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谜语人离开横滨
好险。
差点又要给自己揽事上身。
太宰治和中也还在这里呢,森首领怎么样跟我一个四年前就和平散伙(爱丽丝语)的前员工有什么关系。
至于芥川,确实,从中也和他本人的表现,我大致能推断出当时附身太宰治的我跟他关系不错,而且他应该不知道自己的太宰老师芯子里曾经换人这件事。
但还是那句话,太宰治本人就在这里,需要我来决定是否与他相认吗?芥川龙之介需要知道这件已经过去四年、就算什么都不知道也毫无影响的事吗?
“仅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我并不在意,”不过看着中也有点怔愣的表情,看在他确实是个讨人喜欢的朋友的份上,我还是多说了两句,“也不想担负额外的责任。”
万一芥川知道以后发疯难过呢,难道要我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来安慰他?
而且——再一次而且——我附身太宰治这件事,织田作和太宰治本人都证实过,太宰治本人是知情且受益的,又不是我刻意行骗。
最后总结:“跟我没有关系,你们决定就好。”
中也:“……”
中也露出了相当意外的表情,看着他眼睛都瞪大了的脸,我都能从上面读出字幕来,比如说“你怎么会说出这种话”“你怎么这么冷酷”“生病了吗”之类的……
也不知道当年的我究竟给他留下了什么印象。
真奇怪。明明大家都是混|黑的——不会真的有人相信森氏说洗白就真的变成清清白白生意人了吧——重力使也凶名在外,中也本人却总给我一种很天真很好骗的感觉。
相比之下,太宰治就心黑理智得多,特意越过了正不明所以,顶着满脑袋问号听大人讲话的芥川——有一说一,小朋友这样确实挺讨人喜欢的——似笑非笑地揶揄他:
“不会吧,中也,邻国每年来访的使者突然换人了,我们那位高塔上的国王就没调查一下?”
中也的表情一下就臭下去了,没什么好气道,“你想说什么?”
“……你不会真以为凉君什么都没做就能在彭格列混到这个位置吧?他现在可不是你认识的那张谁都能往上乱涂乱画的白纸,看错了这家伙是要吃大亏的,”太宰治抬抬手腕展示那副亮闪闪手铐,以示自己吃的亏有多大,“喏。”
“大亏。”
中也:“。”
中也脸上的字幕变成了“活该你有今天”“乐”“你说你惹他干嘛”“算了恶有恶报”“儿孙自有儿孙福”……
……是不是有句看错了。
“所以呢,”他果然不再纠结于我,直接把话题转了回来,“那件事,你们不打算讲了?”
我接替丑女跟大蛇玩瞪眼游戏。
太宰治试图跟丑女玩,看到丑女正脸后惨叫一声,倒地不起。
中也:“……行,你们俩,真行。”
丑女的视野里,他用悲悯的眼神看了芥川很久,看得芥川歪头,又露出了那种看起来饱含智慧的眼神:“?”
中也:“……”
他悲悯地扭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
最后决定分头行动。
太宰治很配合也很简明扼要的说了些情报,除了我已经知道的那些,最重要的果然还是——
“平行世界的港|黑是关东……不,考虑到他的情报已经连接到了这个世界,我建议你们把他的Portmafia当成跟彭格列一个等级的怪物,毕竟那个世界可没有……”
他看我和中也都没反应,干脆自己翻译了一下:“意思就是你们找武装侦探社和异能特务科帮忙都没用。”
我和中也:“……”
他这样显得我俩听不懂话笨笨的,但这也不是我俩的问题。照太宰治的说法,首领太宰对这个世界的侵蚀开始得挺早的,而我来横滨没多久,中也又一直在满世界出差,昨天刚从东京回来修整,睡醒就听说太宰治被抓了来看热闹,横滨的事还等着今晚森氏高层开会跟他分享……
喔。
我看向中也:“所以今晚那个所有高层都必须推脱不掉的会,其实根本就不需要那么多人。”
中也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所有高层,boss只说大姐和我去一下……”
“……”
“啊。”他反应过来了,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很平静地点点头,甚至能微笑着把手机屏幕展示给我看,“会议时间过了,没有未接来电,看来已经被一网打尽了。”
是的,假消息传得满森氏都是,连广津先生都没觉出异常,只能说明这通知确实是通过他们的正规途径发的……看来森先生已经被首领太宰控制、或者是直接被替换了。
把所有高层聚集到一起的目的也很明显,就是要一次性全都解决。要不是我和溯行军横空杀出来,中也笑话完太宰治就回去,正好能赶上会议。
换言之,我和太宰治搞出来的这一出,既保护了中也不被下场,又让他彻底失去了能够保护同伴的机会。
最后一次机会。
“你故意的,太宰,”中也说,“你本来可以直接逃跑的,放任我带凉回本部,但你故意现身,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哦,凉说过这句话,你也早就知道了?”
虽然他语气和表情都很平静,但我总感觉这是一句至关重要的质问,直觉在预警,这个时候被认为是太宰的同伙可能会很惨……
“只是猜到一点点,”我谨慎地比划了一下,“没有很多,也没有证据。”
中也点点头。
“那么,太宰,”他一脚踩在太宰治旁边,地面碎裂,显示出重力使真正的心情,“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在看到我、不,凉的时候,就决定出卖你的同伙了?为什么?”
太宰治:“……”
漫长的沉默后,他轻声说:“所以我说,中也现在是真的变聪明了。”
“是你搞的幺蛾子太多,我已经习惯了。”
“过分——好歹也保护了你吧,怎么能这么说我?”
中也不为所动:“那你后来是怎么回事,垂死挣扎?”
“……毕生的梦想再一次破灭了,就不允许我挣扎一下吗。”太宰嘟嘟囔囔,“我确实从他那里看到了我所渴求的解脱的希望,如果没有意外的话,确实会一直帮他。在凉君经历的第一个七天里,没有见过我吧?这就是证明。”
太宰治的目光投向我,鸢色的眼睛暗潮涌动,满溢着我看不懂的某些东西。
“但是中也,你有没有想过,凉君能在那个人的主场,在我和他都不知情的情况下一次次重来,意味着什么?”
“怎么突然说这个,”中也又露出了跟不上的表情,但还是做出了回应:“……什么?”
对着那双眼睛,我突然心有所感:“横滨是你们封闭的吗?”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仍然用那一个眼神静静地看着我。
于是我就懂了。
封闭的地图,隐藏的线索,循环的模式。
身边被替换的人,白兰和库洛姆六道骸的退场,出现得恰到好处的丑女和幻术。
神明的特殊,列车上的梦,那一通电话的提醒。
太宰治无望的放弃。
“我……”
【你逃走吧!】
【别沉迷这里了!!!】
冥冥中似有一只手拨开了迷雾,丝线上连接的,是命运和一只巨大的白骨的手。
不能用恍然大悟来形容此刻的心情,因为我早先几次就有所感,有所悟,只是觉得荒诞难以承认。
而爱丽丝也早就暗示过我答案了。
我看向中也和太宰,他们也一直在看着我,莫大的虚无笼罩住我,让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说出这句话:
“我在游戏里啊。”
神明的游戏。
——而你们是NPC.
第362章 谜语人离开横滨
我想吐。
说完那句话后,黏腻厚重的悲怆绝望从胃里生出,沉沉下坠又肆意翻涌,坠得我眼前发花,阖眼看到一片分不清是海还是星空的黑幕。
但那痛感和幻视都只出现了几秒钟。
像某种很早被刻到骨骼上的创伤,当时很痛,痛得此生难忘,但后来疗愈了很久,还在那之上长出了厚厚的血肉,所以再遇到了就只剩一阵隐痛,发作也像是幻觉。
按常理来讲这时我该回想起什么了,触类旁通、触景生情,怎么说都无所谓,反正就这个意思……但是什么都没有。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唯一能确定的也就只有从前我应该遇到过类似的、又比现在难上许多的困境。至少现在我是不怎么难过的,可能因为我确信自己是“玩家”有关——反正我是真实的,这样就够了。
我好像说过几次……我并无所谓世界的真假,正相反,如果是小时候的我听说这世界只是个游戏,高兴得会哭出来也说不定。
其实用“游戏”来形容也不全然准确,毕竟也没有出现游戏里常见的系统面板。我会用这个词只是因为,把横滨圈起来让我行动,这样的行为就像在玩什么自由度很高的养成放置类游戏……
换句话说,横滨就是某个人——结合荒霸吐和八岐大蛇的部分,也就是某位神明——给我圈出来的“游戏场”,而主线内容……主线内容跟太宰治、横滨有没有关系不一定,甚至有没有“主线”都很难说,毕竟谁能揣摩神明的心意?
但我实在想出去。
且不说还有堂姐在东京遭遇了什么。就算没有任何人等我,没有任何事需要去做,我也不喜欢被困住。
不需要任何理由,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人会喜欢。
所以没有“主线任务”也不要紧,从最像主线的“首领太宰七天毁灭世界事件”开始做起,总能找到出去的路径的。只要不停在原地,人就一定会前进。
于是我宣布:
“我决定单干。”
……
太宰治的反应是疑惑拧眉——思考一下——“嚯”了一声,然后他开始赞叹,甚至还有些期待:“想直接去干掉目标、暴力通关吗?好无情,好高效,好帅气!”
“但是凉君,你就没想过我也是Boss吗?”他露出豆豆眼三角嘴的憨憨表情,指着自己下巴,“干掉我说不定有同样的效果捏。”
我一点都不惊讶:“你是真的想帮他啊。”这个干掉了另一个不就满状态了吗,我才不会上当。
他假笑,我不想笑,我们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挺平静地对视了一会儿,听到中也发出再不说人话就揍你们的声音。
我:“……对不起。”
太宰治:“……好暴力。”
两秒钟后,我老老实实跪坐在头上多了个包的太宰治旁边,老老实实交代自己的打算:
“平行世界的规则是相互的,太宰君现在很虚弱,首领太宰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异世界森、港|黑情况复杂,但另一个中也不在;参考之前遇到的中岛敦,其他下属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了解他计划的人可能只有太宰;你们了解我,我却失忆了,不了解你们……”
“综上,不管是武力上还是智计上,他现在都处于最低谷的状态,还没有太大的警惕……”
这只是个简略的分析,理论上是这样不代表首领太宰一定会这么做,万一他最近行为反常,导致他的下属都加强了防备呢?
但事情是永远不会有完全的把握的。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我也没法在这么短的时间把所有一切都考虑周全,要达到百分之百的成功率是不可能的。
但谁在乎?只要有一半的可能性就够了!大不了重开!
哈哈,区区重开!
我看着中也的眼睛,强压兴奋,重重开口:
“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咚!
我没看清。
我抬手摸了摸头顶,缓缓转头,对太宰治开口:“……真的好暴力。”
太宰治笑眯眯:“我就说吧~”
“……”
两秒钟后我捂着脑袋转到中也那边大为震撼与委屈:
“干什么打我!难不成你还想两个太宰治都保护吗?!他们只能一个死一个活!他又不可能放弃!我杀了他有什么问题?!”
“我说不过你,”中也很理智地吹了吹拳头,眼神不怎么好看,“但你这么莽撞肯定不对,让太宰跟你说。”
旁边立刻传来一声支持:“我不是说过——”
“你好好说。”
“……”
“你嘴让溯行军堵上了?!”
“……”
“太宰治!说话!”
“中也,”他说了,有求必应,眼神淡漠,“你明知道,这个做法是最好的。”
“……”
“现在的凉君行事与我印象中的大相径庭,我想不到的他也想不到;传闻中他暗杀现代首领上位,底下人服从性高但真心未必;中也不在,如果现在去他办公室打一个措手不及的话,就算他有溯行军守护,室内空间也阻挡不了能单杀这条蛇的凉君。”
“综上,现在只要你放凉君出去,不出两个小时就解决了,你所熟悉的一切都不会变。”他说,“中也,你就当睡了一觉。”
这句话连我都听懂了。
睡了一觉,做了个梦,梦醒了谁都不会死。
只除了一个太宰治。
……
我终究还是自己冲出了那间地牢。
太宰治是什么样的生物?多疑敏锐通晓人心,对自己毫不留情,或者说,格外不留情。
首领太宰也是一样。
所以太宰治出来这么久不回,他就确认了太宰治的背叛,并派出了溯行军。我出来的时候中也还在跟骨兵战斗,虽然异能力优势明显,但敌人无穷无尽,人力总有尽时。
于是中也说:
“你去吧。”
他踩在已经破破烂烂的地下室里,满地都是即将消散的碎骨头渣和消散到一半的碎骨头渣,在一片暗沉红色里散发着荧荧白光。骨兵蜂拥在各个方向,像潮水将人淹没,但他仍给我清出了一条通往地上的路。
太宰治说:“不必在意我们的话,凉君。做你想做的就可以。”
就连用黑兽奋力保护着自己和老师的芥川都看了我一眼,意思意思地给了个鼓励的眼神。
就很励志,我跟他又没有和太宰中也那么随意,就又客气又礼貌地回了个大拇指……事情结束以后跟他交个朋友吧?
我还挺喜欢他的。
潜入森氏大楼的过程很简单。
首领太宰不到两个小时前才刚刚把异世界港|黑的高层替换过来,两个世界的差异那么大,光是适应森氏的运作模式就够他们忙一阵子了。我开着幻术,必要的时候让丑女来挡一下红外线和监控,从那些底层成员的眼皮子底下摸进本部一点都不*难。
比较麻烦的是坐电梯。
没错,电梯。
我又不会飞,森氏大楼七十多层,不坐电梯的话我很难活过爬上去单挑溯行军刺杀太宰治的全过程。他们工作又特殊,电梯严防死守还需要刷权限卡,普通看大门的权限最多也就到五楼,广津先生级别的中层也需要开放临时权限才能到六十层的宴会厅。
为什么我知道得这么清楚?因为我一周目见过。
好在遇到了小银和广津先生。
我兜兜转转边蹭边控制倒霉蛋上电梯,转了三次才上到四十楼,转头就看到了那群熟悉又陌生的黑蜥蜴的人。算起来也有六天没见了!
我开着幻术无声举手,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就自然而然地蹭到他们身边。听对话他们在调查“刚来宴会说了没两句话就变身了的宫野君”去哪里了——也就是我使绊子把六道骸坑走,结果他猝不及防暴露出了库洛姆……
广津先生正在跟人通话,我听了一耳朵,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广津先生告罪说他们没在酒店找到我,酒店的前台也说没看到,调监控都没发现异常。电话里的人就说让他去自己办公室详细汇报。
……于是我就明白首领太宰已经知道我过来了。
他一周目的时候根本就不在意我到处乱跑,我到武侦去住的时候他还给白兰塞卡塞车,这个时候又找我了,只能说明他在戒备我。
太宰治和他都很了解中原中也,所以他们都明白自己不会因为中也而动摇,那太宰出来没一会就叛变了的原因是什么?只可能是计划外的人——计划外的我。
我会怎么做?
以太宰治的反应来看,他们应该想不到我会直接暗杀才对……但他不仅戒备我,还发出了没必要的“详细汇报”的指令,让广津先生打开了豁口,给了我可乘之机。
我陷入思考。
我思考着跟随广津先生,越过持枪的守卫和法式的大门,走进连窗户都没有的巨大的黑漆漆的办公室。
大门关上,下一秒烛台燃起,倚在办公桌上的黑色的人影尚未完全显露面目,桌前的瘦削挺拔的身影已然转过头来,花白头发下单片眼镜的边缘透着烛光,金色的怀表在胸前摇晃。
年轻的、不久前才与我分别的声音含着笑意轻轻地说:
“清场。”
我身边的广津先生便悄无声息的倒下了。
他面朝下扑进了地毯中,像无知无觉的被投进了沼泽里,只一瞬间就消失在原地。我摸了摸毛茸茸还厚实的长毛地毯,除了感觉这个材质很适合坐在地上看书,完全摸不出一点特异。
这不是机关,也没有缝隙。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失去知觉失去痕迹,被另一个世界所吞没。
——就像小镜花,红叶姐,织田作。
“其实本来该让红叶大姐来当这个领路人的,你和她一定都很高兴。只可惜森先生的警惕心还是那么强,中也都回来了,还给她外勤的命令。”
灯光大亮。
“其实不回来也好,我那边的大姐可没有这么温柔,一不小心是真的会骂人的,哎呀哎呀……”办公桌后的首领太宰唱念做打,故作苦恼地扶额,“真是令人苦恼。”
他穿黑衣,头发精心打理过,看上去就比太宰那头蓬乱到打卷的要顺滑很多,与此同时皮肤又也很白,在打光很足的光照下甚至能跟他身后的白色墙面相媲美。这样非黑即白的观感让他跟太宰一模一样的长相都变得魔性起来,在黑漆漆无光的眼睛映衬下显得格外不像好人。
怎么说呢,像个反派,看起来跟其他人画风都不一样,就很符合太宰治说的“身边人服从性有真心却无”的处境。
跟太宰治看起来一点都不一样。
桌子前的异世界广津先生也在这个“身边人”的范畴里,虽然看起来很恭敬的样子,但并没有回应他的苦恼。
首领太宰也不丧气,当然也没多高兴,习以为常的摆手让广津出去了。
现在房间里没有人了。
我慢慢地拔出刀来。
“现在房间里没有别人了。”
他慢慢地把灯打开。
突然举起一只手,使劲伸展,伸向天花板,气沉丹田:“现身吧,宫野凉!”
我:“……”
我突然理解了中也当时的崩溃。
不愧是太宰治啊你!
第363章 一个陌生boss的来信
你,与我素昧平生的你啊,宫野君①。
请不用在意是谁给你寄送了这封书信,正如标题所写,你我的的确确素昧平生,从未见过,我也只是在机缘巧合下,通过一些手段间接的了解你而已。
正因如此,我无意要求你一定要读完这封信,事实上我并不知道写这封信的意义是什么。是的,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我仍然写了。也许正是因为你我从未直接对话,才让我消失了七年之久的倾诉欲死而复生,于这夜深人静的死寂中拿出纸笔,写下这些句子。
人是否是不平等的?抛开阶级、智慧、肉|体不谈,人与人还能以什么来作比?我最近在思考这个问题。我冥思苦想了好几天,把工作之余的时间几乎全部奉献出来,才得出结论:
人当然是不平等的。阶级靠血缘家世,智慧与肉|体靠造物主设定,以倾注在个人身上的心血计,路人与主角本来就没有可比性。
所以人的价值其实取决于造物主,而人类文明早就发现了这位以一己之力界定我们意义的人,并给他/她冠上了神明的称号。
宫野君,真神奇,你看我一个无神论者,竟然无师自通了宗教的来历。我对信仰某个个体并无兴趣,能领悟全靠我聪明。作者把我设定的太聪明了,又使我善于——说是不得不也可以——思考,集合了他/她那么多的偏爱和恶意,无论谁来到我的位子上,都能做到我所做的一切。
所以不必是我,也不一定是别的哪个人,谁在这个位置上不重要,只要这个人够聪明就好。哪怕是一棵树,只要作者设定得够聪明就好。
那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我真的是个活着的人吗?我是(一团被仔细涂黑的墨迹,依稀能看出是个人名),还是【聪明】?
人,个体,以内心中的“我”为意识主体的思想,真的有自己存在的意义吗?我幼时思考活着的意义,后来发现活着只是一种状态,除开人类自顾自做的附加题,其实本身什么意义都没有。七年前我开始思考个人存在的意义,这七年中的日日夜夜里我都在思考,直到思绪暴乱。
我知道在作者设定一切的前提下人是没有意义的。但我想追求意义。每个人的。这本来是每个人天生就有的东西,为什么我们没有。我们是什么,一个标签几个关键词就能批量创造的东西,我们真的是人类吗,人类是什么?
以上帝是创造了全人类的作者的观点来看,“人类”真的存在吗?还是说“人类”都是我们想象出的人类,是我们虚构出的概念,其实并没有这种东西?
……失礼了,上面两段就当作是我工作太久了神志不清楚,对世界抱怨的一些胡话吧。其实我是想划掉的,但那样多少不美观,看起来就会很像草稿纸,显示不出我写这封信的庄重,所以还是请宫野君体谅一下吧。
作为藏头露尾的陌生人来信,一开场就写这些无聊的话,想必你已开始嫌弃了,这非我本意。无论我将来如何抉择,又是否会牵连到你,宫野君,你要相信,我对你永远不会产生恶意。与我相似的那些人也不会。对我们中的某些人来说,你甚至会是他/她渴慕已久的奇迹。
说些你可能有兴趣的吧。
在写下这行字的十几个小时前,尚且还是白天,镜花与敦一起来我面前告罪。如果你有记忆的话,会知道这两个都是你很爱惜的孩子——也可能你只知道其中一个,总不会一个都不记得吧?
少女与虎的搭配。我总是很爱他们,不然以他们的年龄资历能力都不够格站到我面前来。但我跟他们相处得其实不多,也不亲近,我并非发自自己内心的去爱,也有可能他们只是我爱所有人的附属品……算了,这浪费篇幅的纠结没有意义,我们还是接着说少女与虎吧。
他们犯的错是他协助她外逃。具体情况为了不泄露我的名字还是不介绍了,总之按照惯例他们该被带回来重罚,镜花要受刑,敦该受双倍,这种情况下她自然是跑得越远越好,最好一辈子都不要被我们抓到,但她还是回来了,在逃离这里三天后。
镜花说回来都是为了敦,组织里因此而产生了些许不动听的流言蜚语,我询问她是否需要处理,她露出了相当茫然的表情。
啊。就是这样,我总是比各人更了解他们自己,这“各人”里当然包括有名有姓的泉镜花。在她没有察觉的时候我一直掌握着她的行动轨迹,我知道她每天游荡到了城市的哪里,看到了多少人们发自贫穷与内心的无耻和暴力,又为此感受到了多少绝望痛苦。
她以为罪恶只存在于这里,可人世间的苦难永无止境。所以她会回来,与敦相依为命。他们是同样的孩子,在人世的大潮中无法独自支撑,哪怕不是敦,不是镜花,他们也一定会显露出对旁人的依赖性。
我对这个结局早有预料,但既然当事人本身不以为意,我就什么都没做。可能在感人的不幸面前,过于镇定就显得冷漠,总有人嗤笑我的旁观,坚信是我一手缔造局面。
……这个人你也认识……不过我不想提他的名字……总之是我非常讨厌的人就是了。哇说起我对他的讨厌那可是不眠不休的说上几年都说不完,看到这里你会在心里吐槽我的无聊与精神上的贫瘠吧,确实,我的人生中也就剩下这点东西了。
相当无趣。
不过虽然很多有名有姓的幕后反派都因此而黑化了,变成变态以折磨人为乐,但我的的确确是没有的。我成为BOSS的原因,与其说是作恶太多,不如说是做得太少了。
我早已见过名为【泉镜花】和【中岛敦】的个体的多种命运。无论悲惨或幸福到何种境地,都只是无数种之一,命人追杀与否,都并不会她的命运造成超出预料的影响。这样的情形下,即使被外人恐惧或盛赞如我,也不免思考一个问题:
我做或不做什么,对她,对无数个世界的【泉镜花】来说,真的有意义吗?
进一步引申,我拥有的一切,现在正坚持着的,所行又有何意义呢?
所以我在别人眼里十分割裂,有时未卜先知,有时又什么都不做,也因此招致更多的怨恨。这点是什么时候哪个人跟我说的来着……大概率是【镜花】吧,她向来是个聪慧又敏锐的孩子。
下午的时候,她也仿佛看出了我的游移。
那时我说对他们不做过多的处罚。敦很畏惧我——或者说畏惧着我身后象征的他过去所制造的巨大的悔痛——所以不敢探究,只是诚惶诚恐地道谢,挨骂,要走。但镜花没有走,她站在原地思考,我任由她占据被工作衬托得格外珍贵的时间,所幸她也没思考很久。
我们这位沉默安静得像一朵昙花的少女,实际上行事作风相当骇人。
她问,您对我们不耐烦了吗,【【先生?
我那时的表情想必不太好看,待她想了想换了个更委婉点的句子,问您累了吗的时候,我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旁人以为我恼羞成怒的程度了。
我无法否认,我当然无法否认。人是不会因为与自己无关的事而改变脸色的,我脸上就写着她说对了。
我确实累了,也确实有些不耐烦,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没有人能在把同一个故事体验无数次后还对这个世界保持活力,而我在她忽如其来的提问中忽然领悟了这个被狗屎作者创作出来的世界的真谛。
他们总要遭逢悲剧,就像织田作之助注定死去(整行涂黑,完全无法辨别)
一个为了悲剧而悲剧的故事本身就毫无意义,怎么能在毫无意义的作品里追求到角色的意义呢?我的作为从一开始就是错的,顺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和事,都只是在顺从作者,我们伟大的、创造了整个世界的、以悲剧博人眼球的创世的神明,都走不出他所定的终局。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世界需要【外敌】。
宫野君。我当然知道你的事迹,从因果的逻辑链上,我比所有同位体都更早知道你,作为天然的外来者,你比我这个局内人更有破局之力。但我们不可能永远依赖你。
我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把还算平稳的泡沫般的世界推上了只有二分之一生机的终局。我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此世或许能置之死地而后生,唐国的古语,不破不立。
啊,笔要没墨了。这是休息室的缝隙里掏出来的,大概是哪次被押着休息的时候偷偷带进来批改文件的,能坚持到现在实属可贵。这封信就写到这里。
明天就是计划正式开始的日子——从座钟的报时来看,已过零点,该是今天了——我已许久不见这么轻寥寥的月了,不见天日的日子过得久了,便总觉得昼夜都是暗的。直到今天拉开电幕,才惊觉外面一直都有几分光亮。
太阳升起之后,天会更亮吧。
某年某月某日
太宰治
……
在他振臂高呼“宫野凉”的时候,我注意到,也许是动作幅度有些大了,他手边扬起了一些细碎的纸灰,有一些还沾到了袖子上。
是刚刚烧毁了什么东西吗,联络的秘信……之类的?
第364章 谜语人离开横滨
我该现身来打boss了。
故事里不都是这样的吗?接近大结局的时候,主角披荆斩棘、解完谜题,终于在所有人有意无意的帮助下站到了神秘至极的反派面前,这个时候大家说两句互相指责的话,就可以开打了。
如果这个反派再懂点哲学、有点苦衷,打完之后还会有感人至深的谈心环节。运气再好一点,把boss给感化了,说不定还能把之前牺牲的人复活呢。
可见一个光明正大的登场对主角来说有多么重要。
但我又不是主角——谁家主角解决困难的方式是搞暗杀啊?我不想知道首领太宰有什么苦衷,也没兴趣和他讨论哲学,更没有需要他来复活的人。
我要做的非常简单,就是以最快的速度将他杀死。
……
确实是太宰治又如何呢?活泼可爱的人,我杀死过很多。活泼可爱的太宰治,只要能救下更多的人,我也能将那点若有若无的亲切感舍弃。
……
我心平气和地递出了一刺。
没有杀气,也没有声音,哪怕是连小孩子也警惕的同行也察觉不到杀机,进而无法及时作出有效的抵挡。这就是我能在与彭格列搭上线之前一直活着的依仗。在那个组织里,没有自己价值的人,就算在别人庇护下也不可能活得长久。
贝尔摩德曾经说我是天生的杀手。只可惜受年龄限制气力不够,不能一击必杀的话很容易被人反杀。但现在,在幻术的加持下,我最后的短板也被补齐了。
太刀上有鹤纹。刀名鹤丸国永。
刀锋映出太宰含笑的眼睛。
他的眼中空无一物,但仍眼瞳缩紧,眼角僵硬。这是本能在丰富的被暗杀经验下疯狂示警,我曾面对过这样的目标。通常来说这样的人我得不了手,之后任务就会被转给黑麦或波本,然后我去领罚。但太宰治跟他某种意义上的前辈们完全不同,明明已经感受到危机了,却仍一动不动。
他十足从容,十足欣悦,神态轻松得好像即将迎来的不是致命的攻击,而是对游子归乡的欢送。
背负着世界的重量的孩子回家了,我以刀扶持他坐回首领的位子。在生命的最后一秒,他斜斜垂下脖颈,嘴唇动了动,含笑说了句什么。
我辨认了一下,得到答案:
【耳、机。】
……出错了。
中原中也还单独跟太宰治待在一起!!!
我骤然转身,又折返回去,太刀散去的同时俯身,想翻过桌子从首领太宰耳边拿走现在能最快联系到中也那边的工具。但我其实不确定还来不来得及——以我对太宰治其人浅薄的了解,他能从容赴死就意味着已经来不及了——但我总不能就这么放弃……!
被裹在黑色手套里的手突然伸出,握住了我的。
当然不是诈尸,也并非提前设下埋伏——手的主人是凭空出现的,就跟之前广津先生被“清场”一样,瞬息之间,毫无预兆。
“别动他。”另一个世界的中原中也说。
至此他的身影才完全凝实。站在黑漆漆的首领身边,一身黑的干部画风显得很和谐,如果不看他卷曲着垂下来的橘发的话。他的眼睛跟本世界中也的一样熠熠生辉,只是眉宇更压抑沉静,显得整个人更冷峻。
我缓缓抬起眼睛来看他,知道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被耍了。
我散去幻术,极度冷静客气有礼貌地问:“要打一架吗?”
中原中也不为所动,只是扫了一眼我这个凭空出现的人和四溅的鲜血,就低头凝视首领太宰的侧脸。我看着他们,不知该如何形容他的神情。有那么一瞬间我感受到了暴涨的杀意,但之后又什么都没有了,唯余连空气都为之叹息的茫然。
“或者你想谈谈心?”
“与你无关。”他倦怠地说,显得十足冷漠,“……他就是这么顽固的渣滓。”
这神态微妙得让人幻视太宰治,只有脏话还证明这是我不认识的中原中也。他又从太宰治耳廓里拿出了什么,端详两眼,伸手递给我:“他留给你的东西。”
银色的耳机。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就是因为一直都保持着联系,所以才能对另一边我和中也的动向了如指掌,连隔空派遣溯行军的时机都那么精准;所以才对明明“想不到”的刺杀都提前准备,甚至故意给我制造走进这间办公室的机会;所以……
才能在我离开后的短时间内,成功对中也下手,把异世界的中原中也换过来。
不过,这么简单的事情,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哪怕我确实用得不多,也不该完全忽视了通讯工具的存在吧……当妖怪是去深山老林里当的吗?
但两个太宰治的身体是没有问题的,中原中也绝不会认错。
那有问题的应该是他们的精神了。
我对着沉默的耳机沉默了一会,沉声问:“太宰治,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
“到底是什么东西——首领太宰拿到了什么东西,让他能看到平行世界,让你也自愿沉迷?”
“……”
“区分你们两个的标准究竟是什么?不,应该问,你们两个有区别吗?”
“还是说,只要看到了某些东西,你们都可以是‘首领太宰’?”
“……”
“……”
“……”
“……”
我们相对沉默。他不回答我,我也绝不妥协。被欺骗的是我,为什么要我去妥协?我非得到答案不可。
过了很久他终于说话了,耳机里传出微弱的声音,虽然清晰,但不足以让桌子那边的中原听到。中原也没有听他鬼扯的意思,甚至连首领太宰的尸体都不看了,只自顾自偏过头去放空。我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了一眼,未通电的帘幕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
我对这里还挺熟悉的。我忽然想。至少能在这种时候想起那边装了什么玩意儿。
太宰治说:“……不叫我太宰君了啊,宫野君。”
这相当于默认的姿态真是让人生气,我冷笑一声:“那你又在怎么称呼我?”
他有些奇特道:“你在生气吗,因为我欺骗了你?”
“被骗的只有我吗?你打算怎么解释这边这位中原干部的出现?”
“……真稀奇,原来你们也会为了这种事情生气啊,”他的声音飘飘忽忽的,我疑心他根本就没听我说话,因为这听起来根本就不是在回答,反而介于讥讽与自言自语之间,“明明已经是……”
什么?
我直觉这很重要,沉声追问:“什么‘我们’,你说明白!”
“中也,通电。”
这句音量突然加大,语气也阴冷得不同寻常,中原干部却习以为常,丝毫没思考过似的立刻听从了命令。他拍下红木桌子上的某个按钮,刹那的电流声后,左侧墙壁自下而上缓缓拉开,全都变成了渗着血色的玻璃窗。
不,窗户是透明的,本身没有任何颜色,有颜色的是……
遮蔽了半边天空的,巨大的,血色的,月亮。
红光妖异,铺天盖地,这样的光芒下我几乎要失去视觉,只能看到影影幢幢鬼影浮动,好像全世界已经被罪孽缠身不可饶恕的恶鬼侵占。我虚掩着被刺出眼泪的眼眶使劲去看,看不到一个人影,更看不到太宰治和中也。
红月还在扩大,我没来由地恐慌,听到太宰治幽幽地问:“还没想起来吗?”
“……”
“黄泉比良坂的彼端,注满举世之污秽的根坚州国,掌控亡者世界的神明——伊邪那美命,真的完全没有印象吗?”他低低地笑了,“现在的景色如何?这才是你该存在的真实的世界。”
“……”
“没错,你早已经死去了——”
“宫野凉。”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看不出丝毫异常,我回头看自己的影子,人影正单薄地躺在地上,发丝纤毫毕现,正轻微的随风浮动。
我说:“丑女,出来。”
太刀自行解体了,丑女在半空中游动,带着些不明显的兴奋,试图跟我的手贴贴。我捏着她的脖子,她就自行把蛇一样的身体缠到我手臂上。这外观自然不怎么好看,可我只油然而生怜爱与习惯……虽然不知道太宰治是怎么做的——不过我觉得这跟两位中也脱不了干系——但我确实能感受到某种东西在松动。
我的记忆好像要恢复了。
我说:“丑女,出来。”
我的影子缓缓站了起来。
像黑色的幕布被拉开,羞怯的演员从舞台上走了出来。另一只长着一张让我觉得顺眼的面孔的丑女从黑色的人形中游出来,手臂双腿柔弱无骨,长发披散,倚靠过来的时候像极了那种民俗故事里的艳鬼,张嘴却也是细密尖利的好几排牙齿。
我抬起手,她也抬手,我摇摇头,她也摇头。
我就想起她们是什么东西了。
在充满着瘴气和水泊的地下的通道里,她们游动着盘旋着,像被牵了绳子的小狗,挨挨挤挤地呼应在我身边。
是天下最污秽的妖魔,是没有智力的使者,是被死之女神驱使着的仆从,最无知也最忠诚,只听母亲的话。
我没有影子。
这里也没有活人。
我捏着耳机,看着月亮,天上有森森的白骨的手,撕开这个世界的伪装。太宰治正在极尽嘲讽的大笑,不,应该说,是首领太宰正在看我们的笑话。
被撕开的月亮变成书页飞下来了。
我对上了巨大的骷髅的眼部的洞。
【凉,】万万道女人的声音此起彼伏,全世界的鬼魂都无意识响应,【你选好啦?】
“……”
【没错,没错,为人的弱小、苦闷、迷茫、痛楚,你已经体会到了,你的一生都是这样。你早该放弃人类那边了。】
“……”
【来吧,我的孩子。】
女神说:【我们回家。】
第365章 谜语人离开东京
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的震撼。
太宰在发疯,中也在摆烂,世界在崩溃,只有我的妈一如既往,天真无邪且持之以恒地想把我带走。
我左顾右盼,没看见能帮我分散女神注意力的那个人,只能深吸一口气,勇敢拒绝:
“不,我的答案并没有变,我依然站在人类这边。”
太宰治的笑声像被掐住脖子一样突然消失了。
我的拒绝让女神有点不高兴,证据就是身上突然增加的压力。我不觉得有什么,没有伤筋动骨也没被不由分说地抓回去,女神已经很宽容了。
——我是先认清了她是怎样的神明,后才发自内心地将她视为我的母亲的。在痴狂的渴求着他人陪伴的同时,只要这渴望得到满足,她就是世界上最温柔体贴、最值得信任的母亲。
【那我为什么会出现呢?】
她不解地问:【你还没有做出正确的选择,为什么要摧毁这里,让我降临?】
……这恐怕得问太宰治到底做了什么。
虽然确实是我杀了首领太宰,但太宰治们明显只是拿他当了诱饵。这个世界也不是我摧毁的,而是口口声声要保护世界的他们。
但这等实话是万万不能说出来的,毕竟在女神心里这就是我们俩的亲子游戏,让别人掺和进来算怎么回事?我肯定是不会因为被骗了就挨罚的,太宰治这个骗我的人却不一定能保全自己。
于是我垂下眼,惭愧道:“因为我梦到了您的影子,觉得很亲切,很想见到您。”
是真的很惭愧,我还是第一次对女神说谎呢。
……惭愧也不影响我说就是了。
“现在恢复记忆,才发现自己违背了与您的约定,万分抱歉。但我还是很高兴,并不后悔。”
【——!】
无法用语言形容、几近于鬼哭狼嚎的声浪过后,她探进了一只白骨莹莹的手。这个世界并不是真的——真的世界不会这么轻易就被撕开,哪怕是神明也不行——大概是接近阿紫小姐那种书中的异空间,所以我也不担心会造成什么影响,划破面前的玻璃之后,自觉跳到她的掌骨上整整衣摆坐下。
风好大。
有点凉。
我任由她像玩娃娃一样把我捏来捏去,揉来揉去,不,现在这个大小,可能我就是她手心里一粒不圆润的豆子吧。这两者本质上其实没有区别,都是小女孩的玩具,都只是在哄她高兴。
她是很容易高兴的,只要你陪陪她。这让我有些心酸,但还是趁机请求:“这样的话,可以算是游戏到一半中场休息吗?我依然想要站在人类这边,不想看他们毁灭。”
【……】
【去玩吧。】
最终她还是这么说。月亮内外的骨骼都消失,鬼影也被带走抹去了。我松了口气,撑着伞踩着丑女跳回森氏大楼的楼顶,中原干部已经扛着首领太宰的身体等在那里。
他好像有点精神了,又好像没有,也不跟我交流,自顾自站在一边。我俩相对无言地站了一会儿。这阵令人尴尬的沉默过后天台中间猛地一震,与天上裂缝类似、但规模要小很多很多的黑洞旋转着出现,吐出了……蛇魔和趴在蛇魔背上的太宰治。
一人一蛇简直像是被洗衣机狠狠地甩了几百圈,吧唧摔在地上,摔出了一模一样的蚊香眼。
在黄泉女神的眼皮子底下偷渡实在太难了,无怪他们这么狼狈。我看了看太宰治,又看了看蛇,还没想好先把谁扶起来,蛇魔已经甩掉那坨太宰治嘶嘶嘶的冒着泪花冲来。
它撞得我一个趔趄,差点一屁股坐倒。我几乎气笑了,心说就这大型犬一样的东西给我平添了那么多麻烦,一时恶向胆边生,攥着它的八个脑袋就开始打结:“就你给我捣乱是吧——”
蛇魔晕头转向嘶嘶嘶。
“少装蒜了!女神走了,说话!”
八岐大蛇的声音立刻响起:【分明是你顽固不化,人类走向何方都已与你无关,还要留在此处……!】
我把他八条尾巴也打结了:“这也不是你来杀我的理由!”
【本就是强行滞留人世之身,苟延残喘也不过徒增苦痛,不要也罢,何不早登极乐,与吾等阴界相伴……】
……原来如此。
我把蛇魔拴成了球型,往旁边地上一丢,冷哼一声:“这可不归输了三次的蛇神大人说了算。”
他“……”了一下,好像还有话想说,但最终还是闭嘴了。蛇魔吐着信子咕噜噜滚自己玩,让后面的太宰治直面我。
太宰治看起来不情不愿且心虚得很,脑袋都要垂地上去了。我眯着眼睛看他:
“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他撇过头,别别扭扭的不想交流,又碍于我和中原、蛇魔的包围不得不回答,“凉君不是已经想起来了吗?对这种虚假的世界、只是为了充当游乐场的世界,还有什么好说的?”
“谁管那些啊,我问的是你骗*了我和中也的事,”我冷笑一声,“自说自话也要有个限度,明明是你把世界当成赛博游乐场吧!想下线就下线,想删档就删档,你们太宰治多少有点傲慢了,我可是很认真的想要拯救世界的!”
“……”
“怎么不说话了,之前不是说得很欢吗?”我不惯着他,恢复了记忆的我强得可怕,跟那个看到谁都提防一下的小小杀手完全不一样,直接伸手指戳他肩膀,嚣张地戳戳戳,“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说要给首领太宰实现愿望,这种话是骗人的吗?”
“……”
“太宰治,”站得稍远的中原干部突然幽幽地说,“是你不敢相信我们。”
好的,这句概括杀死了比赛。
气氛都沉重了。
我很会看眼色地收手,把空间让给他们。但他们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各自把头转向一边,都露出又冷又硬的表情,固执得要死。我直视他们,再看看还在哗啦哗啦掉书页的天空,觉得这样不行。
我直视看起来是被牵连进来的中原中也,也幽幽地说:“这股毁灭世界的力量,是中也吧?”
中原干部:“……”
中原干部猛地睁大眼睛,看看我又看看太宰治,最后看看他半揽半扛的首领太宰的身体,狞笑着捏起拳头:“……原来如此。好,好,你们很好,太宰治——”
我好人做到底:“现实里应该还活着。”
中原干部秒懂:“回去我立刻揍死你。”
太宰治:“等等?不是,那个……”
我直视名为太宰治的所有个体,看透了这个人胆小懦弱、悲观多疑,但没关系,我还敢直视他、信任他。
“太宰君,时间不多了,”猎猎疾风里,我平静地说,“这次就先原谅你了。剩下的话,回到现实再和我们说吧。”
堆叠的书页雪崩般崩塌。
这个世界,毁灭了。
……
黑暗里,一只纸鹤飞过。
它亮闪闪的,拍打着轻巧的翅膀,灵巧地从我眼前绕到身后,又从另一侧飞回到我面前,看起来比之前见到的那些聪明了不知多少。
我叹了口气,觉得这种行为有点幼稚。
“就这么喜欢这些东西?”
“因为看着很可爱嘛。”
从黑暗里走出来、只有一点冷白的侧脸被纸鹤的灵光照亮的家伙如是说。他拖着黑色的宽大衣摆,黑色长发松松垮垮的束在身后,如果不是因为这里可算作我的主场,让我能在黑暗中视物,换做别的任何人来,都会以为自己这是活见了鬼。
不,仅从我们现在的存在形式来看,真正见鬼的是他才对。
“也很可贵。只是一点灵力制作的小东西,竟然就能拥有自己的意识,从无到有成为生命。好珍贵,好顽强,就像你一样……”
他抬手供纸鹤停留小憩,很是怜爱地摸摸头。
下一秒纸鹤的光熄灭,一整只往下一栽,er的一声死掉了。
我:“……”
我半冷不冷地讲笑话:“现在更像了。”
他:“……”
他脸都垮了:“你什么时候能改改这个用自己讲地狱笑话的爱好?”
这句话才是年度最好笑的笑话,比我讲的好笑百倍千倍,只是我懒得笑,扯扯嘴角礼貌一下就够了。
某种意义上说我们之间连这点礼貌都不必有:
“毕竟我们,”我皮笑肉不笑,觉得这句话都要说累了,“是同一个人嘛。”
——毕竟人这一辈子遇到的能给自己添堵的人着实有限,当其中的绝大多数都是自己的时候,就很难再产生什么激烈的情绪了。
我当然不觉得开心,但也不觉得痛苦,甚至没有厌烦。一定要说的话,只有一点“又是这样啊”的麻木和习惯。如果我的一生跟纲吉、太宰他们一样都只是一部作品的话,我的创作者一定是个无聊又爱好自我折磨的人,不然不会执著于让我与自己对立,又让我们中的某一个牺牲自己。
——我是以“我”为养分生长的角色啊。世界已不足为惧。
而这个人——面前这个看起来一本正经仿佛正常人、我目前见过的年龄最大的自己——就是这次事故的起源、以为尘埃落定后又砸破水面的巨大的石块、都快结局了突然杀出来的我的命定の敌。
——此称号来自黄泉女神钦定。
“这对我们毫无影响吧,你又不会手下留情。”
敌人这么说,眼睛笑眯眯。
我觉得他脑子有病,还是跟以前遇到的【我】症状不一样的类型:“那你倒是认输啊?以一己之力对抗这么多个世界的融合,还有其他世界即将合并,就算没有我,你也不可能赢。”
“……”他微妙地看了我一眼,低头去摸已经不亮了的纸鹤的小小身体,“你也会说这样的话了吗?‘对抗’什么,这明明是你最常做的事。不过也不能怪你,你已走完了命定的路,会成为它的维护者也不足为奇……”
他把自己的力量注入纸鹤里,纸鹤上开始闪烁黑色的光。
瘴气肆意流淌,纤细的刺在纸张里生长,细微的心跳声一起一伏,它空腔里跳动起小小的“心脏”。
黑纸鹤翻身坐起。
黑纸鹤展开双翅。
黑纸鹤黑得可怕,昂首挺胸,威风凛凛的,发出了响亮的声音:
“呱!”
黑纸鹤自闭了。
我:“……”
我有始有终,言简意赅:“现在像你。”
他:“……都说了别再讲笑话了!”
好吧。我在嘴上比划一下,示意不再讲话了。但他又不满意了,瞪着眼睛看了我很久,忍无可忍道:“你说话。”
好难伺候。
我叹了口气。
我还是试图和他讲一次道理,毕竟他比我大只是视觉效果上的,仅从这次交谈来看,更该包容对方的是我才对:
“既然你也是我,就该知道我们做决定之后会有多顽固,不会被任何人说动。你想改变历史是你的想法,我要保护历史也是为了我的私心,这跟认不认命没有关系,说到底都是为了自己。你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聊的呢?”
“……”他沉默了一下,声音低沉,“那些世界本来就是假的,但刀剑们是真的。只是让书中人回归无知无觉的书中世界而已,这样也算毁灭吗?”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这是值得的。”
真伤脑筋。
我想起女神指着他兴致勃勃给我介绍“这是我能找到的最接近原本模样的凉君”的样子。
我在什么时期才能称得上“原本”?只有童年。我的童年在哪里度过?在不见天日的宅院和不见天日的那个组织。就算再往后顺延一点,到被雷劈之前,那些时候的我的心理都相当阴暗且固执。
我是失去记忆之后才慢慢开朗起来的,这里面有很多人功不可没,当然也有很多人在拖后腿,但总得来说利大于弊。如果一直带着童年时期的阴影成长,我不能保证自己现在还是个身心健全的人。而这家伙……
很有可能是带着记忆掉进了没有光彩的地方,才长成这幅看着就让人头痛的样子的。
命中注定的敌人,放在我和他完全相反的命运中来看,这个形容很有意思,母亲是会起名字的。
我摇摇头:“你的理由在我这里不成立。无论是为了什么人,要把我亲历过的世界、交往过的朋友打回任由他人摆布的处境,我都不可能允许。”
“别把自己说的那么冠冕堂皇,最先找到这条路的、最先通过改变历史为某些人改变命运的人,不就是你吗?”他极尽嘲讽地质问,“只有你可以做第一个溯行军,就不许别人也这样做吗?!”
“对啊,所以我并没从正义角度来阻止你啊,”我说,“我都说了,只为私心。”
他不看我:“真傲慢啊,把那些世界看成了自己的所有物吗?”
我看着他:“真失礼啊,把别人的宝贵之物贬成那样可不行。”
良久,他深吸口气,缓缓呼出:“你是对的,根本没有交谈的必要,我们不可能谈拢。”
我微笑不语。
他说:“那么,私下的见面也省了吧。东京都已然沦为战场,我会在那里等你,下次见面,我们就是敌人了。”
“我”微笑不语。
在他身后,我幽幽地现出身形,丑女幻化的鹤丸国永也同样,在黑暗中褪去幻术遮掩,反射出凌厉的光。
我的刀架在他脖子上。
“不需要下次,”我直接说,“在这里把你擒住就很好。希望你能识相一点乖乖配合,毕竟我虽然做过几次了,但实在没培养出自己杀自己的爱好。”
他顿了顿,举起双手,慢慢回身,又稀奇又幽怨似的抱怨:“你竟然让丑女来敷衍自己……”
我不为所动,刀尖向前一递,蹭出几滴血点:“我要你退兵。”
“……”
他不作声了,只缓缓发笑,嘴角拉出微妙的笑意。在他身后,丑女的视角,有稀薄的黑气缓缓凝实,从他后颈里、脊骨里攀出森白的狰狞的骨兵。
鬼火浮动,那骷髅不能完全挣脱出来,只是眼眶里荧光跳动,肖似眼神流转,定定地落在我和我手中的刀上。它发出森冷的尖啸,啸声夹杂着千百重嗡鸣,我的刀便重重落地。
“这种东西,也配做你的‘鹤丸国永’吗?”
丑女化回原形,在地上痉挛抽动。
我死死盯着那具骷髅,那个溯行军里常见的太刀的骨兵,明明不该有任何印象,却还是联想到了什么。
“退兵是不可能的,溯行军不在任何人掌控中,我也称不上他们的主人,”骷髅垂首,青年回头,他爱怜地抚摸它森森骨刺,把自己的血抹在骨兵大约是心口处的肋骨上,“一定要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