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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谁 凉少左 23750 字 7个月前

第81章 清爽明朗充满朝气

幸介他们是织田作收养的孤儿。

这个从前是杀手的现任黑手党不仅不杀人爱划水,梦想着写小说,还把自己的大部分工资都用在抚育五个孩子上。因为他自己没空,而且黑手党中有将收养的孩子培养作接班人的默认规则,织田作就偷偷的把孩子拜托给一家西餐店的老板看顾。

倒也算不上“看顾”。我跟着织田作去探望过几次,这帮孩子最大的九岁最小的四岁,在别处可能天真吵闹的很,作为横滨的孤儿,却一个个乖巧懂事的像是大孩子。他们相互照顾相互陪伴,织田作去探望时开心的像五只见到母亲的雏鸟,叽叽喳喳个没完,织田作要走的时候,他们也绝不会多做纠缠。所以寻常小孩子会出现的“跑出去疯玩忘了回家”或者“玩闹之间失了分寸磕碰受伤”的状况绝对不会发生,用不着大人们花费太多心思。

老板做的最多的就是提供一日三餐,除此之外,西餐店楼上的阁楼也是他低价租给织田作的。他们的关系不错,至少在我看来,老板他已经是织田作少得可怜的几个朋友之一了。

所以听出来纪德要“让织田作一无所有”之后,我干脆把孩子们和老板都安排了转移。西餐店歇业孩子们搬家,想想老板可能的推诿,我还特地走后门把他送进织田作所在的分部事务所……旁边的员工餐厅里当厨子。这样就事业和安全都有保障了。

而且他做的咖喱真的很好吃。

而孩子们,既然织田作不想让他们和黑手党有太多牵扯,我自己也拿不出条件适合的藏身之处,那就让他们到与港口Mafia无关的地方……比如武装侦探社?

有闲置的员工宿舍、有强大的“智”与“力”、在这场战争中毫无存在感不会引起MIMIC注意,还具有比Mafia组织高了不知多少的可信度。我承认最开始想到乱步和福泽社长只是因为人际关系太狭窄,要说与港口Mafia无关,我只能想到他们。但仔细考虑一下,就算我认识再多的人,也没有比侦探社更合适的选择了。

从递交委托到审核到执行委托需要一定的时间,但现在这个时候当然是越快越好,我思考了不到一秒钟,再次选择走后门,让织田作直接上门求助。

他跟太宰治可不同啊,每天处理家长里短的底层成员早就被乱步看出了身份,福泽社长对他的态度也挺和蔼,这个时候上门求助说要保护孩子,侦探社那边一定会同意的。

我就算啦,以后也离他们远一点为好……至少明面上是这样,想找乱步玩的话,也只能变装之后偷偷摸摸的过去。

【港口Mafia这么危险,你不如直接跳槽吧。】估算着织田作还在去往侦探社的路上,我给他发了两条信息:【福泽社长他们也有点缺人的样子。】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我踢了踢办公桌底下的空洞,把织田作上午去救坂口安吾、却被算计了的全过程报告丢在桌面上,看向透明塑料袋里装着的、在营救现场找到的物品。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坂口安吾是个叛徒,这一点森先生一直知道,却放任他与太宰治接触、放任他在直属首领的情报员位子上坐着。

这是前提条件。

我答应了织田作不会提前针对、插手,这几天也忙着双线加班没顾得上,却还是有人将织田作引到安吾被MIMIC绑着的地方。结果发现安吾不仅是港口Mafia与MIMIC的双面间谍,还有第三方势力掺和在这趟浑水中。

这是事情经过。

织田作还被坑的中毒受伤,刚从病床上爬起来就去支援芥川。

这是附加惊喜。

我气笑了,看着袋子里和织田作手帕夹在一起的那张餐巾纸,甚至想瞒着织田作把坂口安吾抓起来送给森先生。碟中谍中谍,这么好用的高级卧底人才,哪个组织都爱惜的很吧?用来敲诈勒索才能榨尽价值不是吗?!

【因为底层成员要削减工资了。】我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内部消息,绝对可靠。】

【可是,就算是底层成员也不能随意跳槽吧。】

【没有靠山当然不能。】

那边犹豫了好久,我发出暴击大招:【如果资金不够,幸介他们就要跟着你吃糠咽菜了。你又没时间去做兼职。】

成长期的小朋友怎么能连饭都吃不饱,会长得跟中也一样矮的。当然,身为织田家的“长兄”,我是有责任贴补家用的。但森先生至今没给我办理新的工资卡,原先太宰君的那些也依然没找到……就是说我本人还吃港口Mafia的住港口Mafia的,想给孩子们贴补也爱莫能助。

【我知道了。那就麻烦你了。】

就算天然淡定如织田作之助,也要屈服在现实生活的压力之下。

我看着手机上的消息,微微扯动唇角,象征性的笑了笑。

“芥川不是说‘错失了诛杀叛徒的机会’吗。”

笑不动,算了。

我看向战战兢兢的小组长,从他身上看到了只是运气不好下班路过就被MIMIC一起搞死的上一任组长的影子,对今晚的行动能否顺利执行生出些疑惑:“今晚就让他带队埋伏,你们跟着。”

“是!”

“这次行动计入MIMIC相关档案,禁止对外泄露任务细节。”

“是!”

“出去。”

“是!”

房门被无声带上,把脚步和低声的私语都隔绝在外。

我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天色,摸索着找出耳机。

…………

是夜,鲁邦酒馆。

昏黄的灯光,老旧的吧台。

狭窄隐蔽的空间,烟雾缭绕的通道。

我慢悠悠走下楼梯,看到学者模样的青年果然已坐在吧台前的位子上等候,忍不住赞叹出声:“不愧是周旋在三方组织中的人才,胆量可嘉啊安吾君。”

对方扭头看过来,愣了一下:“织田作先生……没来吗?”

“没有。”我硬邦邦的堵回去:“死心吧,我不会再让织田作和你——还有你身后的组织接触了。你们有前科。”

坂口安吾看了我好一会儿,迟疑道:“为什么,太宰君,这半年来越发依赖织田作先生了?失忆前是这样幼稚的性格吗?”

“除去失忆的部分,我现在才七岁半,幼稚是很正常的。”

酒保手里的杯子差点掉落。

我帮忙接了一下,顺便摇了摇自己面前的玻璃杯。酒杯里冰块随着液体晃动,碰撞到杯壁上,发出低微的、介乎“叮”与“当”之间的声音。今晚喝酒可能会误事,也可能无事发生,但我不想冒任何一点风险,就只是玩玩里面好看的球型冰块。

安吾也露出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表情,微妙又嫌弃,有点像上次吐槽时的纠结。但最终他还是没说那些,只是转向了新的话题:“我听说——我看情报说,织田作先生已经与纪德交过手了。”

“是啊,带伤参战呢。”

“太宰君。”这声呼唤的感情,未免太深厚了。

“现在表态没有用,织田作又不在这里。作为吃公粮的官方成员,你的立场已经比任何解释都好使了。”我从脑子里搜刮出那点少得可怜的资料,“内务省异能特务科的间谍,坂口安吾先生。”

看来我真的很擅长从感情上揭人伤疤捅人伤口,上次这么嘲讽人的时候好歹还能感知到良心开裂的不安,这次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过,这次我本来就应该什么都没有吧?三人小团体的成员是坂口安吾、太宰治、织田作之助,而不是我和他们中的谁。与织田作成为挚友已经让我觉得尴尬,若不是他独一无二的迁就和“阿爸”的戏称,我大概会连他都离得远远的。而站在安吾的立场上,好朋友突然失忆忘记了他们的友情,现在还说出这么诛心的话语,确实是相当痛苦的事了。

可我不是太宰君啊,我跟安吾本来就是陌生人啊,我要为他们的友情而内疚而痛苦吗?如果是从前的我,抱着道德和同理心的标杆,很可能会这样。但现在的我没办法再站在别人的立场上。

没有心情,也没有力气。

我很累。告诉他实情可能会轻松片刻,但短暂的轻松之后,我将面临不同立场带来的负累。用个成语来形容,这就像饮鸩止渴,迎来的将是Hard地狱加班模式。

“情报部这么快就查到了吗?”

“不,只是排除法。”我想了想,“毕竟这么优秀的人才,也只有官方拿的出手吧。”

“太宰君和织田作先生明明也有很好的天分。”

“不可能,别想了。”看他张口想说什么,我提前打断:“我已经给织田作找好下家了。”

“七岁半的小朋友有这么护食吗……”

他终于还是吐槽了。

“因为织田作的异能太厉害了,强大的力量会引人觊觎,招惹祸端,甚至取代一个人的价值。”我:“MIMIC的指挥官,安德烈纪德,很难对付吧?官方组织都不舍得拿人来填,港口Mafia就有人了?反正到现在,我都还没想到第三个方法。”

“第一个是织田作先生,第二个是什么?”

“炸死他,让他预见未来也跑不了。”

“……就说太宰君很有天分。特务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找不到他的位置。”

“其实下毒也可以,就像你对织田作做的。可惜纪德警惕心太强,连跟人握手都不愿意。”

“这明明是正常的警惕。”

“所以说啊,这么厉害的MIMIC,特务科竟然想让港口Mafia无偿处理掉吗?这买卖未免也太亏了,而且时钟塔有没有表示,人可是从他们的管辖范围内跑过来的,这不算国际事故吗?”我压着吧台逼近安吾,“喂,港口黑手党,可不是慈善组织啊。”

“这——”

“真的没有吗?你们真的没有侵吞时钟塔的报酬吗?”

“那个——”

“说话啊,就算是码头卸货的包工头也没有你们这么黑心吧?”

“可是——”

“还是说,”我眯起眼睛,“如果这里找不到战胜纪德的方法,和MIMIC战斗到两败俱伤不成气候,特务科才会出面,把整个横滨市的阴暗面也收入囊中?那帮落魄士兵找死找到港口Mafia,不会就是你们的手笔吧?”

“换句话说,给MIMIC偷渡进来做内应的,是异能特务科吗?”

“当然不是!绝对不是!”肉眼可见的有底气的否认,坂口安吾君双臂交叉成十字连连摇头:“特务科的职责是管理异能者而不是统一横滨市!绝对不会采取这种同归于尽的方法!”

“哦,这也是你们没有硬怼港口Mafia,而是派出碟中谍中谍人才来做卧底的原因?”

“……是的。”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不必紧张,可以理解。”

立场不同而已,很老套的“换我我也这样做”。

但仍是一笔乱账。

我们沉默了好长时间。得来的诸多信息在脑海中自发归纳总结,发散到一个又一个方向,隐隐触及我不愿深想的结论。

啊,脑壳好疼。

可能是因为前几天太忙没怎么休息的缘故。

我端起杯子来慢慢的喝了大半烈性的蒸馏酒,酒气氤氲间觉得头脑镇静了些,不愿意深想的东西也能缓存一下日后再去想。热度最先从胃里升起来,沿着食道向上,最后分散到周身——除了越发冷静的头脑。

“你一下子喝太多了,太宰君。”

“没有,杯子里本来就没有多少,除非我把冰块吃掉。”

“……你喝醉了吗?”

“没有,就是嘴巴有点刹不住车,没有刹车部下们会哭的。”

“明白了。平时要把那么多东西拦回头脑,真是辛苦你了。”

“还好。”我叹了口气:“你该感谢织田作的。”

“什……”他僵住了。

老旧却实用的鲁格P08,沉默的立在我们之间。

从我们谈及某些话题时就沉默走远了的老酒保转动抹布的动作一顿,默默的又走远了些。不过我们的声音本来就不大,除了老酒保能直接看到,室内其他人暂时还没有察觉。

不怪他们不敏锐,而是这里有默认的规则。

我曾想过打破这规则。

“你想把这里变成战场吗,”安吾一动不动,“太宰?”

“……所以说你要感谢织田作。”我扣动扳机,只有一声轻响,弹夹是空的,“这还是从你的保险箱中找到的。”

哈。

不知是谁讽刺的笑了一声,抑或我们都觉得讽刺。

我把装饰品丢到吧台上,托腮戳弄冰块:“说真的安吾,织田作不是纪德的对手。如果要他们对决,织田作会死的。”

“因为织田作不杀人啊,只想写小说。他觉得如果手上沾了血,自己就没资格去写别人的生命了。他——不是你我世界中的人。”

旁边的呼吸声乱了一拍。

手掌遮掩下,我勾起了一个没什么意义的笑容。

——不就是打感情牌嘛。

——先抑后扬的真情剖析,是不是比单调的愧疚更有威力?

第82章 清爽明朗充满朝气

人的行为都是有迹可循的。以“动机”来形容,或为感情,或为利益。

观察、分析,从细节中揣摩个人的倾向性,而后将动机代入场景,判断出他人的作为,再以此为基本做出不同的应对,模拟场景、行为,再做应对。不同的选择重重衍生,书写无数的可能性。

如果想要得到自己预想的结局,那就在不同的节点处加以限制、点拨、引导,让多余的可能从根源上就被掐灭,让结局成为唯一。

这就是,【剧本】的诞生。

……

说的这么简单,情报跟不上,干啥啥不行。

我趴在吧台上,故作漫不经心,笃定安吾会忍不住接话茬,就像当初织田作为了他能说出“时间可能只是一个巧合”这种逻辑不通的话一样。

——暂时占据上风的东西,名为“友情”。

——仅限此时,仅限此地。

“与其说是心存侥幸,不如说,我在依仗太宰君。”他果然开口了,“就算织田作先生不能与纪德匹敌……至少还有一位干部级在后方支援。”

“而且,织田作先生只是一位底层成员,此役之后,有了如此优秀的战绩,不管是洗白还是跳槽到特务科,都能得到很好的待遇。我……”

“万一他只是升职了呢。”

“他不会的。”安吾也笃定的说:“织田作先生是不可能一直留在黑暗中的。他的心在光下,所以身体也迟早会跟随着去往黑暗之外的地方——虽然特务科也没有阳光到哪里去。”

戳弄冰块的手,僵住了。

我看了这突然卡壳的肢体一眼,干脆将杯子推远直起身来,戏谑道:“没想到安吾这么信任我。但是在一位‘干部级’面前说这个,就算是我也会觉得被冒犯到啊。”

“抱歉,但是……”

“没有但是。”我说:“就算想替本家招人,也用不着在这里。”

“……抱歉。”

我有点不开心,大概是因为被说中了以后不能再跟着织田作的事实。但看着安吾耷拉着眉眼道歉的样子,又觉得很可怜……不管是他还是我,还是那位不在这里的太宰君。

太可怜了,太好笑了,太荒唐了。

我把声音压得很轻:“你应该道歉的人,不是我。”

“什么?”

“没什么。”

他没听清,也没有继续问下去。看起来双方对现在这场谈话都没有正向的情绪,痛苦纠结和麻木才是今*夜的主流。但我的目的还没有达到,就这么沉默着结束可不行。

“我可不是为了挖苦你才赴约前来的。”我说:“既然想着让织田作离开这里,成为你的同事,那你对纪德与织田作的异能肯定有研究吧?或者说,是特务科对这种预知类异能有研究,而你肯定知道吧?”

宛如考试之前逼迫老师透题:“有什么情报能提供吗?免费的。”

“这么直白真的好吗?”对方苦笑一下,这才拿出能在三方势力之间周旋的风生水起的姿态来,认真道:“异能力一直都是内务省研究的最高课题,如何诞生、如何存在、如何觉醒,以及其依附于人体的形式,进展都很艰难。”

“预知类的异能涉及时间,是最特殊的几类之一,相类似的还有涉及空间、重力、斥力,甚至能够干涉异能本身的能力。”说到这里他看了我一眼,对上我疑惑的歪头,笑道:“不,不是说太宰君,而是另一种。”

“看来是我不能知道的事情,没关系,你继续说。”

“最开始,研究员们以为异能力的诞生与异能者本身的‘特质’或‘灵魂’有关。虽然是非常虚无的说法,但从异能力的‘自主命名’来看,这个说法意外的有说服力——”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直到研究样本不局限于亚洲,扩展延伸到全世界,他们发现了具有高相似度的异能力的存在。”

“比如织田作与纪德?”我不了解那些过去的隐秘,用就近的例子发问:“这说明什么,他们的灵魂具有高相似性吗?”

灵魂与灵魂怎么可能相同?

“异能力的觉醒一般都处于青少年时期,终其一生不会再有所改变,而灵魂会随着时间的打磨而变化。”

就像纪德刚觉醒时肯定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人,而织田作觉醒【天衣无缝】时还是个冷漠麻木的杀手,他们的异能力都是预知,但那时的灵魂可能相同吗?

“除非异能力还能够预知异能者一生的际遇,”我摇头:“不然,灵魂与特质的说法是行不通的。”

安吾陷入沉思。

安吾持续沉思。

安吾还在沉思……

我弹了弹杯子,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安吾君?”

“除非能够预知……如果能预知的话……”安吾被惊醒,侧头望过来,额头上带着不明显的冷汗,眼神令人毛骨悚然:“太宰君,你还记得‘四维空间’理论吗?”

我:“……”

略微知道一些,就是在爱因斯坦的广义、狭义相对论中都提到过的以时间作为第四维的空间,具体定义很难概括,毕竟我对数理化都比较苦手。

安吾看我不做声,又换了个问句:“那‘降维打击’呢,你能理解吗?”

“……”

如果是从三维降到二维的话,那我大概是体验过的,在离岛。

但话题为什么突然跑到这么远的地方?而且这跟我们要讨论的东西有关系吗?所以说继森先生学霸之后安吾你又在数理化上越走越远了?

“我不是科研人员。”我委婉地说,“新想法还是等回去以后整理一下上交报告为好,我们先讨论织田作的事。”

“说的也是……”安吾点头:“之前说到哪里了?”

“说到发现了异能力也有相似。”

“啊是的,”他看我的眼神好像还没变回去,“基于异能力的‘非常规规则性’和‘特异性’,研究人员尝试着将作用相同或相反的异能混合在一起……”

“混合?”

“只是一种说法,比如让持有‘空间扩展’与‘空间压缩’、或者两位都是‘攻击比敌人快’异能的人们相互对抗,在异能力的理论上,它们是相悖的,但在现实中,总会有相遇的时候。”

“嗯……所以?”

“所以会产生‘异能力的特殊点’。”

他终于说到正题:“从监视组发来的情报来看,织田作先生与纪德在交手过了,因为都能预知未来,所以相互之间奈何不了对方。但战斗必定会分出个结果,两个相悖的异能相遇,有很大的可能会失控。通常情况下异能力更完善更高级的一方胜出,但织田作先生……”

“但他们异能力的效果是一样的。”我长话短说:“异能力之间没有胜负。”

“那就是剩下的小部分情况,相互克制,一起失去效果。”安吾端起杯子:“其实这些内容是不能对外公布的,就像我今天的到来一样。但……”

“但森先生早就有过类似的研究了,”我面无表情的说:“异能与特质的部分,我甚至还用他的论文折过纸飞机。”虽然是在陪爱丽丝一起玩的时候。

安吾:“……”

开口异常艰难:“论文?”

“你要形容为‘报告’也可以,应该没有发表过,放心吧。”

安吾的表情好像看到织田作在天上飞。

我回想起在美术馆战斗中看到的异能力的光芒,距离有些远,但隐约能看出是个不大的球体。如果将那个球体判断为特异点的话,四周的时间其实是不变的。织田作他们在异能中经历了五秒,在现实中连一眨眼的功夫都不到。不是周围的时间随着异能力静止了,而是异能力中的时间流速缓慢到接近凝滞。

简而言之,不是时间变慢了,而是特定范围——就是特异点笼罩的范围——内,两位异能者的速度变快了。这可不是一件好事,旁人连支援都跟不上,岂不是要织田作和纪德单打独斗?

“啊……还真是艰难,如果没有异能力就好啦……”我把脸埋进臂弯里,趴在吧台上唉声叹气地抱怨:“就没有剥离异能力的方法吗?真是的……”

“安吾。”我忽然叫他,“你走吧。”

冰块撞击杯壁的声音消失了。

我都能想象出他端着杯子僵硬在那儿的样子。

“其实我原本想将你抓起来上交森先生,拷问情报、换取便利的。芥川他们就在外头,只要我发出信号,就能将这里包围。”

杯底放在台面上,轻微的哒的一声。

“你走吧。”我又重复了一遍,“趁我还在感动,还没有改变主意。”

“下次见面,我们就是敌人了吗?”他问。

“说不定,”说不定根本就没有下次见面,“也有可能是合作伙伴的关系。但你要记住自己是背叛者,如果‘太宰’再问你这个问题,你要向他道歉。”

“好的,我记住了。”他推了一下凳子,站起来,跟之前一样提着包:“还有最后一件事,太宰君。”

什么?

“我有一位前辈说,如果今晚回不去了,就用这条线索来换自己的离开;如果今晚还能回去,就把这个礼物送给你,顺带还有一句话。”

我抬头,看到安吾正伸着手,把一本精装的硬壳书放在旁边。

厚度像书,但仔细端详,其实是装着什么的古朴的盒子。

安吾说:“她在南边等你。”

盒盖上贴着樱粉色的便签纸,纸上字体娟秀——

《源氏物语》。

…………

南边是哪边?

过一大片低矮的居住区,过小公园人工林,就是仓库街,人工林,和横滨港。

我甩脱了部下独自前往,将车子停在港湾边的白石路边上,翻过栏杆,直奔月光下显出几分朦胧的银色的浅滩。

然后在即将入水时恍然停住,抬眼看向广阔的月下的海。

岛屿与楼阁的虚影从缥缈白雾中升起,蜃气之下潮水重重覆平,海面光滑的透出一层柔光,映着橙色灯火煌煌。

她举着伞踏水而来,长发垂在天青色的浴衣之后,眉眼间映着少女的稚气:“从你的角度,我是不是该说一声,好久不见?”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也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但思绪不随着感情凝固,反而持续的亢奋的运转起来,我甚至幻听到了计算机超负荷工作时的主机的嗡嗡声,好像下一秒就会战栗着烧出噼啪声,然后大家一起散架完蛋。

从前察觉过的所有疑点都得到了解释,不起眼的线索也在此刻被证实。什么千年前后毫无变化的文字语法,什么画风不同的阴阳师与妖怪,什么过于新潮的衣服首饰……还有之前就怀疑的,关于“半成品游戏”的古怪。

原来如此。

竟然如此。

我脑海里幻想出无数种不必面对今日境况的方法,最好的就是死在那年的离岛上,被堕神将脖颈整个都勒断,或者沉下深深海水,从此与这些事再也不相干。

“不算很久,三年半而已。”从很近的地方,顺着风传来太宰君的声音,“对您来说,大概只是眨眼间。”

视角向下,脚步向前,我所接触到的地方,文字凝结的异能的光芒将一切幻象都驱散,露出下方汹涌的潮水,水顺着衣角向上蔓延。

眼前的世界分裂成几片,以我所走过的路线为开端,向着周围破碎、分解,漫天朦胧的白色光点幽幽然向上,光点里夹着粉蓝色的蝶。

从前我说横滨的灯光如星河倒灌,眼前却有整片星海颠覆过来,那画师描画CG取名星沙,却没有说离岛幻境破碎时也像细沙洋洋洒洒。

“该怎么称呼您。”

唇舌脱离了控制,五感分割开来又合上,喧嚣的噪音从海天之间传来,随着嗡嗡的幻听响彻脑海。胸腔里有胶水一般的东西灌进,挤压积压,把心脏和肺部都挤成干瘪沉重的一团,痉挛似的咯吱作响。

我可能笑了,也可能没有,总之整个身体都不听使唤。

“不知火或者是别的……或者藤原紫小姐?难怪要见您一面这么难。”

“被自己的异能力吃掉,这个死法真是出人意料的别致。”

第83章 清爽明朗充满朝气

语言是最简单、最古老的咒术。

不管是口语、文字还是肢体语言,都是常用的连通施术者与世界的载体,举例如言灵、符咒、神乐之舞,我在平安京见过太多。

而这个世界,文字似乎成了构筑异能力的基础。

…………

在离岛与【人间失格】接触过的断面里,出现了黑底白光的日文,字迹娟秀熟悉,正与我之前在樱粉色便签纸上所见的相同。

被惊动了的粉蓝色蝴蝶翩跹而来,直接发起攻击或谨慎的接触试探,在我身周来去,又在触碰的瞬间沙化成细小的光点,随着离岛的碎片飘忽向上。如果动态视力再强一点,我大概也能看到它们裂开瞬间暴露出的文字。

“您的异能力,比我所见过的所有异能都宏大的多。”我垂下眼睑看着已经淹没到大腿的海水,这里是她的异能最先溃散的地方,黑色的夜黑色的海白色的浪花,比流光溢彩的幻境难看了不知多少,“除了连自己的主人都吞噬进去,似乎没有缺点。”

“你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她不答反问,但没有否认,“在这个世界,经历了很多吗?”

“是的,遇到了一个很适合写小说的……”我用了半秒钟来思考怎样界定森鸥外此人对我的影响,说敌人似乎太夸张,说老师朋友之类的又太虚伪,令人恶寒,于是半秒之后我下了个稍带讽刺的定义,“榜样。”

“看起来很辛苦。”

“还好。”

“喜欢逞强,这点倒是一模一样。”

我无法再忽视她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想象’和‘一样’,你见过的是未来的我。那三年半之前,将我囚禁在离岛上的是什么时候的你?未来?”

“确实如此。”她看了一眼溃散到三分之一的幻境,轻轻浅浅的勾起唇角,是从前的我会暗中形容为“冰雪消融”的笑,“时间不多了,我来解释一切吧。”

“我想知道的一切?”我没忍住冷笑了一声。

能从已知信息中推导的东西我都推的差不多了,剩下那些涉及未来与过去、她的真实目的的东西,她会告诉我吗?

“是现在的你能够知道的一切,剩下的,只掌握在你手中。”少女模样的大妖微微颔首,比了个“嘘”的手势,“事实远比你我谈论的庞大的多,仔细听,仔细想……”

……

【源氏物语】最初是一本书。

书稿是藤原紫写的,在她十四到二十二岁的少女时期。普通的女学生当然没有这么多阅历来支撑这样一个宏大的世界,其中的内容都来源于梦境。像许多轻小说里写的,白日里平平无奇的人,夜间反而会在另一个世界显现出了不得的身份。

嗯……这个类比不算准确,因为阿紫小姐本身并不是平平无奇,出彩的外貌暂且不提,旅馆那位藤原老板曾经是内务省的官员只是背景,在她写完那本书的二十二岁之前,最夺目的是她文学上的天赋。

她在梦境中做了八年的宫廷女官——这身份似乎也不算“了不得”——接触过平安京最隐秘最诡谲的阴私,听闻过关于源氏关于神明的流言,甚至亲眼见到过妖魔横行、连天边霞云都被战争的鲜血染成不祥的颜色。

太过真实的梦境总让人觉得不安。少女在连续的梦境中逐渐开始怀疑自己,抱着排解的心情记录下梦中所见的平安京,却发现有什么东西在日益觉醒,逐渐成型。

那是她的异能力,构筑的根本就是那本书。

——世界从梦境中诞生。

这个过程有些漫长,之中的几年里,阿紫小姐发现书稿在自我完善,增加了许多插画与文字,甚至连每一个人物的形象都描绘的清清楚楚。

——世界在自行运转,甚至影响到身为根本的“现实”。

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在一天天成长。阿紫小姐想分享自己的孩子的成长,却又觉得原样托出很是不妥,于是删改增减,在原本的故事的基础上狠切一笔,写出了衍生版本的《源氏物语阴阳师》。也即那个乙女向攻略游戏的脚本。

这其中也有内务省的插手,不管是从“曾经官员的家属”还是“正在觉醒的未知异能力”的角度,他们都不能毫无作为。游戏会社的快速组建与快速解体都是他们的手笔,预想中大概是想将藤原紫也吸纳进组织成为异能特务科的一员。

可是她消失了。

在谎称去往京都寻找新工作、实际上是正式加入异能特务科的时候。异能力正式觉醒展开,将她拉入了另一个“现实”。

——因为【源氏物语】需要“藤原女官”,需要有人来填补这个本不应存在的位置。

——作为梦境的主体,作为书籍的作者,作为一切的起源。

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是先有了“藤原女官”还是先有了藤原紫的梦境?没有人知道。

总之她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一员,并以异能力的展开与平息连通两个世界。消失并不意味死亡,在异能特务科的竭力运转之下,每一年,她都有一天能从异能力中脱身,回去探望自己的父母,安抚已在晚年的双亲。

……

“可你现在是大妖不知火。”

“因为梦境只持续了八年。”

……

梦境里只有从夏目玲子的穿越开始、到海国战争结束为止的八年,所以书稿的内容也只有八年的跨度,世界同样。【源氏物语】仍然在自行衍生,却只能在这段时间里往复循环。

第一个八年之后“藤原女官”有了人物模板,照着藤原紫的演绎生成,真正的阿紫小姐就成了多余的一位,被迫依附到其他一个又一个的人物身上,开始一遍又一遍的八年。而异能内外,时间的流速是不同的。

就像我分析过的织田作与纪德的异能特异点,以内部流速为标准进行对比,外部的时间几乎是静止的。

位置也同样。

异能力【源氏物语】的作用是将目标人物吸纳进世界中,将其投身于不同人物的身体,一遍遍扮演相同的剧情。在时间、位置都没有变动的情况下这连拖延时间打掩护的作用都起不到,听上去非常鸡肋,但依然被特务科隐藏了起来。

因为它的循环没有固定时限,全凭异能主人的心愿。

“剧情”是早就定好的,写在书上写在档案,写在一个乙女向的游戏里,无人能够更改。被吸纳进去的人宛如进入一个无止境循环的梦境,直到梦境的主人叫停,否则会被一直“囚禁”。外界看上去只有短短的几秒,被选中的目标却可能已经度过了数十个数百个八年,连自我的意识都遗忘失去。

——这是个牢笼,囚禁的第一个人就是它的创造者。

但并非无坚不摧。

只要是存在于世界上的事物就会有弱点,难题总有破解的方法,连预知未来这种异能都能找到方法克制,听上去无解的牢笼也有根源上的局限性。

它的发动,需要媒介。

——那本书。那本已经被特务科作为机密武器看管起来的手稿。

——虽然现在就用礼物袋子装着,被我随意的丢在车子的副驾驶位置上。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

“那安吾……?”

“他不知情,不会有事。而我厌倦了无尽的重复的时间。”

简而言之,能培养出三面间谍这等存在的异能特务科,似乎被讨厌了。

再自信一点,我们可以把“似乎”这个词去掉。

……

如果依附的存在活不了从头到尾完整的八年,例如那些在战场上早早死去的人类与妖怪,她就会就近跳转,用另一个身份继续度过剩下的时间。海国妖怪发起的战争时间太久,某一段时间,她不停的在海洋里重复生与死的过程。

鲜血与大海的腥气混合在一起,从难闻逐渐升级成刺鼻,最后又适应到麻木。

我只经历过一次,就至今对鱼虾蟹怀有深深的阴影,旅馆老板娘所说的“阿紫有一段时间也完全吃不了海鲜,连闻到味道都不行”的话,想必就是她在这之中被留下的阴影的反应了。

很可悲,但没有办法。因为在无数次的重复里,会成为谁会经历谁,是完全随机的。

这是藤原紫第一次成为不知火,是新的八年的第三天。

而据她所说,未来的我会通过时政科技精准的定位到她的三天前,也就是新的循环的起点,提出要求,达成协议,将平安京从无尽的循环中拖离,让她和世界都得到自由。

【只要突破了创造者的限制,世界就能独立。】

这句话是未来的我对她说的,也毫不留情的用了现在的我作为佐证,获取了阿紫小姐的信任与协助。

她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来到现在这个位置,向我解释“我应该知道”的一切。

……

“于我而言,这是结束的预兆。”溃散到只剩一轮圆月的幻境中,和着漫天光点洋洒的若隐若现的文字里,大妖这样说:“对你来说,却是一切的开始。”

我抬头去看她。

海面漆黑,光蝶飞舞,她散发赤足立于海上,身后月圆如明镜。

犹如当年离岛初见。

可原来对她来说那从头到尾都不是初见,未来的我毫不留情的拿了现在的我作为证据,又拿了过去的我作为棋子。但只有不知火一个的帮助是不够的,由己及人,是我的话,还会去拉拢谁、获得谁的力量呢?

答案呼之欲出——是源氏啊。

毕竟是名为【源氏物语】的世界,从始至终,最重要最关键的当然也就是源氏啊。玲子小姐是源氏所属的阴阳师,式神们也都跟着阴阳师成为了家族的麾下,族长鬼切八岐大蛇,他们每一个都无法与源氏分割。

无论如何交集都会产生,产生了感情的前提的相遇,是以合作和利益为目的的久别重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忍不住扶额低笑,笑声在海上越传越远,越发的不似人声。

怎么能忍住不笑啊,这种事。

我刚刚还在酒馆里觉得安吾和太宰治可怜,还在说安吾要向真正的太宰治道歉,还在感慨掺杂了背叛的友情竟然也会有如此真实如此浓郁的一面……转头却发现自己一直追寻的东西连背叛都不是,因为从头到尾我都只是另一个我的附加品。

教导我、帮助我、命令我、信任我的时候,源赖光在想什么?

在退治大江山的战场上那么吃惊,是因为计划里根本就没有我会到现场的一项吗?

和源赖光之间的感情是真的吧?在长久的相处之后。

那么大的源氏那么多的人,要挑选合作伙伴的话,其实只要找源赖光就能达成目的,所以和别人的感情也是真的吧?

玲子小姐在设定上就是另一个世界穿越过去的,跟突然被我“附身”的萤草一样是达成变化的【关键点】,所以她也是不知情的吧?

正是因为这些还要小心计算排除才能确认的感情,未来的我才会不顾一切的回去那个世界,帮助他们挣脱束缚得到自由,即使会把过去的自己一手杀死。

比作茧自缚更愚蠢啊。

知道愚蠢还要去做——

“真可悲啊。”

第84章 清爽明朗充满朝气

回到港口Mafia已经是后半夜。

远远的就能看到本部大楼灯火辉煌,在高度加成下是横滨各地一抬头就能看见的灯光,唯独顶层的首领办公室漆黑一片。

这倒不是其他人都在兢兢业业加班除了首领森鸥外……的意思,而是他坐在那个位子上,所受的危险与觊觎远比我们这些干部要多得多,顶层办公室的防御和戒备都是最好的,说是字面意义上的铜墙铁壁,一点都不夸张。

所以首领办公室的墙壁是用特殊材料做的,通电之前是一整面的落地窗,通电之后就漆黑一片,甚至为此舍弃了采光。夜里是黑暗的时间,会发生的事情比白天要高调张扬的多,不管是轰炸还是狙击……总之通上电对谁都好。

我倚着驾驶座的皮质靠背,仰望着大楼失神。湿透了的衣服和头发向下滴着海水,连带大衣和绷带都厚重黏人起来,位子底下早就积聚起一片小小的水洼,没有顺理成章的让车子出点什么故障实在是太可惜。

可能人都是对比出来的,发现自己未来会做出那种事情之后,对森鸥外的好感竟然不由自主的上升了一点。想想我讨厌他的原因,一是欺骗二是利用,最后是执著于回去平安京所以从潜意识里升起来的“一定不要沉溺于现在的生活”的警惕,说是迁怒也勉强过关。

现在看看,这三条哪一个都中了啊。

——我自己做的可比森鸥外彻底、狠辣的多,半斤八两而已,用五十步笑百步的典故来对比,甚至我才是逃跑了一百步的那个。

——我有什么立场去指责人家呢。

这么一想觉得自己真是病得不轻,明明不管怎么说森鸥外骗了我是事实,现在却又觉得“只是这样也没什么”,而且在察觉这样不好之后,还是坚持着“没什么”的想法。

这是病吗?

这是病吧。

算了都一样。

车子在门口停的太久了。早已被告知过车牌的守卫们知道是我,没有上来阻拦与驱赶,但还是忍不住将好奇、疑惑的目光投注过来。我应该是看不见他们目光与表情的,在将近窒息的情况下却神乎其神的感知到了。

——其实也有可能是幻觉。

在疗养院的时候,森先生经常给我念一些奇奇怪怪但听起来很厉害的东西,大多数都是精神上的病征。当时我没听懂,只觉出了对文化人的敬佩,现在却一点一点都回想了起来,什么妄想症解离症精神分裂等等等等,还有记忆障碍。

如果我真的是失忆了的太宰君……不管怎么说,都肯定比现在这个鬼样子要好吧?或者就像当初被雷劈死被太阳烧死一样,直接忘记一切该有多好,森鸥外虽然人屑了点,但人家至少逻辑清晰目的明确,根本就没有那些弯弯绕绕。像中也和芥川一样莽来莽去,对我来说反而成了最悠闲最羡慕的事。

羡慕的一线之隔就是嫉妒了。

我嫉妒吗?

有一点。

但是没用啊,就像当初坐在阳光能照到的咖啡店的位子里,一边等织田作下班回家一边看着外面路上手牵手走过的一家人。按照我当时的心情,产生嫉妒是不可避免的事吧?可我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真奇怪,当时的心情都忘记了,无能为力的感觉却还迟迟不去。

“太宰先生!太宰先生!”

旁边的车窗上响起焦急的拍打和呼喊声,听起来是芥川。我从鲁邦酒馆抢了车往海边跑的时候嘱咐过小朋友自己先带队回来的,剩下的却没有交代。他可能是担心自己的老师才等到现在吧……

可我也不是他的老师啊。

我有点恍惚的想,这种事跟欺骗也没有区别,就算他不相信,自己的态度总要坚持到底。当时是为什么答应接手芥川来着,好像是森先生的命令,还有中也的人情……而且小朋友一脸凶狠的说着那样的话,看着就怪可怜的……

后来就单纯的是贪图人家师生之间的感情啦,教导弟子的感觉有点像养孩子,尤其是芥川这种跟常人有点不同的小朋友,看着小树苗一点一点被掰正、一点一点的长成一棵茂盛的笔直的大树,实在是很让人开心的一件事。

就好像我还是个好人一样。也是一点虚伪的开心。

“太宰先生!失礼了!”

金属与什么东西的摩擦声之后,皮革被刺破发出噗的一声。黑衣的少年身披黑红色的光芒,以恶食划破车门,强硬的把半边车子都打开来。

我漠然的转过头去看他,想说就这样又报废了一台车,一开口却是连绵的咳嗽。从海里上来时不知怎的连头发都湿透了,可能是无意识的跳了次海,不过很幸运的没有丢失外套和鞋子之类的……

总之很冷。冷到我在车里都想哆嗦,好不容易适应了车门一开还有被【罗生门】带起的呼啸的风,惨得我都有点可怜自己了。

“您这是……发生什么了?竟然有蝼蚁敢于袭击您吗?!”小少年扑过来一把拉住我,凶狠道:“是不是特务科的走狗设计埋伏您了?!”

“咳……”我慢腾腾的从车子里钻出来,终于找到一点日常加班带孩子的感觉,摇头道:“没有,就是去跳了个海……”

冷着冷着反而就习惯了,感知上还会觉得暖和起来。我在门口缓了缓觉得好了些,就提着装了《源氏物语》手稿的袋子带着芥川上去。路上例行的每日询问收获和感想——算是在考校功课,只是教和学的内容和普通学校不太一样——帮助这个只信奉弱肉强食、只知道用【罗生门】莽来莽去的小朋友修正错误和弥补不足。

说白了就是长点坏心眼,就算他不愿意用,也该像中也一样,至少能看出来敌对方的企图。

一直走到办公室里,我看看角落的挂钟才发觉现在已经凌晨三点,住了口,催促今年才十六岁的小朋友赶紧回去休息。他磨磨蹭蹭的捱挤半天,才小声问:“您真的没事吗,不然还是让医疗组的人来看看……或者在下送您去医疗部,您现在看起来很不好。”

让平时一句话一个感叹号的芥川说出这么小声的话来,我也算是相当厉害了。

“没有关系,一会儿泡个热水澡就好。”我把袋子收到书桌抽屉的最底层,看了他一眼:“先管好你自己吧,这么晚还在外面晃,是觉得现在药吃的太少吗?”

他拘谨的僵了一下,又开始使用感叹号:“我会的!谢谢太宰先生关心!”

要是真的太宰站在这里你就不会说这些话了小朋友,跟冒牌货谈师徒情深,可不是会让自己的老师开心的做法。

我托着腮坐在桌子后面,看着他绷着一张超凶脸出去,实际上身后的背景里连小花都快开出来,深觉这样下去可不行啊,好好的别人家的祸犬,从接触就应该禁止,更不用说是饲养和驯服。

冒牌货没有这个资格,希望真的太宰君回来之后能对小朋友好一点……当然不是质疑他的目标啦,身*在港口Mafia却不能快速的成长起来,这对芥川来说可能是致命的。但偶尔也别那么斯巴达嘛,身为前辈,不就是为了让后辈成长起来才顶在前面的吗?

我又坐了一会儿,到休息室的浴室里泡了会儿热水,想起来很久——其实也不算很久——之前还住在中也的休息室的时候,他总是担心我洗澡的时候上吊,把淋浴的喷头和水管弄坏来着。

嘴硬心软的小个子君太了解太宰治了,这个人的生命力太顽强,在本人屡屡自杀都未能如愿的情况看来,简直就是汇聚了大宇宙恶意的诅咒。在这种地方悬梁的死亡率无限趋近于零,弄坏喷头和水管的概率却随着次数的增加而正相关变化……

世界的恶意。

我把这个词放在嘴里咀嚼了一会儿,觉得还挺贴切,在氤氲的水汽里没忍住笑起来。

“不对,这明明是我自己的恶意。”未来的我对于现在的我,现在的我对于过去的我,当一个人连自己的憎恨嫌恶起来,大概就能被称为有病了吧。

可我又好可怜“他”啊,可怜未来的我。

无知的人最幸福,在“我”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在“他”看着过去幸福的自己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呢?会后悔吗?会嫉妒吗?会憎恨吗?会嫌恶吗?

“他”明明是一切的开始与结束,明明是棋盘之外的执子者,却是我们中最可怜的一个。“他”是咎由自取,我也不算无辜。

……

昏昏沉沉中有谁在砸门,幼女清脆的声音里透出一点尖锐,在浴室门外连声的大喊:“太宰!太宰治!太宰君!”

我从水里抬头,思考这声音好像是属于某个外形还不到十四岁的小小姐的。从水温来看也没过多久,森先生这是想干嘛?人形异能就真的不当人看了吗,让一个小姑娘大半夜的跑来砸男性的浴室门?!

但我显然想多了,因为在爱丽丝叫喊无果后,森先生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太宰君你还好吗——或者要叫‘萤草君’才有反应?再不应声小爱丽丝就要拆门啦,太宰君?萤草君?太……”

“我出来了。”

我披上浴衣,顾忌爱丽丝的存在,特意把带子系的严严实实,一点都不会污染幼女的眼睛。

虽然很大可能会被回答说“这不是一看就能看出来的吗”,但有句话还是想问:“您是怎么知道……萤草这个名字的?”

“哎,这不是一看就能看出来的吗?”落魄医生似的大叔果然这样回答了,“坦白说刚发现的时候还吓了一跳呢,萤草君跟太宰差别那么大,现在却几乎分辨不出来了。”

“是吗。”我点点头,扶着浴室的门把手,“那您深夜前来,是有什么吩咐吗?”

“现在是凌晨,萤草君。”

“好吧,凌晨。”这没什么好纠结的,我从善如流的改口,顿了一下又说:“以及,‘萤草’这个名字也不是我的,请您继续叫我太宰君就好。”

他露出了一个一点都不走心的敷衍的笑,看着我沉默片刻,抬了抬手,又放下了。

“你需要休息。”森鸥外说。

这一点都不像是他能说出来的话,我一直都在心里喊他黑心的无良老板,放在正规会社一定会被加班加到头秃的员工举报的那种。好在他下一句就暴露了让人安心的没有变的本质:“就算要离开,也该善待我的部下的身体啊,太宰君。”

对,就是这种含着“我一直在看着你”“什么都别想瞒过我”的警告的调调,这才是正常的森鸥外的语气啊,上一句是什么妖魔鬼怪,大半夜……大凌晨的跑出来吓人。

大概是累计了好几天的疲惫一下子爆发了,我没绷住,也没做好表情管理,把上述感想实打实的泄露出来,还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中年人愣了一下,苦笑着挠头:“也不至于这样吧,我平时有这么恶劣吗?”

我破罐子破摔的点头。

他又看向爱丽丝,目光里带着点求助。

爱丽丝跟着重重点头。

于是就像前几天去他的办公室开会时候的样子。幼女控的首领又开始哭着喊着跟他的异能力撒娇,异能少女又开始清脆娇蛮的呵斥,斥着斥着就追逐了起来,场面再次陷入混乱且不堪入目的境地……

我:“……”

我只想好好的自闭,顺便思考一下人生,为什么在自己的浴室门口都要陷入这种“我不应该在这里”的状况?还有,既然语重心长的想让人家休息就赶紧从别人的房间离开啊,为什么这么自然的就开始追逐打闹了?

隔着一重门板,办公室里的挂钟响了四声。

已经凌晨四点了,很快又要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我觉得自己大概率睡不着,虽然已经困得不行了,但大脑在嗡嗡嗡运转后反而越发清醒,带着点尖锐的刺痛。几年前的几个月前的旧事咕噜咕噜吐着泡泡冒出头来,混杂在一起,又黑白色的泾渭分明。

太宰君和萤草的记忆力都太好了。

好到让人根本没办法放松,进入睡眠的安然状态。

第85章 清爽明朗充满朝气

结果最后还是睡着了。

像当初在疗养院一样,由森医生亲自注射了有镇静作用的针剂,针头药水都是刚从医药箱里找出来的,温度偏凉,扎在手上却感受不到。

我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等待梦境的来临,听到森先生搬了张椅子让爱丽丝坐下,而后床边一沉,床头柜被轻轻的拉开——

“这不是还没有吃完吗?”他大概是坐在床沿上翻找,小药瓶在他手里摇晃,发出唰拉唰拉的声音:“下次再睡不着的话……”

“没有用。”我截断话头,“别说话,很吵。”

“但是我想和太宰君聊一聊啊,首领的话都不管用了吗?”

“您看看时间,天都快亮了,首领就不用上班了吗?”

“刚刚熬夜加班了的中年人也需要休息啊。”夹杂在这句话里的是异能女孩“讨厌!走开啦!”的小声抱怨,我就假装没听到,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森鸥外说这种格外有生活气息的话非常违和,“跟太宰君一样需要放个假。”

“我不需要。”明明是他强迫我休息的。

“病人就要听医生的话。”

“又要玩疗养院那套把戏了吗?”

“这样说起来,当时我给太宰君写好的剧本还没有用到呢。”

“……”

“太宰君?”

“我要睡了……”

“可是药效发挥要十到十五分钟,现在才两分钟呢。”

“……”我真的,宁愿睡不着,睁着眼睛头疼到天亮起来加班,也一点都不想跟他聊天,“之前不是用过一分钟的吗?为什么换药?”

“因为有话想问太宰君。”他很坦诚的问:“现在太宰君找到回去的方法了吗?我的部下怎么办?说好的合作伙伴,可不能把大叔我蒙在鼓里,就这么丢下啊。”

我睁开眼睛,试着动了动手脚:“我要是不说,你打算怎么做?”

动不了,说什么十分钟,药里又掺了其他的东西才对吧?

“现在是我在问太宰君的话,”他侧着身子扭头笑眯眯的看过来,一手按在床沿上,另一只手里还把玩着安眠药的药瓶:“当然,就算太宰君什么都不说,我也不会做什么。”

骗子。

“您真的很适合坑蒙拐骗,”我感叹了一声:“就这样子上街和别人说话,没有人会将您与黑手党联系起来的,想骗谁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哈哈哈,难得能从太宰君嘴里听到这么坦诚的夸赞呢。”

“没有办法,板上鱼肉任人宰割嘛。”

挂着虚伪的营业性笑容互吹了一波,我沉默一下,将今晚在知晓那些事情之后所列出的计划精简成几句告知于他。当初合作的内容只有相互帮助,明示最终计划并不在那之中,而且最后也不会给港口Mafia造成多大的损失……所以说这其实是没必要跟他坦明的。

但既然不会给森先生造成太大的利益损失,也无利可图,他也不会没事找事,给人添乱。甚至为了弥补那剩下的一点缺口,还会帮忙将计划修改的尽善尽美。某种意义上,这也是理智至上者挺让人喜欢的一点。

——就说我脑壳出了问题,又在给他升好感度了。

——所以说为什么老是拿自己做对比,这根本就是在给某些人泄洪式放水,完全就失去了比较的价值啊。

几分钟内我们商量好了剩下的事,爱丽丝也啪啪的拍打他要他安静,于是整个世界终于清静下来。这一针能让我安睡十二个小时,对机体来说已经是足够长的休息时间,当然我还是希望十二个小时之后最好也不要再见到他。爱丽丝小小姐倒是可以告别,一言不合就设陷阱的泥巴怪医生还是省省吧。

所以最后,视野将要被黑暗占据的时候,我轻声说了一句:“再见,森医生。”

他啪的一声把床头的小夜灯关上,用没有浮夸演技的温和做出回答:“再见,太宰君。”

…………

事实证明睡眠对身体健康真的很重要。

就是有点耽误工作。

醒来的时候正是晚上八点多,比预计的多睡了两个半小时。白天堆叠的工作都被拦下送到首领办公室,这会儿来找我的就只有同样被堵在医疗室打针吃药的芥川。

“太宰先生!听说您病……咳咳咳!”小朋友话没说到一半就开始咳嗽,掩着唇脸都白了,还坚持着关心他的老师:“首领……咳!”

“森先生什么都没说。你从哪里听来的‘听说’?”我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放弃让他自行领会眼神的想法:“先出去坐着,让外边人给你倒杯热水。”

昨晚……也不能说昨晚,今天早上泡完澡都没来得及绑绷带,也不知道头上那搓短了点的头发有没有被发现……不,这是肯定的吧,森先生和芥川都没有视力问题,这么明显肯定被看见了,只是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我拿着绷带的手顿了顿,还是把右边脑袋包起来了。

跟MIMIC战斗的时候受的伤倒是结痂了,长长一条留疤也不好,很快就要把太宰君换回来了,总不能给人家留下这么大的烂摊子。还得拿纱布裹上。身上的倒是没什么大问题了,能泡水就说明离痊愈不远,不能泡的反正也已经泡了……算了一起包上。

最后光缠绷带就用了十分钟,这还是在包了半年越发熟练的情况下。其实进步已经不小啦,最开始受了伤还要医疗部的人或者中也帮忙,现在都可以自己做到了。

——要不要跟chuya告别?

想到医疗部,头脑里就浮现了这个念头,又立刻打消。从我带着芥川开始MIMIC的一系列任务,中也就被外派到欧洲去出差,那边形势不太好,前几天技术部还在哀嚎双向加班脱发严重来着,身先士卒的小个子君肯定也没什么时间来说些无聊的话。

从一开始我就在刻意跟他划清界限,虽然预想中最糟糕的敌对的情况没有出现,但隔阂还是有的。与之类似的还有红叶大姐和广津先生,遗憾倒不至于,但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没必要用刻意矫情来彰显自己有多重感情。

跟未来的我一样,当一个连自己都能下手的狠人,莫得感情,不是也挺好的?至少,就这样下去,“他”的目的是完全达到了的。

这样想着我越发没有心理负担,绷带之后的收拾就简单省事的多,三两下把自己打理好,就让人上来和芥川开会。

会议的主要内容是关于MIMIC的藏身之所。在我分出心思寻找藤原紫的那段时间,芥川带着人四处追查这帮幽灵的驻地,昨天在美术馆前庭截留的两个俘虏,一个伤势过重死在救护的部队赶到之前,一个今天中午刚刚抢救回来,立刻就被红叶大姐带走刑讯。

我坐在芥川身后,看着他在那副大地图上描画路线和范围,笑了一声:“这可称得上是从死人手里硬抢回来的情报了……做的不错,芥川。”

“是您教导的好。”小朋友惯例板着那张脸。

我不想再说什么来反驳了。他听不进去。太固执了。

最后圈画出的地方有四五处,其中两处是俘虏顶不住重压吐露的,剩下的都是不知哪里放出来的假消息,而且最终来源都是同一个组织。我想了想让芥川去找森先生打了份报告,这个不明来路的组织就算在森先生那里挂上号了。

说有多重视倒不至于,但这个节骨眼上,MIMIC和时钟塔的从骑士那边都没弄明白,一个突然出现的外地组织简直把“浑水摸鱼”“趁火打劫”的字样明晃晃的挂到脑门上,由不得人掉以轻心。

这之后又是半晚上的加班。原本还有场需要出席的晚宴,但森先生派人传话说他后天要去和特务科的人面谈用MIMIC换异能开业许可证的事,好长时间没打官腔,怕到时候掉链子,所以今晚的宴会就亲自去参加了……

随行保护的是黑蜥蜴,广津先生亲自驾车。

骗子。

我盯着那个传话的人看了半天,心里却唾弃那个变态只是想留出余地让我帮忙清理一下黑蜥蜴的叛徒。要和特务科见面可不像我和安吾在酒吧里喝喝酒聊聊天一样轻松,见不得光的组织想要和官方机构坐在同一张谈判桌上谈条件,最重要的一是诚意二是筹码。

现在筹码已经由工具人MIMIC荣获,对安吾放弃追究也勉强算一个——虽然我们早就知道安吾是间谍,但对方不知道我们早就知道,借此就是一个白送的人情,羊毛用在羊身上——剩下的东西就看港口Mafia的诚意了。

这种东西纯属鸡肋,是信则有不信则无的锦上添花,而非必需。去掉美化了的部分,所谓的诚意其实就是底气,是一种“我大可不必与你坐在这桌子上但我今天还是来了”的相当微妙的部分。

“这个、这个跟这个,”我召来部下,把打印的名单上圈出来三个,“绑起来,送到军警那里去。打一顿可以,不要打死。”

“现在吗?”部下擦了擦汗。

——又开始了,莫名其妙开始恐惧的部下。

我有点不高兴的看了他一眼:“不然?”

第86章 清爽明朗充满朝气

森先生去和异能特务科面谈的前一天,我去了武装侦探社。

织田作的离职申请其实还没有通过,但我说了会给他走后门,那就绝对不会让别人给他造成阻碍,哪怕是森先生也不行。

说起来,我很怀疑森先生是不是对织田作有什么不好的企图。不,当然不是感情问题,而是在他最擅长最坚持的利益方面。实话说织田作在港口Mafia的位子很低,底层人员中要划分一二三阶级的话,那他也是板上钉钉无可辩驳会被划入最下一级的“无用”之人。

——我当然知道他很厉害,但其他人不知道呀。

从前还有人当着我和芥川的面说“那个底层的织田”根本就没什么了不起的,丝毫可取之处都没有,不配与干部级做朋友。被我拿雨伞亲自动手给抽了两下:一是为了他对织田作的诋毁,二是他说的不配。

当时我就当着他们的面很仔细的教导芥川,不要试图惹怒织田作。因为那是一个异能BUG、身手也BUG的很厉害的人。以小朋友目前的水平,连不杀人、只消极抵抗的织田作都打不过。后来在美术馆前庭正面对战纪德的一战也说明了,不管是数量还是质量,不管是举着枪的Mafia和幽灵还是拿罗生门对阵纪德却输的彻底的芥川小朋友,都比不过织田作。

这固然有异能的关系,在射击和体术上,织田作也确实是港口Mafia中数一数二的存在。

——这就是我怀疑森先生的地方了。

别人不清楚织田作的能力,身为整个组织的首领、为了确认部下的情况甚至能搞出来“疗养院怪奇谭”这种东西的森鸥外怎么会不知道?他在成为首领之前又是地下的黑医兼情报贩子出身,凭着织田作和太宰治延续数年的友人关系,就一定会把织田作的所有过去都扒的干干净净。

连一个底细不明的异世界的“妖怪”都敢招揽的首领,会这么干脆的放任一个从前的顶尖杀手不用吗?

连初来乍到的有主的凶犬都要确认有无野心的首领,会放心一个定时炸|弹被放置在自己的麾下吗?

这样看来,织田作这个地位低微却实力危险的底层成员,在离职申请上被首领关注——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了。

我不想思考“森先生会不会担心织田作有朝一日刺杀他”这种事,因为从逻辑上来讲这是荒诞的、完全没有逻辑的,但感情上,我的大脑已经完全脱离了它的主人的掌控,每时每刻都在嗡嗡嗡的声音中运转着,构想着一些可能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森先生会故意安排织田作对战纪德,一下子除掉两个敌人”这条结论,就顺延着上一条胡思乱想自然而然的出现了。

最可怕的是,竟然有理有据无法辩驳。

他真的做得出这种用一个人的命换保全他人不受损失的事情。普通人很难接受将人命的价值与数量联系在一起的判断与做法,但无可退避、一定会牺牲某一部分人的情况之下,最终做出的解法都是牺牲少数人,来换取大多数的利益。

而且,还能借此来鞭策学生的成长。仅有的两个好朋友,一个是叛徒,一个死在利益倾轧之中,想想就知道太宰君的“收获”会有多大。摊上这样一个老师真是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在这两个理由之外,关于可以轻松得到一张开业许可证的事,反而起不到让人意外的效果。

——因为那是他最直接的企图,别的无论怎样都可以接受,只有开业许可证能将港口Mafia从“随时会被官方狙击”的潜在危险中彻底解放出来。是他一定会到手的东西。

但是,如果这条线能够成立的话……

我是不是忽视了什么……

“太宰,太宰?”有人把手放在我脸前晃了晃,我回神,看到织田作还挂着胡茬的脸上浓重的黑眼圈……

没忍住摸了摸自己的,借助药剂睡了一觉之前,我大概也是这么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难为安吾和阿紫小姐了。

“怎么走神了,昨晚又熬夜工作了吗?”

阿爸作一直都在担忧我回到港口Mafia之后的生活作息。

我扯着嘴角笑了笑,把茶杯放回武装侦探社会客室的小桌子上,使劲往后仰了仰,毫不顾忌形象的躺在人家换了新换的榻榻米上:“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织田作昨晚做什么了,黑眼圈好重。”

“很明显吗。”他想了想,有点伤脑筋的说:“优昨晚生病了,发烧烧到后半夜——”

“啊,看医生了吗?”

“与谢野医生帮忙了。”

“是吗。”

我看了一会儿武装侦探社的天花板,平淡开口:“我要走了,织田作。”

“好的。如果工作很忙的话,就不用抽时间过来了。”他以为我要回港口Mafia:“等以后空闲多一些再来也是一样的……或者我去看你。晚上在酒馆见面也可以,就像之前那样。”

“不是回去工作。”

我看了他一眼,一眼之后迅速的把目光转开,放到自己特地换上的便服上。还是之前被广津先生“请”回港口Mafia时穿的那套衬衫长裤……刚刚敲门进来的时候,还差点被新来的文员误以为是学生身份的新委托人。

乱步和与谢野小姐不在,社长照例在外应对公务。现在在这里与我对话的只有织田作,这应该是个任何话都可以随意说的场景。

“是回去另一个世界——就是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有很多妖怪的——”但能跟任何人贫的嘴巴突然不听使唤了。我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甚至已经想好了该怎样说,可嘴巴说它不知道,就是不要跟着大脑的指挥来行走:“我、前天——”

我差点以为自己变成了一个哑巴。

“好的,我知道了。”最后还是织田作这样说,截断了我突如其来的笨拙:“就是说,你要回家了,是吗?”

“……”

不是。

原本它是的,但现在不是了。

“嗯。”

才不是。

我没有家了。

第87章 清爽明朗充满朝气

“这是我以个人名义向侦探社下达的委托。”

向来开朗又骄傲的名侦探沉默片刻才把信封滑到自己面前。

“会死的。”他睁着那双剔透的翠色的眼瞳,沉声说:“不是这具躯壳,而是你……这样也要去吗?”

“哈哈,没关系。说不定多死几次还能回来见你们呢。”

我对江户川乱步说。

“再见啦,世界第一的名侦探。”

…………

计划进行的很完美,没出一丝一毫的纰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