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霞云之下
挑拨离间失败后,宇髄和妓夫太郎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虽然看起来都是妓夫太郎单方面的嫉妒发言,从外表到运气都酸得好像柠檬成精,但以我对宇髄这家伙的了解,要是完全不在意,他是不会费口舌阴阳怪气回去的。
这很稀奇。
虽然因为种种原因,我面前的宇髄天元一直都是个幼稚的憨憨,但能够为了追求自我而叛出家族、成为鬼杀队的支柱之一的人,当然不会只是个憨憨这么简单。
他是很有些本事在身上的,与此相伴的还有配套的傲气,作为音柱的信念坚定得很,至少不会随随便便就跟路边的鬼聊起来。
“这都是因为谁啊,”把鬼赶出去后,他大马金刀地跳到茶桌边坐下,近两米的体格视觉上几乎要把屋子填满了,“还以为你要怎么‘从鬼的内部下手’,结果才短短几天竟然已经跟鬼打成一片了,收到你信的时候真把我吓了个够呛……”
我好笑地看着他拿起茶杯又放下,有点渴但就是不喝,还要故作不经意的样子,简直是把怀疑写在脸上了:
“这就是你藏了一身武器的原因?担心我已经站在鬼的一边了吗?”
宇髄天元嚷嚷起来:“真要怀疑你的话我就不会晚上来了!说话一点良心都不讲啊臭小子!你看我都没问你好几只鬼不杀留着做什么……”
越嚷嚷声音越低,我飘在窗台上微微俯身看着他,他嘟囔了一会儿沉默下来,叹了口气偏头来看着我。
“好吧,不愧是你,在你面前是一点面子都留不下来……”他说,“其实我还是有点怀疑的,不只是我,其他人也有一点。”
其他人,大概就是以为我是有一郎的几位柱。看到时透兄弟回去,却又收到了来自吉原的信,正好在柱合会议上被耀哉说明了真相……他们会产生怀疑也是正常的。
我示意他茶里没有毒,放心喝。他问我没什么想说的吗?
“什么,”我托着腮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需要我道歉吗?嗯……为我隐瞒了自己的身份?”
“……”
他不说话了,转而用惊异的目光上下打量我。
“怎么了?”我问。
“总感觉你不一样了,”宇髄用有点感慨的语气说,“真的有神明的样子了……想想真是不可思议啊,明明不久前还活蹦乱跳的呢。”
——活蹦乱跳是什么奇怪的形容词,猴子吗?
感觉我不存在的脑门上青筋都要崩起来了,但也不能以大欺小,只能强行按捺着微笑:
“死得早还真是对不起了,你对沉稳的老年人有什么不满吗?”
……
那之后好几天,宇髄都没有跟我再说过话。
不是刻意躲避,也不像是不满。真要说的话,联络线人——就是他那三位潜伏进花街的忍者妻子——传递情报整合线索跟鬼谈心,他忙得堂堂正正,正大光明。*
包括其它几只上弦鬼没有固定的领地、行踪缥缈不定、唯一能见全的时候只有鬼王召集的会议上,而鬼王百年不一定开一次会的情报,也是他传回鬼杀队的。
相比之下我就不务正业多了,每天不是在欣赏花瓶,就是在跟花瓶的哥哥交流做兄长的心得,偶尔还能怼一下无聊久了就变态一波的童磨。悠闲程度跟宇髄天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从旁观人的视角来看,我跟宇髄应该算是闹别扭了。
而我大概知道他在别扭什么。
自知之明这个东西在我身上是不定时出现的,我在“有没有自知之明”这件事上可以说没有自知之明,所以常常反向冲刺,被侵蚀者骂说“心里没数”。但在揣摩别人的心理上,我还是挺有信心的,利用来攻击别人也毫不手软。
哦,心软是另一回事。
不过除了刚开始,我也没怎么心软过。
所以“宇髄天元觉得我变了所以不知道该怎么跟现在的我交流”这种事,我其实知道得清清楚楚。
他应该还是相信我的,想对我友善,毕竟有之前愉快的相处摆在那里。换个说法,正因为是朋友,所以才接受不了我的“变化”。
但是,我真的有“变化”吗?
虽然很多人都把爱什么的说得很玄乎,但科学的讲,人的感情都来自于各种激素和分泌物,也就是来自于肉|体。我附身别人的时候当然不会有问题,但我本身是没有身体的,冷淡一点才是正常的吧。
这也是我不附身童磨的原因……他脑子有病,真要说感情还不如至少有跟人正常交往经历的我。
肌肉加紧身衣的搭配是另一个原因,虽然占比较小。
也不是不能换衣服,但他的……嗯,胸围,换宽松的衣服总有种虎背熊腰的感觉,搭配那张脸蛋就不仅是变态了,还有碍观瞻。
在丑和有伤风化之间,我选择了让他独自有伤风化。
对此,童磨是惋惜的。他对“神明”“死后世界”这种话题非常感兴趣,因此也对我抱着看起来很像是变态的热情,把身体交给我大概算是一种表达热情的方式,而我的拒绝就等于在他“脆弱”的心灵上泼了一盆冷水。
实际上没有心的食人鬼这样说,总显得有点恶心。
“但是我没有说错呀,凉君就是很冷淡,不是吗?”少有的可以说话的放风时刻,他立刻用来搞事,故意拿扇子挡在嘴上,眼神乱飞得好像向昏君献策的奸臣,“不然也不会放任那位音柱大人胡思乱想猜来猜去,却根本没有向他解释一下的意思……该说是神明的恶趣味吗?”
“以人类的纠结彷徨为乐,的确不是感情丰富的人能做出来的事呢。”
说得好像他是什么感情丰富的正常人一样。
不过我在他心里的形象是不是太鬼畜了一点?
“你说的真的是我吗?”我懒得转头看他,推开他脑袋继续看窗外,这几天我就一直飘在窗台上,白天看云晚上看月亮,“虽然宗教和神明之类的就是要起到人的精神映射的作用……但在我身上找共同点,是不是太可悲了?”
“这是承认自己以他人取乐了吗?”
“这是承认自己以我为映射了吗?”
“哎呀……”
“哎呀。”我敷衍地重复了一遍,不是很想跟他谈心。
“不过鬼本来就是可悲的生物吧,”童磨自顾自地打开话匣子,老老实实地坐在窗沿下的影子里,“除了我这种觉得做人没有乐趣主动变成鬼的,还有很多是无法作为人生存下去的,或者在无法抗拒的情况下被强迫变成鬼的。”
听起来好像是在开脱什么的话。
我很理解这几句话的内涵,就好像千年前,平安京,百鬼夜行,其中的很多妖怪也都有悲惨的过去……甚至一直都在悲惨中挣扎着。
但那已经离我很遥远了。
不管是看到悲剧就发生在眼前的同情,还是为此而努力挣扎迫害自己的曾经,现在想来都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虽然从我个人的经历来说,那确实是另一个世界。
我看了一眼童磨,在没有第三人在场、我也不确定是否在听的情况下,他已经就这么兴致勃勃地开讲了。
讲一对兄妹,丑陋的哥哥与美丽的妹妹,在花街的最下层挣扎求生,在以为能够得到幸福的时刻陷入绝境,一个被火烧成焦炭,一个即将失血、或者是失温致死。
这本来是花街最常见的、世间也最常见的戏码。这个世道的孩子夭折率是很高的,花街也并不是夜里呈现在客人眼前的、辉煌的不夜之城的样子。
但与其他孩童夭亡的故事不一样的是,这对兄妹在真正死去之前,遇到了一只来此觅食的鬼。
“于是——锵锵!上弦之陆,最强兄妹档,堂堂登场!”
童磨歪过头来,向上看我,七彩的眼睛和故作天真的笑容在阴影里蒙上一层阴影,尖利的虎牙也若隐若现。
“时隔百年,当时把他们逼迫而死的人类早已经死去了,鬼却靠着吃人过上了人类的生活。”
“凉君觉得呢?最渺小的,被人世埋没的虫豸,怎么就会变成吃人无数的上弦之鬼呢?”
“……”
我终于低头看他。
“你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被人世所埋没……那你为什么要一直看着我呢?你觉得我是人世吗?”
他轻声说:“神明,不就是人世吗?”
“强大,冷漠,高高在上——信徒都以为神明会注视自己,却不知道自己在神明眼里只是虫豸而已。”
“凉君,”童磨古怪地笑笑,“你又在看着哪里呢?”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若无其事地走开了。因为幻术的维持,他并不会被阳光晒成灰烬,但我们并没有“我会用幻术保护他”的约定。
我看着他离开,有点不理解上弦陆兄妹和后来神明与虫豸论调的联系。
也可能我已经理解了,只是潜意识地不想承认。
我已经很久没为什么事而痛苦、苦恼过了,也很久没有同情过什么人。人与人之间是按照“是否相似”来划分团体的吗?斑哥和泉奈都是强者,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千手兄弟也是。哪怕后来我没想起来月读世界的经历,要达到目标也只是时间问题。
要说悲惨的话,还有什么比整个世界都陷入一场幻境更惨?那个世界的白兰和另一个我也挺惨的,但结局还算得偿所愿。
一定要说我变冷漠了的话,那就是他们的遭遇拔高了我产生同情这种情绪的阈值。还有侵蚀这个负能量多到能毁灭世界的老头子常伴吾身的老头子,虽然现在它看起来好像一个只会跟我讲笑话的捧哏,但最开始也是会在海底下对着自己捏的泥偶哀嚎的怪物。
在这种对比下,个人的不幸与痛苦就显得过于渺小了。
就像因为恐惧而失去光彩的小葵,就像用一件羽织连接彼此的蝴蝶姐妹,就像差点失去所有家人的炭治郎,和已经失去了所有弟子的鳞泷左近次。
因为渺小,所以无关紧要,不需要关注。
是这样吗?
——我是这样想的啊。
强大,冷漠,高高在上。
——这不是和我最讨厌的那些人,完全一样了吗。
第312章 霞云之下
我思考了很久我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对人来说反省总是最艰难的,顺风顺水惯了的人尤甚。我在存在形式上与怪物无异,但思考方式还是跟人类一样的,人性中的缺陷一点都没缺,很会给自己开脱。
经历的事情多了,活得太久了,变得很强了,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种还需要别人同情的“弱者”所以习惯性的漠视了……只要我想,总是能找到借口的。
而借口终归只是借口而已,现实并不是顺着借口改变的。
倒不如说,在意识到错误之后还想给自己找借口开脱,这更说明了我现在的糟糕程度。
——怎么会变成这么糟糕的大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唐国有话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总不会是突然变成这样的,但前几个世界里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单纯观光的几个不提,吠舞罗公认我是很有他们氏族风范的“法外狂徒”,就算把石板撬走了也没人阻拦。狛枝倒是跟他同学们介绍我说是“天降的幸运”,做得最多的不过是随时随地献出身体让我吃个早中午饭还有零食……
就,玩得很开心,也没有波澜,跟忍界的hard模式相比就是开了挂的easy关,新手也能速通的那种。
但事实上,把别人的人生类比为游戏,这本来就是傲慢的一种体现。只是当时没有童磨这种毫无底线还满脑子哲学的乐子人……鬼,所以没被指出来。
我就顺滑地一路错到了现在。
这样一想,他们真是宽容的人啊。
再往前,对忍者们来说,我也是傲慢的。其实到现在我也很难对有些忍族正视起来……从历史的角度来说这是时代局限性,这一点我已经论述过很多次了。只是斑哥和千手柱间教会我你大哥永远是你大哥,实力强就是了不起,还有千手扉间那家伙不遗余力地跟我互坑。
所以我还没有飘到天上去,还没有走上什么“我就是八兆个世界的神毁灭世界就是一场游戏”之类的不归路,还勉强保留了几分谦虚。
虽然也不多就是了,但至少还能唤醒我的羞耻心。
至于上上句是不是影射了某棉花糖精——难道还有第二人选吗?
这样一想,我严正怀疑我会变成今天这样是受了那个据说已经变成了大魔王的白兰的影响……或者说启发。几个白兰为了成不成神这件事打了八兆个世界,而另一个我将这些记忆都毫无保留的赠送过来,就算只是看电影一样旁观,对我造成的冲击也不小了。
虽然在那之前我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毕竟是被小朋友盖章过的不相信同伴……但至少我对敌人很重视啊,绞尽脑汁地提前布置了计划一二三呢,忽悠犬和千种的时候也很用心,一点都不敷衍。
再往前……是不可能往前的。女神是不可能有错的。她本身就那么平易近人和蔼可亲,养孩子自然也是往这方面养的。
——好的,锅找到了。
就决定是你了,白魔王兰。
——算了,承认自己没出息吧。
会被人轻易带跑偏,说明我本性就不是很坚定。
——幸好没酿成大祸。
对小伙伴造成了精神伤害、无意识丢人了算吗。
这样一想,前几天宇髄的沉默可真是相当给面子了。耀哉也是,真不愧是把剑士们当作自己孩子的主公,容忍度真的有够高。还有天音夫人,也只有他们能对那群脱缰野马一样的柱戴上滤镜……
等一下,那我在他们眼里的形象是什么?
自命不凡的蠢货应该不至于,但也超出叛逆期没过的小孩子的范围了,这样一想我都在洋洋得意什么啊……
光代入他们想一想就难为情得无法呼吸了,虽然我也用不着呼吸……
啊。
死去的羞耻心突然开始攻击我.jpg
……
我自闭了好久。
完全没有脸面去见才向人家毫无所觉地展示了自己糟糕特质的宇髄天元,对默不作声看了好久乐子还当成乐子说出来的童磨也有点迁怒,至于做人的时候可怜做鬼之后还碰到我的上弦陆兄妹还有点愧疚……
这愧疚在堕姬探头探脑来找我聊天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虽然它说……不是,她说,她才不是自己想来的,只是童磨威胁她不过来就把她首饰都砸碎,她才过来的。
我慈爱地看着她,此刻的她在我眼里就是可可爱爱没有脑袋。虽然还是预定好的漂亮花瓶,但至少不会像预先计划的那样把她脑袋摘了摆在盘子里……
呜,我之前怎么那么残暴。
残暴就算了,还那么理所当然!
“怎么忽然好冷,你的眼神好恶心,”堕姬搓了搓胳膊坐下,就盘着腿坐在之前童磨坐的窗台下,她这个花魁当得是一点仪态都没有,打眼一看就是个不通礼仪的粗丫头,“有什么想说的?说吧。”
“……”
啊,嗯,我有什么想说的吗?
毕竟也是好几百岁的人了,我还是有点年龄包袱在身上的,这几天就算羞耻到想要藏起来,也没有表现在脸上。所以虽然很想捂脸,我也绷住了没有让表情扭曲,故作平静地看了她很久。
看起来高深莫测,其实在内心疯狂搜刮话题。
可恶,她一脸脑袋空空的模样,还有那双好看但是没有内涵的眼睛,真的很容易放大人的正面感情。换成妓夫太郎来我还能无视,堕姬就……
就真的不是很聪明的样子,让人幻视空有美貌的小猫咪,或者只会吃和睡的小孩子。
我没有暗示她弱智的意思。
……好吧我就是这样觉得的。
她瞪了好久,眼睛在阴影里也闪闪发亮,比头发上插着的红珊瑚发簪还亮眼。等得不耐烦的时候一偏头,金绿色猫眼半明半沉,比宝石还好看。
我忽然想到童磨说的,小小年纪就美貌无比的妹妹,让兄妹俩的生活都好了起来。
这是只有在花街才会实现的事,但并不只是在花街才会发生。
“如果,”我放下手,隔空描绘她的眼睛,“还有机会转世的话,你想要富足的家世吗?”
她把眼睛眯起来了,向后仰头,像不解,又像不屑:“哈?”
“那是什么,”她嗤之以鼻,“人类才会比较这个吧!我可是鬼啊!只要强大就有吃的,只要美丽就有贡品,不用挨饿也不会生病,还不会死,人类能做到吗?”
“所以为什么要转世成人?如果真的有下辈子,我还要和哥哥一起当鬼,没有就算了。”
她看着我,奇怪地说:“你不是神明吗?这么瞧不上鬼和人类,为什么还要问这种问题?”
“……”我几乎语塞了,“倒也没有‘这么’瞧不上……”
她的表情好像在看一个傻子。还是个突然犯病的傻子。
而我只想捂脸。
救命。
我都给别人留下了什么印象啊……!
第313章 霞云之下
跟堕姬的谈话没有什么后续,我思考了一夜,主动找来妓夫太郎。
然后被毫不留情地阴阳怪气了一顿。
“你不会是想送我们去转世吧,以为这样就是对我们的拯救?还是补偿?”他露出夸张的叹为观止的表情,皮笑肉不笑的,嘲讽效果拉满,“从讨人嫌这一点来说确实有神明的样子。很有自知之明嘛,你。”
“还有,你那是什么眼神?真恶心……别这么看我。”
我:“……”
我用一秒钟的时间思考了很多东西。
摆正心态不等于当受气包,就算是谨小慎微的萤草时期,我那个凶犬的名声也不是靠背景得来的。
对堕姬态度好是因为她长得好看且心思简单,妓夫太郎跟他妹妹完全相反,我当然没有那么高的容忍度,没有把他直接丢出门全靠那“正达到顶峰”的愧疚。
所以一秒后,我还是没忍住,心平气和且慈祥和蔼地怼了回去:“害羞什么,这不是一个老人家注视小孩子的正常眼神吗?”
妓夫太郎表情完全垮掉,震惊地发出了一个语气词:“呕。”
我满意了。
然后和妓夫太郎的交谈就在你来我往的互怼中结束了。
目送他骂骂咧咧地夺门而出又忍气吞声地把门安回去之后,我才想起自己叫他来目的不是吵架,也不是吵赢,而是多了解他们兄妹一点:“……”
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有胜负欲啊!
我又自闭了,陷入了深深的消沉。
——身在黄泉的妈妈,出门之后,我学了好多坏东西,好难改正,怎么办。
这种消沉止于某天,宇髄天元表情复杂地前来敲门。
“那个,凉啊,”他左顾右盼,看这看那就是不看我,右手疯狂挠头,肉眼可见的心虚,“跟你说件事……”
我刚从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里回过神来,就被他这幅样子震住了。
这跟我设想过的场景完全不一样。察觉他在闹别扭后我一直没有主动去解释,一开始是因为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后来则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和他们,只能在脑子里提前预设一下……
他主动来找我的场景当然也设想过,但那也是、怎么说呢,怎么也得煽情一点热血一点,让我豁然开朗幡然悔悟,从此跟鬼杀队同心同德一起打倒鬼舞辻无惨走向全员大团圆之类的,才更符合这种题材的正派人士的画风吧?
为什么会这么、不能说脱离人设,只能说离谱得让我直觉不妙?
可是他表现的真的好像搞了什么事还没收好尾导致无辜人士惨遭牵连的样子啊!
我上下仔细地打量他,最后把视线定在他故作自然按着门框,却一直在微微颤抖的左手上,心中的恐慌逐渐扩大:“你做了什么?”
宇髄天元挠头朗笑:“啊哈哈,其实也没什么。”
“就是来之前蝴蝶让我帮忙转告你回个消息报一下平安结果我一直忘了上午无一郎的鎹鸦来问你我才想起来而且我告诉它说你一直跟这家的花魁在一起现在他们可能已经收到了。”
我理解了一会儿:“……”
我眼前一黑:“不要把音柱的速度用在这种事上啊……算了怎样都好,要我谢谢你在他们来信前提醒我吗?”
上午送走银子,晚上才跟我说,这分明是心怀不满趁机发泄吧!
我真的会谢谢他……
宇髄天元比大拇指:“不用这么客气:P”
他还:P
他竟然还:P!
他肯定是故意的!
我愤而起立,看他一会儿,扭脸心虚。
可恶,是不是收集到什么情报了,这家伙还故意放下头发穿上新衣服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双倍的buff之下我今天岂不是只能认栽!反正这样玩笑似的轻轻揭过从某种意义上是最轻松的……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以这个完全没必要但还是做了的动作来表示我的隐忍:“好的,不会客气了。”
宇髄眨了眨眼,哈哈大笑起来。
我懒得去分析他的心路历程了,反正又是一篇小作文,直接联系有一郎的精神世界,通过他回到蝶屋去见忍小姐。
至于我不在这里,宇髄的安全会不会受到三个上弦的威胁……我只是切换了一具身体,又不是解放了幻术,童磨和堕姬兄妹还是在控制中的,有异动的话我可以立刻回来。
总之我在蝶屋睁开了眼睛。
还是熟悉的把两张床拼接到一起的房间,夜色里紫藤花的香气清浅。室内没有点灯,因此床头盘腿坐着、把刀按在膝头上的人影显得格外阴森可怖。
我在心里扭曲了一会儿,就很想继续装睡逃避现实。
但忍小姐毕竟是蝶屋的主人,我醒来的时候也没有防备,就在装睡的念头生出的下一秒,她已经竖起了纤细的刀身,笑盈盈道:
“呼吸声变了哦,凉君,需要我扶你起来吗?”
我:“……”
是错觉吗,感觉她比以前更有威慑力了。
第314章 霞云之下
我承认我慌了。
浅草计划其实也没过多久,但被忍小姐教训却好像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自觉没有能一直不惹她生气的懂事,她的真实脾性又称得上火爆,积攒了这么久的怒火一旦爆发肯定相当惊人……
而且宇髄那家伙还刚刚告了我一状。
“我……我可以解释。”
不管怎么说还是识相一点,先认怂吧。
我举着手坐起来,非常严肃诚恳地声明:“首先逗留花街非我本心,我对女色完全没有兴趣……男色也没有。其次,和我厮混的花魁是上弦陆中的一部分,她和上弦贰那个邪|教头子都很有研究价值,所以我才一直和他们待在一起。最后宇髄害我,他故意给蝶屋传这种语焉不详的消息,就是为了报复我之前冷落他还把工作都推给他!”
所以相信我啊忍姐我才没有变成糟糕的大人!
我睁大眼睛,努力表现得更无辜无害,顺便暗搓搓谴责了宇髄天元背后打小报告的不讲武德的行为。
笑话,他会告状我就不会了吗?比起两米长的肌肉壮汉,人们当然会偏心向十二三岁的小孩子。
这波我占优势!
然后忍小姐就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是吗?”
我瞬间安静,老实低头:“……”
看来今天是少不了要挨一顿骂了。
沉默中我胡乱想着,没办法,谁让我之前不做人事呢?一起向忍小姐道歉也好,省得麻烦。还有小葵,她明明把我当成朋友吧,我却就那么无视了她,一定要好好道歉才行……
就是希望忍小姐不要骂得太狠,她毒舌起来还是很厉害的。
“……算了。”但她没有。
久久的沉默后一只温凉的手掌落下来,在有一郎的脑袋上轻轻拍了几下。那并不是一只柔软的、符合人们心中印象的女孩子的手,因为刻苦的修习,有很多坚硬的老茧遍布在手心和指节之间,在额头上擦过的时候触感更是明显。
忍小姐倾身向前,抱住我的肩膀和脖颈。她叹了口气,语气虽然还是有些生硬,但对她来说已经是难得的纵容温柔了:“没事就好。我还没感激你报复了上贰那个混蛋呢,就不跟你生气了。”
“谢谢你替我出了一口恶气,”她说,“但是下次一定要及时、详细往回传消息,至少让我们知道你的近况,让我们安心吧。”
“……”
“听到了吗?”
“……嗯,”我低声说:“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不会有下一次了。
那天晚上我去找了小葵。
时间已经很晚了,但她还没有睡,也没有换下队服。黑色队服外面是不变的白色围裙,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这样反而让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在她门口踌躇了好久,最后还是小葵主动。
她故作不耐烦地皱着眉头,凶巴巴地问:“你还要在门口站多久?怎么,出去一趟胆子还变小了吗?”
蝶屋关心人都是一脉相承的嘴硬吗?
我舒了口气,从这久违的呵斥里找到一点安心,反而能够坦然地面对她:“我是来道歉的。”
小葵收叠床单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
“入队考核时候的事,我明明察觉到你受到了伤害,但没有重视,也没有关心你。抱歉,小葵。”
“我才不需要呢,”她头也不回,“你当我是什么人啊,我可是蝶屋的神崎葵……很坚强的。”
“但这说明了我作为朋友的失职啊,不管小葵需不需要,”我挠挠脸,“虽然现在说有点晚了,但是——”
“我可以帮你做点什么吗?只是陪着你也可以,做你的陪练也可以,殴打鬼来帮你出气也可以。”
“——可以重新做朋友吗?”
小葵沉默了好一会儿,抬手擦了擦,像是在擦额头上的汗,但回头时眼睛还是有点点泛红:“真拿你没办法。”
她叉起腰,神气十足地:“那先来帮忙吧,叠完这些我去厨房做点宵夜。你在外面有好好吃饭吗?”
“……”
这些事我没有刻意隐瞒,耀哉第二天就得到了消息,在我去拜访的时候却没有说什么。他还看不见的时候就能从各种蛛丝马迹里察觉到我的问题,现在眼睛清亮精神充沛,更是能一眼就看出这不能说小的变化。
但他并没有打趣,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小葵的工作,之后就一切照常,交换完情报还让天音夫人给我打包了几碟点心,像送小孩子一样送我出门。
“其实我以前就觉得了,”我悄悄跟天音夫人说,“明明耀哉也没有多大,但真的很有慈父的感觉……”
天音夫人掩唇而笑,向我示意了一个方向,也悄悄地说:“也有他人说过这话呢。”
她手指的方向,白色羽织的女孩束着樱粉与草绿色的三股辫,带着雀跃的笑容与另一个人说笑而来。
……
甘露寺蜜璃还是跟以前一样,甜美开朗得让人一眼就想到春天。
见到我的第一眼,她就眼神亮亮地打了招呼,然后扭头对她身边蒙着半张脸的青年说:“伊黑先生!你先进去汇报吧,我就在外面好了……啊,这是我和炼狱先生的朋友,已经晋升雾柱的时透有一郎君!有一郎君,这是伊黑先生,是我的、嗯,上次任务的搭档。”
话音未落我就感觉被瞪了。
对方自我介绍,嗓音凉凉的:“鄙人伊黑小芭内……”
他看起来很想再说点什么的样子,但最后还是憋住了,转头对甘露寺又是另一个语调,把双标表现得明明白白:“那我就先进去了。很快就出来,你要是饿了的话……”
甘露寺脸红红的,从袖子里唰的掏出一包点心,很有她师父的精神:“我都准备好了!会在这里等着的!不用担心我伊黑先生!你就安心地去吧!”
我默默往甘露寺手里堆了几包点心:“不够这里还有。”
伊黑……伊黑又露出了那种很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老半天的样子。
最后他又冷飕飕地看了我一眼,摸了摸脖子上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的一条小白蛇,慢悠悠推门进去了。
看起来慢悠悠,其实动作还挺快的,至少甘露寺小声呜咽着捂脸的时候,他都没听见。
少女激动得口齿不清:“好帅气……好帅啊!好可爱啊伊黑先生……!”
等一下,这个形容词,是认真的吗?
我看看甘露寺,再看看门里的背影,恍然大悟:“这就是忍小姐之前说的,那个很会养蛇的甲级队士吗?甘露寺和他在一起了吗?”
“噫!有一郎君!”少女脸色涨红,左右看看,心虚极了,“怎么能直接说、说出来呢!”
表现得很害羞,但说话时却没否认,还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现在已经不是甲级啦,伊黑先生之前接了探索那田蜘蛛山的任务,把下弦伍斩杀了,这次回来就可以升为柱了。”
“对了,有一郎君还不知道呢,之前在浅草附近师父斩杀了下弦贰,已经升为炎柱了。”
“哦!那要好好恭喜杏寿郎了,贺礼就等下次见面当面送他吧!”我顿了顿,还是选择很坏心眼地把话题转了回去,“所以你跟伊黑君……”
“……”哇,她脑袋上都冒烟了。
我忍不住想笑,伊黑小芭内是在耀哉和忍小姐他们面前都有名有姓的人,人品当然没有问题,虽然据说有些内向阴郁,但看他刚才那个双标的样子——那不就是个恋爱笨蛋吗。
虽然在这里谈这种樱粉色的话题总有种画风不对的感觉……但甘露寺就是有这种能力,把人均苦大仇深的鬼杀队都带进春天里了。
这样,那位伊黑小芭内会喜欢上她也是很正常的。
我无心当电灯泡,最后提醒了一声:“不过,既然关系都改变了,就把称呼也改变一下吧。这也是表示喜爱的一种方式,不是吗?”
——不然称呼别人就叫名字,喊那位伊黑君却那么客气,他迟早会醋得吓到别人吧。
甘露寺半掩着脸,很小声很小声地讲悄悄话:“这是特殊对待……其实还要感谢有一郎君上次的开导,我觉得伊黑先生很可爱,就直接对他表白了!果然他最近越来越可爱了……虽然跟我以前的想法不一样,但还是、个人的喜欢最重要吧?”
“嘘——不要告诉别人哦?尤其是伊黑先生——”
“……”
啊这,什么叫人不可貌相啊.jpg
我好想问甘露寺自己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但看看她的样子,再想想那位伊黑君,也不是不可以……吧?
算了,年轻人的事老人家少管。
大人的事小孩少管也行,都能说通。我抱着这样的想法说服了自己,抱着剩下的点心回了蝶屋,溜溜达达地去给女孩子们分享。
分享完了本来想给忍小姐和小葵帮忙的,但她们都用嫌弃的目光把我送出厨房,让我自己找个地方待着。
因为从童磨他们那里得到的情报,队里最近挺忙的,除了数量激增的柱都被派了出去,普通队士也都往危险指数较低的地方去了。蝶屋主要还是收治一些症状稀奇的或伤势较重的患者,所以现在病人竟然不多,也不需要我去前院。
这也是我这次回来一直没见到无一郎的原因。
不过,给他派这么多任务的并不是耀哉,而是他自己。
……想想也很清楚,我不在身边稳定,杀鬼又日渐频繁,这段时间他的记忆肯定会大幅度松动,察觉到不对也是迟早的事。
要说完全不失落是不可能的,不过我从来都没有把他人的人际关系占为己有的想法。至于安全问题,也不需要担心,无一郎身上也有我的印记,如果遇到生命危险,我会自动转到他那里*去。
所以我现在还真的无事可做,怎么说也是出差好多天了,回来了就在花园里搬张躺椅休息一下也不错。
——精神世界里有一郎也没那么呆滞了,应该很快就会好了。等他们兄弟团聚,再重新认识一下吧。
——说起来最近没去看望炭治郎,他和他妹妹怎么样了?嗯……总觉得忘记了什么,是什么呢?
暖洋洋的太阳光,忽然没有了。
也不是没有,只是被阴影遮住了,我抓了一下如有火烧的脖子,睁眼看看,不知道该不该笑出声来。
入目是一条腰如水桶、面目憨憨的紫黑色胖头蛇,无声无息中游动到我身前,庞大的躯体上阴气森森,无一处不体现着蝶屋鬼制品饲料的优良性能。
成年人手臂粗的蛇信吐了吐,擦着我的脖颈而过,带起的风都刮得人脸刺痛。我更想笑了:
“这是在表达不满吗?还真是温柔的方式。”
看来垃圾食品确实好吃。
“……哼,这是看在你努力上供的份上。”
阴影盘旋,扭曲,溃散,落在身上地上,其实都十足的邪恶可怖,是换成旁人来会被吓得尖叫的程度。
但我并不畏惧他。
我早就不会畏惧他了,只是觉得造化弄人,无奈中还夹杂着有些好笑的怀念。
“这么多年不见,你竟然还多了傲娇的属性吗?”
我张了张嘴,又张了张,最后还是靠回椅背上,眯着眼睛笑起来:“好吧。算了。”
“又是你第一个找到我啊。八岐。”
第315章 霞云之下
我没想过再一次跟八岐大蛇见面的场景会这么平和,甚至可以说温馨。
一般说来,好久不见的故友在阳光下的花园里久别重逢,这场景本来就应该是温馨的。什么过尽千帆你还在物是人非情犹深之类的,不管是热血少年漫还是文艺治愈番的剧情里,这都值得一个开怀大笑的抱抱。
但那是阳间的故友,八岐大蛇他阳间吗?
或者说当时的我作风阳间吗?
背刺、设计、利用、欺骗,我们之间的相处充满了这些东西,他乐子蛇搞我心态,我也没打什么好主意。
如果是之前的我见到他,会不会冷嘲热讽不说,总之新一轮的利用是少不了的。反正工具蛇不用白不用嘛,这个过程中他还能收获吃瓜和垃圾食品的快乐,是互利双赢的好事。
我会选择性无视他为什么会在那年冬天被灶门家捡到,为什么会帮助灶门家的人类,又为什么会有蛇魔在无意识的时候毫无戒心地吃我喂的东西。
会竖起一身尖刺,继续用最大的恶意来揣测来自过去世界的他,然后做出我认为最安全的举措。
但蝶屋的环境实在是太安逸了,人类的情感如此微不足道,又是如此充实,让我在阳光下都觉得轻飘飘的。
从这一点来说,八岐大蛇真该感谢童磨。
所以我连曾经深恶痛绝、但连这种厌恶都要隐藏起来、后来也只是强行无视的脖颈上的蛇神印记都能容纳,放平心态去看待它了。
不就是个带着定位作用的圈吗,下次我也给他戴一个就是了,有什么好斤斤计较的:)
我没搬第二个椅子,也没有让座的意思。某种意义上他事很多,某种意义上又挺好养活的,虽然还不至于往地上去坐……我已经做好伸出手让他盘上来的准备了。
这也是我们最熟悉的动作。
但是他一动也不动。
也不说话,要不是眼神看起来很聪明的样子,我都要怀疑是蛇魔学会变人了。
“八岐?”我向前坐直,挥了挥手,“蛇神?邪神大人?”
手指碰到他繁复厚重的衣服,凭空响起噗的一声,像气球被戳破的一瞬间,气体溢散,而开裂的球体落到地上。
我下意识起身一拎,阻止了堂堂邪神一屁|股坐到地上的惨剧。
“你……”
我瞳孔地震,看着手里被揪着领子,又因为领子过大还是下坠,最后只露出来半个长毛脑袋的蛇神。现在已经不能叫八岐大蛇了,改叫八岐小蛇算了……他腿都没着地!
“你怎么变小了?那么胖的蛇变成人形竟然还变小了?!”
“你变蠢了,”八岐大蛇拿腔拿调,虽然被闷在衣服里导致声音含含糊糊的,声音也带着小孩子的稚气,“本神的外衣还不够大吗?”
“所以附身蛇魔对你来说就是穿了件衣服吗?!那我记忆里为什么会有把蛇魔打结你还说没有关系的画面啊?”
“……”他眨了眨眼,眼神飘忽了一下,理不直气也壮道:“没有这回事。”
这作态微妙的有点眼熟。
我从嗓子里笑了一声,举着手晃了晃,他在我手里左摇右摆,很有蛇魔吃饱了快乐起舞的既视感。
不反抗的捉弄让人一点成就感都没有,我玩了两下就不玩了,见他没有变成蛇形的意思,干脆收拢衣摆,把他抱在怀里坐回躺椅上。
“所以你在这边只能这样出现吗?”
“区区食人小鬼的空隙,世界在压制本神的力量,”他瘫坐着,肉感颇足的脸上带着邪魅的微笑,“源赖光说这样可以减少你的敌意。可笑。人类总是这样浅薄而敏感。他对你我的关系一无所知。”
我:“……”咱俩啥关系啊?
某种意义上族长说得是对的。不过他还没死吗?这个世界都过去一千年了。
“人类的时间总是过得迅速,但对神明来说,千年也不过是瞬息而已,”蛇神慢条斯理地说,“游走在阴阳之间,对比就更加强烈。阴界封闭许久,改变几近于无,你所认识的人类也早已被同化了。”
我从谜语里提取信息:“他们变成妖怪了吗?”
“并未。”
那就是靠阴阳术了。
按照族长的个性……阴界里的源氏,应该会成为驻守在界门前的守门人之类的家族吧?跟游走在狭间里的蛇神有联系也很正常,毕竟是老相识了。
“你又知道了。”蛇神突然说。
我低头看他,他顶着几岁小孩的身体抬头看我,很难用语言形容我这一刻的心理和感想,总之几秒后,我伸手捏了他的脸。
再冰冷的蛇神,脸颊肉也是软的。
“你变软弱了,”他嘴被捏得尖尖的,还顽强地维持着邪魅一笑的动作,看起来就像在瘪嘴,“还是说,你确实会从比你弱小的幼童身上汲取安全感?”
“我也是人类,蛇神大人,几百年过去了,我也是会变的。”
“人类可不会拥抱蛇神。”
“你这是在抱怨吗?”
“只是阐述事实,”他哼笑,“从前你最多只让我盘踞在手腕上,脖子上只有一次。”
“那一次你就差点把我勒死。”
“那是在留下印记。正是有了印记,本神才能每次都第一个找到你。”
“那我还要谢谢你了?”
“不必道谢,”他矜持但笃定地点了点头,“只要你还能带来乐趣,这就不会是最后一次。”
多年不见,他真的变成傲娇了啊。
稍微有点心情复杂。
可能是闲话聊太多了,他顿了顿,主动提起了其他人:“你怎么不问其他人的近况如何?”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哦,他们的近况如何?”
“……”
“?”怎么不说话?
“原来如此,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我脑门青筋都要鼓起来了,咬牙微笑:“谜语蛇会被抓去炖蛇羹的。”
“区区蛇魔之体,做成什么都随你。其余的事,本体降临之日,你自然会知晓。”
他摸了摸我的脖子,又摸了摸,非常满意似的点了点头,然后就歪头一靠阖上了眼睛:“本神晒热了,要吃冰的手撕鬼条。”
我:“……”
我很想让他清醒一点,世界压制的是力量又不是脑子。还是说身体的影响就这么大,连八岐大蛇都逃不脱?
我试图让他变回蛇魔的样子,方便携带,且能有效挽救他的脑子——虽然他是小蛇的时候也不怎么聪明——但他只是露出来一个尾巴尖,就让我打消了这个想法。
……忍小姐到底对鬼做了什么,为什么蛇魔会变得那么大只?
难怪八岐大蛇不要面子也要变成小孩子赖上我。他人形的时候都懒得自己走路,一定要飘起来装模作样,要用那么大的蛇魔身体在地上爬来爬去,肯定远远超出了他的接受范围。
“是不是年纪大了,”我一边抱着他起身一边嘀嘀咕咕,“以前还能为了看热闹到处乱跑,现在掉到雪山都要等着小孩子捡回家,你以前有这么懒哎哎哎疼疼疼别拽——”
这可不是我自己的头发啊!
我低头盯视,他纹丝不动,装睡水平炉火纯青,要不是刚才稳准狠抓了一把有一郎的头发,我都要信了。
“我觉得做蛇还是不要太胖了,少吃点就挺好,再增加点运动量,免得以后追食物都追不上。”
又抓了一把。
……
凭空多了一个孩子,这件事怎么也不可能瞒过蝶屋的其他人。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介绍,难道要抱着蛇神去忍小姐面前说“下午好啊忍小姐看这就是之前我让你喂了一堆乱七八糟垃圾的蛇”吗?
虽然当时确实有看热闹的心态,但对一个孩子做了这种事,总让人感觉我好像一个人渣。
虽然现在也没好到哪去。
小葵是在我帮蛇神换衣服的时候一把拉开拉门冲进来的:“凉!你看到过一条白白、不是,黑黑胖胖的蛇吗?大概有这么胖!”
——啊,是的,说好要重新当朋友,当然要用真正的身份重新认识。那天宵夜都没吃我就做自我介绍了。
结合当时八岐软趴趴瘫着任由我摆弄、而我正在试图现场改一件童装出来、把床铺和我俩都搞得乱糟糟的场面,就算是我看了,第一反应也是撞上了人|贩子拐卖儿童的现场。
所以小葵下一句话是“你从哪里拐来的小孩”也可以理解了。
我:“……”
小葵:“……”
面面相觑后,我沉吟着说:“如果我说,他就是你要找的那条跑出来的蛇……”
小葵大惊失色:“小黑?!原来它们可以变成人吗?!”
“……的主人,你能接受吗?”说着我挑起几乎把整张床都铺满的宽大的紫黑色衣袖,“好像这才是小黑,你们还给每一条蛇起了名字?”
看来蛇魔在蝶屋过得相当开心,连一个人都没有伤害,完全被当成宠物了吧。
“……”
片刻的沉默后,一位安静路过的栗花落香奈乎侧过身体,指着屋内扭头汇报:“找到了。被剥掉皮做成衣服了。”
她身后的忍小姐:“……”
忍小姐试图委婉:“有一郎说的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香奈乎露出了义勇的表情。
——等等,这里为什么会有义勇?
第316章 霞云之下
我好像,发现了鬼杀队的一个重大特征。
——人人迫害义勇,人人皆是义勇。
这是bug还是作者的个人习惯,还是为了记忆点故意为之?如果是后者,把一个表情变成一个作品的特色是否过于诡计多端了……
我跟忍小姐她们解释了一下蛇神跟蛇魔的关系,安抚她们放心,顺势举起八岐大蛇,让他在蝶屋正式登场!
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八岐大蛇已经是传说中的存在了,外形也被尽可能的妖魔化,总之不是恶心就是丑,跟我举起来的这只没有半点关联。
但我在正经事上还是很有信誉的,也没有开这种玩笑的必要,忍小姐消化了半晌,还是故作冷静地点了点头,问有没有需要的东西。
我看了一眼还在瘫着装死的八岐大蛇,很有义气地帮忙维护住了神明的面子:“他什么都不稀罕,不过蛇魔还需要喂食,你拿一些蛇魔的食物来就好啦。”
忍小姐顿了顿,担忧地看了我一眼,还是照做了。
我明白她在担心什么,不论神明的身份,总归就是我是不是被欺负了之类的……毕竟八岐大蛇在传说里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只要相处久了她就会知道,看起来不是个好东西的蛇神,其实非常好骗好打发。
只要找对方法,八岐其实很好养。
尤其是他现在处于被压制的虚弱期,懒散得好像要冬眠,偏偏还有颗不甘落后的吃瓜之心。既想看第一手的热闹,又不想动,就总在我要出门的时候坐起来,仰着脸眯着眼,一动不动地等我把他一起带上。
通常情况下,我会把他当成大型的挂件,抱着扛着拎着视情况而定,总之是带上。不通常的情况比如去地下室研究鬼,他就会变小半条蛇魔出来代步,自己坐在上面,嚼着腌制好的肉条淡定旁观。
这样他连话都变少了,常常让我幻视自己养了个安静的宠物。不过据来养伤的队士们说,他看起来神似之前的无一郎,一看就是我的弟弟。
我当场冒了个问号出来:“他?无一郎?他们哪里相像?”
这也就是我现在想当个好一点的朋友,不然肯定会来一句辱无一郎了。
队士弯腰,塞了条鱼干给安静坐着的八岐,笑得憨憨的:“从前无一郎君也这样安静,不爱说话,只喜欢跟着你。好像有兄弟的剑士都很有出息呢,一晃无一郎现在也成为柱了,这孩子长大后肯定也跟你们一样,哈哈哈!”
我“……”了好一会儿,给队士换完药,下狠手打死绷带,语调温和极了:“可以了,不过有时间最好再去找忍小姐复查一下眼睛。”
队士疑惑,队士震撼,队士捂着眼睛陷入慌乱。我低头看看八岐,八岐咬着鱼干抬头看我,片刻后端起架子,邪魅一笑:“呵,人nia.”
我:“……”
我猜他原本想说人类,只是被鱼干限制了发挥。
而且他的表情,怎么说呢,不知道是不是被这个世界的画风同化了,笑起来嘴巴竟然会变成√形……好憨啊,真的好憨啊,这是什么义勇病毒吗?
不过虽然看起来咸鱼又憨憨,很好拐卖的样子,但邪神终究是邪神,对普通人类的态度能保持在无视上就很好了。我没有把他带到耀哉面前,正是因为他对人与鬼的争端没什么兴趣,只是觉得肉干好吃。
坦白说,要不是之前义勇把灶门家的人带到蝶屋来,我根本就不会将八岐大蛇考虑进计划里……我也没想到他会、说是为我而来总显得有些自恋了,但事实的确是这样。
虽然降落点离我有点远,还很丢蛇的差点被冻死在雪山里。
但凡灶门家人没那么好,或者听说过农夫与蛇的故事,他现在就不在这里了……从来到蝶屋这么久才勉强现身,却始终没再出现第二波蛇魔就可以看出来,世界并没有宽容到让他随地放蛇。
虽然最开始是我提出的计划,但阴阳两界分割得这么彻底,也跟世界自身有关系。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鬼的一方把人类阵营按在地上打的世界……为了追求平衡,反而失去平衡,可见物极必反,过犹不及,从来如此。
要不是出了鬼舞辻无惨这个意外,想必八岐大蛇连蛇魔都放不进来,我刚到这个世界的窘境也不只是单纯的翻车……
等等?
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如果我跟侵蚀者分开不只是因为我想让它先行探查世界的类型,而是被这个世界给压制了,作为非常力量的一种踢去了阴界……完全说得通了!跟千手扉间失去联系也很正常了,因为这个世界的心(障)防(壁)就是很厚啊!
鬼舞辻无惨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吧!!!
要是有侵蚀者在我早就找到他了!什么鸣女无限城什么乔装软饭男早就抓起来做手撕鬼条了!
想到这里,我的表情一定扭曲到了一定的境界。
不然八岐大蛇不会突然精神,像看到了什么稀世大瓜一样期待地瞪大眼睛,满脸愉悦.jpg的看我。
我也慢慢地拧动脖子,低头去看他,露出一个森森的笑来。
“来都来了,”我对他说,“要不我们还是做点有趣的事?”
……
我这个人,是有点逆反心理在身上的。
通常我都是遵守规则的那个,因为规则是很好懂的东西,只要摸清了,就可以找到空当,就可以作为借口,就可以利用来做自己想做的事。
但这不表示我尊敬它,尤其是规则本身标榜着公平,却并不公平的时候。把公平换成合理更合适,因为不合理的规则只会让我觉得弱智,而我对愚蠢的东西没有好感。
这个世界的愚蠢和顽固踩爆了我的雷点。
所以我要反过来踩碎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