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童磨安排任务的时候,他显得很吃惊,假模假样地说哎,凉君难道改变想法了吗?神性果然就那么顽固不可感化吗?真可悲啊真可悲,明明世人都说……
我简单粗暴地打断了他。
世人说什么都跟我没有关系,神明也与人鬼并无不同,我承黄泉女神的荫庇太久了,竟然险些忘了自己的本质。
“在我身上找神性没有用,童磨,”我是这么说的,“忘了告诉你,在成为神明之前,我是个怪物来着。”
专业破坏世界的那种。
……
不死川实弥的行踪总是个谜。
因为他太仇恨鬼,本身又是个顶级的稀血,杀起鬼来就总是跟鬼一起上头,往往连隐部队都跟不上他的脚步,全世界只有他的鎹鸦知道他在哪儿。
哦,还有耀哉。
主公控在耀哉面前不仅是个敬语狂魔,还是个绝无疏漏的好部下,每杀累了找紫藤花家纹之家修整,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托人整理自己杀鬼的信息,上报到鬼杀队本部。
附赠的还有一大堆风柱口述的问候和自己接下来要往哪里去的絮絮叨叨。耀哉总把剑士称为“我的孩子”,我也总说耀哉是鬼杀队的大家长,虽然也有开玩笑的意味,但对被鬼戕害了家人的人来说,有这样一位主公,跟有了新的家人无异。
亡命奔波在外的人,总要有个锚点来钉住自己的意义。
耀哉就是实弥的锚点,我要找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的风,首要就是找到链条的源头。
被这样形容了的耀哉:“不,那个……”
他难得有些失语,像难为情,又像在尴尬:“我还没有那么重要,我的孩、剑士们也并没有脆弱到这种地步……”
我盯着他,幽幽地:“真的没有吗?”
“至少没有凉君你说的这么严重。”
“那实弥说他接下来会去哪儿?”
“……九州。”
这不就是吗。
我看着哭笑不得的耀哉,露出了一个微笑。
“正好,让他往北去吧,在北边的宿驿等我。”
……
找童磨和耀哉并没有花费太长时间。我的行动力很强,耀哉也不是做事拖沓的类型,还没回蝶屋,我就已经看到他的鎹鸦展翅,化作从天边飞过的黑影。
回到蝶屋,八岐大蛇已经骑着蛇魔在院子里等了有一会儿了,蛇魔的尾巴都把地面拍打出一个坑来。我在门口停了一下,与面带√形微笑的神明对视。
“你在生气,”邪神微笑着说,“你发现了。”
“我还以为你会晚点发现,但你没有让我失望。”他慢悠悠地说,混不在乎的乐子人的语调。
这种事不关己的看热闹的语调真的很容易拉到仇恨,如果想激怒某个人,也是最快速最便宜的方法,只需要一张嘴和一副虚伪的表情。
甚至不需要多么精湛的演技。
我静静地看着他,既然已经看破了这个伎俩,当然就不会再生气。说到底他只是想看热闹而已,又没有刻意隐瞒或是危害我。线索都送到眼前了,难道我还要跟埋怨父母没把饭喂到嘴里的巨婴似的哭闹吗?
“晚饭想吃什么?”最后我只是这样问他。
走过他面前时我停了一下,刻意的停顿之后伸开手臂,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要去地下研究室,可能会待到很晚,你要抱着去吗?还是扛着?骑蛇魔也可以,但最好还是不要在外面这样做。”
最近来蝶屋的剑士变多了。
“这样容易弄出奇怪的声音和痕迹……会吓到他们的。”
第317章 霞云之下
蝶屋闹鬼的传说在鬼杀队里流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一开始还能用“是夜间进行特殊治疗的病人的嚎叫”敷衍过去,毕竟蝶屋的汤药威慑力有目共睹;后来地下室改建,提高了隔音效果,只要没被人听到就能当做没有这回事;到现在,有限的隔音条件已经满足不了鬼的需求,流言便又一次在队士间蔓延开来。
我换上衣服进入研究室的时候,忍小姐也正在为此苦恼。
“瞒不过去的话,申请来蝶屋做后勤的人数会爆满吧?”苦恼的点在于这里,“这可不利于隐藏秘密呢。”
说话并没有耽误她手上的动作,握着刀柄稳准狠地刺下去,再慢慢地一点一点挑起来。细长纤薄的特制刀片上带着锯齿,而刀尖如突刺,还带着弧度流畅的倒钩,与其说是手术刀,倒不如直接说这是凶器。
后续的动作也不准确,说是挑,更形象的应该是“撬”才对。
毕竟忍小姐气力不足,而有些鬼的身体又比石头还要硬,普通的刀具根本没法进行切割或者挖掘。事实上,即便有了趁手的工具,有时看忍小姐动手还是会有奇怪的既视感……
就很像杀猪,或者打铁。
被撬出来的圆球滚落到托盘里,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的声音。我探头看了一眼:“全都没用软化剂,是要进行污染类药剂的实验吗?”
总是硬碰硬当然也是不现实的,不然蝶屋可能会成为鬼杀队里刀具报销的大户,且不说材料有限,再有钱的后勤也扛不住这种消耗。
尤其最开始,条件比现在简陋的时候,忍小姐就已经调配出了用来软化鬼的身体的药剂。因为这种药本质上还是紫藤花对鬼的腐蚀性作用,所以在新药实验的时候就不能再用了,以免影响实验效果。
忍小姐点点头:“那边说改进版已经出来了,今晚就可以投入实验。如果效果合格,就让柱和几位甲级的队士们帮忙测试一下实战效果。”
她说:“毕竟对手是那只‘鸣女’,试验体不够强大也不行呢。”
我点点头,挑了把刀开始帮忙。有幻术的存在,我的效率比忍小姐还要快一点。
期间八岐大蛇骑着蛇魔凑过来看了一眼。
可能是他的外形太有迷惑性,不说话不做奇怪表情的时候跟普通小孩子差不多,鬼看他的眼神都跟看我和忍小姐完全不一样,血和眼泪一起滚落,十足的弱小可怜。
——大概是在求救吧,已经崩溃到这地步了,这一批实验体的精神真脆弱。
然后蛇魔脑袋也凑上来,吐了吐漆黑的蛇信子。
八岐大蛇点了点装满了负面情绪的眼球,平淡地说出了让鬼完全破防的话:“点心。”
鬼被塞住的嗓子里发出了意义难辨的声音:“——!!!”
我差点就被逗笑了,挑了两个分别塞给他和蛇魔,让他们去旁边玩。这种东西在这里属于可再生资源,再生的速度还很快,没什么可珍惜的。
忍小姐也递过去几个,转头继续手起刀落:“总算恢复了吗?感觉刚才凉君心情好差。”
“确实有些生气来着……不过现在好很多了。”
“那就好。”
她体贴地没有询问原因,也可能是在等我主动开口,不过这次的事情不适合对别人说,我便始终保持沉默。
直到托盘盛满,忍小姐挽了个刀花,心满意足地吐了口气:“好啦,明晚的材料也够了,可以进行新的项目了。”
她看起来好高兴,好闪亮。让别人看到还以为有什么好事发生,绝对想不到她自发加班了半晚上,挖了半晚上鬼眼睛。
——对她来说,这确实很解压吧。
其实我也一样,甚至今晚就是为了泄愤而来的。
“我去把这些送到下面去,顺便看看姐姐,”忍小姐端起托盘,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凉君要休息的话就先回去吧,我今晚可能不过来了。”
顺便两字大概要打个引号。
“好哦,”我摘下手套,“我下次再去看香奈惠小姐。顺便替我向珠世小姐问好,期待她成功的那天。”
这个顺便就真的是顺便了。
大概。
……
回到房间后八岐大蛇还意犹未尽。
“明天要换新祭品,”他深沉点单,“浅薄的味道不能得到神的青睐。”
蛇魔也冒出来帮腔:“嘶嘶嘶。”
“吃腻原味了吗?”我铺好被子,“那下次带点蘸料……该睡觉了,力量不足的神明最好不要熬夜。”
“夜间对我并无影响。”
“那你能保证不搞事,不影响我的睡眠吗?”
“……”
他双手交叠,安详躺平。我又想叹气又想笑,最后只能庆幸当初无一郎昏迷的时候就把这两张单人床拼到了一起,不然只是小孩子的体型也够拥挤了。
我吹灭蜡烛躺下,习惯性地说晚安。
邪神翻了个身,摸索着把我右手捞过去压住。他是小蛇的时候就习惯缠在我的手腕上,对过去的床位(?)心存怀念可以理解,我就没有再说什么。
虽然有点重……不过有幻术在,至少能保证右手不会被压麻。
“晚安。”
怀着“八岐大蛇竟然也有懂礼貌的一天”的想法,我闭上眼睛,很快就陷入了梦中。
……
手掌大的,从天空中向下坠落的雪。
我习以为常地从膝盖高的雪堆里拔出腿,打开伞,拉高视角寻找那条永远在进发、但永远也到不了山顶的人类跋涉的痕迹。
外面已经是夏天了,这里的冬天却从未过去,一直在下着暴雪。劈头盖脸的雪片和高耸入云的枯树结合在一起,几乎将这片山变成一座漫无边际的牢笼。
这里是炭治郎的梦境深处。
我来过很多次了。最开始是因为要将培育师鳞泷左近次的孩子们送回狭雾山,顺路去看看这个跟八岐大蛇近距离接触过的灶门家长子,但接触过就会发现,那是个让人一见就忍不住喜欢的好孩子。
除了记忆里的小狮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温柔的孩子。甚至在知道我能跟他在梦中交流的时候,他还仔细思考过,要不要想想办法,让他自己开心点、再开心点,让这个世界不再下雪。
“其实我现在已经很开心了,”当时他规规矩矩地坐在我的伞下,身上带着炭火燃烧后的余韵般的暖意,伸手试图接住外面的风和雪,“知道家人在鬼杀队里接受治疗不会有事,祢豆子很乖很听话不会吃人,师兄师姐们轮流指导我锻炼,鳞泷先生也一直都很关照我……”
他真心实意地感叹:“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这样的生活,如果没有鬼舞辻无惨的话,就是我梦寐以求的幸福了。”
他怔了怔:
“……鬼舞辻无惨。”
风雪骤然加大,我微微侧头,看到他恍然又愤怒的表情。然后他转过来,非常沮丧地跟我道歉:“非常抱歉,我没办法消除对鬼舞辻无惨的憎恨,所以这里……”
这里的雪不会停了。
我当时只是看着他,像揉搓无一郎一样伸手去揉搓他的脑袋,刺拉拉的头毛有点硬,还有点弯,是跟无一郎完全不一样的手感。
“不必向我道歉,”我没有说太多,只是这样叮嘱他,“炭治郎,不必向除你之外的任何人道歉。”
他似懂非懂的眼神,时至今日,我仍然记得非常清楚,就像记忆里一直都很清晰的小盆栽。
那也不是我真正想说的话。
我真正想说的是什么呢?
——不要憎恨自己。
——不要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潜意识中,如此深刻又如此悲痛的憎恨自己。
——终有一日,当你发现你已经背负了这么久来自自己的憎恨的时候,向自己道歉,然后原谅自己吧。
梦境深处的场景是能反应主人心理状态的,高明的幻术术士甚至能通过这个判断一个人与自己的相性如何。我记得很清楚,当时的风雪已经是有憎恨加成的,却还是正常的雪花,远远没有现在“掉到脸上会被打得生疼”的巴掌大这么夸张。
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让炭治郎的情绪波动这么大,甚至远超过提起鬼舞辻无惨的时候?
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如果炭治郎是在“清醒”的状态下做梦的话,在我进入他梦境的一瞬间就会察觉到有人来了,进而通过自己的意志与我相遇。
现在他没有来。
在小朋友身边耳濡目染两年、后来还收到了平行世界的我的记忆,我对现在这种情况可太清楚了——有人入侵了炭治郎的精神世界。
不,在这个世界,能做到这种事的不一定是鬼,但必定不是人。
回忆和思量到此为止,拉起的视角发现了异常。以往的炭治郎无论再怎么努力,都不可能走出这座雪山的牢笼,只能徒劳无望地在风雪里跋涉,留下的痕迹自然也到他本人为止,通常会停滞在半山腰的位置。
能闻到一点血腥味,却无论如何也看不到自家的房屋。
但现在,这一次*,人类的行进在膝盖深的积雪里留下一道沟壑,深深的曲折的,一路向着山顶的方向而去。
那里是烧炭人家的房屋,有他最想要的家人。这对炭治郎来说应该是一场美梦才对。
我收起伞,放开了以往总会收敛起来的力量。
“鬼会做梦吗?”
我看到木屋里,母亲与六个孩子、长兄与弟弟妹妹一起生活,一起欢笑。
“不管是为了破坏还是拖延时间……都应该有个媒介才对。”
是东西还是人类?
我感应到了第三个气息,锁定他花了些时间,但并没有多久。
那是个面目普通的中年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遥远的另一边,接近梦境边界的地方,距离不远就能进入精神世界。
“……找到了。”
第318章 霞云之下
灶门炭治郎知道自己在做梦。
怎么会不知道呢,这是他除了与家人共同生活的过往之外,梦里最常见的场景了。
不过这个梦跟从前的那些不同,以前他都只能在半山腰活动,永远也走不到山顶,这一次却好像突破了什么屏障,顺利地见到了自己的家人。
“哥哥!”
“哥!”
“炭治郎?”戴着头巾的葵枝妈妈担忧地走上前,跟记忆中的一样温柔,“怎么弄得这么狼狈?冒着这么大的雪赶路太危险了,下次还是在山下借宿一晚,第二天再回来吧。”
炭治郎抬起下巴,乖顺地任由母亲拂去自己头顶、肩上的积雪。弟弟竹雄一边埋怨他不懂变通一边快快地帮他卸下背篓,茂三两下扯下他已经被和冰碴冻在一起的外衣,妹妹花子则扯着毛巾和父亲的衣服跑过来示意他赶快换上。
就连走路都不利索的最小的弟弟六太都从母亲的背上伸出手,试图给自己快变成雪人的大哥暖脸。
炭治郎的心都要化了。
‘这是什么美梦啊——’他在心里快活地飘花,因为感动于这久违的温暖,面上露出了很没有长男力的哭哭的表情,像个简笔画的表情包,‘啊啊,难道是神明听到了我的祈祷,所以来短暂的安慰一下我吗?’
‘太感激了。无论怎样,无论是谁,太感激了。’
他一秒擦干眼角的泪花,张开双臂,拢着弟弟妹妹们扑向母亲的怀抱,笑容中不含一丝阴霾:“是是,下次我会照做的!这一次就原谅我吧……”
“因为无论如何,我都想早点回来。”
发自内心的实话在记忆中的人们听来过于肉麻了,竹雄嘴上嫌弃着“哇你好黏人”,身体却诚实地和其他弟妹们一起挨紧了狼狈的大哥。母亲也一样,体贴的温柔的母亲,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对孩子的一切全盘包容。
炭治郎沉浸在这个美好的梦里。
他知道自己时间有限,到凌晨就要早早起床,届时梦境一定会破碎。他没有永远留在这里的念头,因为深知外面才是真正重要、真正需要他的地方。他确实温柔,但不是软弱,并不缺少面对残酷现实的勇气。
所以——既然这份幸福的回忆注定是短暂的,当然要好好享受才不算浪费啦!
穷人家的孩子自有一套消费观,现在的状况四舍五入也一样,全身心地投入进去才不是白来一趟!
灶门炭治郎很自然地捂住肚子,做出了他已经很久没做过的,可以用撒娇来形容的举动:“好饿哦,什么时候开饭?我想吃妈妈做的腌萝卜了!”
弟妹们发出善意的笑声,母亲则立刻筹备起今天的午饭,系围裙时还不忘嗔怪突然变幼稚的长子:“怎么跟小孩子一样只记得腌菜呢。烧炭这么辛苦,一定要多吃饭才行。”
“饭也记得!只要是妈妈做的,我都记得,都想吃。”
葵枝发笑:“好好,那先去洗个热水澡怎么样?洗完就都能吃到了。”
这话引起了男孩们的踊跃举手:“我我我!我想跟大哥一起洗!”
炭治郎振臂高呼:“可以一起!我现在就想一个更大的澡盆!”
“什么啦!我们家的澡盆本来就很大呀!”
“好耶!我要大哥搓背!”
“那我给大哥搓背!”
“哇你们在女孩子面前炫耀什么呢!过分!”
记忆中的饭当然也是记忆中的味道。
吃饱喝足,暖烘烘的,所有人都在一起,小孩子们又开始了第二轮热闹,母亲在一边缝补衣服。
炭治郎的心已经完全融化了。
他坐在阔别许久的房间里,眼神含笑注视着梦中的家人,耳边却始终能听到呼啸的风声。似乎有谁跟他说过梦中的场景是主人心理的反映,但他都这么幸福了,外面的暴雪还没有停,说明这句话也不完全可信?
不然他现在应该特别憎恨愤怒急迫……总之是跟闲适和幸福完全相反的心情才对。
他有什么可憎恨、愤怒、急迫的呢?
【原谅自己。】
冥冥中他听到了陌生却熟悉的声音。
【不要向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道歉,炭治郎。】
自……己?
“哥哥!”
少女的呼喊声几乎要被掩埋在风雪里,遥远而缥缈的自林中传来。炭治郎悚然意识到这是妹妹祢豆子在呼唤自己,而梦中一直没有出现祢豆子的身影!
他扑到窗前,深红色的眼瞳中倒映出阴沉的天空和势头愈大的雪片。枯木成林,风刮过时听起来像在咆哮,伴着少女袅袅的余音似一声急过一声的催促——发现啊!危险就在眼前!
我的梦中会有什么危险?
明明是这么美好、美好得让人想要落泪的美梦!我甚至走到了这里,见到了家人——
【永远到不了的家,是在惩罚炭治郎自己吧?】
【就算是我也无法强行改写梦境主人的潜意识,这得你自己放下才行。】
——对啊,我明明还什么都没有做,没有原谅自己呢。
这里也不是普通的梦境。
【是接近炭治郎精神世界的梦的深处,最适合外来人士做点什么的地方。不过除了我没有人能潜进来吧。】
【所以,如果你来到这里,就说明我来找你了。】
对啊,他怎么会忘记,告诉他这些知识的人——明明一早就提醒过这里的违和了。
“待在这里很好,”炭治郎轻声说,屋子里却全都安静下来,“但祢豆子还在外面。”
“我想要的是所有家人一起欢笑的现实,少一个都不行。”
“妈妈,竹雄,茂,花子,六太。”
“我先走了。”
“等做完我该做的,我会再回来的,还会在现实里见到你们。”
“我们一定会……真正团聚的。”
他的家人都没有阻拦。妈妈说要注意安全,弟弟说要加油胜利,妹妹说要早点回来。
炭治郎大踏步走到门边,低头冲进了茫茫的风雪中。
……
炭治郎一口气冲了很久,也很远。
然后他迷路了。
‘出来了,然后呢?’他左看右看,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向这里跑。
密林遮天蔽日,将本就阴沉的天色叠加上一层阴影,皑皑白雪又盖住了一切能作为标识的东西。他几乎是在原地打转,却忽然闻到了极淡的白槿花的香气。
他呼吸一顿,循着味道跟了上去。也没走很久,绕过一棵树,就看到少年人冒雪而立,发尾和衣摆漫卷在风中,正用红色纸伞的尖尖将一个中年男人挑在半空。
薄荷底色,白槿纹样,这个身影已经在这个场景中出现过太多次,炭治郎毫不犹豫地跑过去,惊喜道:“找到你了!凉!”
对方回头上下打量他,看起来有些惊讶:“你怎么出来了?”
“你果然什么都知道……我觉得有危险,需要战斗,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但离开让我最沉溺的地方一定是对的。”
“好敏锐啊。”
“其实也有闻到了凉君的味道的原因……”
“……要不是知道你嗅觉灵敏,换成别人说这种话,我一定会觉得他是变|态的。”
“是吗、啊,抱歉!”
“都说了不用道歉……”
他们莫名其妙但是非常自然地聊起来了。还是被挑着衣领子挂在伞尖上的男人痛苦地呜咽了一声,炭治郎才回过神来:“所以,这是怎么回事?”
凉随便摆了摆手,男人被甩得几乎要飞起来,可能是因为窒息,有什么东西脱手,在闷响声中砸进雪堆里。
炭治郎下意识看过去,是一个……白色的锥子?
“有鬼的味道。”
“那是能撕开你梦境障壁的东西,”凉眼神都没动一下,语气平淡中透着不屑,“靠这个潜入你的精神世界,应该是想扎坏你的精神核心,把你变成白痴吧。”
炭治郎大惊:“可他是人类……”
迟疑了一下,动动鼻子闻了闻:“确实是人类,那为什么要……”
凉扭头看他,表情淡淡的,但眼底复杂,多了些炭治郎从没见过的东西。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直觉应该是好事。
‘凉身上的味道也变了……更温柔了?’
更温柔了的人温柔开口:“这时候就该从威逼和利诱两方面着手考虑了,鉴于他的抵抗和排斥,我觉得应该是后者。你能闻到害怕的味道吗?”
炭治郎自觉举手:“是!能!还很重呢!”
这个人都快怕死了,也不知道是经历了什么。难道自己的精神世界很可怕吗?还是梦里的暴风雪也能冻死人?
“……”
在炭治郎没有感觉到的时刻,现场气氛尴尬了一下。
然后凉故作无事地继续说:“那我们就可以进行威逼了,适当的恐吓有利于打开人的心扉,促进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就像这样。”
他啪的一下把中年男人甩了下来,就像收伞时轻松甩掉伞上的水滴。
炭治郎站在他身后,中年男人在他身前,他站在二者中间,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就让原本咬牙抗拒的男人哭得涕泗横流:
“我说,我说!我只是想做一场好梦而已……”
炭治郎眨眨眼睛,闻着男人身上浓得呛人的恐惧的味道恍然大悟:
原来恐吓真的是个很好的交流方法!
‘我都完全不知道!这应该是城里的方法吧!’
‘好厉害——’
第319章 霞云之下
因为种种原因,我并不避讳在炭治郎面前展露真实的一面,有时还会教他一点不是他这种好孩子该学的东西。
并非“帮忙拓宽知识面”之类冠冕堂皇的理由,也并非毫无私心的随意而为,坦白地说,那时的我甚至怀着些隐秘的恶意。
很常见吧?人类总是热衷于为优异者寻找缺点,为此不惜施以引诱和拉拢的手段,若成功就可以在心中嘲笑“某人也不过如此”,若不成功,就要不服气地搬出一堆理由来,直到自己称心如意为止。
这并非嫉妒,而是想拔高自己,用“如果面对同样的状况他也不会比我好多少”的结论为自己开脱,好像这样做了,就能证明自己没有那么差劲似的。
不知道算不算触景生情——虽然也没看到什么眼熟的景物——回到这个世界后,我常常想起小盆栽。
几百年时间的流逝已经将当时的想法磨平淹没了,就像再粗糙的砾石也会变成圆润的鹅卵石,但石子还是石子,露出到河滩上,被踩到了还是会硌人。
我应当也已经释然了。
只是偶尔会为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不平。
在坦然接受这就是我所选择的现实的同时,我也会想,唯有一个人,从始至终都在被摆布着,连做选择的权利都没有。如果我们不是同一个人,失去了免罪的招牌,我这样的行为简直可以下地狱了,放在小说漫画里都无一例外会成为罪大恶极的反派。
——如果我们不是同一个人。
这种纠结毫无意义,但不是所有存在的东西都有意义,所以我时常会想起来。在看到无一郎的时候,在被无一郎依赖的时候,在发现无一郎内心否认我是他哥哥的时候,我都忍不住想,如果当时,有谁能给那孩子一个真正的选择的机会……
他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因此而纵容无一郎。
也是因此,对炭治郎起了并非善意的探究之心。
……
……
……
真卑鄙啊,还很傲慢,这跟玩弄人性有什么区别?
我盯着在雪地里挣扎咳嗽的男人,忽然感觉索然无味。他该感谢童磨,更该感谢炭治郎,不然迷失在力量中的我不一定会做出什么事……
现场向炭治郎传授刑讯技巧都是有可能的,像现在这样只是用杀气吓唬一下,已经很温柔了。
仅仅只是这样,我都能感受到炭治郎一眼能看到底的单纯又炽热的崇敬的眼神,如芒在背,扎得我良心不安。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温和示意:“有什么想问的,炭治郎先来吧。”
“啊,好!”
穿着蓝底白色浪花纹羽织的少年人上前两步,大概是第一次做这种事,颇有些紧张地深吸了口气,又吸了一口,这才直愣愣地发问:“那个鬼能让你做美梦吗?这是它的血鬼术?它让你进来攻击,那它自己在哪里?”
“……美梦……那位大人有赐予人最美之梦的能力……”中年人犹在哀痛美梦的逝去,回答也不怎么尽心,“他在外面……等我们得手才会赐下奖励……”
“你们?”
“是,还有一个人……”
“怎样才能从梦中苏醒?!”炭治郎骤然急切,他慌了一下,立刻转向我,“凉!我还有一个朋友在外面,我们在同一个房间休息!鬼对他也下手了,有没有办法……”
“……”
我有些惊讶,当然不是为了他还有个同伴这件事。炭治郎只在狭雾山修行了半年,按照常理来说基础都还没有打好,没有正当理由,原水柱不可能放他出远门。至于狭雾山附近,有鳞泷左近次和他的十几个徒弟在,鬼是无论如何也进犯不得的。
我惊讶的是,陪他出远门的这个人竟然不是鳞泷左近次,而是一个“朋友”。
至少也得年龄相近,炭治郎这个礼貌过头的小子才会叫他是朋友;而能让一位从柱位退休的培育师松口,放自己新入门的小徒弟出门的……怎么也得是鬼杀队本部的重要人物吧?
我心中隐约浮现出一个名字:“你的朋友,叫什么?”
“他叫无一郎!”炭治郎根本就不问为什么,语速快得像爆豆子,“时透无一郎,是鬼杀队的霞柱!”
……
杀气。
说出那个名字的一瞬间,灶门炭治郎感受到了刺骨的严寒。危机感在心头爆发,耳膜几乎要为此涨破,身体被冻结在巨大的危机之前,只有血液在一瞬后呼啸沸腾,如有炭火在血管中燃烧。
额头一烫。他疼得叫了一声,险些跪下,被薄荷色的人影一把扶住,刺得人生疼的寒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周身的滚烫证明这并非臆想。
而是属于野凉这个人的“真实”。
耳朵还在嗡鸣,炭治郎都听不见野凉在说什么,只看到对方懊悔和歉疚的眉眼下嘴巴一张一合。他勉力微笑,逼迫唇舌发声:“没关系,我相信凉,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我早就该想到……你们的薄荷色……”
是一样的。
凉愣了一下,向前来与他碰了碰额头。
这次他听清了:“那我就不客气啦。”
随着这句话,积雪融化,将高山淹没成大湖,枯木发芽生枝,开出云白的繁花。无形的屏障消融,水天一色的蓝泼洒般晕开在上下两面,倒影中的白槿也在镜子般的湖边簇拥扎根。
暖阳照得世界一片通明,凉在微风中向他微笑:“这是你的精神世界,炭治郎。”
“借我一用吧。”
于是本应熟睡的少年在一片漆黑中睁开了眼睛。
反常的,他的眼睛将黑暗中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包括放在他床铺边的、装着自己妹妹的箱子,蜷缩在另一个被褥里的、呼吸声急促似喘息的朋友,正用绳子连着他们的手腕、躺在旁边地板上的两个陌生人,以及托着腮坐在房梁上的毫无生息的鬼。
他的坐起让鬼似惊似喜地睁大了眼睛。或许是出于好奇,或许是出于自大,鬼并没有立刻对他动手,而是象征性地动了动脖子,以示对后续发展的期待。
【是会恐惧地寻找敌人……】
【还是怨恨那两个身为同族的叛徒?】
【还是会丢下伙伴,或者跟伙伴一起逃跑?】
但人类的孩子并没有做出任何在鬼的预料之内的举动。
他就好像丝毫不知道鬼已经在这间屋子里,只是单纯的从梦中醒来,知道只是一场梦后就下意识地去看自己身边的朋友。
唯一异常的,是他凝视的时间过长了,几乎让鬼产生一点不应该出现在猎食者与猎物之间的微妙的联想……然后他挪动了两下,坐到朋友身边,低头伸手,用手心贴住了那个还沉浸在梦中的男孩的脸。
缓慢而轻柔,表情柔和得像是在安抚自己的亲人或爱人,又比这两者要深沉许多,透着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的复杂意味。
现在还是下弦贰的魇梦:“……”
【啊,】下弦鬼几乎要陶醉了,【原来是这样。】
【人类的感情,人类的精神,无论看多少遍,都会被惊喜到呢。】
它受不了似的挺起胸,仰起头,眯起眼,红着脸在无声中变了个态。而少年安抚好了被褥里昏睡着的朋友,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
魇梦看得很清楚,毕竟是昼伏夜出的鬼,视力足够它将这座屋子地板上比发丝还小的孔洞数出来。它含着愉悦的笑意肆无忌惮地打量下方只穿着浴衣的人类,恍惚间却仿佛看到了一抹薄荷色的人影。
它瞪大眼睛:【是错觉吗?】
人影抬头,人影消失,只露出那个红发披散到肩膀的红眼睛少年。他不知何时拿起了刀,却不是睡前放在他手边的那一把,而是他同伴枕边的……黑色刀鞘的日轮刀!
刀光出鞘,紫色与红色一瞬交织,最后成为淡淡的蓝。这点寒光在黑夜里并不起眼,很快就泯灭了,只有正面直视了刀刃的魇梦一愣,忽然打了个寒颤。
这是黑夜……漆黑的深夜,就连旅店门口看门的小狗都睡着了,又是哪里来的光源让刀身反光?
又是什么样的角度,能让它在那一瞬间的反光里看到自己的脸?!
它猛地翻身坠落下去。栖身的房梁在无声无息中断开,刀刃破空声紧随着追来,它几乎能感受到自己的发尾在半空中断裂开来!
“睡吧!”
奇特的声波在寂静的屋子里蔓延,它不敢再大意,将左手护在胸前,左手背上唇齿开合,声如嚎哭:
“睡吧!睡吧!睡吧!”
刀光停滞了一下。
魇梦松了口气,但谨慎起见还是又复读机似的念了十几声“睡吧”,确认血鬼术中没有感受到任何异常,这才小心地绕过差点砍到它肩膀上的日轮刀,向静立在房间中央的红发少年走去。
【幸好我的血鬼术比较特殊……】
然后它察觉到了不对。
【等一下,那两个工具没有传来任何异常的消息!这个人应该还在梦中才对!】
【这里是某个人的梦境吗?!】
意识到这一点,周遭的黑暗如镜面般,在连绵的咔嚓声中,片片碎裂了。
下弦贰又回到了房梁上,看着红发少年坐在黑暗里,垂着头深沉又柔和地用手心贴住了同伴的脸……
“睡吧!睡吧!睡吧!”
血鬼术的催眠声在房间中炸响,尖锐刺耳如起火时敲响的铜锣。它不再犹豫,趁着对方手里无刀飞扑了下去,手爪冲着人类的脖颈划下!
液体飞溅间,红色的眼睛抬起来看了它一眼,弯曲的弧度宛如邀请,又宛如嘲讽。
黑暗再次破碎。
然后它又回到了房梁上。
这次它看到的更多。房梁下,黑暗里,人影端坐如枯木,也确实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就连胸膛上的起伏都是发稍晃动给旁观者造成的错觉。
啊。
魇梦想,笑容愉悦得像哭。
【遇到怪物了。】
第320章 霞云之下
时透无一郎站在一座山前。
山是很普通的山,山上的树林也是很普通的树林。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但空空落落地站了一会后,他还是踩到了面前那条上山的小道上。
这一步的迈出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他就像终于续上了发条的小机器人,自然而然地开始打量四周,一边爬山一边将路边的枯枝拾进自己背后的背篓里。
‘银杏树是这个时候掉树枝吗?’
他不是很懂,感觉身体比自己懂,就很随遇而安地放任身体自己行动,熟练的放空精神进行发呆。
他最近常常发呆,因为哥哥不在身边……
‘因为什么来着?’
无一郎呆了一下,看看手里的树枝上还带着一片完整漂亮的金色扇叶,就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到胸前的衣服里。
他就这样爬上了这座山。接近山顶的位置有两个小土包,土包前各插着一块木板。因为风雨的侵蚀,木板已经有些歪了,他习以为常地把它们扳正,跪下来坐了一会儿。
然后把一路上收集的漂亮树叶摆到木板上。
记忆如流水般浮现。他知道了左边的土包里埋着自己的妈妈,她是因为感冒变成肺炎去世的。右边的土包里则是自己的父亲,为了给妈妈采药冒雨爬山,跌落到很深的悬崖里,再也没有爬上来。
“爸爸,妈妈。”他喊了两声,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想,还是顺着身体的想法开口,“我回来了。”
‘哦,对,这是我的家。’
‘我来到这里,应该说我回来了。’
但这座山并没有给无一郎多少熟悉的感觉,至少他不觉得整座山上都应该是漂亮得整齐划一的银杏树。似像非像的环境没有让他心中产生太大的波动,即使回想起父母双亲的去世,也并不觉得悲痛,反而有些恍惚。
这份恍惚和漂亮的银杏树结合到一起,就形成了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微妙的怪异,像是假的。无一郎甚至觉得周围的环境里有危险,尤其是通往山顶的小路之外,树林长得很会咬人。
他有点紧张,尤其现在日轮刀不知为何没在身上……
‘树枝,树叶,背篓,我,都在这里,什么东西丢了?’
无一郎呆了一下,看看树林又看看山顶,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忍不住要看这两眼,但还是顺其自然,给父亲母亲磕了两个头才走。
他边走边微微弯腰,伸出手,想卷起袖子拍拍膝盖上的泥土,然后卷了个空。他并没有长长的袖子,穿在身上的比起衣服更像是一块布围成的筒,露着肩膀,下摆只到大腿。
无一郎:“……”
无一郎感到迷惑,这衣服他之前穿着都没有感觉,说明身体已经很习惯了,这确实是他从前穿的衣服。
但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到这一点之后,就是感觉手腕和衣摆底下空荡荡、轻飘飘的。明明只是手脚露在外面,却有种什么都没穿的危机感。
‘好怪,往下扯扯。’
扯了两下,无一郎再次:“……”
不然还是拉上去吧。感觉这样会被哥哥担心嘱咐男孩子在外面要小心保护好自己。
‘……我现在没在外面呀。’无一郎呆了一下,看着小路尽头若隐若现的木屋,奇怪地挠了挠头:‘我就要回家了。’
挠起来的两缕发丝又让他迷惑起来。他下意识拽拽,想说自己睡前明明把头发都扎起来了,扎得很像哥哥给他扎的双马尾,为什么没感受到发带的紧绷?
‘哥哥……发带……’
‘……睡前……?’
‘……’
……
一个跟他穿着一样衣服的男孩从木屋里出来,遥遥的向他招手:“无一郎!天快黑了,你怎么还不回家?!”
时透无一郎打了个哆嗦,后背不知何时生出的冷汗被风一吹冷冰冰的。他打了个喷嚏,看到黑衣服的男孩手里提着把菜刀,刀上还沾着一片萝卜。
“哥哥!”无一郎有点怕,父亲母亲去世后哥哥就变得有点凶,比以前还要凶,对他管得很严厉。
他一做错事就会挨骂。
时透有一郎绷着脸,直到无一郎挪到家门口,手提菜刀的兄长才冷冰冰地质问道:“你去哪里了?我不是说过只能沿着路边捡柴吗?”
无一郎慢腾腾地从怀里掏出他留下的最好看的一片银杏叶,握在手心递到哥哥面前:“我没去哪里,我就是跟爸爸妈妈说了一会话……”
哥哥抿了抿嘴,没接那片树叶,反而把刀上的萝卜片抹下来塞到他手里:“不可以有下次了,夏天天黑得快,以后必须更早回来。”
“哦。”
无一郎知道哥哥总是会担心很多,也比自己聪明很多,而且这次确实是自己犯了错。他不敢挑衅正在气头上的哥哥,就乖巧地应了一声,跟在哥哥后面看他挥刀切萝卜。
那块薄薄的萝卜片几口就吃完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就是一块没什么味道的生萝卜,他却越吃越难过,吃到最后一口时还默默地看了好久,然后才塞进嘴里。
哥哥回头看了他一眼,无奈又好笑地叹了口气:“这么饿吗?饿了还不赶紧回来吃饭。”
然后手起刀落,砍了大半个萝卜直接塞进无一郎嘴里。
无一郎:“……”
无一郎嚼嚼嚼,想说自己其实不饿,生大根也没什么好吃的,但看着哥哥的背影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们沉默着待了一会儿,期间屋子里只有切菜吃菜的声音,直到萝卜吃完。
无一郎为难地接过哥哥投喂的第二块萝卜,他吃不下了,但又不想拒绝,就捧在手里直愣愣地说话:“今天好热啊。”
“都说是夏天了,晚上开着门窗睡吧。”
“不会进来虫子吗?”
“可以挂点驱虫的药草。”
“可是,”无一郎没来由的觉得惶恐,“万一进来别的东西呢?”
刀剁在菜板上,发出很大的声响。无一郎瞳孔缩了一下,身体却紧绷绷的,本能似的没表现出退缩。
“你想说什么?”哥哥发出的声音没变,但就是越来越陌生,伴着菜刀剁空的咚咚声、越来越暗的太阳光和不知道哪里传来的野兽嚎叫,让无一郎心脏都缩了起来。
“你就不想听话是不是?!就是觉得那个女人比哥哥可信吗?!你忘了父亲是怎么死的,以为自己能比他好到哪里去吗?!做好人是没有好报的!我就说那个女人是看你好骗蛊惑你,你果然上当了!”
菜刀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重,哥哥的咆哮声也越来越高,尖利得几乎不像是人类能发出来的声音。无一郎眼睛酸涩,不知哪里来的悲痛和愤怒无穷无尽地涌上心头,他几乎咬牙切齿了,却仍不知自己为什么视线模糊。
而哥哥越咆哮越生气,最后终于露出了狰狞面目,回首就将菜刀向他劈来!
无一郎如坠冰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心想难道是自己太笨了才惹得哥哥这么生气吗……但眼底一热,忽然听到了陌生却熟悉的声音。
【我们无一郎是最有天分的孩子!】
【偶尔也要放松一下……】
那是握着糖袋子、含着笑容将乌鸦双手放到自己头顶上的人影,在路人和灯火的映衬下虚幻如在梦中,却连那薄荷色眼底的爱纵都清晰可见。
【要遭天谴的话……就让我一个人承受吧……】
【无一郎的无……是无限的无。】
已经泛起黑雾的视野中,身下积了一大片血泊的哥哥倒在地上,已经看不见、听不见了,弥留时却还在向佛祖祈求弟弟平安无事……
祈求时透无一郎平安无事。
……
那是什么?
是失去的记忆吗?是什么时候的事?是在哪里发生的,真的不是另一场噩梦吗?
不加掩饰的偏爱与看似严厉的担忧交错闪现,无一郎不明白怎么会这样,他的哥哥明明没有事,为什么回忆却总是要出现这个场景?
他的哥哥明明没有出事!
出事的是时透无一郎才对!
【其实我也什么都不记得了。】
苏醒那天听到的话。
【眼睛?很快就会好的,无一郎不用担心。】
那段总是在担忧着的日子。
难道哥哥其实也受了伤,只是没有自己记忆中的严重吗?是自己记错了吗?
【佛祖啊,我请求你……】
可失去至亲的感觉如此冰冷,以至于面前这不知名怪物的面目都变得可亲。
“无论如何,那才是我的哥哥。”无一郎轻声说,世界随着他的声音安静下来,变成了“哥哥”的怪物凶神恶煞,他却一点都不害怕了。
“而你只是一个,梦中的幻影。”
他想起来了。
这里只是一场梦。
他现在应该在车站附近的旅店里,和炭治郎兄妹在一个房间里睡觉。他们想要坐车去鬼杀队的本部,因为炭治郎很担心自己的家人,他就提议带他们去蝶屋看看。
狭雾山的培育师是个很好的前辈,虽然不记得叫什么名字了,本来还担心他们的安全,但知道自己是柱后就松口同意,还帮炭治郎做了那个装着祢豆子的箱子。
而再往前,*他来到狭雾山,是特意来寻找炭治郎。因为想了解鬼,尤其是不一样的鬼,所以在询问主公之后,他接受主公的建议,来找炭治郎和他变成了鬼的妹妹祢豆子。
再再往前,他为什么想了解鬼?
明月下,屋檐上,蝴蝶羽织的少女站在他身边,非常惊讶地说:“哎呀,有一郎君竟然没跟你说吗?我们接下来要分开行动了。”
“他要去探寻鬼那一边了,因为情况不明,可能短时间内都不会回来。”
她还在微笑,说着“偶尔也要离开哥哥学会自己生活了”“这是有一郎君跟我说的原话哦”之类的话。哥哥也确实离开了,只留下身体在蝶屋沉睡,甚至连一条消息都没传回来。
应该是没有危险的,因为他那么厉害,比自己见过的所有人和鬼都厉害。但他为什么连消息都没有?鬼的世界跟人类的有什么不一样,为什么不想一想还留在这里的我呢?
所以时透无一郎找到了炭治郎。
所以他做了一场梦,想起了时透有一郎曾经那样严厉,想起了那么多血是怎样喷溅出来又凝固在自己的眼前,想起了黑雾中听到的祈祷声。
可他不懂……他不明白……他好好的哥哥怎么可能已经死了呢?如果这是真的,那后来那个曾经对自己耐心教导百般爱护的人又是谁啊?!
他从鬼杀队的制式腰带上拔|出了日轮刀,刀光闪过,怪物和梦境一起破碎。
木屋、坟墓和山都化作光点消失,只有银杏树留了下来。天光渐明,他被脚下的潋滟水波晃了眼,低头才看到脚下是镜子般的水面。
大湖边有眼熟的白色的花在风中摇摆。澄净的水面上飘着金色的扇叶。这些叶片曾经在梦中予他警示,此刻却只让他觉得安心。
他依稀知道这里是他的精神世界,记忆还没开始的黑沉的梦中,他就已经来过几次,但那时他并不是一个人。
也没有被记忆愚弄得如此混乱。
“你在这里吗?”
时透无一郎并不抱希望,他头很痛,眼睛也花,手抖得刀都快要拿不住。他先是坐下,而后慢慢缩成一团,抱着膝盖把脸藏了起来。
过去一年的幸福快乐不停闪现,蝶屋的时透有一郎,鬼杀队的时透有一郎,月下的山中的街上的店里的向自己微笑的时透有一郎……那是无可挑剔的所有人都会羡慕的强大又温柔的兄长,跟无能的自己完全不一样。
其中却总是夹杂着时透有一郎浑身染血的样子。
为什么会这样?
他如此依赖爱戴着的兄长是假的吗?
那些爱护和照顾是假的吗?
“我想见你……”
出现啊,出来啊,告诉他事情的真相,告诉他——
哒。
如一滴水落入水面,泛起的涟漪推着一条银杏纹的发带随波而来,伴着白花金叶,一起堆在时透无一郎的脚边。
他抬起头,迷蒙的视野先是看到那件眼熟的薄荷底白槿纹羽织,肩膀处黑色的发尾乖顺垂下,而后是斜搭在肩上的红伞。最后伞面微抬,他看到了那张与自己记忆中完全不同的脸。
但即便如此,即使相貌不同,他也能认出这正是自己喊了一年哥哥的哥哥。
看到出现在那张陌生的脸上的无奈又纵容的表情,时透无一郎更想哭了。
眼泪唰的冲出眼眶,他咬着脸颊里的软肉阻止自己哭出声,已经不再怀有万分之一的侥幸心理:
“——你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