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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暗巷里,身材高挑的少年由着小娘子牵着手,不紧不慢跟上她的脚步,他微微偏着头,露出些侧脸来,俊俏凌厉的眉眼,神色却又柔和。

崔云祈稍稍看了一眼,觉得有几分熟悉,想起来是那一日在陈家村见过的少年。

他将目光又放在他身侧的小娘子身上,浅蓝色的细布裙衫,身形玲珑,头上戴着头巾连头发都遮了个严实,偏头一直与少年说着话。

崔云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恍惚间觉得那身影有几分像玉儿。

光是背影都能瞧出的活泼、娇俏、天真。

崔云祈脑子里想起那一日陈春花的描述,皱眉踌躇了一下,等他再抬头时,那小巷口早已没有了两人身影。

“公子?”成泉见公子下了马车却不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什么都没看到,心中有几分奇怪。

崔云祈收回目光,没有再多想,抬腿往前走。

成泉抬头看了看那恶俗的“万春好”三字,忍不住祈祷宁国公主可千万别是真沦落于此。

今早上,公子本是要去军营寻一趟卢大公子,商议铁矿一事,那铁矿如今虽是派了些人守着,却还未有所动作,公子有其他考量和打算。

可马车才从崔府出城没多久,就有暗哨来递信,说是在长兴镇发现了一个少女,生得玲珑可爱,刚刚及笄的模样,与画像相似,如今被困在一处叫“万春好”的花楼里。

因那少女宁死不屈,那花楼老鸨正将人关着调教。

听闻此信,公子再无心思去卢大公子那,甚至等不及让他将人去带过来,直接调转了马车头赶来。

万春好老鸨与三教九流甚至官衙都有些交情,上午正是楼里休息的时候,她才睡下没两个时辰便让人强行唤醒,即便瞧着来的侍从很是肃严,也拉着一张脸很是不悦。

但是当她穿好衣裳出来,看到站在场地中间的俊美公子时,眼睛一眨,瞧着那公子一身气派不说,生得温润如玉,斯文温和,站在那儿便是叫人如沐春风,立刻清醒了过来,摇曳着身姿走过去。

老鸨风韵犹存,扭了这几步路,外衫都从肩上落了下来,露出雪白一片,她媚眼一挑,试探着道:“公子来得有些早了,楼里的姑娘们还未休息好起来呢。”

这般气势来花楼的,多少是有点事的,但她头上有人,也不怕事。

崔云祈淡淡扫了一眼老鸨,还未出声,成泉在旁大喝一声,拦住她道:“大胆!”

老鸨再胆子大,还是被吓到了一下,后退了一步,不敢再靠近,收起肩上衣衫,揣测这样貌不俗的男子来历也不俗,脸上换上谄媚恭敬的笑,道:“不知公子这一早来是有何事?”

成泉冷声道:“听闻你们这两日楼里抓了几个无辜少女。”

老鸨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前两日老相好来跟她说有个富商寻未婚妻一事,这事她没怎么放在心上,进了她楼里的,就是她楼里的姑娘了,管她原先是谁?更何况,若真楼里有什么劳什子的富商未婚妻,既掉进这销金窟里,小娘子也过不回从前的富贵日子了,必是会被富商嫌脏了身子丢弃。

万春好前两日确实买来几个少女,其中一个生得很是花容月貌,她心中欣喜,确是要好好培养一番的。

莫非那是这富商未婚妻?

“公子,咱们这儿的小娘子都是有人来卖咱们才买的,可不知其原先是什么人呢。”老鸨笑着说。

崔云祈懒得再与其废话,寒着一张脸:“带路。”

公子虽温润,声音却透着刺骨的冷,如敲冰嘎玉,被瞧上一眼,老鸨觉得自己心都跟着抖了抖,忌惮对方来历,不敢再多说,忙点了头,“既如此,那就带公子去瞧瞧,奴家也怕买错了人呢。”

说罢,立刻就带着人往后院柴房去。

到了那儿,那儿有两个打手守着,成泉不等老鸨下令开门,直接一脚踹开了门。

崔云祈往里看去,屋中角落里抱膝埋头坐着个少女,穿着身软绸布料的衣裙,衣摆处破碎,头发也乱糟糟的,露出来的耳朵雪白,此时正小声抽泣着,可怜无助。

他一看,心像是被揪了一下,上前一步蹲下来,柔声:“玉儿?”

那兀自哭泣的少女身体一僵,随后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娇艳欲滴,楚楚可怜的脸,眼睛红肿,睫毛上还含着泪,她神情怯怯的,当目光触及到崔云祈温润清雅的脸,先是一顿,随即露出羞色,眨了眨眼后,又是一喜,猛地扑过去,“公子救我!”

柴房内瞬间少女哽咽的哭声响亮起来。

崔云祈心疼怜惜的目光在看到少女陌生的脸时,便淡了下来,想起身时便被人扑进怀里,眉头皱了一下,想要立即推开,又念及对方年纪小落此境地,又想到对方与玉儿略有几分相似的轮廓,便稍缓了一下,才是推开。

少女却是紧紧抱住他胳膊,不肯松开,不断重复着,“公子救我!”

崔云祈拧着眉,看看她,终是温声说:“某会命人将姑娘送回家,先松开某。”

少女咬了咬唇,怯怯地看着他,迟疑着松开他,但当余光看到跟着进来的老鸨,立刻又跳进崔云祈怀里。

崔云祈回头看了一眼老鸨。

老鸨以为这真是富商未婚妻,脸色都有些变了,不敢打搅,立即退了出去。

待人总后,崔云祈又拍了拍少女的肩膀,“无须害怕。”

那少女听到了关门声了,轻轻松开他,点了点头,仰头看崔云祈时,依然是可怜地说:“公子救我。”

崔云祈点头答应,温声吩咐成泉几句,便转身走了,没有一丝多余的停留。

少女想追,却被成泉拦住了,不免有些心慌紧张,又怯怯看向成泉。

成泉没有解释自家公子去处,只问了少女来历。

少女本就红肿的眼睛立时落下泪:“我家中遭了难,是来投奔我姨父的,路上遭遇马匪,与爹娘分离,被人拐卖至此。”

成泉看她穿着也是富贵人家的女子,便问:“你姨父是何人?”

“陇西节度使,卢三忠。”

成泉惊了一下,暗想竟是与他家公子一般唤卢三忠为姨父的,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姑娘的母亲与节度使夫人是……?”

“我娘是节度使夫人的亲妹妹,我爹曾是通州县令,我是家中幼女,名岳凝香。”少女迟疑了一下,还是报出了自己闺名。

成泉大吃一惊!

岳正,他记得此人,好些年前是大理寺卿,后被贬谪去地方,再京中就销声匿迹了,也记得岳正的祖母似是李氏皇族旁亲,怪不得这小娘子生得与宁国公主有几分相似!

“方才救我的公子,是何人?可托付恩公将我送去节度使府?”岳凝香柔声问道。

成泉点头,想了想,若论关系,这小娘子与他家公子也扯得上表亲关系,便道:“我家公子姓崔,节度使大人亦是我家公子姨父。”

岳凝香显然知道姓崔又同样能唤卢三忠为姨父的这般年纪的男子是何人,想到方才峨冠博带,清雅俊美的男子,一下面红了,“待凝香到了姨父府上,盼有机会能谢过……表哥。”

成泉听到表哥二字,摸了摸鼻子,心道,他家公子离了京这就又多了一个表妹啊!

崔云祈从“万春好”出来后,没有立即登上马车,而是莫名又往先时看过的小巷看了一眼,几天来几次生出希望又失望,他忍不住心中几分阴翳。

玉儿究竟被那暗卫带去何处!

崔云祈甩袖,直接起身跨上成泉的马,扬鞭一甩,往镇外去。

马儿扬起尘灰,路人纷纷避让。

另一条巷前,李眠玉正拉着燕寔张望,这户人家门前有一对抱鼓石,虽无雕饰,但瞧着还算气派,一看就是豪绅之家。

此时这家门上挂了丧幡,里面哀声不停,李眠玉听着听着,想起父王死时的场景了,轻轻叹了口气,眼角有些红,“咱们先进去吊唁一番,随后再问人家可要写祭文。”

白事无须拜帖,主人家大门开,便是供人上门吊唁的。

李眠玉给父王母妃写了这么多祭文,这些事也是清楚的。

燕寔话少,自然点头,牵着她跟着人群往里去。

李眠玉这才注意到她此时正和燕寔手牵着手,先是一呆,随即想起来先前她急着奔向丧乐出处先拉的燕寔,一下面红起来,想要悄悄挣开,偏燕寔抓得紧,手竟是不能自然滑出来,忍不住抬头他。

“燕寔~”她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

燕寔偏头看她,漆黑的眼落在她身上,专注沉静,幽幽的,李眠玉被他这样一看,忍不住声音更小了一些,“你们练武的人,手劲是不是很大?”

他的目光顺着李眠玉的视线往下,落到自己牵着她的手上,点头,很平淡随意地应了声:“嗯。”

李眠玉抿唇笑了两下,尽量不想伤害他一颗喜欢自己的心,自然友善地提醒他:“怪不得你能牵我牵得这样牢呢!”

燕寔没做声,继续牵着她往里去,李眠玉欲言又止时,听他幽幽道:“生人进死人家中,容易被沾上,我习武,阳气重。”

李眠玉一听这话,再看看到处飘着的丧幡,立刻紧张起来,反手握紧了燕寔。

父王逝时她自然不怕,可陌生的死人……想想竟是有些毛骨悚然。

做生意真不容易!竟是忘了写祭文还有这一出!

李眠玉越想越觉得渗人,赶紧贴近了燕寔,布巾下一双大眼四处打量,耳朵也竖了起来。

倒是没听到什么异常的动静,但听到了前面几个妇人凑在一起说这主人家的一些闲话。

“这王勉富死得可真是惨啊,被砍了三十几刀,肚子破了大洞,肠子都流出来了,活生生咽了气!”

“这事到底怎么回事?我听说是被他亲爹那边害的?”

“依我看,是活该!王家老太早年被休,好不容易将这王勉富拉扯大,还做了布料生意,日子眼见得好,这么些年亲爹那边一直没往来过,结果遇上这灾年战乱来投奔了,这王勉富看自己亲爹想认祖归宗,结果被那边继室的儿子砍了,亲爹就在现场,没阻拦,就被活生生砍死了。”

“我记得王家是个小官吧?”

“是,那王勉富的亲爹从前是那什么通州还是哪里县令底下做事的,捞得盆满钵满,结果因为战事奔逃,带出来的没剩太多,可依旧是富得流油,那边的小儿子估计是担心王勉富分家里钱财,才干出这丧心病狂的事!”

李眠玉听罢,忍不住插了一句:“那报官将人抓起来没有?”

身后冷不丁出现小娘子声音,那几个妇人吓了一跳,回头就见个脸被包得严实的小娘子,也没多想,便自如地搭起话来。

“哪能不报?王勉富的老母妻儿又惊又吓,哭得不能自己,当天就要去被报官,结果那老东西阻拦,那继室还恐吓说他这回是跟着县令来陇西的,马上就要去节度使府做事,若是不想王勉富两个儿子有什么事,最好只当王勉富是横死的。”

“王勉富之妻听罢不敢得罪,拉着自己不肯罢休的婆母咽下这口气,这事就囫囵过去了,只当王勉富是横死的。”

“就算报了官,这种芝麻大小的事,如今官府哪里闲心管这种小事。”

几个妇人唏嘘几句,只当小娘子来听闲话了,其中一个又说,“半个多月前我家大儿被征兵走了,这两日回家一趟,说是快出去打仗了。”

李眠玉听得眉头皱紧,有几分愤懑:“打仗就不管这种恶事了吗?”

“都打仗了,谁还管这些事?要是咱们大周还是太平年,也不会发生这种恶事!都怪从前的皇帝没用,叫人夺了位。”

说到后面,妇人们又埋怨了几句前头的文昌帝。

李眠玉听不得任何人说文昌帝坏话,先是好起来些的心情又低落下来,没再插嘴多问,一直低垂着头。

燕寔抬起头,目光淡淡一扫那几个妇人。

妇人们莫名察觉两道凌厉的视线,一看,那小娘子身边站了个高挑俊俏的少年,那少年目黑唇红,却气势凛冽,看着十分不好惹,竟是下意识住了嘴。

燕寔牵着神魂又开始飘忽的李眠玉往旁边走了几步,他低头看她眼眶又开始红了起来,眼睫处开始凝结泪珠,他抬手擦去。

李眠玉浑浑噩噩抬头,眼睛望进燕寔漆黑柔润的眼睛,听他低声一板一眼说:“圣上若知道这种事,一定会管。”

她听罢,心中熨帖,看着燕寔点了点头,“嗯!祖父知道定会管!”

燕寔抬头看了一眼四周,问:“还去不去?”

“去,当然去!”李眠玉重新振作起来,抹了一把眼睛,严肃点头。

前面就是灵堂了,燕寔牵着她过去。

灵堂里一具黑色棺材摆在那儿,上面绑着丧幡白花,四处亦是有丧幡飘荡,李眠玉心里还是有些害怕,但她看到旁边捂脸烧纸钱哭得伤心的一老一少两个妇人,那害怕就少了些。

于她们来说,是至亲至爱逝去。

李眠玉正了正脸色,跟在其他人后面与燕寔一起拜了三拜。

随后,她将目光放到那两个妇人身上,想到要毛遂自荐,心中又忽然生出羞意。

但她是公主,日后要养燕寔,她必须要赚钱,必须要振作!

李眠玉几步走过去,她从未做过这样的事,一开口,面就红了,端庄文雅道:“逝者已登仙界,生者当勉励,愿君节哀顺变,以慰泉下之灵。”说罢,她顿了顿,“倘需为文以祭,仆愿助君斟酌,可述其生前德行,铭其遗爱,使逝者德音永续,生者哀思有托,不知尊者意若何?”

那一老一少妇人乍然听到清脆的少女声音怔了一下,脸上挂着泪茫茫然抬头,见面前站了个年纪不大的小娘子,穿着浅蓝裙衫,脸上包着头巾,露出一双妙盈盈的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不出具体模样。

再一听她说的话,更是茫然。

随之是她身侧那煞是好看俊俏的少年出声:“她说愿意为王勉富写祭文,你们意下如何?”

两个妇人还是有些懵,老妇是农妇出身,靠着织布把儿子养大,生意渐渐做起来,而王勉富之妻亦是老实本分出身,不识字,不懂什么祭文。

李眠玉想了想,轻声说:“就是写一篇说王勉富好并且思念他的文章,烧给他,让他知道,许是投胎也能先占个位呢!”

后面这话是皇祖父告诉她的,所以小时她就用心识字读书,写出第一篇祭文时就希望父王母妃能够知道她的想念,并且投个好胎,盼父王母妃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老妇一听,潸然泪下,忙点头,只是目光却看向了燕寔,道:“小郎君帮我儿写。”

李眠玉怔了一下,赶紧说:“是我来写。”

老妇却抹了两下眼睛,看了一眼李眠玉道:“小娘子哪会写字,且女子写这种定不吉利,小郎君瞧着样貌好,身子康健,定是有福之人,看着也读过书的样子,由他写最好。”

李眠玉第一次听说女子写不吉利这样的话语,面色一阵红一阵白,一时竟是也有些茫然,说不出话来了。

她不理解,为什么女子写就不吉利了?

“我不会写。”燕寔面无表情,声音平静。

那老妇被一双漆黑的眼睛一看,竟是生出寒意,可此时盼儿投好胎的心愿涌了上来,且她靠着自己养大儿子,又做了布匹生意,是有几分强势的,竟是强忍着压力说:“那便她来说,你来写。”

燕寔皱了眉,拉着李眠玉就要走。

李眠玉回过神来,拽住了燕寔,燕寔回头看她,本就凌厉的眉眼此时染着寒霜,但看向李眠玉时,目光明润柔和了些。

“好呀,不过纸墨笔砚得你们备好。”李眠玉柔和俏丽,声音脆甜,似一点不生气。

只是她一双眼却透着些水亮和失落。

燕寔看到了,板着脸:“我不想写。”

李眠玉仰起头,发觉燕寔的脸很黑,她本是心中委屈,但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忽觉从前她以为的燕寔脸黑似乎只是他脸上神色太淡,他真正脸黑起来竟是这样的。

果真又凶又冷。

她心中却宁静,一点不怕,忍不住朝他笑了一下,再看向那老妇人时,神色也从容了一些,“他会写的,但是笔墨纸砚得你们备好,还有,我阿兄写祭文价要高一些,一篇祭文……五两银子。”

李眠玉对物价没有太多概念,可她回想读过的书里,有提过五两银抵得上一人一年口粮,那应该不少了。

老妇虽不缺银钱,但是个精明的,听到要这般多,就想赶人走了,可转念一想到可怜的儿子便再次潸然泪下,再想到那老东西如今得罪不起,怕是就算出去寻书生写什么祭文也很难寻到,既然有人不嫌晦气上门来写,那这钱出了就是!

只盼儿投个好胎,便点头应下了。

那少妇听到这里抹着眼睛道,还是心疼银钱了,道:“娘,真要写?五两银……”

“你难道不盼着富儿好?”老妇眼睛一瞪,便粗声说道,“快去准备纸墨笔砚来!”

少妇点头,立刻去准备。

周围还有其他来吊唁之人,看到这一幕探头探脑打量燕寔和李眠玉,看出他们上门是做这生意的,就不懂这般少年人怎么做这样晦气的活。

那小娘子看不清样貌,可那少年郎君却俊俏清俊,脊背挺直,做什么不好做这个呢?

李眠玉和燕寔很快被老妇带到了里面一间屋里,王勉富的妻子已是备好了纸墨笔砚放在桌上等着。

从前在宫中时,李眠玉每日都要读书习字的,从宫中奔逃出来,她已是许久没有见过文房四宝,一时有些欣喜,想拿起来看,那老妇的手拍了一下,燕寔极快捉住她的手后退,她那大掌才没落下来。

燕寔神色凌厉地朝那老妇看去。

李眠玉也被吓了一跳,任由他捉着自己的手没动。

“小娘子还是莫要沾染这些东西。”老妇抿了下唇,虽被少年郎君看得心底莫名生寒,却强硬着说道。

李眠玉不语,多少有些生气了,只是她看看燕寔,才强忍了下来,“还请说说逝者生平事迹,母与妻及子女名讳。”

老妇顿时眼睛一红,揉着眼说:“我儿王勉富自幼懂事,五岁能帮我烧火做饭,七岁会扛着布匹跟我一起出去卖布,他机灵又懂事……”

老妇人滔滔不绝时,李眠玉脑中已认真开始构想祭文。

待她说完,她便让燕寔磨墨提笔写,头一行便是“维文昌四十三年八月十一,母曹小梅,祭儿王勉富……”

少年神色清冷,垂着眼不语,只站在那儿拿起笔贴着墙壁书写,他气势盎然,手腕瞧着便有力气,李眠玉仰头期待地看着他写下第一个字,随即一呆。

她瞪圆了眼睛看燕寔潦草丑陋的字迹,气势是铁画银钩的气势,可写出来的字堪比鸡爪乱爬!

她看看燕寔俊俏漂亮的脸,再看看他的字。

字迹如人欺我也。

李眠玉噗嗤一声,抿唇笑出来。

燕寔眉头还紧锁着,一张不耐,听到她笑声歪头看过去,见她捂着嘴窃笑,脸上神色终于平和了一些。

妇人不懂字好不好,似乎只要写字的是个郎君,且纸上写满了字就满意了,她找了识字的账房先生念了一遍,眼眶含泪,爽快地取了五两银给燕寔。

燕寔将那五两银给李眠玉,李眠玉拿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一双眼莹亮,唇角翘得高高的。

他则垂眸看她,心想,竟然真让她赚到了钱。

从那王家出来,李眠玉抿着唇眉眼飞扬,“燕寔,我们买些笔墨纸砚。”

燕寔知道她要写信给崔云祈,懒得听。

“等买好笔墨纸砚,我回去教你写字,你的字太丑了,我要教你把字写好,你长得这样俊俏,字不能太丑了。”李眠玉看着他笑,不过转瞬又忧愁起来,“就是不知道五两银子能不能买,你的月例,能不能等我再写几篇祭文再给你?”

燕寔看她一眼,就算不能买,他可以动用那一笔金库,去一趟钱庄就行,虽然那金库不能随意动用。

但是给她用为什么不可以?

不过……杀人更快,还是去接几个杀人的生意,一会儿就去三教九流汇集之地看一眼。

但是怎么带她一起去?

燕寔看着李眠玉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忍不住凑近了些,将她头发上不知哪里沾到的树叶摘掉,唇角翘着点头:“能买。”

李眠玉便高兴起来,拉着他就奔书铺去,方才来王家时她就看到过一家书铺。

进了书铺,李眠玉就被迷花了眼,拉着燕寔直奔纸墨笔砚处,只一看,脸上就露出失望来,一眼望去,没有瞧得上眼的,勉强挑了最好的,一问价格,抹了零头三百两,又呆住了。

李眠玉打起精神对燕寔道:“咱们今天看看街上还有没有死人。”

燕寔低头一一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

李眠玉话毕又想了想,既然都这样差,不如买更便宜的,于是咬着唇只管挑了最便宜的,纸也少买了一些,这么扣扣搜搜的,竟还有富余。

既有富余……李眠玉咬了咬唇,趁燕寔不注意,快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

从书铺出来,李眠玉还想去卖珍珠,可去了药铺一问,就算当做药材,因着是河蚌所产,数量又少,不值几个钱。

她满脸失落,仍决定要卖。

燕寔从她手里接过来放进腰间荷包,歪头看她:“送给我,不卖了。”

李眠玉眨眨眼,长睫毛一颤,别开脸,小声:“本来就都是你开的蚌。”

燕寔不语,但已经将珍珠放好。

李眠玉余光看到了,心里莫名高兴,兀自美了会儿,她的视线往药铺左边瞟了一下。

那是一家胭脂铺。

李眠玉清了清喉咙,“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那边买些东西。”

燕寔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点点头。

李眠玉便抬腿往隔壁去,走了两步,心里有些紧张,她还没独自去民间的铺子里过,忍不住又回头看燕寔。

燕寔站在药铺门口,身形笔直如竹,十分好看,漆黑的眼睛正看着她,她一下不那么紧张了,昂首挺胸进了胭脂铺。

等她一走,燕寔抬腿,轻盈地闪身一跃,旁人只觉得余光一道残影,他人已经在胭脂铺的房梁上。

李眠玉一进铺子,先是慢吞吞逛了一圈,目光梭巡了一下,可这儿的胭脂或是脂膏盒五花八门,名字也不解其意,和宫中青铃姑姑给她抹的不一样。

她一时有些犯了难,左看看右看看,也没从其他小娘子那儿瞧出什么门道来,最终捏着银钱,略有几分羞涩地看向掌柜的。

掌柜的是个年轻女郎,笑眯眯站在那儿,哪个小娘子过来都和声细语与她们说话。

她很早就注意到李眠玉,虽然脸上包着头巾,可只露出一双眼也足以叫人窥见美貌,此刻见她有几分忸怩羞涩,假意看向旁处。

李眠玉磨蹭过去后,想理一理头发,发现头发都被包进了头巾里,便又窘迫地放下了手,深吸一口气后,小声说:“那个,我胸臆壅塞,若负重石,胀闷难堪……思得脂膏之润,以缓解之,不知此间何种脂膏有此奇效?”

胭脂铺的女掌柜因着做生意,识得几个字,也常与大户人家小娘子接触,一听这话就懂了,掩嘴笑了一下,指了指一只柜台,温声问:“这儿有多种香味的,小娘子要什么味儿的?”

李眠玉听到她听懂了,松了口气,抿着唇想了想,羞涩说:“要味道清淡一些的。”

“那这个味道可是喜欢?”女掌柜打开盖子。

李眠玉凑过去一闻,再抬眼时,眼睛亮晶晶的,点头:“其香雅致,喜欢!”

女掌柜笑着包起来递给她,李眠玉这时才想起来要问价格,小声问:“价格几何?”

“一两银。”

李眠玉捏着荷包里仅剩下的一两银又呆了一下,半晌后,红着脸摇了摇头,十分羞涩窘迫道:“囊中稍羞涩。”

可她还没将脂膏推回去,旁边伸出来只少年的手,骨节分明的修长。

“要。”燕寔不多话,这一个字。

李眠玉仰头看着身侧不知何时过来的少年暗卫,又窘又有些雀跃,她想故作矜持推脱一下,偏又张不开嘴,只眼巴巴看着他拿出荷包里的银子递过去。

她真的很想要!

燕寔将那盒脂膏放进李眠玉手心里,她抿了抿唇接过来,满心欢喜,仰头看他时,眼睛都在笑。

李眠玉牵着燕寔袖子从铺子里出来,迫不及待道:“咱们回家,我要早点教你写字!我会多种字体,你想要学什么,我都可以教你。”

她想了想,又说:“崔云祈擅长的字体,我也会,到时候我也可以教你。”

“不要。”

“……为什么?

“我是你的暗卫,为什么要学别人的,学你的。”

“可我、可我最擅长的是簪花小楷,多是女子学的。”

“就学这个。”

“那好吧,那就教你这个!”

李眠玉脑中已构想了一番练字场景,又抿唇笑着说:“待你练字时,我就给崔云祈写信……燕寔,你忽然停住做什么!”

燕寔忽然停下,她的手臂也被猛地一抓,一下被他护在身后拽到了路边小摊后面。

李眠玉正要埋怨他,抬头一看,就见到镇子口那儿多了几个巡逻的卫士,手里拿着画像,正寻人——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喜爱小玉小燕,么么么么!谢谢大家的营养液[害羞][害羞][害羞]

明天开始更新还是固定在下午六点,我努力固定住时间。

第22章

天一下晴转阴,就如李眠玉跌宕起伏的心情。

她一下就想到了离京时的场景,想到自己钻菜桶,更想到十二皇叔钻粪桶,顿时就紧张起来,分明进镇子的时候没见到什么卫士巡逻。

李眠玉还藏在燕寔身后往前忧心忡忡地看,燕寔已经转过身,将她的头巾拉得更低了一些,将那双妙盈盈的眼睛都几乎遮住。

她收回目光,哀愁地仰头看他,“燕寔,他们会是在寻我的吗?”

若是这样,再想去做祭文生意肯定是太危险了,只能下次了。

燕寔的目光扫在不远处的乞丐手里,刚好一阵风吹过来,乞丐手里的画像往上翻了一下,恰能看清上面的人,正是玉琢般灵秀的小娘子,至少五分像李眠玉。

李眠玉不仅夜里看不清物件,白天眼力也不大好,顺着燕寔目光只能看到那穿着破烂的男子手里拿着画,画上是个小娘子。

能让卫士大张旗鼓寻的小娘子,全天下还有几个?

李眠玉攥紧了燕寔袖子,“燕寔,怎么办?”

少年淡定收回视线,又牵着李眠玉的手回到方才的胭脂铺,买了些最便宜的妆粉,随后拉着她来到一处无人的小巷,将她头巾摘了下来。

李眠玉自然知道妆粉如何用,她仰着脸,默默看着她的暗卫用手指沾了妆粉在她脸上描画,忽然幽幽问:“那为什么出京那一日非要让我钻菜桶,而不是描画脸面呢?”

她声音虽轻,但语气怨恼。

少年垂眸与那双幽怨的大眼睛对上,也学着她幽声说:“京都守卫森严,天罗地网,这里就算被发现,杀几个人就出去了。”

李眠玉:“……”她察觉出燕寔在学她语气,瞪了他一眼。

燕寔手指碰了碰她微微鼓起的脸颊,粗糙的手指磨得李眠玉脸颊生痒,下意识就想后退,但后面即是墙壁,她一下撞了上去,燕寔也靠了过来,低头看她,“不要躲。”

李眠玉余光扫到他手臂抬起时露出来的一截小臂,肌肉紧实,线条流畅,充满力量感,却在给她描画妆容,她的脸一下有些生烫,她抬眼对上少年那双沉静乌黑的眼睛,心里忽然怦然一下,睫毛颤了几下,闭上了眼睛,小声嘀咕:“好了没啊?”

燕寔没吭声,指腹又轻轻扫过李眠玉眉毛。

李眠玉也不说话了,只觉得燕寔靠得太近了,温热的气息快将她包裹住,她有些忸怩起来,小声:“燕寔,你的手指好粗糙,那脂膏,每日也给你抹上点揉一揉吧?”

“我又不是女子。”少年低声。

李眠玉睁开眼看他,一本正经:“将来我给你相看的小娘子定是名门贵女,皮肤细嫩,你这样粗糙的手指碰她们,会让她们难受的。”

燕寔手一顿,漆黑的眼看着她。

李眠玉一下脸红了,立刻说:“我都是钻过菜桶的公主了,和其他小娘子不一样,而且你是我的暗卫,你又不会伤害我,我当然不会难受……燕寔!”

话到尾音,她惊呼一声,燕寔的手捏了一下她的脸颊!

李眠玉抬手轻轻拍掉他的手,想生气,又气不起来,还有些羞赧,只瞪着他。

少年眼中光华明亮,似有笑意,却又很无辜:“那天看到她们都这样捏,我看看妆粉会不会掉。”

李眠玉是大周最大度的公主,公主不计暗卫过,“那是因为她们待我好,给了我鱼篓,我才不计较……当然,你也待我好,但只此一次!”

说到最后,她又快速说:“好了没?”

燕寔最后替李眠玉整理了一下头发,牵着她自如地往外走,路过面馆进去吃了两碗面,一人加了一个蛋,路过肉铺时还顺手买了两只蹄髈。

李眠玉路过那几个东张西望的卫士时,还有些紧张,却发现他们随意扫过来一眼,便挪开了视线,全然不像京都的卫士那样盘查森严,松了口气。

等出了长兴镇,李眠玉还回头看了一眼,这会儿情绪松懈下来了,她想了想,忽然对燕寔说:“你说还会不会可能是崔云祈在寻我?”

“公主的画像不该广而告之。”少年双腿修长,慢吞吞走着等李眠玉,声音平淡。

李眠玉醒悟过来,想到乞者手里都抓着她的画像,立时打消了方才的念头,喃声:“对,崔云祈不会这样的。”

马拴在小镇外半里地的小树林里,两人回去时正悠闲吃草。

李眠玉摸了摸马头,拉住缰绳,踩着马镫,脚尖一踮,虽不够利落,但轻盈地上了这高头大马,她昂着下巴看还在下边的燕寔,颇为骄傲。

燕寔没做声,翘了下唇,翻身上马,双手从她身后穿过去拉住缰绳。

马蹄声在林间响起,尘土飞扬——

回到陈家村,已是午时。

路过村头时,李眠玉听到陈春花尖亮的声音阴阳怪气正骂人:“畜生养的的还敢来我们村儿,上回想把我拐去卖进花楼里,得亏我力气大挣脱了,否则老娘死也要逃出来弄死你,先把你鸟儿踩烂了,再把你卖去那小倌楼里,让你尝尝卖屁股的滋味!”

她听得震惊又迷糊,一知半解的,问身后燕寔:“拐子来村里了?鸟儿又是什么?”

少年声音平淡:“男子撒尿的地方。”

李眠玉一下红了脸,静了瞬,感慨一声:“春花骂人真厉害。”

陈春花的声音还在继续,伴随着东西被打落的重声:“个贼眉鼠眼的鳖孙,这回来村里又想拐带哪个小娘子?今日我就把你鸟儿打烂了,叫你还去干坏事!”

“砰——!”一声重响。

李眠玉从燕寔怀里探出头,就看到村长家隔壁的门被用力撞开,一个灰头土脸留着山羊胡须的壮年男子跑了出来,身后是拿着钉耙追赶的陈春花。

钱有财只顾着外甥说的这村里来了灵秀小娘子就赶紧过来,却完全忘记这村里还有个十八岁都没嫁人的悍妇陈春花!

他这么久没来陈家村就是因为回回来都要被这陈春花揍一顿!如今陈家村都知道他是人牙子,他被人揍也就只有他姐会护着,可偏他姐打不过她,他姐夫又断了骨头在床上躺着!

“陈春花,你个泼妇!怪不得这么久嫁不出去!”钱有财回身挡脸,气急败坏骂出一句。

陈春花叉着腰,气咻咻道:“我陈春花嫁不嫁得出去用得着你个拐卖小娘子去花楼的鳖孙惦记?”

钱有财当下气恼抓起旁边木柴就要丢过去。

李眠玉听懂陈春花的话,眼见这一幕,立刻扯了一下燕寔袖子。

燕寔随手从身旁香樟树上摘下几颗果实,朝着钱有财腿弯丟掷过去。

钱有财只觉得腿弯处莫名一酸,直接就跪了下来,且手里的柴也不知怎的转了方向狠狠砸向他裆部,立时破了音的惨叫声响彻陈家村。

跟出来的钱招娣看到自己弟弟命根子处都流了血,浸了裤兜,跟着尖叫一声扑过去,“有财!”

陈春花本要躲,结果钱有财直接对着她跪了下来,还自砸鸟蛋,当时就朝人呸了一声,“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活该!”

李眠玉在马上也抚掌,“说得好!”

清脆的小娘子声音在此时显得几分突兀,陈春花抬头,就见那俊俏秀丽的燕家兄妹就在几步开外,她想起方才自己泼辣的模样,顿时生出些羞赧来,蜜色的脸胀得通红,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钱有财疼得已经眼冒金星,低着头一摸下面,湿哒哒的,当时骇得面色发白,被他敦实的大姐一扑,更是疼得直抽气。

可就算如此,听到陌生小娘子的声音还是下意识回头看来。

他此刻心怀期待,可又痛不欲生,眼底已是有些泪花,当看到那说话的小娘子一张蜡黄粗眉的脸时,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些,视线都模糊了,在地上疼得直惨叫。

他今日为何要跟着陈顺安这头猪来陈家村,在这头猪眼里这般样貌的小娘子也配得上灵秀二字?!

“舅!”陈顺安不敢得罪泼辣如牛的陈春花,听到外面惨叫才出来,看到他舅倒在地上,忙也扑了过去。

钱有财又是一阵惨叫,直接疼昏厥了过去。

钱招娣慌得不行,忙让陈顺安扶着钱有财进屋,站起身时看向陈春花,恨得要朝她扑过去,陈春花灵活地避开了,钱招娣摔了个趔趄,哎呦一声。

“娘!”屋子里又传出声尖叫,是那生得面白塌鼻小眼的小娘子跑了出来。

钱招娣哆嗦着,“凤云,快去叫村里的老于头来看看你舅!”

陈凤云应了声,恨恨瞪了一眼陈春花,路过燕寔和李眠玉时,一双小眼又含羞带怯偷朝他看去。

李眠玉立刻拉着燕寔到自己身后,瞪了一眼过去。

被扶进屋的钱有财刚躺上床就痛醒了,从里面发出一声尖利惨叫:“快,快送我回镇上!”

钱招娣忙又叫回陈凤云,回屋里去瞧弟弟。

陈高柱家一阵鸡飞狗跳,周围邻居都出来看热闹,见是那钱有财被陈春花打了,只当看笑话,更恨不得上前踩两脚,最恨这种尽干缺德事的拐子!

李眠玉在旁边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热闹,她此前从未看到过这般场景,一双眼不免亮晶晶的,她转头对身旁的燕寔道:“真痛快啊!”

燕寔:“……”

李眠玉回想方才燕寔的那一招,真是神来一笔,她的声音还带着兴奋:“燕寔,之前我要跟你学武一事,咱们明日早上就开始吧!下午我教你习字,日后每日都这样,怎么样?”

少年垂眸看她,伸手摘掉她头发上的树叶,慢声说好。

李眠玉抿嘴笑,正开口要回去时,那边陈春花忽然惊呼一声,跑到李眠玉面前来,“小玉妹妹,你的脸怎么了!”

她一脸痛心,仿佛李眠玉遭了大罪。

李眠玉摸了摸自己的脸,一时也好奇燕寔将自己画成什么样,恰好树下有一口可供村中所有人都能打水的井,便凑过去看,这一看,看到个眉毛粗黑面色蜡黄仿佛今晚就需要祭文的可怖小娘子,惊呼出声:“燕寔——!”

惊起一树小鸟,一只两只三只,包括燕寔——

李眠玉与陈春花道别后,捂着脸跑回了家,便要燕寔立即打水来,她蹲在井水边,等燕寔打起水便开始洗脸,一边洗一边埋怨:“怪不得那卫士不把我拦下来,就是皇祖父,怕是都未必能一眼认出我来!”

她细致洗了三遍,才是停下手来。

李眠玉抬头时,没看见燕寔,左右张望一下,进灶房发现他已经开始炖猪蹄了,她想到燕寔的厨艺,口中生涎,忙遮掩了一番,“燕寔,我们买来的纸墨笔砚呢?”

燕寔将锅盖盖上,从灶房出来,正要往屋中走。

“等一下!”李眠玉却拉住他的手往井水边去,她文雅地抿唇笑:“习字前需得净手。”

她蹲下身,捉着少年的手直接按进井水桶里,因着马上要发挥所长,心里特别美,细致地拿了澡豆搓洗。

燕寔眼睛微微扬了一下,歪过脸看她,睫毛轻颤。

李眠玉没注意,垂着眼笑眯眯的,洗完后还将燕寔的手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才是满意地又牵着站起来,直接往屋中去。

屋子里有一张桌子,是原本这屋里就有的,上面摆着陪伴了他们许久的油布,此刻油布上面摆着纸墨笔砚。

李眠玉松开燕寔快步走过去,先将砚台拿出来,倒了一点茶壶里的水,细柔的手指优雅地拿起墨条……递给燕寔:“燕寔,磨墨。”

燕寔在她身旁站定,接过墨条,开始磨墨。

李眠玉抿着唇笑,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挺直腰板拿起笔做了个架势,端庄起来:“待你研磨毕,我便先教你用簪花小楷写你的名字。”

“先学你的不行吗?”少年低声问。

李眠玉的端庄劲儿瞬间泄了,嘴角翘着抬起眼,对上燕寔专注看她的目光,装作自然地移开视线,心中却叹气——她的暗卫这样喜欢她,真叫她不忍心伤他心呢!

“可以。”她娇矜道,“那你要好好学,可不是谁都能知晓我的名字还能写我的名字的。”

少年手腕有劲,墨条不过磨了几下就出墨了,李眠玉将毛笔开了峰,沾了墨汁,悬腕在纸上写下三个秀气的字。

李眠玉。

纸张粗糙劣质,墨迹晕开来一些,李眠玉稍稍皱了下眉,但此时心情愉悦,也没太在意,仰头看燕寔,将笔递过去,“照着我的字写。”

少年男女紧挨在一起,手臂碰着手臂。

燕寔接过笔,稍稍俯身,提笔。

李眠玉屏住呼吸……看到自己的名字被鸡爪子勾了出来,她眉头一皱,就去抓燕寔的手,操控着他的手写,她小声叽咕着:“燕寔,你们暗卫练武太忙所以不习字的吗?”

“不知道。”少年垂头看着她交叠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心不在焉的。

李眠玉奇怪:“不知道?”

少年声音很平静:“十一岁之前,我是杀手。”

李眠玉哎呦一声,手抖了一下松开他,仰头迷茫惊惧地看他,“杀手?”

燕寔眼睫轻颤,声音忽然低了几分:“杀手不需要识字,只需要会杀人。”

他的声音闷闷的,听在李眠玉耳朵里可怜极了,她啊了一声,忽然有些羞愧心疼起来,她怎么能因为她的暗卫从前是杀手而惧怕他呢,他对她这样好,连暗卫令牌……不,那简直是命牌都给她了呢!

她声音轻柔下来:“那你十一岁之后才识字的?是皇祖父把你从杀手变成暗卫的吗?”

燕寔闷不吭声,但点了点头,幽声说:“识字,但没有空习字。”

李眠玉想到燕寔的能干,怜惜地看着他,立刻安抚他:“以后你跟着我习字,我会好好教你。”

她打定主意要好好教燕寔,全身心的注意力都放在这儿,手又重新握上燕寔的手,脆声脆气:“你下笔时要知轻重,落笔稍重,提起时又稍轻,这样……”

燕寔被她捉着手写了几大张的“李眠玉”,终于看着像模像样了一些,可只要她的手一松开,他的字就恢复如初的难看。

李眠玉较劲上了,把要给崔云祈写信的事抛到了脑后起码八百里外。

到了傍晚,燕寔终于能写出端正的“李眠玉”三个字时,她长长呼出口气,幽幽道:“夫子真不是一般人可以做的。”

燕寔低头看着几张纸上的“李眠玉”,收了起来放到一边,起身打算去灶房看看温火炖着的猪蹄。

李眠玉在此时总算想起来要给崔云祈写信,抽出一张崭新的纸,又一扫疲惫,满脸期待:“你去做饭时,我刚好给崔云祈写信。”

少年慢悠悠转身,漆黑的眼睛纯良干净,不像杀手,只是个俊俏可爱的邻家小郎君,一板一眼道:“可是猪蹄刚起锅才好吃,放久了味道就差一些了。”

李眠玉才提笔要写第一个字,一听这个,眨了一下眼睛,纠结一番,觉得给崔云祈写信也不差这么些工夫,忙丢下笔,从长凳上站起来,拉着燕寔就往外走,“那还不快走!”

少年慢吞吞由着她拉着走,余光往身后的纸瞥了一眼,歪头若有所思。

崔云祈,什么狗屁第一公子,这些纸是他的——

陇西郡郡治,崔云祈在卢元珺书房商谈了一夜关于陈山铁矿一事。

说到最后,卢元珺只起身拍了拍崔云祈的肩膀,道:“明德,铁矿一事我可都交由你处理,我可分你三分之一,我爹那儿的人手都插不进来,但我只一点,你得娶了我妹妹。”

他为人健朗,极爱护幼妹,如今在陇西也手握部分权柄,卢三忠对这个儿子极为看重和信任,又身形高大健硕,如山一般,一掌拍在崔云祈肩上,他身体都轻轻晃了晃。

“表兄,我与宁国公主……”崔云祈脸上露出无奈。

只是他话还未说完,卢元珺便打断了他,“明德,那宁国公主早不知死活,你又何必拿她当借口,就算她寻回来了,她还是干净的宁国公主吗?亡国公主,怕是注定被人玩烂了的,你以为暗卫没了主子真的会忠心待人?怕是早就和公主不清不楚了,再说,你若真想要李眠玉,今日寻回的岳表妹不是与宁国公主生得很像?她身上也有李氏血脉,你将她收了,我妹妹也不会多言。”

崔云祈温润面容终于出现一丝冷色,“表兄慎言。”

卢元珺笑了笑,不以为意,又拍了拍他肩膀,“三分之一铁矿,与我卢家联姻,娶我妹妹,比起寻亡国公主,孰轻孰重,明德,你很清楚。”

说罢,他便走出了书房,去了自己后院妾室那儿。

崔云祈在书房中面无表情静了会儿,才是恢复温和面容出来。

年轻的公子峨冠博带,如岚山如春月,夜间灯火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成泉等候在外面,几步上前刚想说话,便听不远处一道柔和的女声:“崔表哥!”

崔云祈回头,今日在长兴镇狼狈可怜的小娘子换上了新衣,浅紫色衫裙婉丽动人,他的目光在她那张脸上稍作停顿,便收回了视线。

岳凝香提着灯几步上前,抬头看向崔云祈的目光羞赧,福了一礼道:“今日多谢崔表哥相救。”

崔云祈温声笑了笑,“表妹不必多礼。”

岳凝香咬了咬唇,本还想说什么,可此时天黑,她脸上生出羞意,到底不好意思,什么都没再多说,又寒暄两句便道了别。

崔云祈带着成泉离开。

走远几步后,成泉忍不住回头,见那岳凝香还在原地目送,便小声与崔云祈说了句。

崔云祈无甚反应,神情淡淡,上了马车后,却乍然吐了口血。

“公子!”成泉大惊,急忙要寻出药丸来,近日公子本就病体未愈,又因宁国公主郁气攻心,但他没想到竟是已到了这种地步!

崔云祈拿帕子抹了抹唇角,挥开成泉的手,拧紧了眉靠在枕上。

半晌后,马车在崔府门前停下。

崔云祈下来后忽然笑了一下,忽然偏头,温柔着声问成泉:“是否你们都觉得放弃玉儿,与卢家结亲,才是最好的选择?”

成泉低头,只小声说:“相爷的意思……崔家需要那铁矿。”

崔云祈点点头,斯文柔和:“所以要卖了我啊。”

成泉不敢吭声。

崔云祈看了看头顶明月,低声:“文昌帝如何了?”

成泉一顿,谨慎地左右张望了一下,上前几步,凑在他身旁低语几句。

崔云祈点了下头,温煦脸上再无过多情绪,只皱了下眉,便抬腿进了崔府,往崔相院子去——

沐浴过后,李眠玉让燕寔在外面待会儿,她则散着头发坐在床上,肚兜都没穿,取了那一盒脂膏挖了一块,便往两边胸口揉去。

只揉了一下,便疼得抽气。

但她强忍着,学着青铃姑姑的手势,上下左右地揉,直到脂膏都吸收进去,才是喘了口气穿上肚兜和内衫。

“燕寔~”

燕寔双手环胸站在外面,屋里哼哼唧唧的动静尽数没入他的耳朵,此刻听到李眠玉有气无力喊他,稍顿了顿,才推门进去。

李眠玉两眼发愣地躺着,他走过去刚坐下,她便幽幽说:“做女子真辛苦啊。”

燕寔闷不吭声默默躺了下来。

李眠玉没有像往常一样翻身靠过来,叹了口气不知在想什么,眼圈还泛着红。

燕寔侧过身看她,忽然清声:“我有真气,可以散淤。”

李眠玉一下回过神来,红着脸大惊:“燕寔,你在说什么!”

少年语气自然:“我有真气,可以散淤。”

“燕寔!”李眠玉忙拉过被子大喊一声,露出一双乌黑清亮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支吾着急急调转话题:“那个为什么祭文女子写就不吉利?”

“因为她们不识字。”燕寔声音冷了一些,“无需在意。”

李眠玉安静了一会儿,小声:“那我给我父王母妃写祭文,不会不吉利的吧?”

“不会。”少年声音斩钉截铁,令人信服。

李眠玉忍不住朝燕寔靠近了一些,小声问,“燕寔,如果她们会识字,就不会那样想了吧?”

黑暗里,燕寔安静看着她,想了想,最终还是点了头,“嗯。”

李眠玉又安静了会儿,忽然说:“明日我要问问春花,村里的小孩儿和小娘子们识不识字,如果他们不识字,燕寔,我让他们跟你一起学好不好?”

山野静寂,蛙鸣虫啼此起彼伏,屋中少年男女呼吸彼此那样近。

燕寔忍不住又靠近了些,嗯了一声。

李眠玉舒心了,抿唇笑了一下,娇矜道:“燕寔,睡吧。”

燕寔应了声,静了会儿,等李眠玉的呼吸声绵长时,稍稍靠过去一些,她无意识地如常一般便双手双脚缠了过来。

黑暗里,他终于也闭上眼睛,翘了翘唇角——

李眠玉是被胸口一阵刺痛痛醒的,眼睛还没睁开,手便摸了上去,疼得她一下清醒。

比先前还要疼,她一下坐了起来,燕寔立刻跟着起身,少年声音几分茫然,“怎么了?”

李眠玉捂着胸口,又疼又茫然,小声说:“点灯。”

燕寔翻身下来,去旁边桌上将油灯点了,回身就见李眠玉两只手捂着胸口,他睫毛轻颤,目光却没移开,好奇看她。

李眠玉疼得有些神思恍惚,稍稍背过燕寔扯开衣襟低头去看,屋子里油灯昏暗,可足以让她看清胸口一片红肿,好像抹了脂膏反而更糟糕了。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疼得抽气,抖着声喊:“燕寔~”

燕寔迟疑了一下,才凑过去,眼瞳清黑,低声问她怎么了,李眠玉恍惚着抬起头,“真气、真气真的能散淤吗?”

少年一呆,目光下移看过去,眼睫颤如蝶翼,俊俏的脸微微泛了红,却沉声道:“能。”——

作者有话说:李眠玉:真气真好用!

燕寔:公主说得对。

谢谢大家营养液么么么么!

第23章

李眠玉听到燕寔的应答,神魂才是游离了回来,她一下涨红了脸,捂着胸好半晌没有吭声。

燕寔也没有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依稀能听到外面夜雨的声音。

夜里竟然下雨了,山雨淅淅沥沥,叫人心头慌乱,李眠玉再抬起头时,看向燕寔的眼睛里含着泪,无措和窘迫交织着,“燕寔,我抹了脂膏后,这儿更红肿了,疼得再不能睡……但从前青铃姑姑给我揉完,总是舒服许多的,是这脂膏有问题吗?”

燕寔听罢,取出那脂膏,打开挖出了一点,抹在自己手背上,等了会儿,手背上没有什么反应。

他抬头看向李眠玉,还未说话,就听她哀愁着说:“许是要抹在胸上才会那样。”

燕寔:“……”他看着李眠玉含泪的眼睛忽然炯然有神起来,视线逐渐下移落在他胸口,头皮一麻,掀开薄被打算下炕,“我去请大夫来。”

李眠玉本是疼得快不行了,但脑子里此时被另一个念头占据,忍不住跃跃欲试,精神也好了起来,她一把攥住了燕寔衣摆,“燕寔~”

燕寔回头看她,李眠玉已经跪坐在炕上了,她从他后面凑了过来,手里拿着那盒脂膏,右手已经挖了一坨。

可怜可爱的宁国公主忧愁着眉眼说:“如今天还黑着,找大夫还需要时间,且我这情况也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是要先排除一下究竟是不是脂膏的问题。”

燕寔偏头看她,李眠玉也歪头看着他。

“燕寔~”

燕寔终于低头,默默解开了衣襟,将上衣脱下,丢在一旁,躺了下来。

李眠玉睡了一觉,虽胸口疼,但此时却精神抖擞,她眼睫乱颤着,目光落在少年修长的身体上,因着常年习武,肌肉紧实,肩膀宽阔,臂膀弧度漂亮,腰却那样细,隐约可见的块垒。

燕寔的身体这样漂亮……像梦中她的驸马。

李眠玉想起了梦里的崔云祈,崔云祈脱下衣服,也是这样的。

她低头俯身凑过去,挖着脂膏的手按在了燕寔胸口,手下的肌肉瞬间收紧了,李眠玉瞬间有些紧张起来,抬头看他的脸,“你也痛吗?”

燕寔的眼睛深邃漆黑,他看着李眠玉,低声:“不痛,继续。”

李眠玉心跳莫名快了一些,胡乱应了一声,嘴里冠冕堂皇道:“我只是为了检验这脂膏可有问题。”

燕寔眸子乌灵灵的,慢慢嗯了声。

李眠玉的手在宫中时每日都会由宫人揉捏保养,如凝脂柔夷,柔柔嫩嫩,她如揉按自己一般,给燕寔的胸打着圈揉着,眼神有些扑闪,目光不自觉看着燕寔的身体。

她觉得哪里似乎不对,可她却不想纠正,神魂飘忽起来。

慢慢的,李眠玉的掌心渐渐发烫起来,便问燕寔:“有没有感觉到哪里不舒服?胸口可有发胀?”

“没有。”少年声音很低,似有些喘声。

李眠玉眼神不好,俯首凑近了燕寔,仔细看他胸口,确实没有发胀发红,她喃喃声:“那脂膏没有问题,是我自己的问题。”

“不一定,只能证明对我没有问题。”燕寔手撑着炕坐起来。

李眠玉动作慢了一些,脸撞进了燕寔胸口,抹过脂膏的皮肤带着甜香的味道,他的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着,带着少年气息,泉水一样的干净。

她的手也顺着他的胸口滑在了他的腰侧,掌心下是滚烫的皮肤。

李眠玉仰起头,昏暗的油灯下,燕寔的眼睛乌黑,干干净净的,望一眼却叫人神思迷乱,她没说话,只是紧张地看着他。

燕寔低头凑过来,李眠玉呼吸急促起来,睫毛颤得像游鱼摆动的尾,心里生出奇怪的感觉。

她想……她想……

少年男女呼吸纠缠着,若即若离。

“好不好?”燕寔忽然出声,他的眼睫也颤了一下。

什么好不好?李眠玉迷惑又茫然,可心中却仿佛有些预感,她说不出话,只看着燕寔。

燕寔没有再出声,他俯首凑了过来,唇贴了上来。

和上一次一样,柔软的、潮湿的,像一捧春水,似要将她化开。

李眠玉的脑袋晕乎起来,手脚再次发麻……心中迷蒙地想,她喜欢这样的碰触,燕寔的气息干净如水,她便是如鱼得水,她的呼吸都乱了,靠在他怀里渐渐软了下来。

燕寔的手环过她的腰,将她搂住,他稍稍后退一些,李眠玉抬起眼看他,本能地追了过去,直到再次贴住他的唇。

她的双手不知何时环住了燕寔的脖颈,她的头发与他的头发交织在一起。

李眠玉不会呼吸了,可她不想离开,她浑浑噩噩地想,这样真舒服……

可燕寔却在她快要喘不过气来时后退了一些,李眠玉喘了一大口气,却埋怨地仰头看他一眼,燕寔睫毛微垂,乌黑的眼睛深邃,他又凑过来在她唇瓣亲了一下。

李眠玉忽然清醒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她有些慌张,眼神闪躲,想要后退……可燕寔又挨了过来,他总是沉静的眼睛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她被迷住了。

“你还疼不疼?需不需要我的真气?”少年清冽的声音比往常要低沉许多,慢吞吞的。

李眠玉的胸口后知后觉又肿痛起来,仿佛一时一刻都不能再忍受,她心神飘忽,应了一声。

此时此刻,她忘记了所有,忘记了皇祖父,忘记了青铃姑姑,忘记了崔云祈……她的身体古怪地想要燕寔能够碰一碰。

燕寔的手渐渐从她后腰处一点点攀上来。

李眠玉控制不住自己,稍稍后移了一些,她迷蒙地看一眼燕寔,再看一眼自己的衣襟,主动抓住衣带,轻轻一抽。

收束的衣襟一下松散开来,柔和的烛火下,如雪的肌肤是不寻常的红。

燕寔的手迟疑了一下,却禁不住好奇、禁不住心底的欲,轻轻抚了上去。

少年掌心粗糙,隔着柔软的肚兜依旧让李眠玉清晰感触到,她既疼,又有奇怪的感觉,脑中像有烟花在炸开,她小声喊:“燕寔……”

燕寔嗯了声,李眠玉呼吸急促起来,察觉到真气自他掌心涌入她胸口,温热的气流像是冲刷着那肿痛的石块,她忍不住仰起身贴得更紧了一些。

“舒服些了吗?”燕寔低头,凑在她耳边问。

李眠玉点头,浑身发烫,靠在燕寔怀里,抓着他的手有些急切地放在另一边,他的身体与他的手一样烫,她既羞涩,又忍不住想要燕寔的真气给得更多一些。

身体绵软坐不住,燕寔拉着她倒了下来,薄被轻轻一拉,遮住了李眠玉春光微泄的身体,燕寔靠过来抱紧她,手掌贴着她的后腰,将她贴在他的胸口。

少年身体每一处都似有真气涌动,灌入李眠玉身体,疏通她的郁结处。

李眠玉却更喜欢他的手,她呼吸急促,飘飘然,捉着他的手,“燕寔……”她想叫他揉一揉,可小娘子天性的娇羞让她欲言又止。

燕寔低头又在李眠玉唇上亲了一下,“舒服吗?”

李眠玉点头,睁开水润的眼看他,纯真又迷蒙。

少年声音很低,“那你来亲我。”

李眠玉是宫中最受宠的公主,没人会教她忍,也没人会让她拒绝享受,她没有所谓闺训,她更来不及学及笄长大后如何与未来驸马相处的闺房秘事,她只知道此刻身体舒服极了。

她仰头,轻轻在燕寔唇上贴了一下。

夏末的夜里,雨声潺潺,声声缠绵。

李眠玉的胸口再不胀痛,奇异的舒服过后是涌上来的倦意,她埋在燕寔散发着干净气息的怀抱里,昏昏沉沉地睡去。

燕寔却睁着眼静了许久,才是手一扬,熄灭了油灯——

山村雨已停歇,天光澄明。

李眠玉还未睁开眼,脑中却恍惚着想起昨夜里的一切,她的神智终于清晰,呆呆地想,是梦吧?就和上一回做到崔云祈成为她的驸马那样的梦。

身旁的人动了动,她一下睁开眼,入眼的却是少年光裸健美的身体,鼻翼间她仿佛还能嗅到燕寔胸口脂膏的香气。

李眠玉呆滞地看着,视线缓缓上移,对上燕寔乌黑闪躲的眼睛,她的目光瞬间也闪烁起来,垂下眼睫,轻轻推了一下燕寔胸膛,“燕寔……你怎么、怎么今日起得这样晚?”

少年没吭声,看她一眼,竟是眼波流转,他起身坐了起来,掀开薄被下来。

李眠玉呆呆地看着燕寔漂亮的肌肉紧贴着骨,随着双臂伸展显出起伏,他伸手去取衣衫,稍稍侧过了身体,她的余光一瞥,忽然出声:“燕寔,你尿裤子了吗?”

她的目光震惊地定在燕寔洇湿了的裤子上,一下也坐了起来。

燕寔没说话,低垂着视线穿上衣服,面色沉静,耳朵却有些红,他转身去柜子里取了干净的裤子,往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李眠玉,“早上想吃什么?”

“烙饼。”李眠玉还沉浸在燕寔这么大的人了还会尿床一事上,愣愣道。

燕寔推开门出去了。

李眠玉眨了眨眼,也想下炕,忽然又想起来什么,低头看去,衣襟散乱着,衣带抽离,她却已经顾不上了,伸出两只手放在胸口,迟疑着揉了一下,果真没有从前那般肿痛了,好了许多。

她低下头,脑中混乱地想起昨夜里的事,面色慢慢飞上两片红云,无意识地摸着自己的唇。

他们究竟是怎么亲上的?她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如饮酒一般晕眩。

她心里觉得古怪又新奇。

李眠玉在屋子里闷了会儿,左思右想,终于忍不住下了炕。

穿戴整齐从屋子出来,她便看到燕寔正站在晾衣杆旁晒衣服,他方才换下来洗净的裤子已经挂了上去,李眠玉看着少年修长挺拔的背影,忍不住心里高兴,喊他:“燕寔!”

少年回头,俊俏的脸在晨旭里沉静安然,唇角似带着笑意。

李眠玉快步走过去,站在他身旁仰头看他一眼,手又捏了捏他晾晒的裤子,关心他:“你昨夜里怎么会尿床啊?我三岁以后就再没有尿床过了。”

燕寔:“……”他又从木盆里取出李眠玉昨日换下来的衣裙,抖开晾上去,清声:“那不是尿床。”

“那是什么?”

“梦遗。”

梦遗……李眠玉眨了眨眼,忽然想起曾读过的医书里似描述过,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因梦交而出精者谓之梦遗①。

李眠玉记得这句话,却不得其解,拿去问皇祖父,皇祖父干咳一声收走了那本医书。

她将目光重新聚焦在燕寔身上,好奇道:“所以梦遗是什么?”

燕寔已将所有衣物都晾晒好,清晨的阳光给他镀上层金色光晕,他看着李眠玉,伸手理了一下她乱翘的额发,少年语气自然:“梦中与人媾和遗出精。”

李眠玉不懂遗出精是什么意思,但是她已经明白媾和是什么意思,燕寔说过,男女之间媾和了才会有孩子,那这自然是再亲密不过的事情。

所以李眠玉只关心一事,她忽然眉头皱着,幽幽看着燕寔,“你梦里想和谁媾和啊?”

燕寔:“……”

他又闷声不吭了,抱起地上的空木盆,打算往灶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