提拔了一人。

户部对这次茶叶的利润直入内帑的事儿,也有不少争端,但因着女官多在户部挂职,只忠皇帝,相互牵连,户部竟也没能闹起来。

不过也还是有许多人递了辞呈,朝堂上又提起了先帝,皇帝最终让步,周敏和齐玉微进了中书,齐玉微任右丞相,左丞相暂缺,周敏任中书左丞,剩下的人,皆有皇帝亲自任命。

这场乱象以君臣双方各退一步终结,但明眼人都能瞧出,皇帝终于是露出了他的霸道,这一次权与权的对峙,皇帝赢了。

最大的依仗除了渐渐充盈的内帑,还有鸟铳,这个花大价钱弄出来的东西,成了关键。

从前先帝也说过,谁的拳头硬,谁才能说话算话,民间百姓如此,朝堂臣子如此,皇位,亦如此。

赵长宁看着宋环写来的信,忽然想起皇帝当初在她走前,说过一句话,“等你回来,或许会改天换地,你也会得偿所愿。”

她心里有些复杂,到底改换了什么天地,得偿了谁的所愿?

眼看皇帝已将权柄收拢,他还需要什么呢?好在这件事里,女官的作用不小,为皇帝的制衡之道出了一份力,她暂时不用担心此事。

也能明白皇帝并不想废止女官,但她不明白皇帝为什么不让她回去,为什么重用安义?

她并未犯错。

赵长宁只能上折,请皇上派人前来协助,指名道姓地要云生。

可折子送上去后,便如石沉大海,再没回音。

赵长宁心里失望,但也深知不能乱动,多说多错,多做多错,她只能蛰伏,但云生怎么办?

期间明轩的信也来了,他倒是说的更为直白,说皇帝如今在朝中极为强势,与当初那个清冷温润的十四皇子相去甚远,今朝废止内阁,提拔心腹,不知是福是祸。

君与臣,到底应该怎么相处?

赵长宁也不知道,这事儿就连先帝都弄不明白,纵观史书,那么多皇帝,也没弄明白。

不过有一点她很明确,那就是她绝不想做胡狗儿。

他还重点提到了女官,“……十分便捷,各种手续文书的发放速度极快,没有吃拿卡要,没有言语讽刺,只有照章办事,女书令,我为你推举女官一事,摇旗呐喊。”

最后,他很感激赵长宁照顾云秋,等下次见面,他会亲手做一顿饭感谢她。

赵长宁得知他暂时不能回福建后,便专心的弄茶叶,甚至接替了明轩的一部分差事,和温玉一起修建港口。

也就是从她上折后,云生的信就断了,宋环也说打听不到云生。

不过也有好事,她请到了一位特殊的老师,是佛郎机人,专程为宫女太监们传授佛郎机的鸟语。

“若能将这门课程保持下去,将来礼部那些眼睛朝天,鼻孔朝天的人,总会低下高傲的头颅,姑姑,我盼着这一天。”

赵长宁不由笑了,宋环真的很让她省心。

就这么到了九月,六万斤茶叶从福建的港口出发,而明轩此时去了浙江,说是当地流传一种奇怪的教,要他前去镇压。

很快,日子又慢慢到了十月,天气转凉,听闻玉京的初雪已落。

一切都很正常,但又能让人觉得暗潮涌动,似乎有事要发生,可如今皇帝圣明,百姓安居,四海承平,能有什么事儿呢?

赵长宁一直上火,喝多少凉茶都没管用,她心头总有股不安,但怎么都想不出来会有什么事儿发生。

终于,玉京来了信。

“……三皇子溺亡,皇后神断魂殇,几乎疯狂,皇上大怒,宫中乱了,朝堂也纷纷攘攘……”

赵长宁捏着宋环的信,只觉震惊无比,但信里没有写三皇子为何溺亡,只含糊带过。

她赶紧收拾东西,准备回京,也恰好就在这时,皇帝终于让她回京述职。

许婆婆也跟着收拾东西,但被赵长宁阻止了,“姑娘,我得跟着你啊,你自己哪会照顾自己?”

赵长宁摇头,很是坚决,“不行,这次回去的路上不安全,你带着云秋去浙江,不,你们就留在福建,等明轩回来,平时没事不要出门。”

高琮则是在她开口前就道:“我一定要跟你回去,我想回玉京,我留在这,会连累她们。”

赵长宁见状也不阻拦,带着他和鸟铳,还有雇来的两个壮汉,跟着船悄无声息上路了。

路边偶有停靠,也确实遇到了来杀她的,和被贬时的遭遇差不多,但这次没了将士的保护,她只能靠自己。

高琮一路上还得躲在她身后,不由很是愧疚,但一想到赵长宁说他连个鸟铳都不如,又气的理直气壮了,他不顾生死的跟着,赵长宁凭什么这么说他?

这一路上,还是他给她做吃的呢,虽然菜谱是明轩弄的。

反正他都这样的名声了,再加一个胆小鬼也没关系。

幸好安义不是胡狗儿,哪怕是走到了这一步,也没有那个脑子,女官还在,他的手也伸不到多远。

赵长宁就这么磕磕绊绊地回到玉京,这时,马上又是新年了。

承安四年年底出玉京,承安六年年底回玉京,马上就要到承安七年了。

玉京依旧是玉京,城墙高耸,巍峨挺立,连道旁的数,也依旧如昨,皑皑白雪下,天地一片肃杀。

一切好像没什么变化,但只有生活在这里的人,才能看出其中的细微之处。

比如守门的将士换了两拨儿,街头的包子铺,换成了面馆儿,修鞋的老头儿换成了小老头,篾匠身边多了个小媳妇儿。

赵长宁舒了口气,不敢托大,直接找了守门的人,没有再跑动,等着人来接。

第一个来的竟然是周淼,她见到赵长宁,很是激动。

“堂姐一直在念叨你,姑姑,你,”周淼哭了起来,“你可算回来了。”

赵长宁这才得知了今年的新鲜事儿,云生虽然给她写信,但里面的内容绝不是云生要写的,因为皇帝又选秀了一次,宫中孩子多了好几个,因此宫中的宫女太监,又多增了近两千,奢靡之风渐起,云生不可能不告诉她。

另外,皇帝的强势与冷漠,也令皇后十分心碎。

“三皇子是被二公主和四皇子活活摁在水里溺死的。”周淼泪流满面,咬牙切齿,“我堂姐帮着抚养了两个恶鬼,偏偏还无法报仇雪恨,姑姑,我们全家的心都碎了,堂姐如今年岁渐长,已近不惑,哪还有生子的可能,周家……”

赵长宁听的触目惊心,也明白了明轩担忧,或许君臣之间,臣子强势也没有错。

当初高赟的话又一次在她耳边回响。

赵长宁眉头蹙起,带着高琮回了水儿巷,沐浴更衣后,不顾头发还湿着,便立刻进宫了。

安义亲自前来迎接,他面露警惕,“姑姑,您回来了。”

赵长宁朝他略略点头,直接绕开,准备去勤政殿见皇帝,这个时辰,应该是在批阅奏折。

安义望着她的背影,目光复杂,“姑姑不想知道现在宫里的情况吗?”

赵长宁陡然顿住脚步,转过身望着他,眼露讥讽道:“你是不是觉得能取代我,是件大好事,大喜事?你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吗?你真的理解你干爹当年说的那句话吗?你觉得你跟云和,有什么区别吗?”

安义被赵长宁这几个问题问得一时语塞。

一个对权力没有占有欲、连权力是什么都没弄清楚的蠢货,赵长宁仿佛看死人般看着他。

“我留下你,你真以为是我大度好心?安义,你能走到现在,已是上天恩赐。”

说完便转身,徒留安义在风中凌乱。

相比于宫外,宫中就犹如一潭死水,毫无变化,勤政殿外的梅林又一次如火绽放,可映衬着檐下挂的白灯笼,又显得格外凄厉。

云慧倒是毫无变化,见姑姑这么快进宫了,小心翼翼地上前,简短道:“姑姑,小心,皇上正等你。”

赵长宁点头,拍拍她的肩,便抬脚走进正殿。

皇帝还在批阅奏折,如今内阁废止,中书新立,许多政令皇帝都要亲自下达。

屋中燎炉正旺,温暖如春,天青色粗口细颈的瓶子里插着两支有些枯败的梅花,冷香幽幽。

赵长宁犹豫着,还是先跪下行礼,随后悄悄的走到凌乱的御案边,轻手轻脚的整理起来。

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化,仿佛她也未曾离开。

她将整理好的折子分门别类地放好,不经意间扭头,发现皇帝鬓边,竟然添了一根白发,烛火下闪着银光,格外显眼。

“皇上,”赵长宁递了一杯温茶,“您仔细眼睛。”

皇帝抬头,露出一张日益威严的清隽面容,平静的看着她。

“长宁,你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无奈][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