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城主府。
自从沈意绵跟谢律走后,左晏再没开口说过半个字,当然, 苏允柠也懒得跟他搭话。
她刚到羡月峰没多久,在她眼里, 左晏不过是个相貌还算不错的黄阶弟子,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这样的人, 焉山一抓一大把。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苏允柠总是听旁人口中说起左晏。
有人说左凌峰的沈意绵谢律两人都喜欢左晏。
有人说左晏的模样最招断袖喜欢,师门里不少人都觊觎那张脸, 甚至连师尊都对他起过歹念。
还有人说, 千万不要招惹左晏。
前两句, 她勉强还可以听信。
最后一句,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
区区一个黄阶弟子, 有什么好怕
既不是名门出身, 也并非天赋异禀, 浑身上下也就只那张脸算是优点。
两人在城主府正堂百无聊赖地坐了半天,苏允柠便起身离开去练剑了。
她在没有入焉山前, 乃是剑尊世家的尊贵大小姐,也是唯一的继承人, 剑术出神入化,假以时日必定能继承父母的衣钵。
苏允柠特地挑了正堂前院练剑, 当然,她是存了些小心思的,这样只要谢律一回来,就能欣赏到她精湛的剑术, 谢律也是剑修,必定会对她的剑法心生向往,这共同话题不就来了嘛
如此想着,她便练了整整一天。
直到傍晚,苏允柠练累了,刚坐下歇会喝口水,便听回廊里响起两道脚步声。
她赶紧站起来,剑尖对准面前的梨花树,旋身而起,潇洒一剑扫落整树梨花。
而苏允柠本人则是在漫天花雨中缓缓飞下来,正正好,飞落在谢律和他背上的沈意绵面前。
苏允柠:“”
四目相对,空气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寂静。
谢律面色平静地开口,“你好像很喜欢挡路。”
苏允柠答非所问,“你为什么背他回来”
谢律同样答非所问,“让让,谢谢。”
苏允柠深吸一口气,攥紧手心长剑,让开一条路,“怎么,他受伤了我看他这不是好好的,你为什么背他”
谢律没有理会,只顺手把那袋子糖人丢到她怀里,“帮忙拿一下。”
苏允柠接过糖人,咬牙切齿道,“回答我,他是自己没长腿吗!”
闻言,谢律终于将目光挪到她身上,淡声道,“他被人暗算下了药。”
苏允柠神色一滞,再看向他背上的沈意绵,脸色果真不太好看,难不成是被下了毒药
如果真是这样,沈意绵岂不是命不久矣,那她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顿了顿,苏允柠轻咳了声,举起剑来,“是谁暗算他,我去帮他报仇。”
谢律本欲离开的脚步停了下来,他回过头看向苏允柠,稍微对她改观些许,“不必了,小事一桩,我自会去处理。”
“你师兄被暗算,怎么能叫小事一桩”苏允柠自然清楚沈意绵在谢律心里的地位,毕竟左凌峰就剩这么一个活的师兄了,要是她为沈意绵报了仇,谢律定然会和她变亲近些。
思及此处,苏允柠更加果决,“说罢,是谁害他。”
见她当真要为沈意绵报仇,谢律有些许地刮目相看。
原来苏允柠是个热心肠的人,这跟原书剧情写的似乎有点不同。
不过也好,正好帮上他的忙了。
“雪月楼的老鸨,麻烦你了,我替师兄多谢。”
听到他道谢,苏允柠心头微跳,浑身仿佛更有干劲了般,提剑而去,“好,你在这里照顾沈意绵,送好他最后一程,我去给他报仇。”
谢律眉头微蹙,他想问什么叫“送他最后一程”,这里又没有人要死。
可还没等他问出来,苏允柠运转遁地术,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短暂思考片刻,干脆不再去想,反正苏允柠是为民除害做好事,就算误会也无妨。
转过身,谢律背着沈意绵走了两步,忽然顿住脚步。
回廊尽头,一道清瘦身影立在门边,冷然望着他。
谁也没有率先开口。
谢律沉默着挪动步伐,直到快要与对方擦肩而过时,耳畔传来对方沉郁如冰的声音。
“把他给我。”
谢律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又听对方漠然道,
“你到底是想让他喜欢上我,还是想让他喜欢上你”
夕阳将回廊染上金辉,玉阶洁亮如新,倒映着三张神色不明的脸。
天地安静。
良久,谢律缓缓把沈意绵放下来。
近乎强制的,他做不出任何反抗,亲自把沈意绵送去对方怀中。
就像那日他试图把那只岫玉项圈递给沈意绵,可最终没能做到违背数据库理性的分析,把项圈交给了左晏。
无法与任务指令抗衡,因为AI靠指令驱动。
他的自我意识,仅限于与任务指令无关的时候才被允许出现。
“不论你对他做了什么,”左晏将沈意绵轻轻打横抱起,目光掠过谢律,暗含警告,“别再有下一次。”
谢律凝眸看他,倏然攥住他的腕子,平静开口,“你也不要忘记,你我有婚约在身。别人喜欢你可以,倘若你喜欢上别人,后果自负。”
左晏身形微僵,缓慢偏过头来,一字一顿道,“不劳你提醒,放手。”
他松开手,望着左晏把沈意绵抱进正堂。
城主早已不在,左晏朝管家讨了一间厢房,把人抱了进去搁在软榻上。
不知经历了什么,沈意绵竟睡得那样熟。
左晏立在榻边,自高而下地睨着沈意绵,指尖如一柄锋锐匕首,轻轻划过沈意绵的额头,鼻尖,又缓慢下移,落在那柔软唇瓣上,仅仅停留片刻,他再度下滑,落在那细瘦脖颈上,只要稍微使点力,他就能把沈意绵杀了。
可他没有动手,只是俯下身来,半贴在沈意绵耳边,低低开口,“真的睡着了”
见沈意绵没有反应,左晏笑了笑,收回指道,“笨死了,不知道怎么在焉山活这么久。”
其实他清楚沈意绵长得很好看,比他要更好看,若是搁在从前,他是不会注意到这点的,焉山的一切都令他厌恶,唯独沈意绵不太一样。
他天真,胆怯,又有自己的小心思。
只是自从得知这样个看起来软弱可欺的人,竟在以后会对自己强取豪夺,左晏便觉得沈意绵格外有趣,像只张牙舞爪的猫儿,没什么杀伤力,进攻的姿态好似在撒娇捣蛋博取关注一般。
他会讨厌姬文萧欺男霸女之流,却并不讨厌一只拥有占有欲的猫儿。
左晏为沈意绵脱下足靴,把人规规矩矩摆好,再盖上软被掖好被角。
房间四下无声,自窗外倏忽飘进一道黑烟般的魔雾。
他安静地望着沈意绵,似乎全然没注意到身后那诡异靠近的魔雾。
那黑雾渐渐化出一道瘦长人形,却没有人脸,脚下虚浮。
它越“走”越快,越“走”越急。
直到即将触碰到左晏的那一刻,它突然张开口。
“主人,属下查清楚了。”
左晏没有回头,只轻声道,“说。”
“今日谢律和沈意绵去了雪月楼,那是玄音城最富盛名的烟花之地,谢律亲口所说,沈意绵被老鸨下了药。”
闻言,左晏脸色骤然沉下,“下的什么药”
“不清楚。”
那魔物立在原地,声音幽凉,充满刺骨的杀意,
“属下可以去问出来。”
左晏本想命他前去,可转念一想,让他的部下去做这样一件小事实在危险,很容易被谢律他们察觉。
他对沈意绵,似乎还没到这种不顾一切冒险的地步。
稍顿片刻,左晏淡声道,“罢了,不要暴露行踪,更不要被谢律苏允柠发觉,留一份上清解毒丹给我便退下吧。”
“是。”
魔物恭敬递上一个红釉瓷瓶,而后渐渐隐去身形。
左晏接过瓷瓶,取出药丸来,轻轻推了推沈意绵,温柔出声,“师兄,醒醒。”
沈意绵困得要命,被他推醒不耐烦地翻了个身,试图用被子遮住自己的耳朵。
“吃过药再睡。”左晏拉下被角,笑意沉沉,把药丸递到他唇边低声诱哄,“怎么跟孩子似的,要人哄着吃药”
听见“药”字,沈意绵睁开眼,目光落在那药丸上,深深看了一眼,“是谢律给的”
左晏眉头微蹙,轻声道:“不是。”
沈意绵毫不犹豫把脑袋埋进被子里,闷闷道,“那我不吃。”
话音落下,左晏脸上笑容顿然僵滞。
“我给的你也不吃吗,还是说,师兄就这么信任谢律,只吃谢律给的药”
闻言,沈意绵有些错愕地冒出脑袋来,困惑盯着他,“你给的,你给我药吃做什么”
左晏稍显落寞地蜷起手心的小小药丸,眼睫低垂,轻声道,“我听谢律说你今天出去除魔,不小心被人下了药,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毒药,但我有一瓶家传的上清解毒丹,所以想着给你吃下,兴许能解毒。”
沈意绵眼睛微微睁大,猛然从软榻上爬起来,动作幅度太大,不小心牵动身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他怎么告诉你的”
“就只说了这些,”左晏定定望着他,眸光似有探究,“还有什么别的事发生么”
“没有。”沈意绵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又看向左晏手心的药丸,转移话题道,“你刚才说这是什么药”
“上清解毒丹。”
“”沈意绵不可思议地睁大双眼,结结巴巴道,“那不是能解百毒的极品丹药么,你哪来的”
这玩意他从司无幸那听说过,有一回前师兄中毒,司无幸从自己的百宝箱小匣子里取出来一颗上清解毒丹喂给师兄,还特别夸张地说一颗要上万灵石呢。
左晏见他识货,笑眯眯道,“我说了是家传的丹药,我家是开暗器阁的,不仅卖毒药,也卖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