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眠玉感觉松了口气,忍住了不去嗅闻自己,跟着站起来后,目光还游移在十二皇叔那张和父王几分相似的脸上。
李启善则是从方才的激动中稍稍回过神来,偏头看向身后……身后生得凌厉冷峻的少年,比他大不了几岁,模样俊俏,但看起来不像是好惹的,虽然脸色挺平静的。
他心里先是下意识咯噔一下,但想到这人是和李眠玉一起的,稍稍松了口气,转回头又看向李眠玉,“那个……玉儿,这是谁啊?”
李眠玉红着眼睛,唇角却是翘着的,姿态端庄语气娇矜道:“他是我的驸马,燕寔,我们已经成亲办礼了。”
当初李眠玉和崔相长子的婚约,天下皆知,但现在,李启善听到这武袍少年是李眠玉的驸马也没有多少意外。
毕竟,他们李氏亡国了,崔云祈抛弃了李氏公主很寻常。
但他想,这燕寔是什么人呢?竟是让这有过第一公子做未婚妻的侄女愿意与他成亲。
李启善有几分好奇地打量着燕寔。
燕寔神色平淡,任由他打量,无动于衷。
李启善从这态度里估摸出此人虽穿着普通,但必定不凡,摸了摸鼻子也没敢多说什么,再转头一看侄女穿着华美,那暖和的斗篷就不是寻常女郎穿的,更加认定这少年不是寻常人!
不是寻常人好啊,不是寻常人就是侄女有依靠,侄女有依靠不就是他有依靠吗?
李启善两只眼睛里立刻流出泪,哽咽着说:“玉儿,咱们以后不用逃命了对吗?”
李眠玉眼睛也很酸,点点头,“十二皇叔,咱们不会再逃命了。”
李启善松了口气,一激动便晕了过去。
“十二皇叔!”李眠玉忙叫了一声。
燕寔将李启善拎起来放到破炕上,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偏头对李眠玉道:“晕过去了。”
他起身朝外走,吩咐外面的卫士去请医士。
李眠玉满目忧愁地看着炕上的十二皇叔,真的瘦了太多,脸色瞧着也太过苍白,她忍不住又鼻子酸涩,抹了抹眼睛,听到燕寔回来的声音,便偏头朝他看去,声音几分哽咽,“燕寔~你是怎么认出来这是我十二皇叔呢?”
燕寔站在她身边,伸手将她抱住,低声:“我见过懿成太子的画像。”
李眠玉把脸埋进她燕寔怀里,缓了会儿,喃喃道:“父王离开的时候,我还小,我以为我会一直记得父王的面容,但其实我谁也没说过,若不是有父王的画像,父王的脸在我心里已经慢慢模糊了,直到我见到十二皇叔。”
燕寔没吭声,听着她叽叽咕咕,轻抚着她的背。
李眠玉又抬起脸去看炕上躺着的少年,抿唇又笑起来,心里还是高兴的。
医士很快过来,他心里正埋怨这抓他来的男子粗鲁难言,抬头一看那对有些眼熟的少年男女,便就知道这是一脉相承了。
“请医士看看他是怎么了。”李眠玉马上从燕寔怀里起身,红着眼睛指着床上的李启善。
医士点点头,忙过去把脉。
半晌后,医士收回手,道:“无甚大碍,大悲大喜过后厥过去了,很快就能醒来。”
李眠玉眉眼还是忧愁,“他这样瘦,真的没有旁的问题吗?我看他手上都长冻疮了,十根手指和萝卜似的。”
医士笑了,“这个年纪的少年抽条了长得都瘦,这小郎君虽气血虽有些不足,但无甚大碍,养两日也就好了,多吃几顿肉,也不必吃药,手上这冻疮我配些蛇油膏抹着就是。”
李眠玉这才松了口气——
李启善觉得自己许久没这样好好睡一觉了,睁开眼时,还有些恍惚,一时不知方才见到李眠玉是否是一个梦。
“十二皇叔,你醒了!”耳畔是少女含笑惊喜的声音。
李启善偏头,看到李眠玉俏生生地坐在一旁,立刻又红了眼眶,缓缓坐了起来,发现自己在一处干净的屋中。
“燕寔~十二皇叔醒了!”李眠玉偏头朝外喊了声,再是看向李启善,笑眯眯道,“燕寔厨艺很好,在炖肉,一会儿皇叔多吃一些。”
李启善一听,又抹了眼睛。
不多时,燕寔端了一大盆的红烧肉和一大盆饭进来,李启善的目光一瞬不瞬的,飞快地掀开被子,但落地的瞬间又有些不好意思。
李眠玉虽也是狼狈逃出宫,可她太幸运了,一路上有燕寔保护着,没饿过肚子,也没冻过,所以此刻见到十二皇叔这般,眼眶又湿了,拉着他的袖子就往桌边去。
李启善拿起筷子,看到自己两只手油腻腻的,低头嗅了嗅,还闻得出药膏的味道,他的眼睛也红红的,“玉儿,你给我抹的呀?”
李眠玉点点头,将肉往他面前推了推,“十二皇叔你吃肉。”
李启善吸了吸鼻子,眼睛也花了,“这么多,你也吃,你们也吃!”
李眠玉抿唇笑了下,“我和燕寔不饿,你吃吧。”
李启善犹豫了一下,到底没忍住,埋头就吃饭。
燕寔在李眠玉身旁坐了下来,她便悄悄在桌底下握住他的手。
李启善从前在宫中的食量都是惊人的,如今虽身形看着瘦弱,但那一大盆的肉和饭竟是都下了肚,待吃完后,他打了个饱嗝,又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看向燕寔,套近乎道:“侄女婿的手艺是很好!”
李眠玉便抿唇笑,几分骄傲。
李启善吃饱喝足了才想起来问:“玉儿,你怎么会在这里?莫非你一早就逃到了这里?”
关于宿龙军的事,李眠玉自然不能随意和他说,便只含糊说:“也是近日到这里的。”
李启善点点头,压低了声说:“卢三忠死了,保不齐又要打仗,这里离得远,安全!”
李眠玉也跟着认真点头,“这些时日十二皇叔就住在这里。”
李启善想到方才院子里那卫士,心想定是保护他的,非常满意了,他那一双狭长的眼睛瞥了一眼燕寔,目光闪烁,又拉了拉李眠玉的袖子。
燕寔淡淡扫了一眼,没有吭声,安静地坐在那儿,也没有避开的意思。
李启善没忍住,还是凑过去小声问李眠玉:“所以侄女婿……究竟是做什么的啊?”
李眠玉提起燕寔,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她抿唇笑了起来,“燕寔是我的暗卫。”
李启善一听,一下羡慕起来,他可没有暗卫,不过他知道父皇一向疼爱李眠玉,早已习惯了。
李眠玉又问了李启善这一路上的经历。
李启善说起这个就抹了抹眼睛,分明也才过十六岁生辰没几个月,但那一瞬间苍老的神情仿佛已半截身子入土,他叹一声:“玉儿,我苦啊!一路上没银钱,挑过粪也洗过碗,还画过春宫图卖,可惜人嫌我画得丑都不肯要!最后还是挑粪洗碗最挣钱也不容易引起注意。”
李眠玉越发觉得十二皇叔辛苦,用十二皇叔洗过的碗吃饭的人也很苦。
她红着眼睛忍不住安慰他,“没关系,十二皇叔,以后你再也不必挑粪洗碗了。”——
李启善在北地小镇住了下来,李眠玉和燕寔就住在他隔壁的小院。
当天晚上她趴在燕寔怀里时,眼睛还有些酸涩,“燕寔~还好我有你,十二皇叔太不容易了!”
燕寔漆黑的眼睛看着她,抱紧了她笑,慢吞吞道:“是啊,还好有我,我能干。”
李眠玉对上他的眼睛,什么酸涩都消失了个干净,脸有些红,自然地仰起脸,迎上了少年凑过来的柔软的唇。
北地的冬夜,也可以热情似火。
燕寔白日里不见人影,李启善便从隔壁过来找李眠玉玩,本就年纪不大,心情一放松,还是有几分玩心的,但他过来时见李眠玉在读书,便有些羡慕道:“父皇从前就喜欢亲自教你读书。”
李眠玉难免想到从前皇祖父对十二皇叔的忽视,忙拉着他袖子坐下,“十二皇叔,我们现在可以一起读书。”
李启善本就闲的没事,也就坐下来,只是李眠玉读的书晦涩,他多处读不懂,李眠玉便轻声细语与他说,他很快也就理解了。
李眠玉发现十二皇叔领悟能力极强,她不过说一遍,他便能都懂,不仅如此,还能举一反三。
她忍不住盯着他看了许久,小声:“皇祖父为何不喜欢十二皇叔呢?”
李启善倒是语气平淡得很,“父皇不喜欢我母妃,我母妃是宫人趁着父皇喝醉爬的床,而且我从前痴肥。”
李眠玉心想,若是皇祖父能早日发现十二皇叔读书上的聪颖,或许……
当天晚上,李眠玉梳洗过后躺在炕上后,便将此事告诉了燕寔。
燕寔将衣物叠好放在炕尾,听了这话,歪头看着她,黑眸清亮,慢声说:“你比他聪颖。”
李眠玉被自己最神武的驸马一夸,脸就有些红了,双眼妙盈盈地笑着看着他。
燕寔返身将门闩落下,才是钻进被窝里。
李眠玉一下朝他缠了过来,准备寻一个最舒适的位置,燕寔却抬起手,捉起她的头发玩,弄得她脖颈里头发堆得都是,嗔他一眼就要将头发理好,可她一摸头发,却摸到了什么。
她看了一眼燕寔,眼睛里一下沁出春水来,她睫毛颤着,将摸到的东西从头发里拿出来。
烛火还未熄灭,她可以看到手里的是一根簪子。
一根乌木雕琢成的簪子,簪头是一只展翅的燕子站在枝头上,十分俏皮灵动。
燕子啊~那哪里是燕子,那分明就是燕寔。
李眠玉伸手摩挲许久,才抬眼眸光潋滟地朝燕寔看去,欢喜异常:“燕寔~是你自己雕琢的吗?我好喜欢!”她说罢就要起身挽发来戴。
燕寔一直看着她,见她喜欢,耳朵渐渐红了,拉住她将她重新压回炕上,低声:“明日戴也一样。”
李眠玉还捏着那只簪子看,尤其喜爱那燕子,憨态可掬,她眼睛笑弯弯的,“燕寔~今日是什么日子,你怎么忽然送我这个?”
少年的声音在静寂的夜色里如缓流的溪水,清澈又动人,“才学会,我想送你。”
李眠玉唇角就没落下来过,娇矜道:“那我以后还要,要各种各样的燕子木簪,每日换着花样戴!”
燕寔静了会儿抱紧她,轻声应下,又忽然说:“我也要。”
李眠玉怔了一下,立马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一点不会,雕得一定没你好。”
“没关系,我喜欢。”燕寔顿了顿,低着声却理直气壮,“就当做及冠礼,过几天就想要,提前戴上。”
李眠玉这才想起来,燕寔明年该及冠了,她将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里浸着蜜,“燕寔~你明年才及冠呢,哪有现在就要及冠礼的?”
燕寔静了会儿,幽幽道:“但我现在就想要了。”
李眠玉真拿自己的驸马没办法,她想了想,应该也不会很难,雕就雕了,她有些娇矜地说道:“那我试着雕一雕,不过这个不是及冠礼,待明年你真的及冠时,我再另外送你簪子,等到那时,我雕得一定很好了。”
燕寔笑了起来,翻身伏在她身上,眼睛亮晶晶看她,低头蹭了蹭她鼻尖,“嗯!”
李眠玉仰脸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将簪子放到枕下后,一只手环住了燕寔脖颈,被窝里的腿也勾上了他的腰。
她的脸红着,另一只手轻轻将他本就松垮的衣襟往下拉,露出大半胸膛,便低头往他心口亲去。
燕寔的呼吸有一瞬间停滞,随即便粗了起来,他却没有动,任由李眠玉吻着亲着,浑身滚烫,轻轻颤栗着,将脸埋进她脖颈里,喃声:“多亲一会儿我的心。”
李眠玉知他最喜欢她亲那里,吻了许久才气喘吁吁地松开,“好了,再亲下去,你的心要肿起来了。”
燕寔笑,抱着李眠玉翻了个身,让她趴在自己身上,又伸手去摸她的心,少年声音低哑,“明明是你的心跳得好快,今日是你先想上我。”
李眠玉眼睛像含着水,她捧住他的脸,红着脸笑。
“是呀,我想,谁让我的驸马这样诱人呢?”
当燕寔对她情不自禁的时候,她也总是情潮涌动,男欢女爱,谁都忍不住呀——
作者有话说:收尾ing,谢谢大家的营养液么么么么么么么!最近更新都是半夜,大家除非是夜猫子,否则第二天再看哦。
第69章
土炕烧热后,冬夜里也不冷了。
但李启善睡不着,再一次睁开了眼,忧郁地又翻了个身。
他也是在宫里跟过太傅读过书的,虽然读得不算精,但总能看出来大侄女今日读的书不寻常,他兀自发了会儿呆,正想努力闭上眼睛睡去,便听隔壁传来异样的动静。
李启善立刻竖起耳朵听,很快便涨红了脸,面红耳赤,拉过被子遮住了脸——
在梁渠山的地宫里时,为了以防老祖宗从棺材里跳起来,李眠玉很克制,也不许燕寔太放肆,顶多就是亲一亲抱一抱揉一揉。
昨夜里算得上“小别胜新婚”了。
第二日一大早,李眠玉散着头发躺在被窝里懒洋洋的,脸上还泛着潮红,她侧过身看燕寔穿衣,目光落在他背上的抓痕时,脸便往被窝里又藏了藏。
“燕寔~你背上有伤,我要不要给你上点药呀?”她支吾着开口,声音还有些嘶哑,出口的瞬间便摸了摸自己喉咙,想到昨夜里的放纵,有些羞赧。
少年将衣衫拢上,听到这话,偏头看了她一眼,眼角又笑出桃花来,慢吞吞说:“不要。”
李眠玉也知道他定是不要的,但她想和他说话,就顺着他的话语气娇娇地问道:“为什么呢,燕寔~受伤了就要上药的呀!”
燕寔低头将软剑裹上特制的皮革,在腰间环上,再抬头瞭她一眼,低声笑了下,“因为你摸我,我就会变成棍子。”
李眠玉:“……”她瞪了他一眼,终于笑出声来,坐起来。
燕寔取过一旁干净的衣物给她穿上,李眠玉仰脸看着自己的驸马,忍不住在他好看的脸上亲了一下。
等到燕寔抬眼看她时,她便抿唇笑着,用十分娇矜的语气道:“没办法,我的驸马生得太俊俏了,我忍不住。”
燕寔便将另一边脸也凑过去。
李眠玉凑过去也亲了下,又说:“你送我的燕子簪的木料还有吗?小刻刀呢?待你有空时教教我怎么雕刻。”
燕寔的声音立刻带了笑,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看着她,耳朵莫名红了,低声:“有。”
李眠玉见他这样,也有些不好意思,嘟哝着,“你要得这样急,我雕得一定没你好。”
两人黏黏糊糊磨蹭了好一会儿,才从屋中出来。
燕寔去灶房备热水,李眠玉则一眼看到十二皇叔蹲在井水旁洗裤子,忙隔着半人高的土墙高兴喊道:“十二皇叔!”
李启善听到李眠玉的声音便回过头来,表情幽怨,不止是表情幽怨,他两只眼窝都泛着可怕的青黑色,活像从地宫里飘出来的。
李眠玉捂着胸口,有一瞬心里胡乱想着难不成是老祖宗的魂进了十二皇叔的身体里,说不定十二皇叔和老祖宗也生得几分相似呢!
“十二皇叔……你这是怎么了?”李眠玉满是担忧地看着他,小心翼翼问道,一时也不知是怕惊扰到老祖宗还是十二皇叔。
李启善盯着李眠玉仿佛吸饱了精气的花妖,一张脸粉润润的,他秀气的脸上幽怨就更重了一些,忽然老气横秋道:“小玉啊!虽然你还年纪轻轻,但是太过纵欲对身体不好啊!”
李眠玉呆了一下,脸慢腾腾红了。
李启善郁闷地继续搓裤子。
李眠玉在土墙这尴尬了半天,脸颊红红,好不容易将羞赧的情绪压下去,才是又小声:“十二皇叔你吃了吗?一会儿燕寔做朝食,他做什么都很好吃,你过来一起吃啊!”
李启善脸上幽怨的神色立刻一收,忙应了一声,夸道:“侄女婿真贤惠!”
方才那一茬算是过去了,李眠玉才慢悠悠往灶房去。
她仿佛回到了陈家村一般,虽这里和陈家村的小院有些不同,可带给她的感觉却一样,这当然是因为这里有燕寔。
李眠玉靠在门框往里看,燕寔刚将锅盖掀开,听到动静回身。
烟雾缭绕里,他的脸变得朦朦胧胧的,唇角的笑意沉静温柔,李眠玉心里却忽然一坠,站直了身体朝他走去,走近雾气里,仰头看到他清晰的俊美的脸,才是松了口气,小声嘟哝,“怎么雾气这么多啊?”
燕寔见她脸红红的,忍不住又伸手捏了捏,漫不经心道:“熬了粟米粥。”
李眠玉捉住他的手捏了捏,眼睛水润明亮,“有没有多做一些,我让十二皇叔一会儿过来吃。”
少年点头,又往一个方向扬了扬下巴。
李眠玉看过去,见到了沾了盐的牙刷子和兑了温水的杯子,心里甜蜜,看她一眼,便去洁牙——
李启善坐在灶房里的小方桌这儿,喝上热腾腾的粥,吃上可口的蛋饼,眼眶都红了。
一碗粥下肚后,他看了一眼因为过于安静而显得淡漠的燕寔,对李眠玉道:“这个侄女婿好,比崔云祈好!”
李启善无比真心地夸道,毕竟崔云祈曾是第一公子,燕寔比崔云祈还好,自然是最高的夸赞,再者,崔云祈好也没给他做过朝食啊!对比下来,自然是这个侄女婿更好!
李眠玉还没有何反应呢,一直沉静的燕寔又给李启善盛了一碗粥。
李启善埋头喝粥。
李眠玉这才笑了起来,温柔柔说:“燕寔当然是最好的。”
李启善鼓着一张脸又看她,心想,完了,大侄女陷进去了。
父皇难道没教过大侄女作为皇室中人,不能随便把真心给出去吗?
李启善又偷瞄了一眼燕寔,低头吃饼,算啦,他们也不是皇室了。
吃饱喝足就好——
吃饱喝足后,燕寔收拾了一番,便离开了小院,留下了卫士守着,李眠玉则拉着十二皇叔去读书。
今日读的还是昨日读的那本,关于策论的。
李启善也不懂,李眠玉一个女孩儿怎么能读这些读得津津有味,可拿着问题问她,她总能说出自己的观点,有趣又新奇,弄得他也来了兴致,觉得读书有意思起来。
“我以前在宫里时不爱读书。”李启善忽然道。
李眠玉抬起头来,眼睛一弯,“为什么呢?读书很快乐啊!”
李启善回忆了一下,倒没说别的,只如实说:“因为在宫里吃喝不愁,我是皇子,什么都不愁,为什么要读书?”
李眠玉想了想从前十二皇叔的体型,十分相信他这话,她抿唇笑着说,“读别人的所思所想很有意思,而且以前我父王就很喜欢读书,我读过好多书都有父王的批注,那就感觉父王在陪着我一样,所以我喜欢读书。”
李启善那张秀气的脸上露出笑来,“是蛮有意思的,但我现在读书又有什么用呢?也不是寻常人,还可以参加科举。”他唏嘘道。
李眠玉眼睛还是明亮的,只说:“没关系,自己会开心,就很好了。”
李启善低着头看着李眠玉,忽然道:“我有些明白为什么父皇独独最爱你了。”
李眠玉脸红了一下,有些娇矜道:“十二皇叔现在明白也不迟。”
李启善:“……”
他看着李眠玉臭不要脸的样子转移了话题,“你的驸马去忙什么了?”
李眠玉眨眨眼,还是娇矜的样子,“去忙着养我呀。”她顿了顿,幽幽说,“不过应该我养他的,毕竟我是公主,公主就该养自己的驸马。”
李启善:“……还是读书吧。”
李眠玉便笑着,翻开书里正读的那一页,问十二皇叔对此有何看法。
十二皇叔的看法就是李眠玉可真是磨人!——
日子不知不觉进入十二月,南边的疫灾已经差不多结束了。
张有矩手里也没什么事了,他心里惦记着许久没见的爹娘,打算回长兴镇一趟,若是爹娘无事,便再回一趟三莽山。
他本不必再回那座匪山,但他想起那送他下山的公主,心头生热,想再回去一趟。
这一日一大早,张有矩便寻到崔云祈,想要道别离去。
崔云祈有些意外,他请张有矩坐下,温声挽留,“张兄有大功,将来到了御前,亦是要论功欣赏的,不如再留下来些日子。”
张有矩听到这话,心中甚觉奇怪,这崔侍郎此前也未曾有带他入京的意思,哪怕永武帝大行,也以在疫区为由上奏了一番没有回京,怎么今日却说这话?
而且,他也不想入京,永武帝大行后,新皇才登基,待过年入了正月就要出征北伐,如今百姓赋税苛重,他实无心情去做这官。
当然,他自是不会将这话说出来,只诚恳道:“在下家中父母年迈,许久未归,如今事已毕,想要回去一趟。”
崔云祈想了一下,自然不好再挽留,便问了一句他家住何方,派卫士送他归去。
张有矩忙推拒了一番,道:“在下父母在陇西长兴镇附近,不必劳烦崔大人。”
听到陇西长兴镇几个字,崔云祈怔了神,许久之后才回过神来,他不再阻止,却坚持让卫士送张有矩回去。
张有矩推脱不得,便应了下来。
他离开临湘县这一日,崔云祈亲自去了城门外相送。
一直到张有矩的马车缓缓从视线里离去,崔云祈才转过身,缓缓往城内回去,他垂着视线,不知在想些什么,成泉忍不住小心翼翼道:“公子,咱们何时回京?相爷已经来信催了几次了。”
崔云祈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一句,反而笑着说:“再过一个多月就过年入孟春了,军饷当是筹集得差不多了,春假过后,卢元珺要亲征北伐了。”
成泉听到自家公子直呼如今的皇帝大名,有些紧张地环视了一圈四周,没在这官道上见到什么人才松口气。
“慌什么呢,这大庸朝也快覆灭了。”崔云祈见成泉这模样,又温温柔柔笑了一声。
成泉脸都白了,直觉公子是疯了,“公子!在外面还是、还是不要这样说为好。”
崔云祈看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走了会儿后,才道:“张有矩是个人才,此等人才,留着新朝用正好。”
成泉已经当没听到了,自从公子放公主离开后,便一直有些不对劲,他还是固执地又问了一遍:“公子,所以咱们何时回京。”
“总会回的,不着急。”
成泉心想,他急也似乎没有用啊!
京中朝堂上也是一片愁云惨雾,户部与兵部已经连续忙了几月,拼尽了国库,军饷才凑了个七七八八,内阁以崔相为主依旧不放弃劝阻新帝放弃北伐。
但卢元珺却有雄心壮志,对此事势在必行,更拿出历史上皇帝亲征解决外患的例子,他觉得朝臣们太畏手畏脚,寇贼九该乘胜追击。
眼看进了十二月,崔相再次单独留在宫中,劝阻新帝,用词堪称严厉甚至有些逾矩。
卢元珺听罢,爽朗一笑,十分宽宏大量地拍了拍崔相肩膀,“相爷所忧朕也知晓,但相爷到底是文臣,不懂打仗这些事,北伐必是会大获全胜,到时也给北狄一个震慑,让此等屑小百年不敢再进犯!”
崔相的脸色到底有些难看,“圣上,狄人也休养生息了近一年,待开了春,狄人又草丰马壮,实在不容小觑!”
卢元珺皱眉,“相爷怎长大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莫非是不信朕能全胜归来?”
话说到最后,他已是有些怒意。
崔相脸都黑了,心中憋了一口气,最终只好不再多说,离了宫中。
只是离开时,他的背弯了一些,短短几月,苍老许多,甚至庆幸长子已将妻子与幼子送出京都。
在外面等候的其他朝臣在宫门外等候多时,见崔相出来,忙上前,只不等他们开口,便见他摇了摇头,众人皆是愁容满面。
“如今,只能在军备上撑住。”崔相丢下这一句,便登车离去。
其余朝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纷纷往家回。
后面几日,陆陆续续的官员眷属离京去探亲,崔相再不往临湘县递信——
宿龙军在十二月初于梁渠山悄然整合,李眠玉回去一趟见过之后,五万大军化整为零先往京都方向去。
李眠玉曾担心过粮草问题,燕寔笑了笑,低声道:“宿龙军在南北各地都有屯田,且地宫饷银足够。”
她喃声感慨先祖之远见,一时又想到皇祖父。
若是、若是皇祖父那时便召出宿龙军……这念头不过在她心里一闪而逝,她便明白皇祖父的选择,当日并不是宿龙军出山的最好时机,外忧内患不提,另有如卢三忠这样拥兵盘踞一方的枭雄。
到了此时……才有一线机会。
宿龙军已经离去,李眠玉和燕寔自然也没有必要再在北地小镇待下去,在宿龙军离去当日一大早,燕寔便收拾了包袱。
李启善如常一般起来时,便见隔壁院子里多了两匹马,他张望了一下,心一紧,忙跑着喊:“玉儿!”
李眠玉穿着兔毛斗篷俏生生站在屋门口,眼睛弯弯的:“十二皇叔早。”
李启善指了指院子里两匹马,秀气的脸上几分紧张,“你们两要走了?”
李眠玉摇了摇头,抿唇笑:“不是我们两,是我们三。”
李启善怔了一下,先是不解为何要离开这安详的小镇,又是心里莫名一松,眼眶都湿了,“我也一起呀?”
李眠玉看着十二皇叔秀气的脸上那双和父王相似的眼睛泪汪汪的,一下心里很软,柔声细语:“十二皇叔当然一起,我不会丢下十二皇叔的。”
李启善当即就哭了,顾不上侄女婿在一旁,一下上前保住李眠玉,哽咽着说:“太好了!”
李眠玉轻轻拍了拍十二皇叔的背,认真道:“以后我去哪儿,十二皇叔就去哪儿,再不会让十二皇叔钻粪桶。”
李启善感动的眼泪瞬间一收,吸着鼻子说:“倒也不必再提此事。”
他又抱了一会儿李眠玉才是松开她,擦了擦眼泪后便赶忙去收拾自己的行李,还是生怕晚一步就被抛下了,他的衣物都是侄女婿去买的,可不能丢在这里。
燕寔倚靠在灶房门口,等李启善走后才慢慢走出来。
李眠玉歪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燕寔~我们带十二皇叔去三莽山过新年。”
燕寔抬手轻轻擦了擦她眼睛,视线在她头发上的燕子簪上停留了会儿,点头低声说好。
李眠玉靠在他怀里,又有些怅惘,“可惜来不及和春花还有陈大娘他们一起了。”但说完这一句,她又笑起来,“等明年可以一起过年。”
明年……燕寔盯着怀里的人晃了会儿神,才笑着点头——
十二月底,难得的晴天,无风无雪。
即将过年,三莽山也喜庆起来。
窦白飞指挥着土匪布置山寨,到处都挂上红布红灯笼,买了红纸给卢姝月写春联。
“月儿,你这字写得真好!一会儿都贴门上!”他围在卢姝月身旁,殷勤地替她磨墨。
卢姝月没抬眼看他,淡声:“这是给隔壁的。”
窦白飞撇了下嘴,“谁知道还回不回来。”
卢姝月笔一顿,抬起眼看他,他立即粗着声道:“回来!一定回来,当然会回来!”
她这才垂眼继续写字。
窦白飞观察着她婉柔宁静的神色,终于有些憋不住了,小心翼翼说:“卢元珺应该在过完年,正月中左右亲征北伐,你是如何打算的?”
卢姝月手都没有抖一下,“我不过是一个被遗忘的人,能有什么打算?”她说罢,却又忍不住冷笑一声,“难道你愿意跟他一起出征,或者趁他不在夺位?”
不论哪一个,窦白飞可都不想,回去了就要做卢家二郎,那怎么和月儿在一块?
他粗声粗气:“老子是你夫君,名窦白飞,就是个屠夫的儿子,不是将军,出征不了,对那位子更没兴趣,谁要坐谁坐,反正我不坐!”
卢姝月没作声,安静写字。
窦白飞到如今一直摸不准她心思,但知道她心里肯定还念着卢元珺和她娘,只好说道:“待日后,你想见他们,我偷偷带你回京,到时……”
“小表姑!”外面忽然一声喊。
窦白飞鹤卢姝月俱是一怔,抬头朝外看去。
卢姝月先反应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写坏了的春联,揉作一团丢到地上,将笔放下,抬腿朝外走去,窦白飞才赶紧跟上。
但卢姝月走了两步便顿住,窦白飞堪堪稳住身形,“月儿?”
卢姝月返身,找到放在床边窝里的兔子抱起来,才朝外走去。
络腮胡等一众土匪将李眠玉和燕寔团团围住,激动难以言表,你一言我一句,热闹非凡。
李眠玉牵着燕寔的手看着喜气洋洋的寨子,也有些高兴,唇角翘着没下来过。
“李眠玉!”
女郎温婉又带着几分冷淡的声音响起,李眠玉忙抬头看去。
窦白飞是五当家,卢姝月是五当家夫人,土匪们都噤了声,忙让开身体。
几步之外,卢姝月抱着兔子走过来,她看着李眠玉,抬手将兔子还回去,不冷不热道:“你的兔子。”
李眠玉也看着她,抿唇笑,伸手摸了摸肥硕了一圈的兔子,“谢谢卢女郎。”
卢姝月又盯着她看了会儿,却没有多说什么,返身便又往木屋回。
窦白飞则在后面两手抓了十几只鸡,往竹楼前面的鸡窝里一放,“整日叽叽叽,吵得人不得好眠,赶紧带回去!”
鸡一放下,他便返身去追卢姝月,半点不停留。
李眠玉往鸡窝里一看,走之前还大多掌心大小的鸡崽,如今已经长成了,她偏头看燕寔,眼睛一弯,“燕寔~今晚我想喝鸡汤!”
李启善爬山爬得腿都在发抖,好不容易挤进人群里,听到李眠玉这话,喘着气道:“玉儿,能给叔先喝口水吗?”
李眠玉回头一看十二皇叔白着脸大喘气的模样,笑出声来,忙让络腮胡带他去喝水,顺便寻一间屋给十二皇叔住。
络腮胡一听李眠玉叫那十六七岁的少年“叔”,立刻明白寨子里又来了个祖宗,态度极为亲热恭敬。
李启善渴得快死了,顾不上别的,跟着人就走。
土匪们还想和李眠玉多说两句,抬眼一看燕寔,想起至今每日还在继续的操练,顿时一个比一个溜得快。
人都走光了,李眠玉拉着燕寔推开了竹楼的门。
几月没回来,扑面而来的尘灰,燕寔往里扫了一眼,搬了张椅子出来简单清了清灰,让她坐在院子里,便撸起袖子打了水拿了抹布进去打扫。
李眠玉乖乖地如他所说坐在院中,只是余光见燕寔去了二楼打扫后,便将兔子放了下来,从怀里取出一支乌木簪来。
是她趁着燕寔不在身边时做的,在北地小镇学了如何用刻刀后就开始做的。
可她几乎每时每刻都和燕寔在一起,到昨日晚上才差不多把簪子做得像个样子。
李眠玉又摸了摸头发上的燕子簪,心神飘了一会儿,终于等不及了,起身就往竹楼去。
燕寔先打扫二层寝间,听到李眠玉上来的声音,直起身歪头朝她看去:“怎么了?”
李眠玉仰头看他一眼,忽然脸上露出略微羞涩的神色,很自然地上前抓起他的手,将簪子放在他掌心里。
燕寔垂目看向掌心,掌心处是一根同样乌木的簪子。
他拿起来细细地看,簪头竟也是只燕子,但这只燕子笨拙憨笨,圆滚滚的,只简单勾勒了几笔。
李眠玉红着脸说:“先送你这样一根,待之后我雕得更好些,再送你新的……不许说丑。”
燕寔早就知道她偷偷开始雕刻了,她学什么都又快又认真。
他漆黑的眼从簪子上移开,目光湿润地看她,轻轻牵起她的手看了看她的指尖,摸着那里两处细小的划伤,将簪子放在心口的位置,低声:“小玉,我很喜欢。”
李眠玉莞尔,心里也高兴起来,娇矜道:“我知道你肯定喜欢。”
燕寔伸手将她揽住,俯身下去,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再次低声道:“我很喜欢,这个就是我的及冠礼,不要别的了,到时你要给我戴上。”——
作者有话说:收尾,背景剧情收一下今天,明天开始应该解密小燕的秘密啦!谢谢大家的营养液,么么么!
第70章
李眠玉心想,到了燕寔及冠时,她肯定还要送他别的,她才没那么小气。
她闭上眼睛笑,仰脸轻轻亲了亲他的唇,再是推开他,别开脸整理小鬓角,红着脸矜持道:“好了~说不定一会儿十二皇叔还会过来找我呢!”
说完这话后,她许久没听到燕寔出声,还是忍不住偏头去看他,一双眼含羞带娇。
燕寔低着头,浓长的睫毛垂着,还在看那根簪子,粗糙的手指细细摩挲着簪头那只圆滚滚的燕子。
李眠玉见他如此喜欢,眼睛都笑弯弯的,正要再说话,忽然看到燕寔浓黑的睫毛上似有晶莹闪烁,她心想,不会吧,不过是一支簪子,燕寔竟然哭了吗?
她一下去扯他衣摆,嘟哝一声,语气温柔柔的,似有些无奈,“燕寔~你哭什么呀?”
少年抬头看她,漆黑的眼睛里蒙上一层水雾,琉璃一样清澈,有一瞬间李眠玉心里忽然有点伤心。
她怔怔看着燕寔,半天都没吭声,脑子里空荡荡的。
燕寔翘唇笑了笑,眼睛一眨,那层水雾又收进了他漆黑明润的眼睛里,了无痕迹,仿佛刚才只是李眠玉看错了,他低头亲了亲她,将那枚簪子重新贴近心口放着,低声,“今晚上喝鸡汤。”
李眠玉缓过神来,忙抱住他,盯着他看,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睛,还是抹到了一点点湿润。
她的心跳得很快,又有些酸胀,一时觉得是不是平时对燕寔不够好,所以她送他一根亲手做的簪子他就要哭了,便小声说,“以后还会有的,你别哭呀。”
燕寔还是笑,低头凑过来,闭上了眼睛。
李眠玉若有所悟,仰脸亲了亲他的眼睛,亲完一边又去他另一边眼睛,“以后每天都亲你这双漂亮的眼睛,早晚各一次!”
燕寔睁开眼,还是微微弯着腰和她平视着,眼里有笑,慢吞吞道:“一次怎么够,起码各三次。”
李眠玉也跟着笑,抱着他脑袋,啾啾啾一边各自亲了六下,双倍!
燕寔这才起身,低声:“这里都是灰,你去院子里。”
李眠玉不想走,就想留在这里,但还是被燕寔扛下了楼,她还想跟上去呢,余光看到十二皇叔在外面探头探脑过来,这才是罢休。
“十二皇叔!”她整理了一下衣摆,妙盈盈的眼又嗔了燕寔一眼便往外走去。
燕寔站在她后面看了会儿,才慢慢上楼,走到一半又将那支簪子拿出来,放在掌心里摩挲,垂着眼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
走了几步后,他又顿住,揉了揉心口,脸色有一瞬间的苍白,他捏紧了手里的簪子,上楼后翻出包袱里的药瓶,倒出一颗吞下。
李启善在络腮胡的招呼下去了灶房喝了一海碗的水才缓过劲来,一缓过劲来就要好好打量打量这三莽山。
一打量不要紧,瞎子都能看出这到处摆着武器的山中村寨是个匪窝啊!
他惊了又惊,感慨自己还是太胆小了,怎么就没想过上山做匪呢!还是父皇亲自教出来的大侄女胆子大啊!
此时他已经甩掉络腮胡了,见了李眠玉赶紧凑过来,神秘兮兮又满脸惊叹道:“玉儿,你现在是不是这里的老大?那络腮胡一口一个叫你小表姑!”
李眠玉颇为谦虚地说:“他们大首领还在呢!”
李启善忙说:“我刚都打听了,那大首领瘫在床上,你就是这儿的老大!”他如今很是秀气的脸上露出向往的神色,“我看这山陡峭得很,官府想要派兵上来都不容易,咱们以后就在这儿过了是吗?这么个好地方,我看我能活个七老八十!”
李眠玉:“……”她没有应声,语气很娇憨地问,“十二皇叔,大胡子把你安置在哪间屋子了?”
李启善挺起胸膛,“那络腮胡说我是小表姑的叔,那就是贵客,让我和这寨子里的大首领住一处!包袱已经放过去了!”
李眠玉想到从前张有矩住在那儿,便十分了解到络腮胡对十二皇叔的敬重了,抿唇一笑,点点头。
李启善东张西望了一下,看看鸡窝里的鸡,又看看蹲在屋门那儿的兔子,正好隔壁木屋的窦白飞出来,他一看这男人生得英俊又高壮,很是个人物的样子,默默往李眠玉身边靠了靠。
李眠玉笑眯眯地看窦白飞,软声打了个招呼。
窦白飞每回见这这软绵绵俏生生的小公主都有些莫名发怵,但人家对他打了招呼,月儿又挺喜欢她的,只好忍住瞪她的冲动,递过来春联,中气十足:“月儿写的!”
他嗓门大到李启善抖了抖,李眠玉眨了下眼,掏了一下耳朵,抱怨地看了一眼窦白飞,道:“你这么大声做什么呀,我又不是聋子,怪不得卢女郎不爱和你说话。”
窦白飞:“……”他一双眼快从俊脸瞪出来。
李眠玉慢悠悠展开春联看了看上面的字,抿唇笑,“卢女郎的字很潇洒,我很喜欢,替我谢谢她。”
窦白飞哼了一声,也不多说一句,生怕又被这小女郎呛了,赶紧转身回去了。
他一走,李启善就问李眠玉,“玉儿,他是谁呀?”
李眠玉想了想,抿唇笑了下,如实说:“他叫窦白飞,卢女郎就是卢三忠的女儿。”
李启善瞪大了眼睛,听到卢三忠的名字有些紧张,但他转念一想,想起来卢三忠似乎把女儿许给石敬山做了继室,后来这事又不了了之了,卢元珺还娶了石敬山女儿,关系乱得很!
他偷偷摸摸说:“所以这卢女郎不满嫁给老头子和情郎私奔了?”
李眠玉歪头看他一眼,声音柔软:“别人的事,我才不多管呢!”
李启善也就随便好奇一下,很快注意力就被院子里的鸡吸引了注意,少年兴致勃勃道:“玉儿!晚上要喝鸡汤是吗?”
等李眠玉应声后,他连连咽口水,蹲下来看着鸡窝,心里已经在想吃哪一只了。
李眠玉跟着他一起蹲下来,两个人挑挑拣拣,挑了两只最肥的。
三个人吃,起码要两只才够呢!——
寒夜照山,银星漫漫。
李眠玉晚上鸡汤喝撑了,拉着燕寔在山路上走了会儿路,这样冷的天,她裹着兔毛斗篷又一肚子热汤,一点不冷,手暖烘烘地牵着燕寔的手。
“燕寔~明天就除夕了,咱们上山都没买什么,还好卢女郎让窦白飞下山买了好些过年的东西,连炮竹烟花都有呢!”少女声音轻柔柔的,被寒风一吹,都似带着盎然的春意。
燕寔低头看着她,他手里没提灯,只凭星光与不远处山寨的灯火,光线有些昏暗,但他能清晰看到她脸上浅浅的笑意。
他漫不经心嗯了一声,“我明日下山再买些?”
李眠玉便笑了起来,声音娇娇的,“也不要了吧,一来一回好累,卢女郎买了好多呢!”她顿了顿,又有些端庄文雅起来,“燕寔~这是我们第二次一起过年呢!”
燕寔听罢,忽然幽幽道:“第一次在陈家村时,你只惦记着让崔云祈来接你,心不在焉,没放烟花,也没点炮竹。”
李眠玉:“……”她的脸一下就红了,支吾着说,“我们一起守夜了呢!”
“守到一半你睡着了,我抱你进屋的。”少年声音幽怨。
李眠玉心里莫名有些羞愧,那时她让燕寔将信递去节度使府后,确实满脑子崔云祈怎么还没来接她,又气又闷。
她想着想着,一下拉住了燕寔停了下来。
燕寔歪头看她。
李眠玉走到他面前,抬手环住他脖颈,又仰起脸来,本想哄两句她的驸马,但开口又有些绷不住笑了出来,“燕寔~都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怎么还酸溜溜的呢!”
燕寔没吭声,低头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
李眠玉便轻柔柔地说:“我以后只跟你过新年,只和你一起守岁,明年,后面,大后年,以后几十年我都和你在一起。”
黑暗里,燕寔浓黑的睫毛上又闪烁出晶莹来,他眨了一下,又眨掉了,只低声嗯了声。
李眠玉仰脸去亲他的唇,很自然的,唇齿纠缠了起来,冬夜下,缠绵悱恻又炙热的一个吻——
回到竹楼后,燕寔便将灶房里热着的水抬上了楼,倒进了浴桶里。
屋子里点了三个火盆,暖意融融的。
李眠玉已经洁牙更衣过,这会儿正在拆头发,当她听到燕寔将门闩落下的声音,便抿唇笑了起来。
燕寔是习武之人体热,这么会儿工夫鼻尖上已经沁出了汗,他走过来,伸手抓起李眠玉的头发,慢吞吞说:“今日我们一起洗。”
李眠玉睫毛轻颤,站了起来,视线朝他一点,面朝着他展开双手。
燕寔低下头来,伸手抽她的衣带,她的目光落在他长翘的如鸟羽的睫毛上,脸红红的。
衣带揭开,衣衫一件件落到地上。
“燕寔~你好好看一看我,我每一天都在长大呢,青铃姑姑说女郎要长到二十,每年都会有变化。”李眠玉说这话时,几分娇矜几分害羞。
说话间,她身上的肚兜也轻飘飘落了下来。
李眠玉看向燕寔的眼睛浸了三月的春水,她看着他也不说话,看他那双漆黑的眼神色渐深,看他目光从她的锁骨一路往下,呼吸声在屋子里渐渐粗重起来。
“燕寔~好看吗?”她抬手,轻轻放在燕寔的腰上。
燕寔捉住了她的手,漆黑的眼睛直勾勾落在她身上,但手却捉着她的手,“腰间是软剑,小心。”他说罢就飞快将剑解了下来放在一边。
李眠玉嘟囔:“不是还有皮革套着吗……”
燕寔只解了腰带便不动了,面朝着她站着,她看他一眼,抬手剥开了他的衣衫,从里到外,一件件脱下来。
她的视线也流连在他优雅如豹的身体上,最后落在他脐下,她的指尖轻轻点在他的心口,燕寔呼吸颤了一下,低声问:“你冷不冷。”
李眠玉本想说不冷,但话到嘴边却改了主意,声音轻轻的,“好像有一点。”
燕寔上前一步,便杵到了李眠玉的腰,她呼吸也急促了起来,燕寔伸手一揽,将她抱进怀里,胸口相触,各自轻轻颤了一下,他低下头,含住李眠玉。
李眠玉仰起头,还要固执地问一句,“燕寔~你刚才好好看了没有?我是不是又长大了一些?”
少年仿佛含了糖,声音都含糊了起来,低低嗯了一声。
李眠玉才笑起来,满意了,小声,“你好像也长大了一些……我是说肩膀更宽阔了。”
燕寔唔了一声,轻笑了起来,忽然将她抱起来,李眠玉自然地环住他的腰,他带着他长腿一迈,带她进了浴桶里。
浴桶不算大,燕寔坐进去后,李眠玉只能坐在他腿上,水都漫出来一些。
温热的水将身体浸润,李眠玉低下头去亲燕寔的心,他靠在浴桶边缘,漆黑的眼就这样安静又深邃地看着她,两只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背。
“小玉。”少年低低喊了她一声。
李眠玉神魂已经有些迷乱了,从他心口抬起脸,把脸挨着他的脸凑了过去,轻轻亲了亲他的眼睛。
燕寔抱紧了她,所有的动作在一瞬间停顿过后,他比往常急切几分,低头埋进了她怀里,尖尖的牙齿又啃又咬,又掐着她的腰轻轻抬起,蹭了蹭她后,仰脸咬她耳朵,“可以了吗?”
李眠玉的灵魂早就飞到了三月春雨夜里,她低头亲了亲他鼻子,以亲吻催促着他。
浴桶的水急切晃动起来,在地上漫出来,少年男女如两根再不愿分离的藤蔓,亲吻交缠,缠绵悱恻——
李眠玉喘着气,被棉布裹着又落进了被褥里,她看着不停晃动的床帐,意识迷迷糊糊地想,今夜里的燕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都要激烈。
她闭上眼,抱紧了他,轻声呢喃他的名字,“燕寔~”
燕寔听到了,喘着气亲亲她的脸,滚烫的汗水落在她脸颊上,他低头吻她的脸,“小玉~”
李眠玉再次沉沦在情潮里,分不清是此时究竟是春夜还是冬夜——
夜半时,窗外悄悄飘起了雪,雪落地无声,无人知晓。
李眠玉趴在窗边时浑身热得冒汗,意识迷糊地推开了些床,冷风吹进来,她打了个冷颤,一时不知是燕寔带给她的还是寒风带给她的。
“燕寔~下~雪了。”她的声音有些断续。
少年撩起眼皮看了外面一眼,合上了窗。
“为什么关窗,好热。”李眠玉轻轻喘着气,声音带着春潮后的软。
少年声音低低的,“明日会着凉。”
李眠玉喃声又说了什么,燕寔凑过去听,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和小钩子一样,她还在晃神,就被翻了个身,又被托着腿抱在了他怀里,慢慢走回床。
她将脸埋在他脖颈里,也笑,意识迷迷糊糊地想,确实不会着凉呀,燕寔那样热,她也跟着里里外外好热——
除夕的晚上,整个三莽山热闹非凡。
竹楼的门上贴上了卢姝月写的春联,冯大盆烧了几大锅子的肉,又包了饺子,吃席一般在外面摆了桌子。
冷倒是不冷,人多了,便不会冷了,何况还摆了好些火盆。
李启善最爱吃肉,一坐下便埋头吃。
窦白飞喝了好些酒,卢姝月温温婉婉地坐在一边,没有阻拦,时不时也和李眠玉一起抿两口酒,说几句闲话。
她问李眠玉:“这次回来还走吗?”
燕寔不会喝酒,低垂着头安静给李眠玉剥花生,李眠玉吃完燕寔替她剥的花生,抿唇笑,“还会走的。”
卢姝月看看她,没有多问下去,又与她碰了一下杯。
李眠玉喝了些酒后,眼睛就很亮,她盯着卢姝月淑柔的脸看了会儿,才出声:“那你要一直留在山上吗?”
卢姝月笑了一下,语气柔婉,不见往日愤懑与戾气,道:“去哪里都一样。”
李眠玉看着她许久,到底没有问出声,只抿着唇笑,点了点头。
夜晚终究有些寒凉,吃了一半,李眠玉便拉着燕寔悄悄离开往竹楼回。
一楼放了几个火盆,桌案上则摆着干果点心,今夜要守岁,李眠玉心里发誓定要好好守这一次的岁。
她将竹椅搬在火盆旁,与燕寔挨蹭着坐在一块儿烤火,嘴里含了一块糖,觉得好吃便往燕寔嘴里也塞了一颗,笑眯眯问:“是不是好甜?带了点桂花的味道。”
燕寔低头看她,嘴巴鼓鼓的,像是小松鼠一样,俊俏又无辜,李眠玉看他这个样子便想笑,她是故意的,往他嘴里塞的一块最大的糖块。
“燕寔~甜不甜呀?”
燕寔没吭声,点了点头。
李眠玉看着他又笑了。
两人到了山里没再提起宿龙军,卢元珺正月里出征,若是要往京中去,自然要等他带着大军离开京都足够远的时候。
“玉儿!”李启善打了个饱嗝从外面进来,他摸着肚子,已是吃饱喝足的模样,“那冯大盆的手艺不错,当然比起侄女婿还是差一点!”
他理所当然搬了个板凳在李眠玉身边坐下来一起守岁,把两只手靠近火盆烤着。
他一来,李眠玉和燕寔就克制了一些,只两只手牵在一起。
不多时,卢姝月带着窦白飞也款款而来,窦白飞殷勤地给她搬了个椅子,卢姝月看了一眼李启善,李启善被女郎这样一看,脸一红,火烧屁股一般坐到了燕寔身边。
卢姝月在李眠玉身旁坐下,窦白飞就在她身边坐下。
李眠玉抿唇笑了起来,屋中静悄悄的,却莫名气氛安宁。
夜半的时候,窦白飞和燕寔出去放了烟花。
李眠玉站在院里,仰头看着绚烂的焰火在夜空炸开时,忍不住找寻燕寔所在,等他回来,便倚靠在他怀里,静静看着,心中宁和。
后半夜时,李启善实在熬不住,歪靠在椅上睡了过去,窦白飞则带着困乏的卢姝月也回了隔壁木屋。
李眠玉让燕寔给十二皇叔身上盖了条薄毯,便依旧和燕寔挨蹭在一起,她也好困了,但她强撑着,燕寔低头看她,“回楼上。”
但李眠玉却拉着他坚持。
燕寔便笑,将她揽进怀里,忍着心里的疼,轻轻说:“我们已经一起守岁了。”——
李眠玉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待她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早上。
今日是个大晴天,阳光照进来,屋子明亮,仿佛象征着新的一年是个明媚的开始。
她眨了眨眼,有些懊恼终究没守到天亮,又忍不住想笑,抱着燕寔蹭了蹭,撒娇般道:“燕寔~新的一年了!”
燕寔没有吭声,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揽住她将她搂进怀里,他依旧平躺着,睡熟了一般没有反应。
李眠玉眨了下眼,抬起头来,抿唇笑,以为他昨夜里守岁太晚所以还没睡醒,稍稍拔高了些声音又喊他,“燕寔~醒醒!”
屋子里静悄悄的,除了她自己的声音,再没别的声音。
李眠玉皱了下来,忽然撑起身来,低头看燕寔,他的脸色如常,只是睡熟过去的模样,眉宇沉静柔和,她的心里却忽然咯噔一下,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他,“燕寔~醒醒!”
燕寔依旧没有反应,她的脸跟着也白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似乎有些凉……
李眠玉坐直了,想起上一回燕寔毒发的样子,手有些发抖,又拼命镇定下来,屏住了呼吸探了探他鼻息,气息十分微弱但还有气息。
她喘了口气,又凑在他耳边轻轻叫了几声。
燕寔始终连眼皮都没颤一下。
李眠玉心中惶恐又茫然,不解他怎么会忽然发作醒不来,他是宿龙军首领,他们还未入京。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在床上呆坐了几息,踉跄着从床上爬下来,竭力镇定着找到联系赵平丘的脆哨,推开窗户,吹了三声绵长的哨声。
赵平丘一直跟在他们后面,只是不现于人前,藏在山中。
吹完哨子,她抖着手飞快地将衣服穿上,便静等人来。
赵平丘很快赶来,楼下的门被轻轻推开后,他扫了一眼还熟睡的李启善,便轻轻上楼敲了门。
李眠玉打开门时,眼睛里已经盈满了泪,她让开身体,没有质问燕寔究竟怎么了,也没有大哭,抓着赵平丘的袖子进去。
赵平丘眉宇紧皱,坐在床沿替他把脉,又轻轻拉开他衣襟看了一眼,他的胸口光滑,并无什么毒纹,但他却没有松口气,从怀里掏出早前就一直备着的药喂他吃下。
“燕寔……身上的毒是不是解不了?”李眠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破碎的秋叶。
赵平丘转头恭敬对她道:“燕首领会带公主入京,今日只是他身体累到了,吃下药不会有事。”
李眠玉神色恍惚了一下,想到燕寔与她曾经说过的话,想到皇祖父算无遗策,想到宿龙军的特殊,她的呼吸轻得快要消失,没有力气与赵平丘多说什么,只问道:“燕寔一会儿会醒来对吗?”
“会醒来。”
“好。”
赵平丘应声,迟疑了一下,低着头离开了竹楼。
李眠玉在床沿坐下,替燕寔掖了掖被子,轻轻抚了抚他的脸,依旧微凉,不像从前那样温热。
但如赵平丘所说,只过了一会儿,燕寔的脸便渐渐恢复血色,呼吸也不再微弱,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睁眼的瞬间,他漆黑的眼睛便对上了李眠玉已经裹满泪珠的双眼。
李眠玉的声音在发抖,眼睛里是朦胧的水雾,呢喃着:“皇祖父算无遗策……你是宿龙军首领,却又成了我的驸马,成事之后,你不能活着,是不是?”
燕寔静了会儿,拉着李眠玉躺了下来,抱进怀里,他没有立即说话——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营养液,最近更新很晚的!!!么么么么!晚点会精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