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君臣两年未见,此刻四目相对,竟然有了些许陌生。
赵长宁看着周身威严日盛的皇帝,被他锐利而极具侵略性的眼神惊得一怔,霎那间仿佛看到了先帝,想到这两年朝堂上发生的事儿,她又觉得时势造人,皇位确实是会改变一个人。
她提着心退了两步,恭谨弯腰,温声道:“皇上,长宁回来了。”
皇帝目光有些飘忽不定,似乎在想什么东西,良久他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宫中的事儿,你都知道了?”
赵长宁点头,“我都知道了,皇上,您节哀,千万保重龙体。”
“璋儿的死,朕心中甚痛。”皇帝忽然长长地吁了口气,疲惫不已的靠在了椅子上,抬手捏在眉心,整个人露出一股颓靡之态。
“长宁,你说我该怎么做?”
失去儿子的悲痛,令皇帝暂时无暇他顾,赵长宁垂眸,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心念电转。
“皇上,听闻先帝在时,皇子公主相争,失手伤人,也闹出了人命,先帝将九公主囚禁在一处秘地,传闻说九公主其实被秘密处死了。”
皇帝摇头,“她没死,父皇是将她送去了北地,不过后来她生病了,伤重不治。”
他幽幽抬眸,“长宁,你是想让我处死我的另一个儿子和女儿?”
赵长宁心头一跳,连忙跪下,“皇上,长宁失言,望乞恕罪。”
皇帝摆摆手,示意她起身,语调轻忽,“也只有你跟我说这些了,我每日要听无数的指责和哭诉,心烦意乱,唉……幸好你回来了,这勤政殿,还是太空了。”
赵长宁听他声音越来越轻,见他面色疲惫不堪,似是睡着了。
她惊疑不定,只能一动不动,随侍在侧,心里则是在盘算现在的状况。
这一路上,她预想过很多的场面,被皇帝废止女官,罢免她,或是要她入后宫交换,什么都想过,但唯独没想过丧子会让皇帝如此变化。
离开玉京两年,没有紧促的事情,她紧绷的心神得以舒展,思考问题也更全面,仔细想想自己当初离开,也是有些害怕皇帝的眼神,那种极具侵略和占有欲的眼神,令她惊骇莫名。
她当然不愿入后宫。
甚至这次回来,她都做好了一切的准备。
幸而三皇子的死,将这些事情都暂时划上了休止符,他的死,让皇帝冷硬的心塌陷了一小块。
赵长宁心里有说不上来的感觉,可怜、悲伤,但也有那么一丝丝的庆幸,至少她暂时不用再面对皇帝那侵略的目光。
万事就是这样,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长宁。”皇帝没有睁眼,沙哑道:“去看看皇后吧,皇后念叨你好久了,好好劝劝她,是朕对不住她……”
他犹豫着,“你好好安慰瑶儿,那孩子吓坏了,她不愿见我……”
赵长宁听出他隐藏的一丝脆弱,他是皇帝,但也是人。
她跪下叩首,“皇上,那我去了。”
她出去后,和云慧叮嘱了好些事儿,又碰到一直守在门前的安义。
安义见到她出来,目光几经变换,终于是跟了上来。
“云生呢?在哪?”赵长宁目光冷如寒霜,比这冰天雪地还要冷,“他还活着吗?”
安义没有说话,目光躲闪。
赵长宁阖眸,怒火烧心,“我问你话,回答我。”
安义明显有些惊惧,但强忍着没动,不服道:“姑姑,宫中争斗,向来如此,你也不用这么惺惺作态,死在你手下的人,不比我少。”
“呵呵呵……”赵长宁笑了起来,“安义,从前我带着你,杀人放火下毒无所不作,你就以为你也可以是吗?”
她眯了眯眼,“我从前跟云生说过,杀人不是什么难事,难得是要兜底,要处理干净,要能承担杀人而带来的后果,做不到这些,那和自杀没有区别,安义,学一点皮毛就想充大尾巴狼,这是自寻死路。”
安义闻言脚下一个踉跄,不死心的争辩道:“我不过是走你的路而已,你以为你有多高贵多厉害?焉知我不能成为下一个你,胜者为王罢了。”
赵长宁冷漠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其实安义的话没有错,当初的胡狗儿没错,现在的她也没错,那到底谁错了?
这条路,一定要这样走吗?
这一刹那,她忽然就明白了皇帝为什么要这么做,彷佛一下子就通透了,当初先帝不也是这样吗?终日都在惧怕身边的人联手,刻意让她生出野心,亮出爪牙,心甘情愿的和胡狗儿争斗,只能依附于他。
而皇帝比先帝更直接。
她的离开,和她留下的女官,何尝不是皇帝手里的刀,他不动声色,耐心等待,出手快准狠,将朝堂整肃一新,他还想将她立于和他一样的位置,孤家寡人,无人可信,这样,她就立即变得可信了。
皇位,能将一个人改变至此?
赵长宁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那只看不见的手。
那只看不见的手依旧在拨弄风云,那只手,就叫权力。
权力无形,看得见摸不着,平日里感受不到,但一遇到事儿,总能在某些时候掐住你的脖颈,让你挣扎不得。
赵长宁望着战战兢兢的安义,叹了口气,“云生没死,你就能活,他若死了,你们三个,包括你的人,每一个我都不会放过。”
她目光平静的看过去,“你知道,我说到做到。”
安义目眦欲裂的看着她嚣张离去,手紧紧攥着,青筋暴起,但终究松开了。
他很清楚,自己斗不过她,时间太短了,若再给他一年,他一定不会让她活着回来,或许还能延续干爹的路。
但好在,自己能活了。
这么一想,安义就觉得很迷茫,不知自己到底在干嘛?似乎每一步都在被人推着走,他也就稀里糊涂的跟着走了。
赵长宁脚步匆匆,沿路的雪已经清扫干净,露出干枯的土地和青石板,一路上的白幡越来越密,等到了坤宁宫,越发能感受到那种凄凉无助。
坤宁宫的白幡几乎要将宫门淹没,洒扫的宫女太监见到她回来,战战兢兢地行礼后,便立刻回到自己的位置,不敢停歇分毫。
赵长宁叹了口气,还是开口,“你们过来,把白幡撤下,将坤宁宫的匾额露出来。”
宫女太监们都有些犹豫,这时春云走了出来,“听姑姑的,撤下吧。”
她走到赵长宁面前,眼睛红肿,满脸憔悴,“知道你去了勤政殿,就一直在这等着,想着你肯定会来的,可算是来了。”
宫女太监们咬咬牙,还是搭了梯子,撤下一部分白幡。
赵长宁拍拍春云的肩,抿唇道:“节哀,这种事,实在令人不敢相信。”
春云无奈点点头,沙哑着声音道:“大家都劝不住,便只能由着了,我也知道这样不对,这么多的白,在宫里是不行的,不合规矩,可娘娘心伤未愈,我实在开不了这个口,长宁,你回来就好,去劝劝吧。”
赵长宁牵过她的手,只觉冰冷如铁,“和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春云擦擦眼角,“那两个小畜生的娘死了,你知道吧?”
赵长宁点头,商媚儿的死,让她还有些感慨。
春云哽咽道:“一定是她临死说了什么,之前这两个小畜生,经常养在坤宁宫,娘娘从未苛待,三皇子与他们的关系也不错,哪料到他们俩如此狠毒,那么冷的天,偷偷带着三皇子去玩水,掉进水里的袄子多重啊,三皇子就算会水也爬不上来,等有人看到,三皇子连气都没了……”
赵长宁疑惑道:“怎么确定是他俩?他俩还守在那吗?”
春云吸了下鼻子,“一开始哪里能确定,只以为是三皇子调皮,乱跑跌水,可娘娘说,娘娘说……”
赵长宁看她眼里的泪簌簌落下,连忙掏出帕子,“别急,慢慢说。”
春云鼻尖通红,“那两个小畜生跑到娘娘面前,得意洋洋的说什么璋儿死了,他就是未来最长的皇子,还说皇后娘娘害死了他俩的娘,他们要报仇……”
赵长宁听的直皱眉,难怪皇后娘娘神断魂殇,几欲疯狂,这样的刺激,怎能不疯狂?
“这番话告诉皇上了吗?”
春云用力点头,“怎么没说?皇后娘娘声泪俱下,万般恳求,可皇上听完,却说是皇后娘娘丧子太过悲痛,以致胡言乱语,那两个小畜生只是孩子,哪有这样恶毒的心思,长宁,我也从未见过如此恶毒的孩子,简直就是畜生……”
赵长宁看她哭的肝肠寸断,连忙帮她顺背,“莫哭莫哭,这样太过伤身,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春云闭上眼,整理了下思绪,勉强恢复了些,“好了,你快去看看娘娘吧,你一定要好好劝劝,我是劝不动了……她终究是皇后,还有皇上在,后宫又来了那么多新人,长宁,你一定要好好劝。”
“好,我知道。”赵长宁应下后,朝深处走去。
坤宁宫是皇后的居所,富丽堂皇,雅致幽深,但也是高高的围墙,四方的天地。
她跟着宫女的脚步,踏进了皇后的寝宫,寝宫里入目皆白,未点灯,没有燎炉,帷幔重重,冰冷得仿佛冰窖,一时间连皇后在哪都不知道。
这样的天气,几乎是在虐身。
“来人,快点上燎炉。”赵长宁说着,又去沓樰獨家諍裡关窗,掏出火折子,将四周的烛火点上。
宫人们显然早就准备好了,速度极快,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屋里就暖和些许。
赵长宁朝手心里哈了哈气,白烟袅袅,她穿过帷幔,层层叠叠的白后面,还是白色。
她看到皇后跪坐在窗边,呆愣愣的,一身的白,皮肤毫无血色,满面皆是死灰。
等她走近,才惊觉皇后的乌发之间,竟然有了点点斑驳的白,丧子之痛,痛至如斯。
“娘娘。”赵长宁声音颤抖,跪在了一边,抖着声音道:“娘娘,我回来了。”
皇后犹如行尸走肉般扭头,眼神空洞,露出一个怪异的笑,“长宁,你怎么回来了?”
赵长宁点头,“娘娘,您先起来,这么下去,身子会坏的。”
皇后的眼泪突然就落了下来,颗颗如黄豆般砸下,滴答作响。
“坏了就坏了,我没保护好璋儿,他就这么冻死淹死了,该有多痛苦啊?我该死,瑶儿那个死丫头,她也不跟着璋儿,让那两个小畜生欺负弟弟,那两个小畜生……”
赵长宁心头不安,拉着皇后起身,“大公主定也不想这样的,您别怪她,她也是孩子,娘娘,您得振作起来……”
皇后如木偶般坐在了床上,眼神终于转到了赵长宁的脸上,仿佛提线木偶有了些许人气。
“振作起来?振作起来,我的璋儿能活?还是我还要去求着皇上,再赐我一个孩子?十月怀胎,用命生的孩子,我还有这样的机会吗?”
赵长宁一时语塞,只能强行安慰,“您还有大公主,她还需要您,娘娘,你不能这样下去,您是皇后,一国之母……”
皇后听到这话,忽然颤抖起来,像是受到什么刺激,陡然癫狂,面色狰狞。
“是,我是一国之母,六宫之首,我是皇后,不苛责,不生妒,时刻谨记身份与职责,以母仪天下为己任,所以我就得忍着受着,我不能哭,不能笑,我得活的像个人偶,我的孩子死了,他死了,我都不能报仇雪恨……”
她拉着赵长宁,声泪俱下,痛嚎出声,“长宁,我不做这个皇后了,我只想要璋儿回来……”——
作者有话说:[爆哭]
第102章
赵长宁抱着皇后,久久不曾言语。
皇后哭累了,也就睡着了,但她紧拧的眉,还有苍白脸上的干涸泪痕,都昭示着她的心已经碎了,她对这个来之不易的儿子,倾注了全部的心血。
春云走了过来,“可算是哭出来,也喊出来了,长宁,娘娘心神已伤,无暇他顾,我也不擅管事,这宫里的事儿,得要你多费心了。”
赵长宁点头,“如今宫里的事儿,是谁在管?”
“淑妃娘娘在管。”春云解释道:“是当年皇上还是王爷时,同娘娘前后脚进王府的,为人还算伶俐。”
赵长宁当然知道,两年未回,这些女人们也都升了等级。
“我已经接了娘娘的懿旨,管理后宫琐事,这两年新入宫的人,有名册吗?”
春云点头,“放心,我会派人送到你那去。”
赵长宁叹了口气,“该劝还是要劝,这样下去,对娘娘和周家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皇帝当年封皇后的时候,说的那些话,不是空口白话,是要实实在在做到的,职责凌驾在权利之上,三皇子是没了,但皇帝还有儿子。
春云含泪应下,“长宁,我知道你刚回来,说这话很不合时宜,但娘娘和你一贯交心,从无龃龉,你在皇上面前最能说得上话,你帮帮她……”
赵长宁拉着她出了寝宫,轻声道:“那两个孩子,现在在哪?”
春云哽咽道:“就在永和宫里,只是被羽林卫把守住了。”
赵长宁目光沉静,捏着她肩膀的手稍稍用力,“宫里的人和事,向来都如蝉一般蛰伏,想爬出土就得等合适的时机,春云,你得告诉娘娘,只有熬过现在,才能谈以后,明白吗?”
春云悲伤难掩的眸子里,露出些微清醒,她怔怔的看着赵长宁,恍然发觉她变了不少,比从前更加坚毅,更加稳重,更加可靠。
她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一丝意味,也知道她不会害皇后,这些话是的的确确为皇后好,便用力点头,“我明白,我会好好劝娘娘振作起来。”
赵长宁松了口气,她方才也劝了不少,但皇后还沉浸在悲伤中,听不进任何话。
她回到住所,第一个迎接她的,是小白。
“喵喵喵……”
两年过去,小白圆嘟嘟的脸上已经有些泛白,瘸腿没有从前利索,跑得也慢了许多,唯有叫声依旧,又娇气又黏糊,似乎在责怪她不见了那么久。
“对不起,小白,我回来了。”赵长宁抱着猫一阵亲热,这两年在外很是舒心,但唯独亏欠小白。
小白是最乖最好的猫,很轻易的就原谅她了,在她身上蹭了很久很久。
小顺三人排排站好,满脸激动的看着姑姑,都长大了,当初最小的小边,竟然成了最高的。
赵长宁询问三人一些大致的情况,得知他们没有受什么苦,也就松了口气。
小顺露出愧疚,“姑姑,对不起,我们找了很久都找不到云生。”
赵长宁拍拍她的肩,“不怪你,是我没有想妥当。”
小志和小边连忙问,“那云生还能回来吗?”
赵长宁摸摸他的脑袋,温声道:“我会把他带回来的。”
她嘱咐了一番后,也顾不得休息,抱着不肯撒手的小白又出宫了。
腊月里滴水成冰,玉京的冬日比南方要冷,齐膝的雪和一点绿意都没有的街道,总是让人疲乏,尤其是过了午后,朔风凌厉,犹如刀刮。
高琮小心翼翼的开门,看到是她后,松了口气。
随即又惊喜不已,“小白?”
赵长宁冷得头疼,胃也开始翻绞,把小白塞到他怀里,“有吃的吗?”
以前在南边,总是觉得饿,吃得也开心,不知为何,一回到玉京,尤其是进宫后,整个人就跟上紧的发条,不知疲倦不知饥饿。
高琮看她捂肚子,连忙点头,“我煮了粥,给你热热?”
赵长宁随意点头,解开扯得头皮疼的发髻,坐在燎炉边,一言不发地喝粥,似乎在等什么。
小白不知从哪抓来一只小老鼠,像从前那样放在赵长宁的脚边逗弄,只是它手脚不比从前灵活,身子迟滞,好几次差点让老鼠跑了。
高琮见赵长宁坐在那一动不动的想事情,叹了口气,将圆滚滚的小白抱了起来。
“好了,别用这招骗她了,这只老鼠你可能又要玩好些天,等她来了你才能表演,累不累,傻瓜猫?她这会儿看不见你,她在想要命的大事情,知道吗?”
小白似乎听懂了,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后不甘心的用爪子挠赵长宁。
赵长宁这时才回神,摸了摸小白的脑袋,抽空敷衍道;“真厉害,小白。”
高琮摸了摸鼻子,心道奇了怪了,这猫真灵性。
没多久,就有人敲门。
安和缩头缩脑的,一进门就看到了姑姑,顿时吓得腿都软了,“姑,姑姑,您回来了?”
赵长宁站在檐下,冷冷地看着他,“云生呢?”
安和抖抖索索的,不知是冷的还是吓得,“姑姑,云生还活着,就是……”
赵长宁没有意外,将鹤氅拢了拢,“走,我要亲眼看到他。”
高琮见她孤身一人,急得跳脚,“你疯了,这时候你还敢孤身过去?你真不怕死啊?”
“我必须去。”赵长宁平静的看着他,“云生在他们手上,我不能丢下他。”
高琮气的跺脚咒骂,但最终还是将小白放下,跟了上去。
安和架着车,面露惊慌,一路上他都在跟姑姑解释,但姑姑一言不发,完全没有理会他的意思,他也只能不尴不尬地闭嘴。
心里则是在后悔,当初就该拦着安义的,现在这个局面,可怎么弄?
高琮全都听在了耳中,得知那么多人怕她怕的要死,眼神就不时的朝赵长宁的身上瞟,逐渐不安。
这坏女人不会以后也要杀他灭口吧?
到了一处巷子,赵长宁抬手掀开车帘看了看,不太熟悉。
“云生在这……”话音还没落,一支箭矢就擦着她的耳朵,“咄”地一声,穿透纸糊的车窗,扎在了朱红的大门上。
安和吓坏了,连忙解释,“姑姑,不是我们,真的不是……”
赵长宁理都没理他,拉着高琮冲进了门,躲在门后,忽然从宽大的鹤氅里,掏出一柄鸟铳。
在安和震惊的目光中,朝门外打了一枪。
赵长宁摸着如臂指使的鸟铳,觉得皇帝当初的那句话其实没错,天赋真的比努力重要。
这一路上,鸟铳救了她好几次命,比起在大风天容易歪斜的箭矢,这鸟铳可就要准多了。
这也是她敢孤身前来的原因。
安和越发地老实了,生怕这东西在自己身上开个窟窿,“姑姑,这边,云生在这边……”
赵长宁跟着一路到了一处凉亭似的房子前,底部被抬高了,露出一点地下的空间。
她忍不住怒道:“这样的天气,你们把他关在这儿?”
安义站在屋前,低着头,不甘的道:“姑姑您也别太过分了,如果是您,做的只会比我更过分,有什么好指责的,要怪,就怪这小子油盐不进。”
赵长宁冷哼,“你说的这么理直气壮,倒好像是我多嘴了。”
“姑姑,你也不用太得意……”安义一把推开拉着他的安和,“现在皇上身边,到底谁能留下还不一定呢。”
赵长宁好整以暇的看着他,嗤笑道:“安义,你太可笑了,一个皇帝,他想宠谁拔擢谁,便是想方设法也会做成的,他没有动静,只能说明,那个人也不过如此,两年时间,你才走到这一步,你以为你还能做成什么?”
安义还要再说什么,被安和一把拦住。
“够了,兄弟别说了,咱们就认输吧,我们没这个脑子,你看这两年,皇上对姑姑念念不忘,不止是因为她是女人,姑姑就是比咱们聪明,手段比咱们高明,在朝堂上,比干爹还厉害,你就承认吧。”安和恳求道:“我还不想死,我那女人带来的儿子,才开口叫我爹,将来还会给我养老,我还要活很久呢。”
安义咬牙,一把推开他,“没出息。”
云生又一次醒了过来,钻心的疼重新钻入骨髓,他拼命的吸着冷气,以期能让自己舒服些。
漆黑的屋子,只有一方小小的、不过铜镜大的窗子,透过窗子能看到是天黑还是天明,应该又下雪了,能看到胳膊粗冰棱垂下,正好坠在窗子前。
他叹了口气。
如果这次死了,能不能留全尸?如果不能,希望姑姑能帮他种一颗枣树,将来就算没人祭拜他,也有人会在他衣冠冢前打枣子,至少热闹。
杂乱的脚步声传来,云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头看去。
他一定是出现幻觉了,姑姑怎么会来这种腌臜地方,她最怕脏了,他又有些担心,这次他搞砸了事儿,姑姑要是回来,肯定又会骂他。
“姑姑,姑姑……”
赵长宁看着昏死过去的云生,浑身没有什么好地儿,似乎嗓子也出了问题,再多光凭眼睛也看不出来。
打狗还要看主人,她压着心内的怒火,看向安义。
“你从此离开玉京,我不与你计较,也算是全了那些年的相互帮助,下次再让我看到你,鸟铳就一定打到你身上。”
安义看向安和,见他低下头不敢言语,终于是颓然,失望地点头,眼里的期望化为乌有。
“好,我走。”
宫中争斗,胜者为王,能留一命,已是天恩。
安义说完这句话,似是站立不稳,踉跄着后退一步。
他又沉默很久,才低着头喃喃道:“姑姑,我也不知为什么就到了这一步,但我从无想背叛您的心思,我,好像是被猪油糊了脑子,就这样莫名其妙地……”
看着赵长宁清冷冷的眼神,安义有些说不下去,只能自嘲一笑,眼中含泪,“罢了,说再多您也不会信,我走了,祝姑姑前程似锦。”
说完,他扭头就走。
赵长宁却浑身发凉,背心冒出冷汗,这段对话如此熟悉,分别来自两个不同的人,被她斗倒的人,聪明阴鸷如胡狗儿,愚笨冲动如安义,却都在这样的时刻,说出了一样的话。
权力,究竟是什么鬼东西?她如此爱权,为此不惜一切代价,一时间竟也有些分不清了。
那只手就这么轻轻搅弄,甚至不用多费力气,偏偏多数人又那么听话地随波逐流,包括她自己,或许将来她落败了,这也会是她对某一个人说的话。
她看到高琮跟安和惊惧又戚惶的表情,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惧怕但又厌恶。
犹如她看皇帝,无奈但又依赖。
赵长宁心头大惊,仿佛看到了权力轮回,即便她早就想通,但也难免生怒,这一刹那,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迸发,破开,生根发芽。
她只觉心要跳出胸腔,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的敲击她的灵魂,一种莫名的力量,迫使她猛地喊了一声,“站住。”
安义的脚步一顿,凄然地笑着转身,“姑姑还是留不下我?”
赵长宁眯了眯眼,举起了手里的鸟铳……
云生再次醒来时,眼前的明亮让他眼睛发疼发涩,不自觉的流出了眼泪,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发觉身上的疼痛更甚。
但他好像听到了姑姑和高琮的声音,窸窸窣窣,听不真切,这让他心急如焚,不知自己是不是在梦中。
他努力地晃动脖颈,眸中期待,可雕花窗牖外,只有竹叶沙沙晃动,透着纸糊的窗格,只有模模糊糊的竹影。
心随竹影动,却怕东风捉弄——
作者有话说:[无奈][无奈]
第103章
赵长宁跟着大夫进了房间,看到云生已经醒了,直愣愣地盯着她看,不由笑了,温声道:“怎么?两年不见,就不认识我了?”
云生才发现不是做梦,心口一酸,眼中霎时涌出了泪,“姑姑……”
他的声音沙哑又模糊,身形消瘦,全是骨头,从前饱满的两颊竟一点肉都没有,年纪轻轻,头顶竟然有了白发。
大夫听到后摇摇头,“他这嗓子不可逆了,得好好养护,不然会彻底废掉,还有身上的冻伤跟内伤,也有些棘手。”
赵长宁听到这话,心里很是难过,这小子是个实心眼,不知在那地下喊了多久,挨了多少打。
真是傻子,即便他那些信瞎写也没关系的。
她坐在床边,目光温柔,“你好好养身体,我回来了,没事了。”
云生眼泪不休,哽咽道:“是我办砸了事儿,姑姑,对不起。”
赵长宁让他不要再说话,“别担心,都处理好了。”
云生摇头,眼中露出自责之色,“若不是我逼安义,他未必会这样,姑姑,是我……”
他一个人的时候,将这些事反反复复的放在脑海里想,想通了很多。
赵长宁叹了口气,“不要说话了,好好修养,剩下的事儿有我呢。”
她起身叮嘱大夫,“只要把他养好,钱不是问题,劳烦了。”
高琮抱着小白,亦步亦趋地跟着,“你要回宫了?”
赵长宁点头,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出来匆忙,没有带钱,你先替我找些身手好的人,保护好云生,还有你自己。”
高琮点头,抱着小白,犹犹豫豫的关心道:“你自己也注意安全。”
这玉京似乎也不安全。
赵长宁又急匆匆的回宫了。
皑皑白雪下的玉京,总是一片肃杀之意,尤其是皇子去世,万人同悲,让这份清冷寂寥愈发明显。
今日恰好休朝,去往皇城的路上,新雪覆盖了旧雪,一片白茫茫,一丝杂色也无,连脚步都寥寥,越靠近皇城,雪色越白,越没有痕迹。
赵长宁忽然叫停了车夫,给了钱后,拢了拢鹤氅,抬脚慢慢的走。
茫茫的雪地里,出现一道道脚印,就这么延伸进了皇城中,莫名苍凉。
没了百官的皇城,安静宁谧,来来往往的只有洒扫的太监宫女,还有巡逻的士兵,大家都一如往常地沉默,维持这座皇城最基本的威严。
赵长宁一步一步的走着,身子渐渐暖和,心里也逐渐定下,她向来不是优柔寡断的人,这一段路,将她所有的思绪都走通了。
她大踏步的朝坤宁宫去。
三皇子没了,大公主为了母亲跟弟弟,不愿见皇帝,也得不到皇后的安慰,每日都缩在自己的小院里,不肯出门。
乳母见到赵长宁,很是高兴,又很是心伤,“姑姑,大公主也是皇上跟皇后的孩子,他们怎么都不管呢?”
赵长宁:“这个样子,有多久了?”
“从大公主被皇后骂了之后。”乳母抹了抹眼泪,“姑姑,我从公主这么一点大的时候,就奶她了,看着她一点一点长大,我斗胆将她视作自己的孩子,这次皇后娘娘真的过分了,三皇子的死,与大公主有什么干系……”
赵长宁适时地拦住她接下来的话,抿唇道:“去备些清淡点的吃食,我陪公主一起用膳。”
大公主在赵长宁进门的时候,就扑进她的怀里,哽咽道:“姑姑,你走的时候不和我告别,怎么回来也不提前写信告诉我呢?”
十岁的小姑娘,已经懂了很多东西,她真的很懂事了。
赵长宁摸着她的头发,温声道歉,“是姑姑没想周到,公主生姑姑的气了?”
大公主点点头,又摇头,可怜巴巴的去拉姑姑的手,“姑姑,我现在不生你的气了,你以后别离开我,好不好?”
“好,姑姑以后不离开你。”赵长宁牵着她走到桌旁,“但是饭得吃啊,不吃饭怎么长高长大呢?”
大公主顿时落了泪,“姑姑,母后也一直不肯吃饭,我担心她。”
赵长宁给她夹菜,“母后会好起来的,公主快吃吧,等你吃饱了长大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大公主小口小口的吃着饭,眼里的泪顺着苍白瘦弱的脸颊落进了碗里,眼中全是担忧和惊惧,小小孩子,竟有了大人模样。
赵长宁看在眼里,心里叹了口气,“这不怪你,和你没有关系,公主,时间会抚平一切,现在的你,是要快快长大。”
大公主眼泪汪汪,“弟弟没了,母后没有了儿子,我跟她会不会就要完蛋了?”
“胡说。”赵长宁拿着帕子,轻柔地帮她擦泪,“这是谁乱说的话?看姑姑不拔了她舌头,公主,你跟母后都会好好的,别担心,还有姑姑在呢,而且还有父皇呢,你是大公主,不要怕。”
“我不喜欢父皇了。”大公主满脸忧愁,“父皇不给弟弟报仇,我不想见他了……”
赵长宁摸摸她的脑袋,“弟弟没了,父皇心里也很难受,他睡不着吃不好,父皇最疼公主了,公主不想疼父皇了?”
大公主犹豫起来,“可是母后说……”
赵长宁不让她继续说,“母后是太伤心了,一时间说了胡话,公主,没了弟弟,你更应该到父皇面前去,你长大了,能听懂我说的话,对吗?”
大公主看着姑姑沉静深邃的眼睛,懵懂的点头,她能懂。
但面对赵长宁,她愿意说心里话,“可我不太想去,父皇为什么不给弟弟一个公平?”
赵长宁欣慰的轻抚公主的乌发,“因为公平的代价太高了,父皇也很难去付出,但是没关系,公主,好好念书,多学本领,等你长大了,会找到公平的法子的。”
大公主满脸疑惑,但还是乖巧的点头。
这个年过得十分平淡,甚至略显寒酸,宫中似乎失去了鲜艳的颜色,还禁止了丝竹和一切热闹有关的东西,连鞭炮都不许放,越发地清冷。
因着安义没了,赵长宁不假人手,亲自随侍在皇帝身侧,皇帝这段时间一直没去后宫,宿住在勤政殿。
赵长宁如常为皇帝奉上茶,温声道:“皇上,马上就要还朝了,您要保重身体。”
皇帝叹了口气,接过茶盏道:“皇后好些了吗?”
“好多了。”赵长宁扶着他起身,“这两天愿意出门走几步,一日三餐勉强正常了。”
皇帝点点头,沉声道:“她到底是皇后,这事儿总要过去的。”
他忽然道:“玉昭仪诞下的孩子,送到她膝下抚养吧,好歹也能安抚她一分心伤。”
赵长宁接过茶碗,小心翼翼道:“皇上,玉昭仪那孩子实在太小,皇后娘娘神伤日久,怕是没有这个心力去照顾孩子,再说玉昭仪是亲娘,照顾得总要精心些。”
皇帝摆摆手,“皇后喜欢孩子,有个孩子照顾,她心里会好受些的,也免得整日胡思乱想。”
赵长宁只能应下。
皇帝忽然又到:“好些天没看到安义了。”
赵长宁不慌不忙地道:“皇上,安义突发疾病,已经过世了。”
“哦?”皇帝古井无波的眸子看了过去,“他那两个兄弟,你怎么还留在身边?”
赵长宁知道皇帝在说什么,便也顺着道:“我正打算将他俩派遣出去,他俩做事确实不太行。”
皇帝点头,“说到底,外人总是不能信任的,咱们一起经历这么多,才是能相互信任。”
赵长宁含笑应付了过去。
她敏锐地察觉到,随着皇权越发地收拢,皇帝从前谨慎清冷的性格也渐渐暴露出短处,听不进话,甚至有些刚愎自用,越发有先帝孤家寡人的意味。
只是,当初有人能上谏,她也可以说说,但现在谁会说呢?
至于玉昭仪的孩子,终究还是抱到了坤宁宫。
皇后看着襁褓中的孩子,不冷不热,“我照顾别人的孩子,谁照顾我的孩子?既然皇上开口,那我自然要从命。”
赵长宁无奈的叹气,对如今的现状实在头疼。
“娘娘,您心里很清楚,逝者已逝,生者还要活下去,您就算不为自己,您也得为大公主和周家考虑,如此对抗皇命,这对您没有丝毫的好处。”
她真的是掏心掏肺的劝说了,现在皇帝对皇后还有一份愧疚,若不以此维持,将来可怎么办?
人得向前看。
皇后紧紧握着她的手,一度哽咽,但做了这些年的皇后,她也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长宁,你放心,我不会乱来的。”她惨白着脸,勉强挤出一抹笑。
赵长宁安慰完皇后,又要去安慰玉昭仪。
玉昭仪眼睛都哭肿了,“姑姑,孩子还太小,他不能离了娘啊,求您跟皇上开口,让他回来吧。”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哀声道:“姑姑,我不想孩子做什么太子,我不会跟皇后娘娘争的,您跟皇后娘娘也说说,求求您了。”
赵长宁深感无奈,“玉昭仪,皇上准备升您为嫔,您家中也封了个伯位,这时候千万莫要任性。”
玉昭仪知道旨意无可更改,一寸寸的软倒在地上,双肩耸动,心若死灰。
赵长宁扶起她,本想再安慰,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当冬雪消融,流水潺潺,湖面有了鱼儿游弋的身影,地面如绿毯般铺满,枝头的芽苞迸发,鸟雀重新吱吱喳喳,一切都预示着春天来了。
皇帝颓靡了一整个冬日,恢复了往日的精神,近来朝中也无事,便准备去荆山行宫踏青。
赵长宁自然随侍。
皇帝点了两个妃嫔跟随,但却没让她们上御驾,而是扭头看向赵长宁。
他眸光灼灼,清隽的脸上带笑,越发的清隽温润,比之青年时候,多了分从容。
“长宁,你陪朕一起坐着,正好说说话。”
赵长宁迎着两位新得宠妃嫔不解和怀疑的眼神,佯装淡然的上了御驾,她心里隐隐有了预感,也有些不安。
好在,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心中定,面色便也从容。
双驾锦蓬马车慢悠悠的走着,春光大好,难得的舒适。
“朕忽然想起来,当年父皇带着大家去荆山行宫的场景了。”皇帝闲适的倚着软枕,以手支颐,目光落在赵长宁身上,离京两年,见识过山川湖海,她似乎愈加温柔从容,令人挪不开眼,当初那种被她惊艳的悸动,又被撩拨的蠢蠢欲动。
“那时候,你十分体贴,跪坐在父皇的身侧,为他揉腿捏肩,万般周全,父皇也就独独信你一人……”
他的目光中,带着打量与欣赏,还有看着同类般的了然。
“长宁,朕知你,你也知朕,如今,你信朕吗?”
皇帝嘴角含笑,朝赵长宁伸出手——
作者有话说:[无奈][无奈]
第104章
赵长宁望着皇帝胜券在握的自信闲适模样,有些恍惚,这一瞬间,像是看到了当初的先帝,只不过先帝比他更老练,也更从容,更像一个权柄在握,执掌生死的帝王。
她觑着那只指骨修长的手,缓缓跪了下去,将茶碗举过头顶,“长宁身份卑微,不敢僭越,在长宁心里,这世间没有比皇上和皇后更可信的人了。”
磕了个头,她直起身子,目光平静的看向皇帝。
皇帝听她说到皇后,笑意收敛,眸光微漾,听出她的推拒,一点也不失望,反而嘴角的笑意越发上扬,还主动转移了话题。
“当初为你作的那幅画,至今都没有点睛,长宁,朕见了那么多眼睛,唯有你这双眼睛,世间无双。”
赵长宁想到皇后至今悲伤不能自已,但皇帝显然已经走出了阴影,这是他失去的第一个孩子,他终究会跟先帝一样,听到孩子去世,也只会感慨一句的威严帝王。
她抿唇道:“长宁蒲柳之姿,怎配皇上如此夸赞,我倒觉得,玉昭仪那双小鹿般的眼睛,才是世间少有。”
皇帝哈哈笑了起来,“你倒是喜欢她,夸了她好几次。”
赵长宁见话题终于转移,心内松了口气,笑道:“皇上,玉昭仪毕竟年纪还小,孩子在皇后膝下,虽不用担心,但慈母之心是天性,您不如将她请过来,也能散散心。”
皇帝略点点头,“这个,你来安排吧。”
途中休息,赵长宁借机下了马车,寻人回宫禀皇后,将玉昭仪接过来。
顺便,让那两个嫔妃上去伺候。
等到再次启程,皇帝才发觉赵长宁去了队伍前面,单人单骑,倒也自在。
他看着身边两个叽叽喳喳的女人,控制不住的拧眉。
皇帝不由望向前方,赵长宁纤瘦的背影,总是能轻易攫取他的目光。
两人一路并肩走来,早就超越了朋友,更像是志向相同的同路人。
从她坚定铿锵地助他拿下帝位,又辅助他冲破内阁的压制,更为他解决了内帑空虚的局面,到这一步,他不仅仅视她为朋友,纵观后宫,也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如长宁般独特。
赵长宁只觉如芒在背,但她面上依旧淡然。
到了行宫,她才在回玉京后,第一次看到了二公主和四皇子,也就是商媚儿留下的一双儿女。
两个孩子看起来很正常,活泼可爱,丝毫看不出害死了三皇子,甚至嬉笑奔跑着,还来向她打招呼。
“姑姑,你能陪我们一起玩吗?”
赵长宁心有芥蒂,摸摸两人的头,“姑姑还有事儿,你们自己去玩儿吧。”
大公主这时走了过来,眉眼阴郁,一把抱住赵长宁的胳膊,“姑姑,你不能和他们玩儿,我不喜欢他们。”
赵长宁抿唇笑笑,没有回答她带脾气的孩子话,而是沉声提醒。
“舟车劳顿,公主该向皇上请安行礼,这是做女儿应该有的礼数。”
大公主很不情愿,但她心里也知道姑姑说的对,何况她还有母后要顾着,只能咬着唇,不情不愿的道:“好吧,那姑姑陪我一起去。”
赵长宁欣然应允。
得知女儿来了,皇帝很是高兴,这是自璋儿去世后,女儿第一次主动来给他请安。
“瑶儿,到父皇身边来。”
赵长宁见大公主不动,连忙暗暗推了一把。
“女儿拜见父皇。”大公主再执拗,想到一蹶不振的母后,终究是跪了下去。
皇帝眼中露出慈爱之色,抱着女儿柔声道:“以前总是说父皇不让你出来玩儿,今天出宫,你开心吗?”
“开心。”大公主点头,犹豫道:“父皇,母后为什么不来?”
皇帝摸摸女儿的头,“母后身子不舒服,等她身子好了,我们再带她来玩儿,好不好?”
大公主见父皇待她如初,这时才勉强好受些许,毕竟血脉相连,之前又受疼爱,此刻父皇的几句关心,大公主立刻就忍受不了,哭着扑进父皇的怀里。
“父皇,我以为你不要瑶儿了,母后喜欢弟弟,你们都只想要弟弟,瑶儿一个人躲在屋子里,你们为什么不去看瑶儿?我不是故意不陪着弟弟的,我也不想他出事,呜呜呜……”
皇上被女儿的哭诉弄得慌了神,手忙脚乱的抱着女儿一个劲的安慰。
“瑶儿,你是爹爹的宝贝呀,我怎么会不要你呢?弟弟出事,这不能怪你,我知道,是爹爹不好,爹爹没去看你,爹爹错了……”
赵长宁还想让大公主跟皇上多接触会儿呢,看到这幅场景,心头微酸,也就退了出去。
大公主还小,但宫里的孩子,哪有那么多无忧无虑的童年。
她顺便拦住了两个收拾妥当的嫔妃,这两人是她离宫后进来的,是以不太熟悉。
“贵人和美人稍坐片刻,皇上和公主在里面说话,吩咐不许人打扰。”
两女听到里面公主的哭声,对视一眼后,又看了眼赵长宁,才笑道:“多谢姑姑提醒。”
赵长宁瞧出两人眼里的疑惑跟警惕,也不解释,嘱咐人过来伺候,自己也就出去了。
正巧云生来了,他朝行宫外头打个手势。
赵长宁和他多年默契,自然懂得,是玉昭仪来了。
“嗓子好些了吗?”这么久过去,身体算是养得差不多,除了冻伤的脚还没好全,就剩嗓子,一直反反复复,外人都以为他哑巴了。
“还是不能说话?”
云生轻轻摇头,朝姑姑笑笑,又摆摆手,示意自己不介意这样。
赵长宁看他乖巧懂事体贴的样子,心里很是难过,她就怕这样的,如果云生不那么忠心,她反而心里会好受些。
她再一次开口,“云生,我送你走吧,离开这里,去外头好好过日子……”
云生头摇的像拨浪鼓,指了指自己,又指指赵长宁,随即两掌合拢,眼神坚决。
赵长宁叹了口气,唇瓣翕张,良久才犹豫道:“以后可能会很危险,云生,你怕不怕?”
云生头摇的更快了。
赵长宁摸摸他的脑袋,轻笑起来,“好,我也不怕。”
“姑姑,云生也在?”玉昭仪提着裙子朝这边走来,“姑姑,您怎么叫我过来了?”
赵长宁看着玉昭仪依旧清澈如昨的眼睛,声音难免轻柔了些,“昭仪进宫这么久,难得出来一次,可得好好玩儿。”
玉昭仪闻言,失落地垂着头,“多谢姑姑,不过,我才从皇后那出来,明儿现在爬得可快了……”
赵长宁听出她话里的哽咽,连忙扶着她,轻声劝慰,“昭仪莫要伤怀,您还年轻,还能继续生育,七皇子只是养在坤宁宫,皇后娘娘贤德仁善,您别太过担心。”
玉昭仪忍不住再次哀求,“姑姑,我知道,我都知道,可孩子还太小,哪里能离的了亲娘?姑姑,您就当可怜可怜我……”
“昭仪慎言。”赵长宁扶着她往偏僻之地走去,“这是皇上的决定,昭仪,您若是真的想让七皇子回到身边,那您不该求我。”
玉昭仪懵懂的眨巴眼,到底在宫里待了几年,她咬着嘴唇道:“姑姑是让我去求皇上?可如今皇上已经不再那么宠爱我了。”
“您不能求,也不能开口,”赵长宁摇头,“昭仪,许多事儿,女人可以不用开口,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玉昭仪慢慢点头。
孺子可教,赵长宁松了口气,“我会尽量让您在皇上面前出现,昭仪,七皇子能不能回去,全凭您自己了。”
玉昭仪很是感激,“姑姑,多谢您,不然我真不知该怎么办。”
赵长宁目送玉昭仪远去,看到云生在一边,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由笑了。
“怎么?你在奇怪我怎会插手后宫的事儿?”
云生点头,以前姑姑确实不会插手后宫妃嫔的事儿,除了皇后娘娘需要。
赵长宁扭头看向皇帝入住的方向,眯了眯眼,“这就是我为什么要说危险,后宫也是另类的官场,云生,我有很重要的事儿要做,会特别危险。”
云生用嘴巴无声道:“我不怕。”
赵长宁无奈笑道:“你知道我在先帝身边,学到的最有用的东西是什么吗?”
云生老实的摇头。
“是等。”赵长宁昂首道:“许多事儿,经过等待就会迎刃而解,许多人,等待着就能重逢,云生,我八岁就进宫,做的最多的事儿,就是耐心的等待,它甚至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云生还不太明白,但他能记住。
用晚膳的时候,大公主俨然坐在了皇帝的右手边,赵长宁十分欣慰,这孩子很聪明。
大公主也不负所望,牢牢霸占着皇帝,不让他跟二公主和四皇子说话。
四皇子还小,当即就表达出了不满,却被二公主一把捂住嘴巴。
二公主佯装帮弟弟擦嘴,但眼睛盯着大公主的方向,阴鸷而又厌恶,一闪而过,若不注意,压根看不出一个孩子能露出这样的眼神。
赵长宁看了个正着,心头惊悚又难以置信,商媚儿到底教了孩子什么?
她这时才真的相信,三皇子是被他们俩害死的,或许,就是二公主害死的。
用完晚膳,赵长宁将宫里送来的几本重要折子摆在御案上,正好皇帝洗漱出来。
皇帝挥退了宫女太监,看着赵长宁在灯下忙碌,叹息道:“我这次,是不是不该让瑶儿跟他们俩见面?”
赵长宁的手微顿,“皇上,大公主是懂事的孩子,她不会记恨的。”
皇帝摇摇头,“皇后她爱子如命,如今没了璋儿,她这条命也算去了半条,还这般忽视瑶儿,如此软弱,怎能统领六宫?”
赵长宁连忙道:“皇后已经在好转,况且后宫有女官协助,倒也无虞。”
皇帝却叹了口气,“长宁,交给谁我都不放心,皇后也信任你,不如接下来你就专心帮着皇后处理后宫事务。”
赵长宁即便心里有准备,但还是难免心惊肉跳。
她抬眸看向皇帝,皇帝披散着长发,烛火摇曳,模糊了轮廓,显得温润如玉,他斜倚着软枕,面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其实这个模样,赵长宁一点不陌生,先帝也总是这样,在他想要什么却不想明说的时候,就会诱惑引导着她往他设置的路上走。
从前她也会奇怪,一个皇帝,何必如此?
但当她执掌权力后,就发现其中的猫腻,有些话,就是不能说出口的,就得让别人猜,这不仅更有乐趣,更多的,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蔑视与掌控。
战战兢兢猜测帝王心思,赵长宁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了。
她毫不犹豫地跪下,“长宁听从皇上的安排。”——
作者有话说:[裂开][裂开][裂开]
第105章
屋中有一瞬间的寂静,唯有穿堂而过的微风和花香不受影响。
皇帝闻言,缓缓坐起身,明亮的烛火摇曳,看着跪在面前的赵长宁,半明半昧中的清隽面容上露出不悦,眸中诧异且不解。
他知道赵长宁非一般女子可比,但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都不用考虑就跪下,她真的能舍弃现有的一切吗?
皇帝眯了眯眼,握着扶手的掌心,不自觉的用了力,“你不愿?”
这句话说得不带任何情绪,甚至莫名其妙,但赵长宁能听出里面暗藏的意思,之前一直焦虑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但等事儿真的来临,她却有些想笑。
很讽刺,这样的问题,当初在先帝时,她真的思考过。
为什么先帝会将吴月跟年瑶都能纳入后宫,唯独留下她?可后来她就不再去想这样的问题了,太过无趣。
时至今日,先帝的一切,依旧深深地印在她的骨子里,影响着她的每一次决定。
赵长宁心念电转,整理好思绪和表情,佯装不解的抬眸,“皇上,我愿听从皇上的一切安排,也愿意协助皇后管理后宫,只要能为皇上出力,长宁都愿意。”
皇帝心口微颤,他看着赵长宁清丽脱俗的脸,随着年岁渐长,不同于从前的稚嫩,她脸上多出了成熟的韵味,他细细打量,试图在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他不信赵长宁不懂。
皇帝垂眸思考了两息,隔墙有耳,他是帝王,有些话说出口就容易被裹挟,但赵长宁从始至终都表现得忠诚贴心,对待一路走过来的忠臣,总要谨慎些。
万一,她当真不通情爱呢?否则到如今年岁,依旧没有一个男人,怎会有女人完全不需要男人?
两人并肩走来,到底不同于其他人,皇帝这么一想,心头立刻舒坦了许多,并且深觉如此。
他脸上带了笑意,“起来吧,朕身边可还离不得你呢。”
赵长宁没想到这么容易过去,低着头站起身,走到皇帝身边,将奏折递到他手边。
一切如常,毫无破绽。
这一次难得地踏青,皇帝与孩子们的感情倒是上了一层。
二公主和四皇子尤其活泼懂事,对待皇帝,仿似对待救命稻草,撒娇讨好卖乖,无所不用。
大公主终归是受了影响,还推了四皇子一把,又跟二公主吵架,被皇帝呵斥了一句。
“父皇,你就是偏心,我讨厌你……”
赵长宁一把拉住哭着跑走的大公主,认真且严肃的道:“大公主,你该向父皇和弟弟道歉。”
大公主顿时就崩溃了,“姑姑,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见女儿伤心跑走,反倒是皇帝难受了,“别拦着她,哭几次就好了,她还小,以后会明白的。”
赵长宁很庆幸从前总是带着大公主在皇帝面前露脸,和先帝一样,对总是能在眼皮子底下晃的孩子,会多一分偏爱。
休息了三五日,朝中的事儿也积压了些,皇帝便准备回程。
赵长宁回宫后,立刻就去坤宁宫了。
皇后已经得知女儿的遭遇,陪着女儿流过一回眼泪,见赵长宁来请罪,便将她扶了起来。
“长宁,你不用请罪,瑶儿其实都懂,是我这个娘没做好,还要让女儿出面……”
赵长宁见皇后振作了许多,松了口气,“娘娘能这么想,大公主心里也好受些。”
皇后想到那两个小畜生,就止不住地恨,“皇上一点都没有责怪那两个小畜生吗?”
她看赵长宁沉默,一行眼泪滚滚而下,阖眸哽咽道:“你去看看瑶儿吧,她一直念叨你。”
赵长宁见皇后如此伤心,但依旧盼望着皇帝垂怜,涌出来的话还是咽了下去。
这还不够。
大公主见姑姑来,明明想亲近,但想到姑姑的话,她还是埋着头扑在床上不愿理会。
“大公主。”赵长宁让乳母和宫女都下去,自己坐在床边,笑道:“真生姑姑的气了?”
大公主没有动弹。
赵长宁悄无声息的叹了口气,孩子就是这样,表现总是单纯,她八岁入宫的时候,就已经不怎么会生气了。
“你知道姑姑在你这个年纪,是怎样过的吗?”
她没等大公主回答,便缓缓道:“我八岁就入宫,跟着一个嬷嬷,每天都被打骂,吃不饱穿不暖,当时和我一起有个叫余香的,她总是抢我的东西,抢我的饭,抢我的衣裳,只要我有的她都要抢,我太小了,也打不过她,好几次我又饿又冷的想去死,但我心里恨毒了她,我恨着恨着,就不想死了,我等啊等,终于到了十二岁,先帝身边缺宫女,余香和我被嬷嬷选中了,要送到先帝身边伺候,我当时很害怕,怕换了地方还要被她欺负,心里的恨意也越来越重,终于在那天,她在荷塘边想摘荷花,我找到了机会……”
久久没有声音,大公主睁着泪眼,一脸好奇的爬起来。
“然后呢?姑姑,然后呢?那个坏蛋余香怎么样了?你打回去了吗?”
赵长宁见她哭的红肿的眼睛,怜爱的替她拨弄散乱的头发,“后来啊,等你再大些,我再告诉你,好不好?”
大公主不高兴,“为什么?我已经长大了。”
赵长宁捏捏她的脸,“好了,快起来,老是赖在床上可不好,你还得去内书堂上课呢,宋环老师说你好些日子没去,她都想你了。”
她看着小姑娘稚嫩的脸庞和清澈如水的眼睛,柔声道:“大公主,姑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能忍住心里的恨,等待时机,你肯定也能,对不对?”
大公主咬着牙点头,“姑姑,我能的。”
她扑到赵长宁怀里,瓮声瓮气的,“姑姑,你以后不能吼我了,我会很伤心的。”
赵长宁一颗心都软了,抱着大公主点头,“好,姑姑答应你。”
玉京的春日总是走的很快,蝉鸣声起时,已经是盛夏。
不少地方旱灾又起,流民四溢,眼看着要出乱子,皇帝焦头烂额。
如今没了内阁,中书省成立时日到底太短,各种政令传达偶有不及时,赵长宁作为女书令,与皇帝最近,是以也跟着忙的不行。
她虽只挂着五品的官职,但现在能与她同坐相商的,都是齐玉微、周敏这种大员,权柄在握,可谓春风得意。
权力极度地滋养人,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小小的宫女了,她每日面对的,只有恭谨和笑脸,连那些男人,再也没有说什么女人不应该如何的话。
赵长宁虽然知道这种权力如空中阁楼,时常会心惊胆战,但依旧沉溺其中,再忙也是意气风发。
她终于实现了当年的愿望,终有一日,她和这些男人一样,为大庸做着一项项决策。
就连高琮看了,也不禁嘟囔,她似乎越发的高高在上,也越发的好看了,那种官场权力养出来的雍容冷肃气度,举手投足都骗不了人。
宋环很快找了过来,她面色不乏担忧。
“今年才过半,但支出已经超出了去年全年。”她将一本册子递到赵长宁手中,“姑姑,再多的钱,也不是这么花用的,这本账册,有我从六部账册里翻出来的细枝末节。”
赵长宁有些疑惑,接过册子,并未打开,“今年虽然有天灾,但赈灾的总量也只在五百万两之数,怎么会超了这么多?”
况且广州市舶司的船又回来了,如今茶叶和瓷器远销外海,声名远播,大庸之名已经传到了极远之处,国威大涨。
这些年,来大庸的各色人,黑的白的棕的,越来越多,周边属国也进献频繁。
尤其是去年一年就出海二十万件瓷器,带回来的银子,大大充实了国库和内帑。
相比之下,茶叶所带回的银子就少许多,这些钱悄无声息地直接入了内帑,好在总数和瓷器比不算多,倒也无人争论。
“宫中开销,竟然这么大?”赵长宁听宋环说了大概,眉头紧蹙,“怎么又加了近五百的宫女太监?”
宋环抿唇,“还不止,宫中派遣出去的女官和太监也不少,且那些女官太监家里,免除徭役赋税,这一笔笔钱,加起来就是大数了。”
赵长宁摇摇头,“皇上对此都有数的,况且还有内帑撑着,内廷的支出也不可能超出太多,那户部的钱呢?都去哪儿了?”
宋环没有说话,只是目中略带讥讽地看着那本账册。
赵长宁霎时便懂了,忍了又忍,还是将账册放下了。
“姑姑,你不看?”宋环有些惊讶,“如今只有你能改变这局面了,哪怕让皇上知晓也好啊。”
赵长宁眸光幽深又隐忍,最终种种情绪都被压下,她沉声道:“宋环,我会看的,但不是现在。”
宋环不解,可她也无法,这是大庸生了疮,不是她一个小小女官能改变的。
赵长宁不想说太多,但又担心女官,她只能提前叮嘱,“宋环,如果将来我出事,我希望你能撑起来,女官在这几年一定要好好撑着,我需要一个干干净净不会被人诟病的后路。”
宋环心头一惊,“姑姑,是又出什么事了吗?”
赵长宁摇头,宋环太聪明了,她不能说太多。
“你只需记住,只要女官在,我就一直在,或许会需要很久才能重逢,但我希望你们能撑住,不要让女官白白在官场走一遭,最终狼狈退出。”
宋环眸光坚毅,“姑姑,你放心,只要你在,我就会一直在,我会带着女官等你。”
赵长宁握住她的手,欣慰的笑了,这一路上,她也有很多幸运。
夜里,云生回了住处,他找到赵长宁,哑着嗓子道:“姑姑,皇上最近批改奏折到半夜,还要往后宫去,你要不要劝阻些?”
往常遇到这种事,姑姑总会提醒大家要告诉她,她会规劝皇帝。
赵长宁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从今以后,皇上要干什么,你统统都听着,不必规劝。”
云生愣了愣,“姑姑,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没什么不好的。”赵长宁隐含深意道:“皇上要做什么,不是我们这些伺候的人能左右的,若有机会,你可以多向皇上提提后宫之事。”
云生总归不是太笨,在宫里混的久了,歪门邪道是越懂越多。
“姑姑,你这是……”他压低了声音,“想让皇上泡在后宫里吗?”
赵长宁望着他憨厚却努力装精明的模样,有些好笑,也松了口气,“反正我现在批红也挺熟练的,你觉得呢?”
云生挠头,“姑姑总是最聪明的。”
他还提起了建议,“高丽使团送来了好几个绝色美人,可惜姑姑你给拒绝了,传闻高丽女子貌美聪慧,性温柔,姑姑,你应该留下她们的。”
赵长宁:“……”
她不由拧眉,“你就不问问我想干什么吗?”
云生十分乖觉,“姑姑说了很危险,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危险,我只用听姑姑的话就好了。”
他说完这句话,还是没忍住,“姑姑,你想干什么?”
“你小子。”赵长宁被他逗笑了,随即又满脸严肃道:“我想活命,想让大家都活命,你还想知道吗?”
云生吓得连连摆手,假装自己嗓子疼,不肯说话了。
这次的旱灾好歹没有上一次严重,老天爷拖拖拉拉的,终于在冬月降了雨。
流民回归,各地趋于平静,时间会慢慢抚平那些伤痛。
后宫在这时又诞下了一名皇子,皇帝已经不是初为人父,儿女加起来,也有近十个了,得知后也只是高兴地吩咐赏赐。
也就是这时,明轩回来述职了。
恢复官职后,他回来述职的次数很少,这次回来,也是作为总督的职责。
果不其然,当然,要钱也是首位,最最重要的,是明轩提议要抑制商户。
赵长宁便想出宫和他谈谈农与商之间的矛盾,其实这也是当初高赟最担心的,只可惜那时候她没深思。
皇帝抬手端茶,发觉茶碗微凉,不由抬眸,“长宁呢?”
云慧紧张的道:“姑姑说要出宫一趟。”
皇帝咪了眯眼,将秦福叫了进来,“她去哪了?”
秦福抱拳,“水儿巷,明轩在那等着,皇上,要奴才亲自去看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