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李眠玉游离的神魂一下飘了回来,她爬了半日的山,又解了一晚上的机关,这会儿困顿疲累,只想趴在燕寔怀里睡一觉……可她听到了什么?
她茫然地抬头,朝着赵平丘看过去,“你方才说什么?”
赵平丘周正的脸上是严肃的神情,他态度却依然恭敬,微微弓着背,“回公主,臣说燕首领不能与公主同住。”
李眠玉一下攥紧了燕寔的手,认真道:“他不止是宿龙军首领,更是我的驸马,驸马当然可以与我同住。”
赵平丘却一下跪了下来,伏在地上,声音显出几分沉闷:“燕首领不能与公主同住。”
青年脊背就算微弓,也有军人的刚强,语气更是坚持,不知是不是李眠玉的错觉,总觉得这个和燕寔同样性子沉默的男人仿佛要哭的语气。
可仔细听,又似乎是她的错觉。
地宫内静寂无声,墙壁上的烛火倒映着三人的影子。
李眠玉没有出声,她皱紧了眉,几分茫然也几分倔强,她许久没有犯过倔了,今日却也坚持,不想松开燕寔的手。
她安静着,身上很少流露的天潢贵胄的气势流溢在周围,她声音却轻轻的,“为什么呢?”
赵平丘静了会儿,低声说:“回公主,此处是太祖帝长眠之地,燕首领不能以下犯上。”
李眠玉没想到这点,身上的气势一下子消散了,她脸都红了,羞赧愧疚,心想她可真该死呀,怎么能在先祖长眠之地还想着和燕寔睡在一起呢?
她红着脸看向燕寔,对上他沉静的双眼,她又有些不舍,一时没有立即出声。
燕寔却无声笑了一下,对她低声:“我替公主收拾好屋子便出来。”
赵平丘依旧跪在地上,没有吭声。
李眠玉回过神来,忙让他起身,羞窘道:“适才是我考虑不周,请起。”
赵平丘恭敬磕了头,才垂首起身,身姿笔挺站在一侧暗处。
李眠玉心中还羞愧着,忍不住还想多说两句,燕寔便返身将门关上了,门外的赵平丘自然也被他隔绝在外。
她立时脸就更红了,轻声说:“只是收拾打扫,也不必要将门关上。”
燕寔没吭声,低头额头贴住她额头,声音低低的,带着清润的笑意,“没关系,因为我听见你在说快带我走。”
李眠玉不好意思极了,又无法否认,只脸颊红红的,静了会儿,也忍不住笑了下。
这间起居室无人进来过,四处还蒙着布,燕寔松开李眠玉后,便开始轻手轻脚收拾,期间出了一趟地宫,去弄了雪水进来擦洗。
待收拾干净,床上也铺上被褥,烧上炭火,炭火是赵平丘送过来的,甚至还给李眠玉烧了热水,倒进了那只被燕寔擦洗干净的浴桶里。
李眠玉沐浴过后,钻进干净的被褥里,她抬头看燕寔,眼睛亮盈盈的,虽有些不舍,但还是矜持道:“好了燕寔~你出去吧。”
燕寔坐在床沿看她,俯首过去亲了亲她的脸,才点头出去——
赵平丘一直安静等在外面。
听到门开的声音,他抬头看了过去,目中竟是有几分湿润,抿紧了唇没说话。
“师父。”燕寔也抬脸看去,声音很低地叫了一声。
赵平丘没有应,转身往地宫外走。
燕寔在门口稍顿了一下,又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才是跟了上去。
习武之人脚步轻,走得快,不过眨眼的工夫,两人已经走过原先的机关通道,回到了山中。
此时天色已经全黑了,山中雪夜,风吹过来都是刺骨的凉意。
赵平丘负手于后站在前面,听到身后缓步跟来的声音,一下没绷住,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朝燕寔揍了过去,毫无章法的一棍。
燕寔挺直脊背,面色平淡地站在原地。
树枝打在他身上的一瞬便断成两截,其中一半落在雪地里,另一半还在赵平丘手里拿着,赵平丘呼吸急促地瞪着燕寔。
“师父,我的事情,不要告诉公主。”燕寔终于出声,声音低低的,依然平静。
赵平丘听了这话,在李眠玉面前的沉稳冷静一下子丢了个干净,一把丢了手里的树枝扑了上去,捉住了燕寔的手腕,手指搭脉上去,月色下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光。
燕寔反倒是很平静。
赵平丘把完脉,也没做声,与燕寔并肩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淡漠的声音几分沙哑,“圣上把你教给我时,你才十一,瘦条条的小身板,才到我胸口……现在都比我高半个头了。”
燕寔安静听着,目光微动,自然也想起来了,低声:“师父那时也不过二十。”
两人都静了下来,气氛几许沉闷,赵平丘先又低声开口:“公主心里有你。”
燕寔终于笑起来,露出几分少年气,“昂!”
赵平丘:“……”他鼻子酸涩,又笑出声来,一巴掌拍在燕寔后脑袋,“开心吗?”
“开心。”燕寔还是在笑,声音低低的。
夜色下,他的眉眼模糊不清,但赵平丘却仿佛能看清他脸上唇角眼梢翘起的弧度,忍不住跟着也笑了起来,他没有再多问诸如心疼不疼这样的废话,转过脸后,望着眼前的雪景,声音郑重又有些哽咽:“那你便不要辜负圣上的期望。”
“不会辜负。”燕寔声音轻轻的。
赵平丘一时也不知他说的究竟是不会辜负圣上,还是不会辜负公主,他顿了一会儿,又低声说:“先前我打听过,京中卢三忠昏迷不醒,只剩一口气吊着,卢元珺掌事,要在明年孟春时北伐。”
燕寔漆黑的眼看不出什么情绪,点点头。
赵平丘便无甚可多说的了,就是京中的情况,公主应当也是知道些情况的。
两人静静站了会儿,燕寔就要返身进去,赵平丘一下转头叫住他,“小寔!”
少年偏头,黑暗里的眉目扬起,笑了一下,再不理会他,回了山壁内。
赵平丘则是在他身后瞪了两眼,却也早就管不住,自来就管不住,宿龙军以武为尊,能成为首领的人,不论年纪,自然是各方面最出色的。
何况,燕寔从小看着安静不多话,却最是难管桀骜。
他默默收回目光,脸色很快恢复了往日的淡漠平静,只看着这雪这山,再回想着方才见到的公主,也是他们宿龙军如今的主上。
只是想了会儿,他又想到了燕寔,若是公主心里有他,不知到了那时,是否会伤心?
赵平丘轻轻叹了口气,毫无睡意,索性从地上又拾起一根树枝扫雪——
李眠玉已经不习惯一个人睡了,尤其是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
偌大的起居室仿的是宫中寝宫的规格,空荡荡的,不知是不是在地下的原因,总有一种阴森,分明四周的壁灯都点着,可她还是觉得屋中幽暗。
李眠玉努力告诉自己这地宫里躺着的是她的先祖……但闭着眼睛躺了会儿,她还是睁开了眼,她坐了起来,又环视了一圈四周,目光落在书柜上,便掀开被子下来。
方才燕寔在的时候,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竟是都没注意到这里还有书柜。
两百多年前的书!
李眠玉立即凑过去,随意抽出一本来看,翻开一看,竟是传闻中早已遗失的前朝大儒的遗作,十分惊喜!
她目力不好,便捧着书回到床边,并在床头多点了一盏灯。
李眠玉一旦开始读书,尤其读的还是自己没读过的书便容易沉浸进去,再听不到也感受不到周围动静,所以都没察觉到房门被推开了。
燕寔抬眼看向床,烛火莹莹,少女秀美的脸柔和专注,他忍不住盯着看了会儿,才是轻手轻脚取了自己衣物,去一旁屏风后的浴桶那儿,脱了衣服沐浴。
待他洗完擦干身体换好衣服,李眠玉还沉醉在书中,全然一副不知今夕是何夕的陶醉神情。
燕寔无声笑了下,轻手轻脚走过去,上床时也未弄出一点动静,轻轻把另一侧的被子掀开,钻了进去。
李眠玉读的这本书是大周之前的大卫王朝的大儒王道成游历江山写下的游记,记录了不少人不少事,他用词诙谐幽默,一件寻常的小事都能读出其中乐趣,回味无穷,一个悲苦的故事也只有读到最后才眼眶酸涩,灵魂被一击的伤感。
她正读到伤感处,眼底便有些湿润晶莹,便小声抽了一口气。
只是她还未伸手抹眼睛,一只粗糙的手便伸了过来,抹去了她眼睫上的泪。
这一瞬间,李眠玉浑身都一僵,猛然从书中世界抽离出来,脸色呆住了,心跳极快,一动不敢动,吓得不轻。
那粗糙的手又抹了第二下,指腹的茧子轻轻擦过时,她被吓飞了的神魂仿佛飞回来了,只是还未和她的身体贴合完全,她呆呆抬头看去。
烛火下,少年面容俊美,静幽幽地低头看过来,漆黑眼底带着笑意,见她如此神色,眼尾还翘了下。
李眠玉终于大喘了口气,捂着胸口,“燕寔~你吓死我了。”
她的语气带了点埋怨,可上扬的尾音却掩饰不住高兴,她说:“你怎么进来了?你偷溜进来的?”说到这,她不等燕寔开口,又赶快说:“我先把这一小篇游记读完,你等等。”
燕寔:“……”
他只好坐在身侧挨着她,长臂一揽,将她抱住,脑袋搁在了她肩膀上,偏头看着她专注可爱的侧脸。
李眠玉本是要把这一小篇游记读完的,可燕寔这样直勾勾的目光,实在让她很难再继续专注读书,她的心神在被勾引和强迫专注之中来回徘徊。
最后草草读完了这一篇章,没能细细领悟其中精妙便抬起了脸看他。
她的脸已经渐渐红了,她忍住没亲他,只好奇小声问道:“你怎么偷溜进来了?”
燕寔可没管什么规矩,稍稍抬了下巴,就在她粉润的脸上亲了口,慢吞吞道:“我才是首领。”
话是这么说……但李眠玉觉得在先祖的坟上躺在一起多少有点不大好,她心里虽然想和燕寔在一块,但是、但是……
燕寔见她脸上露出这样纠结的神色,低声:“我好不容易趁他不注意偷溜进来的,公主~你要赶我走吗?”
“冬夜的风雪,真冷啊。”少年附在她耳边幽幽道。
李眠玉立即就狠不下心赶燕寔了,心里又想,他们李氏的先祖定然是善解人意体贴小辈十分宽宏大量的,毕竟她这些优良的品德都继承自先祖呢!
所以先祖怎么忍心她的驸马出去受冻呢?
李眠玉立刻说服了自己,忙道:“没呢,既然来都来了,那你就睡在我这儿,先祖、先祖他不会生气的。”
燕寔唇角翘了一下,漆黑眼眸流转间波光潋滟,他盯着她看。
李眠玉没有太多心思再读书了,也真是奇怪,原先她觉得地宫里极为阴森,这会儿却觉得暖意融融。
她偏头将书在旁边的床头案几上放好,再是转头看燕寔,抿着笑也不说话,靠在他怀里。
燕寔抱着她躺了下来。
李眠玉今日爬了山,双腿还是有些酸累的,但这会儿依然毫无睡意,她撒娇般的语气:“燕寔~我有些睡不着,我们说说话吧!”
燕寔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漫不经心,“你说。”
李眠玉便兴冲冲地跟他说:“方才你走后我睡不着,看到那儿有个书柜,我没细看都有什么书,可两百多年前的书,定都是孤本古书了,等明早起来,我要多点一些灯,好好看看都有什么书!方才我看的是大儒王道成写的游记,可有意思了!”
燕寔听着她叽叽咕咕,心中情潮便忍不住,又将她抱紧了一些,身体贴住她的身体。
李眠玉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面红耳赤,抬手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肩膀,嗔道:“燕寔~”
燕寔无辜地看她,“它非要那样,我控制不住。”
李眠玉也知道少年人血气方刚,她又这般娇美可人,腰是腰,胸是胸的,燕寔会被她迷住也很正常,她娇矜道:“你忍一忍,今天真的不可以。”
燕寔抱着她,慢慢嗯了声。
李眠玉静了会儿,莫名想笑,她强行将自己的注意力从腿间收回来,问道:“方才还没问呢,你从前见过赵平丘吗?”
燕寔点头,语气懒洋洋的,“见过,他是我师父。”
李眠玉呆了一下,一下从他怀里撑起来,大眼睛睁大了一些看他,“是你师父?”
燕寔漆黑的眼睛看着她笑,“十一岁后,我就跟着他习武,学宿龙军要学的东西。”
李眠玉回忆方才见到的男子,迟疑道:“他年纪看上去也不大,正常来说……”
燕寔的手抓着她的头发玩,低声:“比我大九岁,正常来说,他才是被培养的这一代宿龙军首领……但是我比他强,圣上选了我。”
李眠玉听到这,神魂飘了一下,想到万一皇祖父挑的是别人,那……
她全然不敢想,赶紧抱紧了燕寔的腰,语气骄傲又庆幸,“还好你厉害!”
燕寔笑了出声,忽然凑到她耳边说:“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少年,圣上选了很多,若是没有我,若是没有人能胜过赵平丘,那么会从里面选最厉害的一个做暗卫,送到公主身边,但赵平丘会如常成为首领。”他顿了顿,慢吞吞道,“但不巧,我胜过了赵平丘,所以我是首领,我也是公主的驸马了,没有别的可能了。”
李眠玉一边痴迷于燕寔说这些话时的傲然语气,一边又在想,皇祖父这哪里是选暗卫,当初她选驸马也没这样麻烦呢!
她由衷地赞叹:“燕寔~你真厉害!”
燕寔不做声,亲了亲她脸。
李眠玉由着他亲。
燕寔闭着眼,此时才说:“卢三忠昏迷不醒,卢元珺监国,他打算来年孟春北伐狄人。”
李眠玉眼睫一颤,她简直有些不敢置信,“北伐?”
她不曾为将,全然不理解卢元珺要北伐是为何,“狄人已经元气大伤了,若是国富力强,是该乘胜追击,可新朝不过初立,百废待兴,南边还有涝灾疫症,卢三忠又命悬一线,他……究竟是如何想的?”
卢元珺显然是不管卢三忠是死是活都要北伐。
燕寔低笑:“蠢。”
李眠玉认真点了点头,不得不赞同,又想了一想,声音低了几分,“二皇叔也蠢,若不是他勾结北狄入京,不会有如今的一切……卢元珺原先的确做好将领即可。”
燕寔轻轻抚着她的背,知道她又想起了圣上,情绪有些低落。
李眠玉很快便回过神来,如今是十一月,召集宿龙军要一月,那便是十二月,卢元珺北伐是正月孟春,她声音轻轻的,“等卢元珺北伐时,或可入京。”
卢三忠只两个儿子,一个卢元珺,另一个窦白飞都给自己改了姓,平日言语之中也多有不敬,若京都有难,卢元珺已率大军离去,而窦白飞就算要去,也赶不及呢。
燕寔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冷静。
李眠玉又走了会神,想了一下京中布局,又想了一下新朝的新老旧臣和京中百姓,小声:“希望不必大动干戈。”
若说她从前还只觉得宿龙军是遥远神秘的传说,那如今她对宿龙军的能力深信不疑。
一来,那是一代代李氏君主培养的,二来,她亲眼见识过燕寔的能力。
燕寔淡声:“不会很麻烦。”
李眠玉听他这语气里的傲然,便又抿唇笑了,语气几分赧然几分骄傲,“皇祖父都铺好了路,即便不是我,只要有宿龙军,便是所向披靡。”
燕寔却心想,只能是你,必须是你,不然,他不服。
李眠玉叽叽咕咕说了许久的话了,这会儿总算是有了些困意,眼皮也开始沉重起来,她在燕寔怀里蹭了蹭,无意识地仰起脸。
这是这些时日每晚入睡前养成的习惯,燕寔自然是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亲。
李眠玉闭着眼睛抿唇笑了起来,便在怀里寻了个最舒服的位置,酣然入梦。
燕寔听着她渐渐绵长的呼吸声,也闭上了眼睛——
临湘县。
“公子?公子!”成泉声音不自觉大了一些。
崔云祈从睡梦中醒来,皱眉看向身侧的成泉,他近些日子一直没有睡好,面色苍白阴郁,今日难得好眠又被叫醒,脸色自然有些不好看。
成泉将手里的信递过去,“相爷从京中递来的急信。”
崔云祈按了按额心,起身披上衣,就着床头灯打开了信。
一看信中内容,却是瞬间清醒,眉目凛然。
成泉不知信中所写为何,但见公子如此肃然的神色,忙问:“公子,相爷信中说什么了?”
崔云祈缓缓放下信,低声:“皇帝崩逝。”
成泉惊骇不已,倒抽了一口气!
任凭如何也想不到今年四月还在马上征战、十分雄壮的皇帝竟然才做几个月皇帝就崩逝!
这消息实在是太骇然了,他说话都要结巴了,“那、那公子现在是不是要回京?我立刻去收拾东西!”
崔云祈闭了闭眼,摇头,“消息被压下去了,没有传出来,如今除了内阁六位大臣及皇后、太子外,明面上还无人知晓此消息。”
成泉的脑子想不通这消息有何可遮掩的,太子不正好登基吗?
他忍不住问了出来。
崔云祈今日似乎多一些耐心,回答了成泉:“新朝初立,原先强壮的皇帝不过几月便崩逝,南方又有一些天罚的谣言,民心将不稳。”
可他说到这里,又笑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可笑。
“那相爷来信是为何?”成泉又问。
崔云祈摇头,只说:“我不回去。”
公子答非所问,成泉也不多问了,便转身打算退出去。
崔云祈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约莫五更时,他已经没有睡意,索性起来,一边穿衣一边问,“张有矩起了吗?”
成泉:“方才路过时看到张先生屋中灯亮了,该是又要去棚区看患疫之人。”
崔云祈点了下头,下床起身。却在起身的一瞬头晕了一下,身形一晃。
成泉扶住他,又惊呼一声:“公子!”
崔云祈感觉什么从鼻子里流下来,伸手摸了一下,满手的血。
成泉心慌极了,忙让人去将御医和张有矩都请过来!
崔云祈倒是不慌不忙,拿了帕子低头擦血,捏住鼻子温声道:“慌什么,不过是余毒未清。”
成泉当然慌了,先前公主暗器之毒还未清除,公子又来了这等疫症发作之地,更是未曾休息好,身子早已大不如前。
张有矩本是收拾好了要去棚区,却被卫士急急忙忙拉到了崔侍郎的屋里,他有几分茫然,但看到另外两名御医来时还衣衫不整时,又紧张起来,以为是哪里又有严重疫情。
但等到他走到崔云祈床边,看到他拿着染血的帕子捂着鼻子时,又是一惊。
等那两名御医替崔云祈诊脉过,他便也赶紧搭了脉听脉,只是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另两名御医也看向了张有矩,张有矩与他们对视了一眼。
“我家公子怎么了?”成泉见没人说话,急得不行。
御医先行开口:“大人身上的毒虽只残留余毒,但大人近日不曾好好休息,这余毒极为亏损身体,大人需得好好养身子。”
张有矩也点了头,“侍郎大人需卧床一些时日。”
崔云祈听此,无甚反应。
当日天亮后,崔云祈照常起来办公,成泉侯在书房中,心中一边怨当日公主狠心,又一边想,若是公主在,公子也不会这样了。
想着想着,成泉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天阴阴的,怕是正如现在京都的天,他轻轻叹了口气——
京都的天如何,李眠玉不知道。
但是或许是睡在先祖长眠之地的缘故,她做了个梦,第一次在梦中梦到了皇祖父。
梦中她依然是在宫中,她去皇祖父的书房读书。
夏日炎热,路上青铃姑姑给她撑着伞,脖颈里却依然生汗,她小声与青铃姑姑抱怨着今年是个酷夏,青铃姑姑笑着安抚她,告诉她再过些时日,就能去别宫避暑。
她一下高兴起来,“好,这回我要带上燕寔一起去!”
青铃姑姑笑着点头。
等到她一进书房,便看到皇祖父负手于后,站在那一排书柜前,她见了皇祖父心里开心,脆生生喊:“皇祖父!”
皇祖父没回头,依然看着书柜,声音苍老又欣慰,“玉儿长大了,朕心甚慰。”
她听了心中害羞又高兴,“皇祖父,玉儿早就过及笄了,玉儿都和燕寔成亲了,本就长大了呢!”
皇祖父笑了起来,终于转过脸,慈和地看过来,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玉儿很喜欢燕寔?”
她心里觉得奇怪,皇祖父真是的,燕寔早就是她的驸马,她当然很喜欢燕寔。
她不喜欢自己的驸马喜欢谁呢?
“那当然!”她抿唇笑着,“皇祖父忘了吗?玉儿还要和燕寔生小孩儿呢!”
皇祖父神色慈祥,一直低头看着她,眼中却露出怜惜来,忽然打断了她的话,低声:“玉儿,燕寔已经死了,皇祖父会为你再选一个驸马。”
李眠玉一下从梦中惊醒——
作者有话说:甜文甜文真的是甜文,如果有老读者都知道,我一般都写甜文[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么么么么么么!谢谢大家营养液么么么么么!
第67章
燕寔是被耳畔一声哽咽惊醒的,他瞬间睁开眼,低头就看到李眠玉陷进了梦魇里,伤心悲绝,脸上一片水意,他胸口的衣襟也湿了一片。
“小玉?”他心里一揪,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但她似乎陷在那梦境里,哭得一抽一抽的,燕寔只好又俯首凑过去,低声在她耳边唤:“小玉,醒醒!”
少年声音清润沉静,总让人觉得安心,睡梦里的李眠玉同样被安抚到了,她睁开了泪盈盈的眼睛。
她的神魂还飘在梦里,一时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只记得皇祖父慈祥又怜惜地告诉她燕寔死了,要给她再寻一个驸马,再后来……再后来她不记得了。
皇祖父温柔的话语那样残忍,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不明白为什么燕寔好端端地会死呢?
燕寔武功高强,身强体健,身上筋肉分明,是长命百岁的福相,怎么会还未及冠就死了呢?
她根本不相信。
“李眠玉。”燕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是他独有的清朗与沉静,淡淡的,却十足有力。
李眠玉的灵魂一下子在这一声里抽了回来,她泪眼朦胧地抬头,看到燕寔的脸,依旧鲜活,比她见过的少年都要器宇轩昂。
活生生的,用那双漆黑明润的眼睛看着她,安静又温柔。
李眠玉眨了一下眼睛,泪水却又往外滚落,睫毛上都沾着泪珠,她一下抱紧燕寔,破涕为笑,“燕寔~你怎么叫我全名?”
只有他喝醉的时候,他才会叫她全名。
燕寔心不在焉,还在想她做了什么梦,低声:“陷入梦魇醒不来的话,叫全名就能把魂召回来。”
李眠玉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鼻涕都擦在燕寔衣襟上,又忍不住笑,“你从哪里听来的?”
“赵平丘说的。”燕寔低头亲了亲李眠玉还在往外冒泪珠的眼睛。
李眠玉闭了闭眼,鼻子又酸涩了,她一边因为梦到皇祖父而高兴,一边又因为皇祖父说的话而伤心,即便是梦,她也有些无法承受。
燕寔是这世上如今她最爱也是最爱她的人了,如果燕寔离开了,她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她不要做孤家寡人,她还要和燕寔生小孩。
此刻燕寔的话,又想笑了,可她又想了想,忽然睁开眼,“燕寔~你从前是不是经常做噩梦?”
燕寔语调寻常:“不记得了,只记得这话。”
李眠玉却觉得,肯定是燕寔小时候经常做梦,赵平丘才会这样说,或许……或许她可以找赵平丘,问一问他燕寔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光是想一想,她就有些迫不及待。
梦里的情绪一下子淡了许多,抿唇又笑了,“那我明天问问你师父。”
燕寔:“……”
他静了会儿,才是低头又亲了亲她的眼睛,没有问她做了什么梦。
毕竟,梦只是梦而已,会令人伤心的梦有什么值得再被提起?
可李眠玉安静了会儿后,却忽然说:“燕寔~刚才我梦到皇祖父了。”
燕寔轻声嗯了声。
李眠玉神思又轻晃了一下,便继续往下说:“我梦到我还在宫里,是夏日,我去皇祖父的书房读书……但梦里的我已经及笄了,我还和你成亲了。”
燕寔呆了一下,全然没有想到她做的会是这样一个梦,忍不住好奇了,“那为什么哭?”
李眠玉就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梦里的皇祖父太可恶了,说你死了。”
她没有再多说,只说这一句,心里又难受起来,只抱紧了燕寔的腰,感受着他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才能缓过劲来。
她想到这里,又抿唇笑了一下,说:“不过梦只是梦,青铃姑姑说过,梦都是相反的。”
燕寔垂下眼睛,没有立即吭声,好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李眠玉抬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燕寔低头看她,因为是睡在地宫里,昨晚上的烛火没有熄灭,可以清晰看见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她脸上还是带着笑,略微矜持地说道:“燕寔~你说外面天亮了没有?在这里都不知时间过去多久了。”
她话音刚落下,肚子里就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李眠玉一下就脸红了,睫毛轻颤了一下,听到燕寔笑了声,又撒娇般说:“可能是做梦的时间太久了,现在都不知道外面是何时辰,所以我才这样饿了。”
燕寔坐起身,拿过一旁架子上的衣服穿上。
李眠玉也跟着坐起来,虽然这是她李氏先祖的长眠之地,但是一个人留在这儿还是怪阴森的,她有过燕寔陪伴,可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
燕寔便将衣服拿过去,替她穿上。
地宫比别处还要阴冷,李眠玉才从被窝里出来没多久,手就有些凉,燕寔捉着她的手握住暖了暖。
李眠玉脸颊红润,抿着唇看他笑。
昨夜燕寔已经打好水了,燕寔将水用炉子热了热,再兑成温水,李眠玉洁牙净面,又在屏风后的小隔间净房中更衣过,才是往屋外去。
屋外要阴冷得多。
李眠玉再次看到殿中堆着的金子,还是被这金灿灿的光晃到了眼。
“燕寔~我们一会儿吃什么?”她现在还是对一会儿要吃什么更在意一些。
燕寔牵着她的手,手里提了一盏灯笼,让通道更亮一些,慢吞吞说:“赵平丘会做。”
“他是你师父,你该叫师父。”李眠玉轻声嗔他一眼。
燕寔左耳进右耳出,李眠玉见他静幽幽的脸,也没有多说,抿唇又笑了一下,环顾了一下四周,昨日顾着解开机关,没有怎么看,这通道墙壁上都是壁画。
当她的目光往壁画看,燕寔便将手里的灯笼凑过去一点。
“这上面画的,应该是先祖征战四方的经历。”李眠玉目力虽不好,但燕寔的灯笼照过去,再怎么样,她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了。
燕寔没吭声,随着她的目光一起看壁画。
李氏先祖骑着一头黑色骏马,身后簇拥着许多人,有男有女,开始时人不多,后来人渐渐多了,可是越到后面人就越少,到最后他只一个人站在梁渠山的山顶上。
李眠玉喃喃说:“先祖是征战途中重伤不愈仙去,所以葬在梁渠山……这画里,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孤零零的。”
燕寔的目光也注视着高山之上的李氏先祖,静静的,没有说话,却拉着李眠玉继续朝前走,很快就回到了赵平丘守墓的那间起居室。
赵平丘不在那儿,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燕寔直接带着李眠玉出去。
山壁的机关打开,外面的天光一下照进来,李眠玉下意识闭上了眼,缓了一会儿,才重新适应外面的天色。
昨天外面的地上还堆积着雪,今日已经被扫除干净了,露出了下面贫瘠的黄土地。
赵平丘在外面架了一口锅,袖子挽起,正在炖煮什么,锅里沸腾着冒热气,听到声音便偏头,起身恭恭敬敬面朝李眠玉,“公主。”
李眠玉如今知道他是燕寔的师父,比起单纯的宿龙军守墓人的身份来,多了一丝亲近,她抿唇朝他笑,点点头,很自然地问:“你在煮什么?”
赵平丘不卑不亢,“回公主,是鹿肉。”
李眠玉当然吃过鹿肉,不过她没有一大早上吃过鹿肉,和燕寔在一起时,他也不会猎鹿,因为他们两个人吃不完,所以这会儿有些新奇地凑过去。
锅子里蹲着切成块的鹿肉,裹着酱油,看起来已经炖得差不多了,骨酥肉烂。
李眠玉盯着看了会儿,忽然笑着,眼睛亮亮地抬头看赵平丘:“燕寔的厨艺,是你教的吗?”
赵平丘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安静站着的少年,淡漠的脸上露出很浅的笑,“算不上,只是我做的时候,他会看着。”
李眠玉心里还有许多想问的,但一时不知从哪里先问,只跟着抿唇笑。
赵平丘在一旁又取出两只放在火堆旁热着的竹筒:“北地冷,此处又是山里,这是鹿血,公主可以喝了暖身。”
李眠玉呆了一下,她当然也喝过鹿血,那是因为秋猎时见皇祖父和皇叔们都喝,她心里好奇便也要了一小杯来喝。
那时本以为是什么美味珍馐,一入口她便吐了出去。
“多谢,但不了,我现在不冷。”李眠玉婉拒。
赵平丘不比燕寔十一岁之前三教九流什么都待过,宿龙军中的守墓人选拔同样严格,他自小除了习武读兵书,女人接触极少,更没有和李眠玉这样十几岁的女郎接触过。守墓人要年过而立才会隐藏身份娶妻生子,若是生的儿子天赋根骨不错,便可选做培养,到了十二岁由皇帝考核。
他想着公主既为主上,自然要吃最好的,刚好这梁渠山附近有鹿,便去猎来一只。
赵平丘正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就听见公主端庄又柔软的声音:“正好可以给燕寔喝,他如今身子虚,要补一补。”
说话间,公主细白的手已经从他手里接过了竹筒。
他怔了一下,抬头朝燕寔看去。
少年面白如玉,凌厉冷峻的脸上适时露出几分脆弱,浓长的睫毛垂着,无辜又脆弱……还真有这么几分意思!
赵平丘一时想笑,可他往深处想了想,又有些笑不出来,冷淡的一张脸因此扭曲了一下。
李眠玉记得那回她闹着要喝鹿血时,皇祖父笑着跟她说过,鹿血是对男子大补的东西,所以他和皇叔们年年都要喝。
她忍不住又想起了燕寔身上的毒,燕寔有这个毒,身体当然算得上虚的,当然要补一补。
更何况,她还做了那样一个令她不安的梦。
“燕寔~你喝。”李眠玉将竹筒递给燕寔,声音轻柔,眉宇间有些担忧。
燕寔接了过来,低头嗅了嗅,倒没吭声,一口气全喝了。
赵平丘眼皮跳了一下,但想了想,习武之人喝一点用真气压一压躁动也没什么。
鹿肉已经炖了许久了,他取了碗恭敬地给公主盛了一碗递过去。
李眠玉看到那大海碗里冒尖的一大碗鹿肉,没做声,默默要去接,但还没碰到碗,就被燕寔接了过去。
赵平丘全程低眉垂首没看到究竟是谁,只等人接过去后,便直接就着锅子用筷子插了一大块肉捞起来啃。
当他的视线一转,便看到那对少年男女已经走远了几步,胳膊挨着胳膊凑在一起,一向寡言沉静的燕寔低垂着头端着碗,看着公主慢慢吃肉,漆黑深邃的眼睛里似有柔和笑意。
似察觉到自己视线,燕寔抬头看过来一眼,目光里还残留着那样的柔和。
赵平丘收回目光,低头咬了一口鹿肉,忽然怎么觉得这鹿肉没滋没味了?
他冷清的脸上露出淡淡的怅然来——
用过朝食,李眠玉让赵平丘准备,在祭祀的吉时摆了香烛等物,祭拜先祖。
她跪在地上时,在心中祈愿有二。
一是盼天下太平,百姓安康,而是盼燕寔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待起身时,李眠玉捶着自己的膝盖,对燕寔道:“我腿有些疼,大约还是昨日爬山累到了,燕寔~你去给我烧点热水,一会儿我回屋泡脚。”
燕寔漆黑的眼看着她,她无辜地眨了眨眼,“去啊!”
他慢吞吞收拾着地上的香烛等物,没有吭声,却是乖乖去准备。
李眠玉盯着他离去的背影看了会儿,才是转过身,看向一旁沉默地站在一旁的青年,她一时不知如何称呼,便道:“赵将军,我有些关于燕寔的事想问你。”
赵平丘躬身,“公主问便是。”
李眠玉开口时声音里带着浓浓忧虑:“燕寔身上的毒,可是宿龙军都会服用?还是只是因为他被皇祖父送到我身边做暗卫才服用呢?”
赵平丘:“……”他没想过公主的问题会是这个,更没想过公主如此灵慧敏锐。
李眠玉见他没有立即回答自己,便已是心中明了,她看着远处贫瘠的石山,眼睛一下湿润了。
过了一会儿后,她才又轻声问第二个问题,“燕寔说,等那时,他身上的毒就能解,那时,指的是我能站在那里的时候吗?”
她看着的方向是京都宫城的方向。
赵平丘已经从这两个问题里深知公主的聪颖,也是,老谋深算的圣上选中的继承人又怎会真的是天真无知之人?
她不过是年纪还不大,心性纯然而已。
他不敢再有任何停顿,即便这问题极难回答,还是应了声,“回公主,是。”
李眠玉收回看向远处的目光,转头看向赵平丘,声音轻柔柔的,“我想不通。”
赵平丘一时不知公主说的是什么想不通,没有贸然开口。
李眠玉接着柔声说道:“难道非要站在那里,才能给燕寔解毒吗?解毒的丹药又在哪里呢?若是你保管的,或是在这地宫之中,那我现在就命令你,拿出丹药,我现在就要给燕寔解毒。”
分明公主的语气轻柔,但赵平丘却感觉到了几分从前圣上给他的压力。
他一下跪在了地上,很是恭敬道:“回公主,是圣上的遗旨,臣与燕寔都不得违背。”
李眠玉抿了下唇,眼睛越发湿润,她喃喃道:“皇祖父虽年迈,有些事力不从心,可皇祖父从来算无遗策,我想不通为什么非要这样。”
赵平丘没有吭声。
李眠玉却忽然转身,少女声音严肃了几分,“燕寔身上的毒,究竟有没有解药?”
赵平丘伏在地上,沉默了会儿,才斩钉截铁:“回公主,有。”
李眠玉盯着他看了会儿,觉得他没有骗自己,才是缓缓收回了盯着他的目光,或许只有回到京都,才会知道皇祖父究竟还有什么安排。
宿龙军只听命于皇帝,她只是公主,不论是燕寔还是赵平丘,自然是优先遵从皇祖父的命令。
李眠玉静了会儿,努力忍下心里莫名的不安,声音软了几分,又问:“赵将军,你起来吧,别跪着。”
赵平丘依言起身。
李眠玉又问:“皇祖父可有给我留下联络宿龙军的诸如私印的信物?”
赵平丘:“圣上未曾留下,但地宫那间起居室里有李氏印信,请公主仔细寻找,首领发出召集令时,需公主的印信。”
李眠玉点了头,又静了会儿,便忽然道:“你和我说说燕寔小时候吧!他来的时候,才十一岁吧?那时的燕寔是什么样的?”
赵平丘还沉浸在方才颇为沉重的情绪里,冷不丁被问了这么个问题,愣了一会儿,才站了起来,再开口时语气也轻了些,道:“沉默寡言,倔强桀骜,蔫坏。”
说燕寔沉默寡言,倔强桀骜,李眠玉觉得都很寻常,但是说燕寔蔫坏,她一下睁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蔫坏?”
赵平丘回忆了一下,十一岁的燕寔瘦条条的,但自小作为杀手培养,身手确实过人,那时他生得更秀美漂亮,面上真是再乖巧不过,讨人喜欢,一点看不出性子里的蔫坏。
他低声说:“他被臣教导不服气,觉得自己武功比臣高,臣与他开始打过很多架,若是正面打他十次里输给臣十次,若是用一些杀手的暗招,勉强十次里能赢一次,面上平静,私底下却有些恼,常半夜睡不着捉弄臣。”
李眠玉笑了出来,好奇问:“他怎么捉弄你?”
“比如,在臣的被子里放毒物,喝的茶水里下巴豆粉,有一回还去妓寮里请了个老妓过来躺在臣的床上。”赵平丘语气平淡,但听得出来那淡漠的声音柔了一些,“每回被臣发现时,他便用沉静的眼睛看着臣,无辜又可怜,也不解释,但那眼神仿佛臣才是那个过分之人。”
李眠玉呆住了,全然想不出她沉稳可靠的驸马竟然小时候这样调皮。
她想了一下,扑哧一声笑出来。
赵平丘看出来公主想要知道更多的燕寔从前的事情,便继续说:“待他十四岁时,臣与他打架时便有些吃力了,十次里有三四次是输的,每每他赢了臣,当晚便会多吃两碗饭。
“因他生得实在俊俏,臣见过的宿龙军没有在样貌上胜过他的,他十五岁时,臣第一次带他执行任务,他扮成小公子,正值七夕,他怀里收到的花多不胜数,臣却只有三两支,他极得意,目光幽幽扫过臣平凡的脸,将花都送给了臣。”
李眠玉又笑了出来,心里算着,燕寔十五岁的时候,她才十二呢,那时过七夕,她的花都是送给崔云祈的。
赵平丘回忆了会儿,也想笑了,忽然眸光一转,道:“公主,臣这儿有燕寔十一岁到十七岁时的画像,原先圣上每年会命人替他画一幅送往宫中,臣让画师多画了一幅放着。”
李眠玉眼睛更亮了,“我想看。”——
李眠玉从赵平丘那儿拿到一叠燕寔的画像便回了那间起居室。
地宫阴森寒凉,她将屋中所有烛火都点亮后,坐在了书案旁。
摆在最上面的第一幅画应当是燕寔十一岁时的画像,还是个小少年,眉眼比如今稚嫩许多,脸颊隐约还有些圆润,猫儿一样的眼睛圆溜溜的,极为秀气漂亮,仔细看脸上的神色,唇瓣抿得紧紧的,显出几分不悦。
李眠玉觉得画师笔风实在精妙,将燕寔画得栩栩如生,就只是看着一幅画,她仿佛都见到了十一岁时的他。
身后忽然传来门开的声音,李眠玉回头看去,燕寔端着水进来,她盯着他如今凌厉的眉眼看,唇角翘起来,十分促狭道:“燕寔~听说你七夕时收过满怀的花呢?小公子俊俏,十分得女郎欢心啊!”
燕寔:“……”
明亮的烛火下,他呆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什么,脸色竟是一下红了,但他没吭声,只将屋门关上,端着水走了进来。
李眠玉眸光流转地看他一眼,便抿唇笑着继续看手里的画。
燕寔放下水,从后面悄声走近,低头往桌上看去。
第二幅画里,画师画的是全身像,少年站在马旁,穿着黑色的武袍,身形清瘦,眉眼里还是有些不悦,脸看着比一年前还要圆润一些,可爱又俊俏。
李眠玉爱不释手,仿佛回到了过去看到了那时的燕寔一样。
她继续往下翻,每一年燕寔身上穿的都一样,不过是黑色武袍,一年一年变化的是身高,以及越发棱角分明的脸。
“燕寔~你怎么每一张画里都是不高兴的?”李眠玉指着画里燕寔的眼睛,抿唇就笑。
燕寔在后面也跟着看了会儿,这会儿脸上的红晕已经褪去了,慢吞吞道:“画师很烦,要画很久。”
李眠玉眼睛亮亮的,“可是如此才能记下你那时的模样,皇祖父命画师给我画了很多画像,每年春夏秋冬都要画一副,都收藏皇祖父的书房里,若是我们能回去,你也能看到我小时的模样。”
燕寔一听这个,漆黑的目光一下凝住了她的脸,低声:“从出生到离宫时?”
李眠玉回想了一下自己的那些画像,羞涩了一下,道:“当然!”
燕寔的眼睛清亮如星河,道:“入宫后就找出来,我要看。”
李眠玉被他直勾勾的目光盯得面红,抿唇笑,娇矜道:“我批准你了。”
她慢吞吞收回视线,继续低头看画像,声音轻软软地又说道:“等回了京都,我要找最好的画师,给我们两一起画像。”
燕寔在她背后看着,目光安静柔和,低声说好,“这次我一定会开心。”
他静了会儿,俯身朝李眠玉挨近,伸手轻轻环住她。
李眠玉怔了一下,感觉哪里不对劲,伸手去摸他的手,小声:“燕寔~你怎么身体这样烫?”
燕寔埋首在她脖颈里,幽声道:“我喝了鹿血。”
李眠玉本不懂喝鹿血的含义,但燕寔滚烫的手捉着她的手摸向他衣摆之下,她呆了一下,脸色一下涨红了,神魂便从什么画像上飘了出去,喃喃道:“男子喝鹿血……原来是这个功效吗?”
燕寔捉着她的手揉了一下,她面红,小声:“我先祖在下面看着呢!你忍一忍!”
“……”——
李氏印信就在书案里放着,上面雕琢着麒麟,中间一个“李”字。
召集令给李眠玉过目按下印信后,宿龙军的召集令便正式发了出去,一月后,将在梁渠山整军集合。
燕寔开始忙了起来,经常与赵平丘下山。
地宫安全,李眠玉便趁着这时候读书架上的书,几日的工夫让她摸清楚那上面的书多是关乎治国、治军、治人方面的书,哪怕如王道成的那本游记,也是蕴含个中道理。
其中有些书,李眠玉从前就读过,有些书却是不传世的孤本,内容都极丰富。
她读得津津有味,若不是有燕寔看着,怕是要废寝忘食,读个昏天暗地。
十一月中时,京中传出皇帝因殚精竭虑处理政事而病倒,最终崩逝,举国同殇,同时南边传来疫症平息的消息,京都朝臣赞颂大行皇帝治疫大功德。
李眠玉听罢,不过抿唇笑了下。
这一日,是晴天,李眠玉照常要读书,燕寔却替她裹上斗篷,低声:“我们下山回小镇一趟。”
她茫然,几分不解:“为何?”
燕寔脸上露出笑,漆黑的眼睛翘了一下,慢吞吞道:“到时你就知道了。”
李眠玉盯着他看了会儿,乖乖被戴上兜帽,抿唇笑,“燕寔~你不要打哑谜呀,现在就告诉我。”
“我看见你十二皇叔了。”燕寔拉着她慢吞吞往地宫外走,低声笑了下,终于说道——
作者有话说:在收尾了,谢谢大家的营养液么么么么么!以及这本主要写小情侣,很多剧情只当背景哦,么么么么,文案也有写么么么!晚点要精修
第68章
李眠玉久违地听到十二皇叔的消息,呆了好一会儿,一双眼立刻亮了起来,“果真?”
燕寔点头,低头替她将斗篷系好,“果真!”
李眠玉再不迟疑,自然是要去那北地小镇见一见十二皇叔的。
其他皇叔都被二皇叔弄死了,如今只剩下十二皇叔还活着,虽从前与十二皇叔不算熟稔,可那也是如今所剩无几的亲人!
燕寔牵着她的手往外走,李眠玉迫不及待抬头问他:“燕寔~十二皇叔是怎么到这偏远小镇的?”
“不知道。”燕寔摇头,低声,“我见了人就命人将他看着,直接回来了。”
李眠玉点头,一张小脸红扑扑的,满是兴奋,“我们快走吧!”
但燕寔走了两步却将她拉住,“等等。”
李眠玉回头看他,燕寔松开手,回了起居室,不多时收拾了一个包袱出来,她一看就明白了。
十二皇叔不适合来梁渠山里住,但她可以在镇子里住两日。
李眠玉抿唇笑,眼睛亮亮的,“你帮我把桌上的书带上了吗?”
“带上了。”少年清声,重新牵住她的手往外走。
两人从地宫出来,今日天暖,照在身上暖意融融,李眠玉早上醒来后在外面扎马步锻炼了一会儿,知道今日这天有多舒服。
出来后,她深呼吸一口气,四处找了找,没看到赵平丘,便仰脸,“燕寔~我们离开几日不需要和你师父说一声吗?”
燕寔那浓黑的眉一挑,一板一眼道:“我才是首领,他听我的。”他说完,顿了顿,“我听你的。”
李眠玉便又抿唇笑了,待少年弯腰双臂将她抱在怀里,自然地双腿挂在他腰上,脸蹭了蹭他脖颈,不知想到什么,眼睛转了一下,十分娇矜道:“偶尔你也不听我的。”
燕寔低头,漆黑的眼睛朝她看去,似对她这话疑惑。
李眠玉闭上眼睛,轻哼一声,“在床上啊,偶尔你不听我的,让你快你偏要慢,让你慢你偏要快,让你重你偏要轻,让你轻你偏要重,坏得不得了。”
燕寔:“……”
李眠玉说完这话,又笑了起来,语气颇为不矜持:“当然了,这个时候我是批准的。”
燕寔笑了声,在她脸上亲了下——
北地小镇的一处破院里,门被拴上了门闩,窗倒是没有关,但屋里的人悄悄往外看,院子里站了个灰袍卫士,高大健硕,一拳头能把人砸死的气势。
屋里十六七岁的少年眼珠子转得飞快,但想了又想,还是愁苦地叹了口气,喃喃道:“这回又是谁要抓我当幌子,这该死的卢三忠怎么是个短命的!”
卫士察觉到身后动静,冷冷回头看过来。
李启善立刻心一抖,将窗关上了。
他捂着自己心口,瘫坐在屋里唯一的破炕上,炕没烧,冷冰冰的,他冻得直发抖,双手环胸,想了想若是见到人要怎么求饶才行?
他愤愤地掏怀里冷硬的窝窝头咬了一口,先吃饱了再说。
一个冷冰冰的窝窝头,李启善一口牙都要废了才啃完,正打算躺下来睡会儿,便听到外面一阵动静,隐约是门开的声音。
他赶忙又凑到窗边往外看,看到个身形颀长的男子进来,男子敏锐非常,察觉到他在偷看便立即抬头看过来,他赶忙又将窗放下来。
李启善酝酿了一下情绪,抹了抹口水在眼睛下面。
燕寔收回目光,让开身体,牵着李眠玉进这小破院。
李眠玉也有些紧张,她伸手抚了抚自己的小鬓角,再是整理了一下衣摆,仰脸看燕寔,“燕寔~我瞧着头发乱不乱?衣衫整不整洁?”
今日天光好,她又穿得暖,一路上被燕寔抱着,双颊粉润。
燕寔静静看着她,伸手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脸。
李眠玉嗔他一眼,轻轻拍开他的手,本想恼他,又忍不住笑,深吸一口气,牵着他往里走。
这院子很破,里面也就一间屋子,她看向紧闭的房门,小声:“十二皇叔就在里面?”
“嗯。”燕寔漫不经心点了一下头。
李眠玉还分心看了一眼院子里守着的卫士,不知何时过来的,身强体健的青年,此时已经低垂着头后退几步隐匿在暗处了。
燕寔见她目光偏头看向卫士,默默便朝前走了一步,挡住了她的目光。
李眠玉眨了眨眼,察觉到燕寔的小动作,抬头瞭他一眼,抿唇就笑。
几步的工夫就到了屋门前,燕寔将门闩放下来,推开门进去。
才一进去,里面就传来重重的一声跪地声,仿佛骨头都要被磕碎了的重响。
“大人饶命啊!大人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绝不反抗,绝不废话,绝对听话!”少年铿锵有力的求饶声同时响起。
李眠玉茫然了一瞬,因着门太窄了没法两个人并排进去,她从燕寔身后探出脑袋往里看。
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少年,穿着单薄的粗布麻衫,十分瘦削。
她一时怔了一下,有些迟疑起来,印象里,十二皇叔虽比她只大两个月,但是个贪吃,身宽体胖,伸出手时,手背上都有肉窝窝,但现在跪在地上的少年清瘦单薄。
至于声音……印象里十二皇叔的声音好像还要清一些,这有些粗噶了,鸭子似的。
但燕寔是不会认错的。
燕寔往里走了两步,李眠玉便也跟着走了进去,她声音有些轻:“十二皇叔?”
少女轻柔的声音响起,如春水如杨柳,李启善乱转的眼珠顿住了,他有一瞬的呆滞,这个称呼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了。
恍惚了许久后,他才抬起头来。
李眠玉本已经蹲了下来,当看到地上跪着的少年怔住的反应时,已经心里一酸了,当看到他抬起头来,当她看到他的脸时,她的眼睛一眨,忽然泪浸满了眼眶。
她怔怔地盯着面前少年的脸,恍惚间仿佛见到了父王……竟是与父王年轻时像了五分。
李眠玉盯着这张脸,没想到十二皇叔瘦下来竟是与父王这样像,一下哽出声来,“十二皇叔!”
若说李启善从宫变到现在变化颇多的话,李眠玉则变化极少,除了长高些,脸上稚气的圆润消下去了些,变得更美了一些外,没什么区别,所以他一眼就认出了她,一下也哭出了声,“玉儿!”
李眠玉一下抱住了十二皇叔。
李启善也激动地回抱住,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今日会见到李眠玉,“你还活着啊!”
他之前短暂做傀儡皇帝时,听说到处找不到李眠玉,以为她早就死了……早就死在宫中了,那些北狄人那样残暴,女子留在里面没有好下场。
李眠玉也点了点头,泪水糊满了脸,“十二皇叔也还活着呢!”
李启善一听这话,潸然泪下,虽然和这侄女不算熟,但如今亲人相见,血脉亲缘的感触就来了,“玉儿,活着真是太难了啊!”
李眠玉想到十二皇叔逃命的辛苦经历,眼泪鼻涕忽然就停顿了一下,身体也僵硬了下来,神魂开始飘,忍不住心想……十二皇叔现在应该不会钻粪桶了吧?
李启善不知道李眠玉此时的纠结,他抱住自己的大侄女,嗷嗷哭,“我被关起来时以为又要被谁抓去做傀儡了,我是听说那卢三忠死了,担心有人又要来拿我做幌子,便逃到这偏僻的犄角旮旯,没想到在这里竟然见到了你!玉儿!你不知我这一路吃了多少苦!我还被人抓着当傀儡皇帝,每日战战兢兢!还有你一定想不到我连粪桶都钻了,你都不知道那黏答答粪钻进衣领里是什么感觉!”
李眠玉:“……”
十二皇叔你也不必说得这样详细!
李眠玉小脸绿绿的,想到南清寺后面的茅房,不知是不是自己错觉,仿佛闻到了十二皇叔身上馊馊的味道,她流着泪问:“十二皇叔,你身上好像馊了。”
李启善把脸往李眠玉衣服里擦了擦,哽咽着说:“两月没沐浴了,能不馊吗?”
李眠玉:“……”
她僵硬着身体,朝一旁亲爱的驸马投去求助的目光。
燕寔低头笑了声,伸出手,将李启善拉开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