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MIC士兵只剩下不到一半的十几人,而拥有异能的指挥官只有安德烈纪德一个。他是这场战争中最棘手的敌人,换言之,只要能克制住他的异能,剩下的人不足为虑。
“这是我教你的最后一课,芥川。”
黑衣的少年以恶兽开道,【罗生门】下无人生还,所有攻击寸步不得进,蜂拥而上者,最终不过徒劳送死。
“所有敌人都有弱点。包括你在内,没有人无坚不摧。”
织田作沉默的走在我身前、芥川的道路之后,【天衣无缝】几次闪烁,带着我闪躲来自暗处的子弹。
他的侦探社入职任务是帮助委托者制造异能特异点,而委托者——也就是我——的安危,其实并不在他的保护范围。但是,毕竟是织田作嘛。
我怀抱厚重简朴的盒子,做回太宰君应该习惯的打扮,倒提着那把用了好几个月的伞走在最后。一边默默计算时间,一边试图组织语言对织田作说点什么……可是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彩色的玻璃窗外浮现着将要落下的夕阳的辉光,是我最厌恶的逢魔时刻。毛玻璃遮蔽天空,所以人世的一切都变得朦胧浑浊,即使是杀戮的罪过也不甚分明。
血泊里,濒死者用最后的力气咽下祈祷而非悲鸣。他们赞颂,不管是上帝恶魔还是别的什么,只要能终结幽灵。这个时候他们终于知道自己距离恶魔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远了,可他们已经得偿所愿。
被人世抛弃的尘埃终于能抛弃人世了,的确该唱赞歌以表欢欣。
只是赞颂的对象搞错了。除了最初的那些人,抛弃了他们的只有他们自己,今日让他们如愿死去的,也只是他们自己。所有人都在咎由自取。
芥川走上楼梯,楼梯连着穿廊,穿廊面向二楼中庭的休息室。
计算和推演进行到最后,这里总是很好的埋骨之地。在入侵者一路战斗而来、终于看到了关卡BOSS的尾巴时,不管是谁都会松懈,哪怕这松懈只有瞬间,但前后方地雷的引爆只需要一瞬间——
无事发生。
控制着引爆机关的幽灵也被杀死。芥川身躯微顿平复呼吸,眼神落到死者的手上,瞳孔一缩:“已经……?!”
“没有关系。一开始被抢走的,”我看了一眼厚重的木门:“就是劣质的残次品。”
连补给都只能从港口Mafia的仓库街抢夺,还想用爆炸来袭击的话,是不是太天真了一点?当然啦,因为动静不能闹得太大以及一些客观上的场地问题,这种替换也没做多少……也就比一半多一点点吧。就算这次还能炸的起来,规模也不会很大的“一点点”。
“是那时候的……!不愧是您,太宰先生!”小朋友恍然大悟,日常吹宰,推门而入。
门内的人显然也很震惊,但死亡不会为任何感情而驻足。从胸前佩戴的徽章来看,领导着此间伏兵的是MIMIC的副指挥官,和其他所有幽灵一样欣慰而安详的闭上了眼睛。
还剩最后一道门。我让芥川退下,去等候一位短发黑裙的女性。
他愣了一下:“是组织派来的援兵吗?恕在下直言,现下的情形已经不需要任何人……”
“是医生。”我示意他安静,“不要打扰他们。”
不要打扰亡灵歌唱。
夹杂着风的私语,火的硝气,血的锈腥,用喑哑沧桑的语调吟唱对神明对地狱对世间万般苦难的赞颂。
彩色玻璃下的阴影里,没有十字架也没有手风琴。
只有亡灵的歌声——歌声在流淌。
我听不清歌词,只跟着哼唱那缥缈的调子。织田作回头看了我一眼,当先把通往舞厅的门推开了,于是门里泄露出同样缥缈的出于《新约》的句子,是该死于何处的麦粒的论调。
纪德站在窗边,宽敞空荡的舞厅里最接近夕阳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光影的关系,让他明显深陷的眼窝里也有了几分温柔在流淌:“这是我们家乡的曲调。”
“是吗。”我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上次见面的时候我还深有感触来着,没道理临到结局了什么都说不出来。但心里空无一物,多说一句都觉得疲惫:“这样啊。”
纪德没在意这显而易见的敷衍:“我本以为能理解我的只有作之助。但你眼里的火焰熄灭了。”
什么火焰?
“……”我眨了下眼睛:“对别人的挚友叫的这么亲近,不太好吧?”
拙劣的岔开话题的应对。
纪德深深地看着我,面具般冷漠呆板的面上终于流露出表情,形似怜悯:“没有人能陪你走到终焉,即使是‘挚友’的名号,也不过欺骗自己的奢求。这一点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为什么还要追求这种无望的东西?”
“因为这不是他自己的奢求,”织田作伸手将我护在身后,挡住了那刀锋似的割裂的眼神:“是事实。”
这话出乎人的意料,但想到说话的人是织田作,又一点都不值得惊奇。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包容性太强又太认真,显得太老实太老好人。
纪德:“没有不变的事实。任何事物,一旦得到,必将失去。”
织田作:“我不能承诺我不在时候的情形。但只要我还在,这种事就不会发生。感情是不会轻易失去的,就算其中一人全都忘了,另一个人也可以再给出完全相同的一份,两份,无数份。”
“如果你不在了呢?”
“如果我不在了,我与他的羁绊将定格在我死去的时候,不再增长也不会损耗,一直到他主动厌倦、丢弃的那天。”
等等,我没有表现过这么狼心狗肺的倾向吧?
“你因此而软弱,”纪德慢慢地说:“你无法杀死我。”
他倏而抬手,枪口对准织田作身后冒头的我。
织田作将我推到更靠后的位置:“我不是为杀你而来的。”
“很抱歉,我无法理解你,也实现不了你的愿望。将生命的重量寄托到别人身上是不正确的,除了死者,没有人能背负另一个亡灵。”他也抬起了握着武器的手,“但我尊重你的愿望,所以今天的战斗,会有别人带给你结束。”
纪德没有说话,鼠灰色的眼睛随着异能的光辉亮起,织田作也同样。弹壳落地的清脆声音中他们同时开了第一枪,又同时做出闪避,随后便是数不清的金属声搏击声脚步声。皮鞋与军靴的鞋跟踩在舞厅的地面上,踢踢踏踏踢踢踏。流弹从我身边划过,墙皮在我身后炸开,他们在纠缠唯一的旁观者的生死,暴力同时诠释着杀戮与保护。
我丢下那把陪伴我许久的油伞,看着越来越密集的异能力的闪光。
织田组闪过了近距离攻击下的一拳,拘着纪德的肩膀向后狠狠一扭。纪德同样锢住了织田作的小臂,并顺着织田作的力道侧向转身,把织田作带着向窗边进了半步。焦黑的弹孔在地上勾勒出一个圆,而后扳机扣空,他们同时踹了对方一脚拉开距离,空弹夹掉落。
他们喘着粗气持枪而立,高频率闪烁着的鼠灰色与灰蓝色的光几乎连成一片,隐约有独立的球型空间在他们身边展开。
“不够。”纪德冷冷的说:“远远不够!”
“这就是我想要的。”织田作的语调也降了下来,“你无权干涉别人的未来。”
听起来很跳跃,但在异能中他们已经相互预料到了对方说的话,这些话能抢先于异能力才是真正的“跳跃”。
又一轮的攻击。洋房上下回荡着亡灵们嘶哑缥缈的吟唱,吟唱声包围舞厅,灰色的雾气有如人形,从死亡的各处聚集而来,寂静而忧伤的浮动到我的身边。
催促,祈求。
求我将他带离人世之间。
我看向陷入了*又一轮对峙的织田作与纪德,他们身上各自有鲜血淋漓的流淌下来,被凌乱的脚步踩踏成血泊,而血泊倒映着幽幽的光。异能的特异点将要形成,空间与时间在此处凝聚,独立,分割,无形的波动向四面八方扩散,涟漪在空气中展开。
最后世界都蒙上一层灰色,唯有那二人的身边光彩熠熠。
我不清楚这灰色是因为异能还是因为亡灵,只将怀里抱着的盒子打开,露出里面整齐叠放的几摞书稿。书稿被裁去侧边,活页的设计被拉开线绳,每一页就都自由如蝴蝶。
蝴蝶们翩跹的飞舞起来。
一页连一页一只接一只,不知从何处刮来呼啸的风,它们顺着风前行,翅翼点水般掠过空气中的涟漪。乳白色的光在灰蒙蒙的雾气中四散、上升、聚合,化作一股股的洪流,最后洪流汇聚成漩涡,将异能特异点层层包裹。
从时间,到空间,到世界。
全新的特异点,里面会是何时何地的平安京,会是何时何地的我?
我慢慢走到它跟前,扭头看向舞厅大开的木门。
短发黑裙的女性正惊疑地望着这里,她身边是黑色外套的少年。
“这段时间承蒙照顾,以后织田作也拜托您了。”我向与谢野小姐微笑,举起了袖口中滑出的轻薄手术刀。
“等等、太宰!”
“太宰先生!!!”
【人间失格】会让触碰到的其他异能都消失,除非异能力者死亡,心脏停跳。
但在心脏骤停之后还有机会进行抢救,这之间有0.5秒的空隙,是无异能的濒死状态。也就是说,是与谢野小姐的异能力【请君勿死】可以在太宰治此人身上起作用的唯一时机。
听起来很短,但还有织田作与纪德的异能特异点,那之中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对接触到的人来说,外界是【静止】的。
一个静止的0.5秒,约等于无限。
我感受着心脏被刺破刀刃阻隔无力跳动的疼痛,小小的吸了口气,放任自己向后仰倒。时间计算的很完美,说不定我对理科其实是有几分天赋的,只是还没有挖掘出来。
在我接触到那个特异点之前的瞬间,视线陷入完全的黑暗,【人间失格】消散。
一切就此定格。
…………
我捂住胸口伏下|身去,残留的痛苦激发机体痉挛、颤抖、冷汗,又在高效的治愈之下平息。
面前的世界近似平面,金黄的沙子被海水常年累月的打磨,圆润而细小松散,按在手下一点都不硌人。
久违了的顺直的长发垂在脸颊两侧,同样垂在身前的还有天青色的带子。我想起什么张了张口,试探性的发生,喉咙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刺痛。
离岛。
这里是离岛。
我从地上爬起,蹒跚地走了两步适应身体,慢慢走近前方不远处还在对峙的两人。
衣摆划过沙滩。
他们站在海浪与沙滩的交界处,远处的海已经变成了朦胧的马赛克状色块,更远处的天空已然变成平面。这里是书稿未曾描写的地方,是【不应存在之地】,所以在不知火不在之时,会逐渐变成接近二维的画面。
会让人掉san的恐怖,所以当初我疯了两年。
纪德和织田作同样茫然的对峙着。
看到我之后又发出了同样的疑问:“这是哪里?”
我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从衣袖里掏出当时不知火给我的小本子,唰唰唰写给织田作看:“织田作,是我。”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你不能说话?!”
讲真,昨天我告诉他要下达委托制造特异点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惊讶。
织田作竟然会有说话带上感叹号的一天,这么感慨了一下,我继续写:“受了点伤,会好的,不用担心。”
他这才放下心,低头细细的打量这具身体,我想了想,还是把“这具身体跟太宰君一样也只是被我附身而已”的事情写了出来。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写在纸上分外顺畅,我怀着“很有可能这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的想法写了不少话,最开头就是让他和太宰君小心森鸥外。
因为我终于想通了违和感在哪里,既然谁都有可能将MIMIC引入横滨,那港口Mafia当然也要在列。贼喊捉贼的把戏我从前见过不少,像源赖光他自己就是这之中的一把好手,没道理森鸥外就不会用。
相反,从既得利益来看,他是MIMIC事件中绝对的赢家。
然后就是一些日常的絮絮叨叨,感谢纪德充分的耐心,能让我把这些话都写清楚,我决定把最后一张纸留给他。
“久等了。作为谢礼,我会杀死你。”
以一个战士而非妖怪的方式。
……
结束之后,纪德带着满足的笑容闭上了眼睛。
和那些亡灵们歌颂、祈求的一样,他也终于迎来了自己的终焉,迎来了梦想中的死亡。
伤口在萤草的力量下迅速治愈,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回头看向织田作。
“再见。”我做出这样的口形。
“再见。”他也这样对我说:“以后无论到了哪里,都要照顾好自己。如果还能回来,就到侦探社找我,家里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三个异能力构成的特异点,随着纪德的死亡迅速崩溃。他们会被弹出这个世界,连带着遗留的血迹、脚印、子弹和其他所有东西。织田作捧着小本子和笔,最后摸了摸我的头。
然后也微笑着化作幻影,渐渐消失。
我望着远处平面的天空和色块状的海,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坐下。这里可以成为纪德的终焉,却不会是我的。如果能从这里就改变未来,未来的我就不必那么波折,费那么多的周章。
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就只好等着,等等看会发生什么。
我坐了很久……也可能没有多久,毕竟这里的一切都是静止的,而人在寂静无声的环境里无法对时间进行正确的感知。
总之,等我从空茫的发呆中回过神来,就看到了一抹熟悉的白色。其实我们见的次数不多,甚至还不如三日月宗近,但他给我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深刻到多年之后的现在,我一下子就回想起了他的名字。
——鹤丸国永。
该用意料之中来形容吗?我不知道,但过去所见的所有异常,终于能得到完美的解释。
——真可怜啊,未来的我。
他面无表情的一步步走近,苍白纤细,单薄的像一片触之既化的初春的雪,即使没有特意接触,也迟早会将自己损毁。
——过去、现在、未来,我们中最悲惨的一个。
他看着我,眼瞳虚无空洞,明明是本该温暖的熔金色,却剔透冰冷的透露出几分无机的质感。
我看着他,本应是痛恨憎恶的心情,竟然也被打动生出几分刺痛,忍不住伸开了双手。我是如此的憎恶他,因为他毁了我的全部;但我又如此的可怜他,因为他正一步步迈向地狱。
白鹤终于走到近前,安静的低头,蹲下,任由我给他一个一点都不温暖的拥抱,任由我学着织田作拍打他的后背,像安抚一个正在哇哇大哭的孩童。
缓慢地,那只戴着露指手套的冰冷的手搭在了我的脖子上。我知道他是要杀死我,好让我从这具身体中离开,走向我们给自己决定的未来。我也知道他在恐惧,正如我心中盘旋不去的对死亡对痛苦对未来的阴影。
“没有关系……”我忍着喉咙的刺痛发出气音:“没有关系。”
他扶着我的肩膀后退一些,低下头来无声的看着我,脸上有大滴大滴的眼泪顺着脸颊与下巴的弧线滑落。他抿着唇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整个人都如石像覆上一层霜雪。
我却在霜雪的颜色下,看到一个嚎啕大哭的十五岁的少年。
——原来我这么多年都没有长进。
我举着袖子给他擦擦,总也擦不干净,不知怎的就笑了起来,笑着笑着视线也变得朦胧,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眼周积聚,像要落下。但他已经哭了,我不能再做出这种软弱的事情,就竭力地把眼泪逼了回去。
他安静的看着我。
“不要害怕,”我温和地看着他,轻声安抚。
“……也不要哭。”
第88章 番外二十岁
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从既定的命运中、从造物者书写的结局中——挣脱出来了。
…………
织田作之助摇晃了一下,从被特异点弹出的眩晕中站稳。他对面的安德烈纪德静静地躺在地上,已然失去了生息,面上还浮着满足的微笑。
漫天米白色的纸张飞旋,哗啦啦下落,从整个世界、充盈这座舞厅的所有空间,像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被鲜血和亡者占据的洋房窗外,白鸽拍打着翅膀飞过,在室内投下飞翔姿态的阴影。
“太宰治!”女性的声音在近处响起,织田作眼瞳一缩,转身将无知无觉的青年接在怀里。
连带着与谢野晶子一起,三人倒在地上,一个压一个。
但暴怒的医生无暇顾及其它,握着手术刀的刀柄就是一拔。血点溅上她的脸和洁白的衬衣,连带着持刀的手套都被浸染,使她看起来不像救人,而是在行凶杀人:“胡来的混蛋——”
“【请君勿死】!”
0 .5秒结束之前,血流停止,伤口愈合。
与谢野直直地看着西装之下恢复平整,出神片刻,将目光移到青年脸上,毫不留情地打了一耳光。她扬手时手术刀脱手飞起,响亮的啪的一声之后,金属的小刀才叮铃落地,还在地砖上滑出去些许。
织田作之助这才领悟到发生了什么,震惊之下失去言语;芥川龙之介惊魂未定,脸色惨白,站在与谢野身旁浑身僵硬;舞厅里只有与谢野的喘|息,因为紧迫的压力和终于能释放出来的怒火。
就算特异点能将太宰治的时间静止在心脏停跳的瞬间,给她留出赶过来的充裕,那急救与【人间失格】恢复之间的0.5秒也太短暂了。
——剩下的一巴掌,等他醒来之后再打。
女医师这么愤愤地想着,一手撑着地面起身,走到正对织田作的那边:“需要治疗吗?我带了刀来。”
“……不,谢谢。”织田作喃喃道。他也吓得够呛,这时候能想起来主动去做的只有把太宰的脑袋往自己腿上摆的端正一些,舒服不舒服另说,至少别让观者产生“这尸体倒得好随意”的感觉。
那个没有名字的孩子给他的小本子被压住了,织田作伸手在太宰毛茸茸的脑袋下边摸索片刻,把笔和册子一起拿出来放到旁边,想了想又塞到怀里。非常重要的东西,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绝对不能丢失。
沉默持续了很久——也可能并没有很久——连夕阳都完全坠落到看不见的地方,西边透过彩色玻璃照进的霞光从暖橘一路加深渐冷,最后变成含着霭霭灰蓝的艳紫。
最后一丝紫色消失之前,映进一只鸢色的眸子里。
太宰治睁开眼睛。
仿若大梦初醒,朦胧的雾气后视野恢复清晰,首先看见的就是故友在夜色中越发深沉的红色的发,和吊着水晶吊灯的高大天花板。
“太宰先生!”
一直死去般僵立原地的芥川龙之介终于恢复呼吸,脑子里绷着的弦骤然断裂的瞬间他扑了过去,又小心的没有造成任何可以被定义为负担的触碰:“您还好吗?感觉怎么样?!”
与谢野拍拍他的肩膀:“退后一些,他好像还没恢复意识。”
少年人就猛地退后,只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织田作想到什么,低头问:“记忆有没有出问题,太宰?”
被询问的对方转动眼珠,用那种恍如隔世的漠然眼神看了他好久,才眨眨眼睛,恢复了些许作为人的神情:“织田作……”
“我在。”
“……”
“太宰?”
“……哈。”
名为太宰治的青年低低地笑了起来。没有人能听出其中蕴含着什么样的感情,说是欢欣或者与之相反的别的什么都能沾边,但说多复杂又不至于。唯一能确认的,是这笑声持续到最后甚至有几分爽朗,和青年“往常”的形象、身上黑漆漆的衣着相比,十分违和。
违和极了。
织田作不由皱眉:“太宰?”
“不用担心。”太宰治笑够了,诈尸般直挺挺起身,晃动脖子摇动手脚,还在地面上踏踏实实地踩了好几下,地砖被皮鞋踩的咯噔作响。
他在适应身体,虽然看起来像做广播体操。
但那半年的虚无实在是太磨人啦,虽然看得见听得出闻得到、触感口感一应俱全,却都是在被动接受信息,除此之外一应俱无,更不用说操纵着身体进行活动。用通俗易懂的比方来说,他现在就像是瘫痪多年的病人,一朝痊愈,连走路的感觉都几乎忘记。
好在他擅长也习惯忍耐,不管是疼痛还是别的什么,就算脚下像踩着棉花空虚没有实感,也能伪装的与常人并无不同。太宰治最后揉了揉手腕,回身冲仍坐在地上的织田作伸手——
“好久不见,织田作……”
回身时动作幅度略大,肩上一直披得稳稳的黑色大衣飘然落地。
夜色从他身后不远处的玻璃窗里透进,在无灯无光的室内弥散开来。那件大衣就这么无声落在地上,和白纸与子弹并血泊融和到一起,最后消失在朦胧的光影的间隙,无人能看清。
“要我拉你起来吗?”
——他露出一个神佛般的微笑。
……
两年后。
不变的红色建筑四楼,武装侦探社。
比起两年之前热闹了一些,但也仅仅只是“一些”的办公室里,江户川乱步举着从汽水瓶里取出来的蓝色玻璃珠,透过纯净的晶体向窗外看。他的位子是室内最好的,靠近窗户和阳光,手边还有足够的空间来放置盛着零食的小箱子,工作时间也最为宽裕,随时都可开小差做别的,但没有人——包括乱步自己——对此有任何想法。
乱步先生就是要尊重、爱护、宠着的嘛。所有人心里都有这样的共识。不仅是因为对方不谙世事的天性,也不仅是因为那肤浅而可爱的孩子气,而是江户川乱步此人本就是侦探社的支柱,本就有无与伦比的【超推理】的天赋。
近两月新来的调查员国木田独步,也和社里的其他任何人一样,对此尤为赞同。
即使这扎着小辫子的男人是个自律到近乎严苛、时间安排精确到十五秒内、对追求理想执著到随身携带日程小本子的严厉的人,不说话的时候让人联想到学生时代遭遇的教导主任——他也确实在附近的学校里兼职数学老师——也一样对乱步十分推崇。
被推崇的对象忽然说话了:“哎呀,真是不容易呢。”
“国木田,”乱步歪头示意即将不是新人的新人,笑眯眯的,“你的搭档要到了,去帮他提一下东西吧。”
“搭档?”教导主任……不是,国木田独步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虽然摸不着头脑,但下意识的听从了前辈的话起身,向大门处走去,“去哪……楼下吗,乱步先生?”
“不用那么远。顺便联系一下电梯修理工。”
国木田应了一声,听到乱步之后又是他们社的医生的声音:“说起来,织田先生也说过就是这几天。今天一直没有见到,是去接人了吗?”
“哦,你变聪明了嘛与谢野。”
“跟乱步大人比起来还差得远呢。”医生很上道的回答。
于是外表二十四岁的侦探大人像只有四岁的小朋友一样,“哈、哈、哈”的笑了起来。
国木田对他们口中的人有些兴趣了。这是不可避免的,神秘主义就是因为能勾起人们继续观望、窥测的兴趣才流行开来,就算是固执的理想主义者也不能免俗。
他走到门边,打开门——
“……换成铜牌了嘛。”门外人的话落下后半截,想要按门铃的手也在空中停顿一下,很灵活的划了个圆换成握手的姿势:“哦,你好啊。”
是个穿着制式校服的年轻人,看着很文雅,睫毛也很长,眼睛微微一弯就带出几分笑意,是轻易就能招惹泛滥桃花的好面相。手里拉着一个棕色行李箱,拉杆边堆着背包,相当明显的学生打扮。
“你好。”国木田伸手和他握了握,正要再说些什么,里面乱步又开始叫唤:“国木田——太宰——你们在门口磨蹭什么呢!”
“这就进来啦——”被称作太宰的年轻人也拖长了声音回答,向国木田道了声抱歉就抓起箱子上的背包熟稔进门,笑眯眯的跟里面二人打招呼:“好久不见,乱步先生、与谢野医生。”
“我给大家带了些手信……”哗啦啦的倒出一堆礼品盒子,有大有小,包装精美,点心居多。
“啊,就这一些吗?”
“给乱步先生的还在后面箱子里,待会儿让织田作提进来,是学校的老师和前辈都推荐的当地特产……”
相当自然的聊起来了。国木田推了推眼镜,一转头就看到身上挂满大包小包的织田作之助:“啊,织田先生。”
“国木田君。”织田作点点头,看了一眼大咧咧停在门口的行李箱,顺手也把它提了起来:“电梯好像出了点问题,停在二楼与三楼之间了……”
“乱步先生说过了,我这就下去找人维修。”
“辛苦了。”
“没什么。”
织田作看着他蹬蹬蹬下楼去,回身带上门,把太宰从东京带回来的零食都提到茶水间。出来的时候看到青年翘着腿坐在桌子上跟乱步说话,说着说着乱步也坐到桌子上……
“社长一会儿要回来。”又示意太宰:“那是国木田君的桌子。”
俩人乖乖地下来了,抱着一个好大的零食箱子坐到中间沙发上,继续说话。
与谢野拿着块磨刀石站在旁边,翻来覆去的欣赏和比划了好一会儿,这才加入话题:“学业完成了吗?”
“有社长和种田长官帮忙,入学和跳级都很方便,我跳级读完就回来了。”现下也没别人,青年就毫不避讳地说了:“毕竟主要目的是洗白嘛。”
MIMIC事件结束之后,太宰治就火速通过了织田作的离职申请——这东西本来就在他那儿压着,当然,是另一个“他”——然后自己也收拾收拾从港口Mafia跑路了。用藤原紫的手稿和安吾的人情换来档案的洗白,还去东大学习了两年,考取了中文系和风俗学的双学位。
——是目前乃至几年后的未来里,武装侦探社所拥有的最高学历呢。
“只是读完吗?”乱步咬着枫糖曲奇嘟嘟囔囔,“今年新出的那个作家,拿新人奖的那个……”
“津岛修治?”
“啊。”织田作语调平淡的“吃了一惊”,顺手给太宰递了块水果:“原来那是太宰的笔名吗?”
“随手一写而已,而且小朋友也说这些人适合写小说……”青年没否认,也没有得意,耸了耸肩,“以后就看缘分吧,毕竟光横滨的事都要忙不过来了。”
织田作想说其实也没那么忙,但话没出口就咽回去了。四个人谁都没说话,片刻之后乱步才睁眼看了看太宰,哼了一声,摸出块巧克力派。
“看起来也不是坏事,乱步大人就不追根究底了,太宰你有数就好……”他想起来什么:“对了,新口味的汽水呢?”
所谓小朋友,就是那位小朋友啦,用太宰的身体、学生的身份和侦探社交好的“妖怪”小先生。虽然平时没有跟他们说,但给织田作留的小本子里却对他们相当郑重的道了歉。乱步倒是早早就看出来不少东西,在与真正的太宰相交前也没跟人提过。
“那个不能长途运输啦,会把气泡都晃出来的。”太宰想了想:“不过我有买奶茶茶包,可以在茶水间煮了喝……”
乱步的表情变成了Q版,三角形嘴巴里发出了赞叹的“哦哦”声。
这两个人凑到一起,不管是妖怪小朋友还是真太宰,九成九都是在聊零食点心这些东西,平时写信也仿若代购。总之,相当有年龄特色。
与谢野和织田作对视一眼,感受到了某种名为“代沟”的冷酷无情的东西……
当然,就算是“九成九”之外的他们之间的对话,也常常因为过于跳跃而无人听懂。乱步的超推理看任何事都透彻的可怕,太宰治对人心也有超乎他这个年龄的掌控和把握,组合起来,比起说别人跟不上,倒不如反过来——有人能理解才是最可怕的事吧。
至于太宰治隐瞒的、江户川乱步看破却因为“反正也不是什么坏事”而不说破的某件事,就这样被轻飘飘地掩盖在微妙的违和感下。
“比这更重要的事还有很多啊,乱步先生。”在某个时刻,已经将脸上绷带全都去除的青年这样说过,“不只是横滨的……”
……
基于这朴实无华的第一次见面,国木田独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以为自己的搭档是个相当优秀、相当让人省心的人。
直到太宰治入社测试结束——虽然是内定的社员,但该有的考核还是有的——作乱的“苍王”残党被捕入狱,国木田他当做养子照料的少年骇客在此过程中受伤入院。
没有人知道这二人本应死去。
国木田只知道,从这次事件的末尾开始,那只披了人皮的魔鬼终于暴露了本来面目。
他怒气冲冲地抓住了从街上寻猫回来的织田作,气到咆哮:“为什么会有人好好的开着车就闹自杀啊!他是受了什么刺激还是迟来的叛逆期?!当时可是盘山公路——盘、山、公、里、啊!!!”
织田作愣了很久才理解他说的话:“可是,”很困扰的反问:“太宰不一直都是这样吗?”
国木田:“……哈?”
油然而生的不好的预感席卷了他的心。
放眼望去,和太宰治接触过的人都回以“对啊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的茫然眼神。
“嘛,大概是国木田君和我还不大熟的关系吧。”吊儿郎当坐在桌子上晃腿的青年一边麻利的往手上缠绷带一边磨挲下巴,鸢色眼睛弯起露出轻浮的笑意:“不过国木田君的反应还真是有趣,这几天一直瞒着你果然是对的……”
是呢,就算是在外上大学的期间,以“津岛修治”为笔名进行写作的时候,这位看起来人模人样的青年也毫不掩饰自己三五不时就来一次自杀之旅的行径。跟被蒙在鼓里的国木田一样,别人也对这位长相性格才能都非常优秀的青年报以相当的好感,完全想象不出这样的人会自杀什么的——
“是习惯啦习惯。”当事人回以相当平淡的语句:“既不是心血来潮,也没有郁积于心,就是坐在阳台上赏着外面街道上的花,会觉得在这样的美景里死去也不错……可惜我生命力太顽强了,就算在树下吊一夜也只会睡着然后着凉下不来……”
最后一句是什么可怕的经历。
国木田试图以正常人的逻辑来理解自己的搭档。
国木田陷入混乱。
国木田停止了思考。
“就是说,‘太宰治’此人的自杀,是相当于国木田君喝水一样的、日常的、一点都不奇怪的行为。”
和乱步一起咕噜咕噜喝奶茶晒太阳的青年挥了挥手:“不用管这么多啦国木田君,会掉很多头发的。如果年轻时就哗啦哗啦掉头发中年会变成地中海秃头的哦,说起来,多喝热水泡枸杞好像能预防……”
“是吗?”国木田将信将疑地拿起笔,摊开封面上写着“理想”的手账本开始记录。记了没有两行,太宰治轻描淡写道:“不是,骗你的。”
啪嚓一声,钢笔在国木田手上阵亡。
“不过,国木田君不会秃头的。”
乱步已经不会对这类含着某种意义的话有兴趣了,继续咕噜噜的吸奶茶里的珍珠,听着太宰忽悠国木田:“等以后社里的新人再多一些,国木田君就可以培养他们帮你工作啦!身为前辈肯定会相当省心的,不信你看乱步先生和织田作!”
国木田瞪大眼睛:“的确如此!不,不对,就算身为前辈,也绝不能懈怠度日,对理想的追寻还是要从自身的磨练做起,无论如何……”
“很有趣吗?”乱步小声问。
“乱步先生不是看得很开心吗?”太宰也小声反问,“不过,我还以为乱步先生会生气。”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侦探大人叼着吸管歪头:“社长的位置太忙啦,乱步大人才不要。”
太宰点头:“是啦,不管在哪个组织,首领的位置都是最忙的。”
沉默片刻。
太宰:“对了乱步先生,还有一件事。”
“嗯,什么?”
“喝奶茶很容易长胖。你这个月有量体重吗?”
“……”
…………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关于一本书,隐匿在横滨深处,可以将上面所写的内容变为现实。
套用文学艺术的某种形式,【书】与世界的关系,就好像动漫与编剧手中的剧本。实际上也确实如此,他们的世界都是在别人笔下形成的,作家在纸上书写的唯一的结局,就是他们既定的命运。
最初的最初,是织田作之助的死。
在MIMIC事件中,亲眼看到了收养的孩子们的死去,因而放弃了写小说的梦想和未来,打破了不杀人的原则,与安德烈纪德同归于尽。
而太宰治在最后一刻发现了真相,却无力挽回,看着唯一的友人死去,并继承了织田作的道路,“成为帮助他人的一方”,叛逃港口Mafia,洗白两年,加入武装侦探社。
——这是作家在【书】上所写的,【主世界】的剧情。
但一个世界的诞生往往伴随着无数个平行世界。被写在纸张上的,成为主世界成为现实,平行世界就被夹在了书页与书页之间,成为了【IF世界】。
如果主世界的书被篡改,那么相应的IF世界就会覆盖现在的世界。
唯一与无限,这是它们之间的关系。
但在千千万万甚至更多的无限里,都有一条难以拯救难以逆反的命运线:织田作之助必将死去。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命运?
是谁创造了这样的命运?
太宰治不知道。
即使他的反异能型异能终于爆发,形成了一个连通所有世界的特异点,让所有【太宰治】的记忆都连通在一起,他也救不了对自己来说亦师亦友的织田作。
越是艰难,执念越是叠加,唯一一个织田作能活下去的世界里,太宰治作为港口黑手党的首领,为了不让IF世界的真相被更多人知道,跳下了几百米高的本部大楼。
最幸运或者最悲惨,连太宰治本人都不知该如何界定这个结局。
但幸运的是,有外力打破了【书】的世界,有人从外界闯入,创造了一个织田作活着、太宰治也活着的未来。虽然只有半年时间,但的的确确,作家的限制被打破了,世界从作品中独立出来。
——为表区分,我们将其称为【独立世界】。
独立世界的太宰治,愉快的加入了【人间失格】特异点聊天群,并把自己的经历和记忆无私地奉献给了大家。又因为每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跳楼的那位最惨的首领宰,在十五岁之时获得了剧本与攻略!
首领宰:跳楼的愉悦.jpg
永远不要小瞧一只太宰治的搞事能力,就算他看起来最惨。
作为所有宰中年纪最小的一位,首领宰被独立世界的自己深深感动,并将此无私奉献的精神发扬光大,把攻略传到了每一个宰的十五岁……
划重点,每一个。
包括独立世界的这位。
——至此,一个以太宰治为基点构建的莫比乌斯环,形成了。
——放在同人小说里,会成为重生流爽文的作弊发展呢。
其实独立宰做的也不多。
只是在面对尾崎红叶的时候乖巧一点,就已经达成了一大半的准备。
剩下的关键部分,是在芥川龙之介经过门外的时候,状似无意的说出一句:“妖怪这种东西,我小时候也是很相信的,甚至还幻想过自己就是呢。”
于是尾崎红叶对小朋友异常怜爱。
于是芥川龙之介对“失忆”的说法深信不疑,并听凭调遣。
于是事情发展到现在,他和织田作都安然地待在武装侦探社,等待着两年后“剧情”开始的时间,等待着与那位小朋友的久别重逢。
会相遇的,因为未来的记忆里,就是这么发生的。
…………
当然啦,没有十全十美的计划。
就算是拿了剧本堪称“全知全能”的太宰治,也有痛心和后悔的时候。
“今晚来家里吃饭吧,太宰,你想吃什么?”
“螃蟹,蟹肉咖喱烤蟹醉蟹蟹黄粉煲炒蟹茸……”
“听起*来好难。”
“……哎?”
“不过我会学着做的,从蟹肉咖喱开始可以吗?”
“不要辣。”
“好的。”
第89章 番外【BE二十二岁
“我昨晚又梦见他……不,他们了。”
“谁、太宰吗?”
“……”
“……”
“为什么啊,这样都死不了……”
青年从满溢着冷水的浴缸里起身。漆黑如同葬礼礼服的大衣衣摆刚刚脱离无望飘摇在水中的水草状态,就随着重力的吸引垂直坠落,又落回到水里。
水波沉浮之间,一枝白花浮出水面,花瓣间含着的气泡砸接触到空气的瞬间炸裂,发出人类无法察觉的微小的声音。
他回头看了一眼,轻声叹息:
“真的没有诅咒吗?”
…………
MIMIC事件四年后。
不变的红色建筑四楼,武装侦探社。
比起四年之前热闹了许多的办公室内,江户川乱步举着刚刚喝空了的玻璃汽水瓶看了看,懒洋洋地长声呼唤:“春—野——”
于是一手还托着茶盘的秘书小姐就举着小锤从茶水间门口过来,带着温和的笑容帮侦探大人将瓶子敲碎,取出其中晶莹剔透的蓝色珠子:“好啦,乱步先生——”
波子汽水的设计是为了防止小孩子喝得太猛被呛到,喜欢从里面取出弹珠来玩耍的也大多是孩童。从这两个角度来看,现年已然二十六岁的侦探大人显然拥有一颗仅到自己真实年龄零头的童心,孩子气不加掩饰。
但是,没人会对此抱有任何特异的想法。拥有超乎想象的头脑和洞察力、天生的推理才能甚至超过异能力,江户川乱步是武装侦探社的支柱。无人否认这一点,并发自内心地尊重爱护着乱步先生。
月前加入的新人中岛敦,也是这么想的。即使最开始难以理解,在见识过乱步十秒钟勘破一起凶杀案的天才后,也完美融入了溺爱大侦探的阵营。但有一点让他非常在意,在意至今——
“一眼就能洞察一切的天分,很可怕吧?就像站在另一个更高的维度冷冰冰俯瞰着庸碌的人间一样,平庸的、蜉蝣般朝生暮死的人们无法理解,便将拥有这才能的人打为异类,加以孤立、排斥、诋毁……”
在从破案现场回侦探社的路上,那个把他捡回侦探社的青年垂下眼睑看着他,右眼角一条伤疤似的长长红痕被显露得越发明显,嘴角的微笑却淡然温和如常。
“敦君觉得呢?如果你是乱步先生,还会像现在这样,帮助并保护这些‘没长脑筋的婴儿’吗?”
某种意义上,这话的含义过于丰富与恐怖了。
中岛敦只是孤儿院出身,还因为自身异能力【月下兽】常常失控变成白虎、四处破坏的缘故被半当中赶了出来,最讽刺的是他本人却毫不知情。要不是被指派调查“白虎”一事的调查员捡回侦探社,甚至会饿死在横滨的哪个角落也说不定。
这样的经历让他本人比同龄人更加单纯,相应的,应对某些听上去就不太对劲的话的时候,能借助的就只有直觉……和少年人赤忱而温柔的心:
“这不是很让人敬佩吗,那个,我是说乱步先生,就算被别人不好的对待过、也、也会帮助别人之类的。”他说着说着,露出自己都不知道的憧憬的神色:“乱步先生,非常厉害!”
而那位名为太宰治的前辈只是拍拍他的肩膀,再没有说别的。
——总觉得这段谈话还没有迎来结局,还会有别的波澜。
一直都被这件事困扰着的新人给国木田独步打印完整合的资料,视线不自觉扫过国木田前面的位子,“哎”了一声:“国木田先生……太宰先生,今天没有来吗?”
“啊,”扎着小辫子的男人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手上钢笔刷啦啦的不停:“织田昨晚就打电话给他请假了,具体情况没有说明,不过——用脚趾想就知道好不到哪里去!那个自杀狂魔!”
说着说着还是咆哮起来了:“把工作一堆就随意往外跑!开车开到半路就想跳河!大半夜的悬挂在公寓外面的树上装神弄鬼吓唬人!这种混蛋早晚会下地狱的——不,他就是地狱本身!那个魔鬼!凶神!绷带浪费装置!”
中岛敦……中岛敦干巴巴的胡乱应了几声,带着满头冷汗逃回到复印机旁边继续工作,炽热的目光几乎要把机器烧出两个大窟窿。
——这是正常的吧,国木田先生被太宰先生欺负的实在太惨,又不能真的把烂摊子弃之不顾,就只能用怒骂来出出气……
——这么一想感觉国木田先生更惨了啊!不不不,怎么能这么腹诽前辈!
现年已经十八,却因为成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瘦小的少年人在心里严肃地批评自己,然后努力过滤前辈一发不可收拾的咆哮,想要继续工作。但在他注意力回到复印机之前,旁边的大门就嘎吱一声打开条小缝。
一道让人惊悚的目光幽幽望进,正对上茫然的少年人,还带着几乎要凝结成实体的丧气。对视效果堪比恐怖片。
中岛敦“……”了好久,颤声道:“您又在玩什么呢,太宰先生?”
门缝扩大了一点,青年竖起手指比了个“嘘”的手势,鬼鬼祟祟地压低了声音:“国木田君,他出去了没有?”
“还没。”中岛敦想吐槽说这不就是因为您沉迷自杀把报告都推给搭档吗,要不然国木田先生早就出门完成委托去了……但强烈的求生欲让他闭嘴,并同样把声音压低:“织田先生给您请过假了,您不用躲避的。”
“不……”
“躲在门口做什么,太宰?”
青年的话还没说完,外面就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中岛敦听出来这就是他们所说的那位“织田先生”,是四年前就加入了侦探社的前辈,立刻礼貌地问了声早安。
“你也早。”织田作冲他点点头,一手抓住太宰治的衣领一手把门推开,拎猫一样把穿得格外厚实的青年拎到沙发上,脱外套盖毯子掖被角一气呵成,用淡定的听不出起伏的语气道:“闭上眼睛,安静躺好。”
虽然但是,这肯定是生气了吧。
不只是中岛敦,连国木田都被吸引了注意力,默默地将目光投注过去。不说别的,光“织田作之助生气”这件事本身就够让人惊奇,而太宰治明明请了假却还是来了……对一个有事翘班没事自杀的邪魔(国木田语)来说,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奇景。
两件事一起发生,都没法比较哪个更稀奇。
“他怎么了?”
问出声的是黑色长发、橘红和服的少女,琉璃色的眼睛深处有些发蓝,没什么表情,冷冰冰不好接近似的。但联想到对方因为失去父母庇护而被迫加入港口Mafia、被逼迫着杀人的过往经历,冷淡些也很正常。
“啊,镜花。”织田作朝她招手:“能麻烦你帮忙看着太宰吗?”
“等等,这种事不适合跟小孩子讲吧?”一直咸鱼一样瘫着的青年提出反对意见:“喂,织田作,阿爸作,阿爸——”
又来了,这种奇怪的称呼。跟乱步先生的任性一样无从吐槽的父子关系,明明同样都是二十几岁,相差没有那么大吧。
中岛敦觉得自己迟早会变成吐槽役的,再待下去的话。他摇摇头想清空脑子里跟工作无关的事情,转身走了没几步就听到织田作说:
“他昨天跳河回去,半夜又在浴室烧炭了。”
中岛敦:“……”
“还在浴缸里漂了一夜。”
泉镜花:“……”
这个“漂”字就用的很灵性。
织田作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我不放心把他自己放在公寓里,所以带到社里来。我看不住他了,但你可以。”
“镜花,”他沉默了一下:“拜托你了。”
女孩睁大眼睛,看看织田作,又转头去看沙发上被压在厚厚毯子里的青年,却发现对方已经把脸埋进靠枕里,紧闭着眼睛睡着了。露出来的侧脸上有从眼角延长的疤痕,和眼下不太明显的青黑。
“我会的。”
她郑重点头。
第90章 番外【BE二十二岁
“如果我不死,太宰君就一辈子都不能出现了。”
“……”
长久沉默中,青年温和地笑了一下,好像提出这无法回答、不管什么选择都只会令人难堪的尖锐问题的人不是他一样。
他怀里已经不再抱着从前不离手的关于历史、妖怪、风俗的书籍,也很少再拿起刀剑。叛逃时从港口Mafia带走的只有那件黑色大衣,常在自杀时抱着“说不定这次就成功了呢”的想法披上,大概是作送葬用,胸前口袋里还会插上一朵白色的小花。
“我找不到回去的路,织田作。”
那双清澈易懂的眼睛也越来越莫测。偶尔才会在伤病导致神志不清、无法自控的时候暴露出几分真实的郁郁,但对外总是沉静温和,甚至是让人心生寒意的晦涩。
织田作之助从不觉得恶寒,也不会像对上“太宰治”的敌人一样恐惧。他只觉得无力。
“我只有这一个办法,”青年平静地说:“所以你别再拦我了。”
…………
然而事实是,就算流血/跳河/上吊到睡着,就跟不知名的诅咒一样,“太宰治”也不会死掉,最后不是因为太疼太难过了暂时放弃,就是被无辜受惊的热心群众出手搭救——中岛敦就是这么遇见他的。
泉镜花也是。
小女孩绷着一张严肃冷淡的脸坐在沙发边沿,一手还牢牢压住毯子一角。琉璃色的眼睛半阖,想到了自己与青年见面的时候。
确切的说是第二面,也可以形容为久别重逢。她奉着港口Mafia的命令来绑架太宰治,却不得不在找到目标后先把树上挂着的上吊绳砍断,让咸鱼一样吊着的人落在地上。
——怎么说都是相当别开生面的开场。
更别开生面的是,被短刀架在脖子上的绑架目标,在扶着地咳嗽了好久之后,竟然诧异地问她:“哎,小镜花?小小姐不是想成为作家吗?”
长椅、妖怪、兔子、走失、笑容舒朗温柔的大哥哥,书写美好结局的愿望,和阳光下走来的母亲。
淡粉色金鱼振袖的记忆。
这些画面席卷的瞬间,少女杀手几乎握不住自己手中的刀:“我……是……”
是失父失母的孤儿,是使用着杀死了自己母亲的夜叉的杀手,至今已经杀过三十五人,其中还有孩子……
青年看了她好一会儿,无奈似的叹了口气,也不顾脖子上的短刀,探身来摸了摸她的头:“不要哭。我知道,有人要你带走我是吗?”
“放心吧,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不……”
“没有关系。正好我也想见见芥川君。”
当时她不知道,原来太宰治曾经是芥川龙之介的老师。后来的事情,这个看起来不太靠谱的青年也没再让她知道。只是经历过一番争夺后,【泉镜花】就成了武装侦探社的一员。侦探社的人也都对她很好。
到今天正好一个月。
“镜花?”是社内医师的声音:“怎么是你在这看着,织田先生呢?”
“织田先生去工作了。”泉镜花从沙发上下来:“有什么事吗,与谢野医生?”
“帮他测一下|体温。”与谢野用下巴朝卷成一卷的毯子点了点,一边甩体温计一边抱怨:“臭小子越来越能折腾了,你可不要学他这一点。其他的倒是还行……”
泉镜花一脸茫然。
“织田也没跟你说吗?太宰昨天就帮你申请重新入学了,因为你的档案特殊,他还跑了几趟特务科。”明明还是个妙龄女青年,几年来却和某织田姓一样几乎要成为侦探社监护人的与谢野想了想,又说:“虽然看起来不正经,但他以前也是个很喜欢看书的学生……”
虽然导师是森鸥外那个男人。与谢野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现在也喜欢,”旁听至此的国木田忍不住吐槽:“那本《完全自杀手册》究竟是什么邪书……”
“说起来,敦,你也没上过学对吧。”
“啊、啊?是……孤儿院的条件不好,只有几位老师能教导习字……其他的就没有了。”
“还有贤治,他也没有……”某兼职人民教师陷入沉思。
“上学这么重要吗?”已经放下玻璃珠、开始改玩棉花糖的某大龄失学名侦探表示不理解:“反正都是一些没有用的东西吧。”
“天赋不同于人者,自然有与常人不同的生活、成长方式。贤治君和敦君的异能力太特殊,尤其是敦君,牵扯的东西太多了,当然不适合公共教学。”沙发里传来含着什么东西的嘟囔声:“别把学校当做洪水猛兽一样的东西啊,谷崎兄妹和春野小姐可都是受过正常教育的……”
“再把体温计咬断就给你洗胃。”冷酷无情的医生说。
嘟囔声消失了。
办公室里也静了一静。还是国木田重新接上话题:“不能进行公共学习的意思,是在社内进行自学和单独教习吗?数学我可以,其他几门怎么办?从外面请老师吗?”
乱步的视线从左到右依次扫过,在沙发上停了停。
“织田的外语不错,太宰的国文很好,体育的话……”与谢野想起这几个人打架的“英姿”,陷入沉默。
“我也想在社内学习。”镜花蹲到太宰面前,“我想给大家帮忙。”
青年含着体温计面无表情。
镜花想了想,小小的笑了一下:“哥哥。”
太宰:“……”
等、等等,森先生可是被抓进局子过的,就算占用了人家的学生的身体,也绝对不能学一些奇怪的东西啊!
青年深吸口气,坐起来,拥着毯子开始讲道理。
“你太小了,镜花。”
“可我不再是孩子了。”少女冷静而平淡的说:“我杀过人。”
“杀过人就不能和同龄的孩子交友、学习了吗?”
“没有人会愿意与杀人犯交友、学习。”
“我们都愿意。”
“因为大家都是‘不同于人者’,你刚才自己说的。但你现在是想把我送到人群中去,就算他们都不知道,我也总有一天会暴露。”这个被异能力庇护又被异能力束缚的女孩直直地看着太宰:“才能、经历,堕化的鬼怪不可能再变回人类,丑恶的除非披上新的人皮,否则不可能再为美。”
迎着青年骤然睁大的眼睛,她说:“这还是你教我的。”
“……”
莫名而起的热烈讨论不知何时停止了。
乱步一手托腮,转过头看向窗外。国木田皱眉,开始重复整理文件的动作。就连中岛敦都蹑手蹑脚地按住复印机,一把拔了机器的电源。
泉镜花固执道:“芥川也说,你教得这些都是对的。”
现在已经知道芥川是太宰治弟子、还因为这件事屡屡被找茬打架的敦君从机器平面的反光里看到了自己苦笑的脸:芥川那个人……
“就算我说红叶大姐是男的,芥川也会说‘这是对的’。”太宰垂下眼睑,被烫伤似的移开了视线:“真让人头痛,都这么久了,小朋友还是那个样子啊。”
敦:……芥川?
国木田:……小朋友?
槽点太多了。
在座的不在座的,在一个月前港口Mafia找上门来之前知道太宰治过往的,只有乱步、与谢野、社长和织田作。这些都是四年前就在社里的。剩下几人,资历最老的也就是国木田,两年多前入社,更不可能知道大名鼎鼎的港口Mafia祸犬就是他们同事的学生。
所以他们对芥川龙之介的印象就是“见到了就转头跑”“极端危险的黑手党份子”。国木田更是几度在与谢野织田作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妙视线之下对他之后的新人们叮嘱“小心”。
直到一个月前,因为中岛敦的缘故,港口Mafia派人袭击侦探社,带队的就是芥川和他的副手。
门口从电梯大厅开始回荡着少年断断续续(其实是因为咳嗽)而声嘶力竭(其实是喊话习惯)的呐喊声:“太宰先生!在下终于找到您了!”
当时的侦探社:“……”
芥川:“虽然不知您当初为何抛下在下,但在下一直将您的教诲铭记于心!一直都很感激您的教导!”
面对袭击正准备动手的众人:“……”
芥川:“所以今天,在下不会留手,会将您这叛徒带回组织!”
“等等,是不是哪里不对?!”敦君从那时开始就显露出了自己优秀的吐槽天赋:“因为感激所以要抓回去?还有叛徒是怎么一回事啊?!太宰先生您竟然教过学生吗?!”
——一个比一个有槽点,还条理清晰,逐层递进。
门外的芥川忽然深沉:“太宰先生您教导我的第二课——”
门内的太宰挠挠脸:“啊,因为我确实教导过芥川他——”
“【感情与立场是两回事】。”
所以虽然门外站着的是一位持续了好多年的过激宰厨,该打还是要打的,该抓还是要抓的,甚至照着他老师的弱点,派了一位看着就柔弱无辜幼小的少女杀手过来。
——至于结局又是落了一顿打、连看好的新人都被侦探社抢走,这就是另一码事了。
也就是那天,织田作和太宰治的过往经历才被披露了一点,以芥川龙之介为开端,港口Mafia的形象在侦探社里变得微妙了起来……
比如此刻,众人平静的表情之下,都在对“小朋友”这一称呼表示接受不能,过于货不对板,简直虚假宣传。
这次轮到与谢野来解围,站在对峙的中心,向其中一位摊开手,发出了灵魂质问:“所以,体温计呢?”
不喜欢量体温——因为之后就是打针吃药甚至还有挂水——的太宰:“……”
乖乖从背后拿出来。
然后就被换了另一支,塞进嘴里按头等了三分钟,拿出来一看,与谢野啧啧称奇:“一周没进医务室,竟然没有发高烧。”
“倒也没有这么夸张……”
“闭嘴,或者现在给你看看我的医疗记录?”
青年举手投降,自觉倒回沙发,端正地交叠双手放在腹部,还不忘把毯子拉好。
女医生这才冷哼一声放过他,转头看了一眼,皱眉道:“镜花,敦,你们来医务室帮忙整理一下。”
“啊,是!”
“好的。”
……
“所以,”医务室的门被带上后,国木田状似无意地问:“镜花真的要在社内学习吗?”
“……要不然呢,她都那么说了。”
“可你去特务科争取了那么久……”虽然这也是在“不务正业”的范围之内,但给孩子争取正常上学这种事,身为教师的国木田无法不产生好感:“这么好的机会,就这么放弃吗?”
至于小姑娘自己说的,什么融入不了正常同龄人,两个大人其实是不觉得有什么的。一是孩子还小,才十四岁,有的是时间来融入;二是这里是横滨,是黑手党、外国匪徒、走私贩横行的地方,像镜花从前家里那样的条件毕竟还是少数,大多数孩子的适应力其实都很强……
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泉镜花是个好孩子。这一点,不管是从她的仪态,还是行为处事的规矩上,都能看出来优秀的家庭的教育。港口Mafia虽然把她掰歪了一点,根子里的东西却没那么容易抹杀。
“本来就是没和她商量过的私自行动,放弃了也没什么。”顿了一下,太宰轻声说:“而且镜花的父母都是特务科的成员。”
父母死后,孩子却沦落到港口Mafia那种地方去。半年都没捞出来。
不管是“不知道”还是“做不到”,太宰对坂口安吾隶属的组织都没有足够托付一个孩子的信任。尤其镜花手里还沾着血,之前被关押过。
“这种机会,”他似乎是笑了一声,语音渐渐模糊:“说不定放弃了才是对的……”
在事关孩童的事情上总是可靠又贴心,怎么平时工作就漫不经心吊儿郎当的?
也许他会适合当一位老师。
国木田考虑许久,找出封面上写着“理想”的手账本,找出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给绷带浪费装置介绍学校”的字样。
想想织田作之助收养的十几个孩子,和平时“父慈子孝”的名场面,国木田又在中间加了个符号,加上“织田”的字样。
…………
医务室内的氛围比外头轻松。
一开始确实是这样。
“在社里过得怎么样?”干练的女医生整理着柜子里的药瓶。
“非常好!前辈们都是很好的人,也、也学到了很多……”中岛敦说着说着涨红了脸:“还住到了梦寐以求的单间……”虽然后来跟小镜花一起住了,但最起码是个人的宿舍啊!
“我也是。”泉镜花手脚麻利,言简意赅。
“是吗,你们觉得前辈都是很好的人吗?”与谢野笑了一声:“包括太宰?”
挂水的架子轮轴有些生锈,拖在地上发出了短促的吱的一声。
镜花一手拉着金属架的中端,抬头看她:“我不明白。”
敦也有些费解:“我、我也是……太宰先生虽然确实喜欢捉弄人(国木田先生),经常迟到早退翘班,做任务的时候也容易半途不见人,经常自己去做一些危险的事……”
说了好长一串,长到镜花都面无表情地看向他了,少年才低声道:“可他都是为了自杀……自杀、难道不是件很可悲的事情吗?明明太宰先生是那么温柔的人,对我和镜花都很好……”
从前活得太过艰难的孤儿院少年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热衷于丢弃自己的生命。活着明明是很好的事。有的吃有的穿,还有那么好的阳光和那么好的景色可以看,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与谢野看着面前两个说着说着都难过起来的小朋友,有点理解织田作让镜花看着太宰的意思了。
“敦愿意搬去和太宰一起住吗?”她突然问。
“?!”中岛敦吃了一惊。
泉镜花面无表情举手:“我可以。”
“你不可以,太宰不会让女孩子和他一起住的。”与谢野摸摸女孩脑袋,又问:“敦呢?”
“是要看住太宰先生,不让他再和昨天晚上一样偷偷自杀吗?”虽然单纯但脑筋很好用的少年人想想上午织田前辈说过的话,郑重点头:“放心吧,就算晚上不睡觉,我也会看好太宰先生的!”
“那你现在跟乱步先生说一声,趁着太宰不知道,先回去收拾东西吧。”早有准备的医生不知从何处掏出一串钥匙。
“好的,那我先走了,与谢野医生!”
不知为何被带动着燃起来的少年握拳,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门一关,室内只剩下与谢野和镜花。
前者倚在桌边陷入纠结的思考,后者环视室内,不动声色地走到窗边,开始擦拭窗台。海边而来的风带着些许咸腥,但并不难闻。白色的垂坠感很好的窗帘被带动着扬起,发出风与布料相互磨挲的细微的声音。
轻松的氛围,随着少年人的离开,消失了。
总是面无表情的少女不是个喜欢说话的性情,与谢野知道。但在她打算开口之前,镜花先说话了。
“他不开心。”
琉璃色的眼睛倒映着外面阳光下的街道,和更远处平静广阔的海。
“就算用我、敦、和芥川的责任来约束他,也持续不了多久。他想追寻的东西不在这里,谁也没有办法。”
虽然年纪比话里提到的另外两个人都小,但在这方面经历的最多的镜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们总会长大的。或者说,太宰治一直看着他们的成长,总会有觉得他们已经长大了的一天。
——不再需要他的保护、不再需要他的教导、不再需要他的存在。那个人一定会这么想着,再次踏上孤独的、追求死亡的道路。
“我知道,敦的事是乱步先生、织田先生还有与谢野医生一起决定的,我也知道,与谢野医生把我留在这里,是想让我原谅太宰……哥哥以前说过的那些话。但是……”
窗边的声音随着风传到与谢野耳朵里,让她不自觉睁大眼睛。
“但是我必须成长的慢一点、再慢一点!”少女骤然转身,坚定道:“只要我还是他的‘责任’,还需要他的教导,他就不会再!不会再……走上那条道路……”
——所以,就算已经知道【夜叉白雪】不是杀害自己母亲的凶手,知道【夜叉白雪】不是肮脏的丑陋的堕落的异能力。
——她也会继续假装不知道的!
与谢野无话可说了。因为之前她跟织田作、乱步商量好的话,都已经被这孩子自己坚定地说完了。
所以……
“那你可要藏好了,”女医生竖起食指放在唇边,无奈又欣慰地笑了起来:
“你已经,成长得很了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