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他们的孩子吧。”
“对不对啊,鹤丸?”
无人应答。
回应他笑眯眯询问的,只有我的沉默,和无尽的黑暗。
……
第2205章 年,夏。
我从黑暗中醒来。
入眼是淡色的液体,倒映着我影子的玻璃,和这之外一高一矮的两道人影。高的那个一身黑西装,戴着遮着上半张脸的礼帽,耳边鬓发卷卷;矮的那个刺猬头、狗狗眼,就算不笑也看起来憨憨的,不过确实比小时候瘦了好多——
我下意识张嘴,还没出声就意识到有个东西扣在脸上,在输送着气体。虽然扣得很贴合不必担心呛水,但要说话是很难了。
于是我什么也不说了。
只向纲吉弯了弯眼睛。
第366章 谜语人离开东京
书中世界,溯行之军,另一个我。这些事情混在一起像错综复杂的谜题,要梳理起来很不容易。
不过再乱的毛线团也有一个开端,顺着线头向下总能捋清。此番经历曲折坎坷,开端就是两年前我的苏醒。
和我的死去。
……
两年前,绣球花开满庭院的夏季,我在雪莉和夏马尔共同驻守的研究院苏醒。
跟书里世界相似又不同的是,我的身体本来就只是靠着堂姐和彭格列的黑科技勉强续命,苟延残喘,就算醒了也无法承载我已经跟人类相差甚远的灵魂,于是后面的很长时间,我都缠绵病榻,在生与死间昏昏沉沉。此时最好的应对当然就是拿出幻术来重构身体机能,但我早年为了求生过度压榨雾属性的潜力,已经把那部分力量透支掉了。
从前附在别人身上时可以用幻术,是因为真正的施术者是我的灵魂,身体也不是同一具。但现在不行,现在哪怕我的灵魂只是稍微活跃一点,都会让身体多崩溃一点,更别提动用灵魂里的力量……那我的身体会立刻被同化成类似于侵蚀者的东西吧。
最主要的是,为了不烧坏才十六岁的稚嫩的脑袋,我把自己的记忆也打包丢给侵蚀,让他带着出去玩了。
——好吧,这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侵蚀者刚接到我记忆的时候还很迷惑,但我们毕竟共生了这么多年,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你根本就不打算长留。】
“我本来就活不了多久。”
我低头看着自己张握的手掌,有些惋惜,但还能释怀,现在的我已经能看到某些东西了:“你应该也已经知道了,这个世界的命运线里本来就没有我,甚至我的生身父亲也不该存在。我大概不是作者剧情里的角色,哪怕女神也做不到无中生有,能改变过去让我出生的……是时间溯行军吧。”
严格说来是时之政府,是斑哥和扉间他们。
所以早亡也是命中注定。
【既然如此,】侵蚀者慢慢地说,好像在字斟句酌,【干脆离开不好吗?还是你热爱自讨苦吃的癖好又犯了?】
“怎么说话呢,”谁会有那种爱好,“我只是……”
不管怎么说,反正也不会有危险——最坏的结果也不过一死而已,失去了肉身牵挂的我,应该会完全脱离人类范畴,直接魂归黄泉陪女神一起宅家吧?鉴于侵蚀者吞噬的各个世界的力量,说不定我还能随时出门去以前的世界游逛,和那些亲朋们小聚一番。
但是,也不知是我无所谓的想法影响了身体,还是记忆停留在与纲吉冷战期间的我本身就没多少求生欲……抑或病床上辗转的体验着实太差劲了,偶尔,只是偶尔,在雪莉从百忙中来探望我的时候,我会问她,为什么一定要我活下来呢?
记忆没了眼界还在,我能意识到自己是个什么样的烧钱机器,也深觉这样活着只是徒增痛苦:“我是不可能好转了……死亡只是迟早的事,为什么一定要救我呢?”
更何况,从前的我与雪莉有交情但不多,虽是血亲,感情也没有多深厚……我能想到的理由,也只有她天生就这么善良了。只是她那时大概很痛苦,本来就很忙,又忙着开发新药,日日夜夜心力交瘁之下,还要时不时遭受我的诛心之语,即使是骨肉至亲,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也太过分了。
我就憋住了没说。她也没放弃我,一直在埋头研发各种各样的药剂,试图与死神抢夺我的所属。
而死神也并非只是个空洞的形容词……在恢复记忆后,我终于明白,那时夜里常常见到的、在我床前徘徊的鬼影是谁了。
长发的。伶仃的。森森女子骨架,絮絮轻柔叹息。母亲那时大概感应了到我的死志,却怎么也等不到我回去,所以顶着规则的桎梏降临人间,降临到我的面前。但我那时还不是完全的死人,也没恢复力量,所以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幻影,并不能听清她说了什么,更想不起来这是我亲爱的妈妈。
唯独最后一次,我在半梦半醒间感受到眼睑冷意,睁眼一看,漫漫长发堆在我的脸边,骷髅上有虫豸攀爬。
熟悉又陌生的呼唤细碎缥缈:
【原来……自己……?】
【回来吧……母亲身边……】
我不记得自己的母亲有过这么平和安静的呼唤,所以即使推论那是我已经死去两年的母亲的鬼魂来接引,也不愿确认那个女人恨我至此,所以一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玩大眼瞪小眼的游戏,最后没忍住先睡着了。第二天一醒来就是尤尼登门,用她的权限带进来一位客人,我见到了明美堂姐,然后当夜大病,几乎立时就要死掉了。
呼吸断绝之际,堂姐冲进来给我塞了一嘴药,把我丢进了培养仓。
——也就是我在书里世界吃的APCX系列。书里有时间让她把这药研发到097版本,现实里却没有,只能以量补齐,且副作用是把正常活动需要的身体机能也一起停止了……
后续的一切都在这里不同了。我的本体状态被固定,几乎与死去无异,我的意识被转移,在新的身体苏醒——彭格列用别的势力提供的新材料做的,批量克隆出的新身体。虽然技术都没有达到那个程度,这样培养出来的身体也不如原装的耐用,但好歹数量多,多更换几次也没什么要紧。我才终于从病床上解放出来,开始正常活动。
终于讲到这里了,这个世界的巨变。
就在我因为死之女神的眷顾而重病时,也就是我醒来的一年后,今时今日的一年之前——
时间溯行军,出现了。
一年是比较笼统的说法,因为世界在融合。不同的世界时间流速也不同,所以有些地方时间过得忽快忽慢,有些地方总在同一天里循环,而东京——东京的时间几乎完全脱离自然规律了。纲吉说彭格列的人马到东京的第一任务就是研究独立而稳定的计时系统,不然连十年后火箭炮都走不出这里的时间黑洞。
最开始也没人知道这些神出鬼没、鬼气森森的骷髅兵是什么,盖因它们动机不明,出现的时间和动机都难以捉摸,袭击对象也毫无规律,世界各地都颇为头疼。最后还是远东这边的异能者管理组织异能特务科上报,称这些怪物与多年前一家空壳公司出品的游戏里的反派角色颇为相似,才清楚了它们的底细。
游戏名为《刀剑乱舞》,敌人名为【时间溯行军】
当然了,异能特务科是霓虹的官方组织,上报也不会上报给其它国家,不如说趁此机会拿腔拿调一番、把这信息卖出个好价钱才是正常流程。但众所周知,霓虹的官方自主权也没那么自主……
所以全世界都知道了时间溯行军。
与之对应的,那些被袭击的人自然就是会对历史造成转折级影响的重要人物。虽然还不清楚这群大部分是青少年的人有什么特别之处,但那可是影响历史,各国都已经以对待战略资源的态度将他们尽力保护起来了。
不知道怎么测算的,总之重新换算统计后,政府将溯行军最初出现的那年定为西历2204年。同时,这也是各个世界观测到不同力量体系开始互相融合的时间。为了便于对抗时间溯行军,各地统一改换新时。以此为基准,我真正在彭格列门外顾问麾下的研究院醒来的时间应该是2203年。
按照游戏设定,有【时间溯行军】自然就该有【时之政府】。可惜溯行军虽然提前出现了,抗击敌人的主力军却一直没有露面,到今年正好是2205年,官方那边早就在讨论这个时之政府是不是他们自己成立的了……
是也好不是也罢,想必很快就会出结果。毕竟那游戏虽然来路不明——横滨那边的代表主张这就是未来的时之政府偷偷回到现在,给人类留下的希望——但确实没有出错,里面刻画的溯行军的部署和战斗方式都很直白明了,让难以维持瞬移、机动性相比而言过于差劲的人类也有了喘息之力。
同时,从某几位异能力者的能力中得到启发,对抗溯行军的联盟也发现了一种可以通过人为制造小世界,来迷惑智力不是很高的溯行军、继而为现实世界分担压力的方法。制造方式就是写书……这对某些拖稿大手来说真是个灾难,但有能让时间减缓、甚至是停止的异能力者在,时间并不是问题。
创作内容也不是问题,因为我们根本就不需要多么完善的情节和人物,地图也不用很大,只要逻辑通顺、能够自行运转一段时间、骗过溯行军就好了。地图设计的小一点,还有助于堵到被骗进去的溯行军。然后编织队伍定时潜入书里巡逻,也即【潜书】,能清理多少溯行军就清理多少。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样杀死的溯行军甚至比现实世界里杀死的还多,已然成为在时之政府出现前对抗溯行军的有效手段。
就好像在海里放下被绳子系住的空瓦罐,以后自然能收获章鱼一样。那些书形成的小世界就是天然具有吸引力的罐子,收完了还能再放回去循环使用。
这本来跟我一个刚刚活下来的大病初愈人士没有关系,但溯行军杀到意大利了。
纲吉手里喷着火从天而降的时候,我正挡在堂姐面前,挥刀振去上面逐渐消散的黑雾。此前病重体弱,别人来探望时我总是在昏睡,少有几次清醒的时候,又总是对不上他的行程,所以这还是我醒来后第一次跟他对话。
理所应当,自然而然的一句“你没事吧”,好像我们从来没冷战过一样。
我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很难不心生感慨。即使成了彭格列那个庞然大物的首领,纲吉也还是这个样子,那我以前纠结的理解与否的问题简直就是个笑话。
——我不相信他能理解我的黑暗,因此与他生了嫌隙,但其实他连整个彭格列都能适应好。
——这还不好笑吗?
总之,溯行军盯上了我和堂姐,我又好像挺擅长对付它们,干脆就跟着纲吉一起行动了。虽然堂姐不太情愿,但我们还是把她转到了幕后,隐藏与保护起来。有十代目首领作为自己最大的靠山后面,我在彭格列的那段时间过得其实挺顺心的,鉴于我对总部那边没多少印象,通过复健训练完全适应新身体之后,他还把我一同带到了霓虹分部。
对,这也是我跟书里经历不一样的地方,我根本就没亲自到过横滨,与横滨地区的组织成员的交集,也只停留在在东京这边基地见过几面而已。虽说他们的眼神确实经常怪怪的……
我也问过纲吉,我跟他们有交集吗?我自己怎么不记得。纲吉的眼神有些难过,但很快又好了:
“你应该有自己的安排,时间到了自然会想起来的。现在阿凉只要知道,我们绝对不会伤害你就好了。”
什么谜语人,我战术后仰了一下,随口问,“就像你也改口叫我阿凉,而不是宫野同学一样?”
“……”他目光飘忽,战术挠脸。
好吧,好吧,孩子大了,还有自己的小秘密了。还是联合外人一起,只瞒着我的小秘密。我有点忧郁的叹了口气,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垂下去,低落地说:“我的记忆明明没有中断啊……”
纲吉刚要干笑着说什么,我就继续低落叹气:“看来我昏迷那两年也不只是单纯的昏迷了……”
小狮子吓得头毛都竖起来了!——哦他本来就是刺猬头——但我并没有乘胜追击,想太多了脑袋会疼,纲吉又不会害我,还是按照他说的,顺其自然等时间到了就好。
……然后一等就等到了现在。
编号第035号小世界,明明是诞生较早、比较牢固的书中世界了,还是在某人和我的共同作用下破碎了。
至于,明明是非常简单简陋的人造书中世界,怎么会困住我,还牵扯到平行世界这种宏大命题……
只能说太宰治这种生物实在太擅长搞事了,而给他们递梯子的,就是我的妈,伊邪那美女神。
……
第2205章 年夏季,我从培养仓里走出来。
为了减少巡逻员受伤,现在的潜书都是把人的意识导入书里,身体保存在有着特殊液体的培养仓里。我的身体情况特殊,还需要定期保养,待在罐子里的时间比普通队员长很多。但是果然。
无论过多久都适应不了培养仓这种地方。
从里面迈出来的时候头发都被吹得乱糟糟的,我一边搓脸试图搓掉那些营养液残留的奇怪味道,一边吐槽彭格列那群越来越奇思妙想的研究员:“怎么想到在里面装烘干系统……好大的风。”
都给我吹成背头了。
纲吉抱着厚实点的外套迎上来,闻言干巴巴的笑了一声,还没说话,就被旁边操纵仪器的白大褂一通抢白:“这都是为了你现在的身体着想啊!你知道这么高契合度的身体培养成本有多高吗?如果因为这点液体着凉生病再浪费资金,财务那边会拿着冲锋|枪来扫射我们的!我说你们啊!你们这些一点都不珍惜别人劳动成果的家伙……!”
戴着口罩没露脸的小哥越说越激动,旁若无人,指手画脚,手舞足蹈,逐渐逼近。如果不是有口罩隔着,恐怕唾沫星子都能飞到人脸上。我想跑,但毕竟我确实麻烦了他们许多,哪怕刚刚在里面被吹得脑袋轰轰响也是人家的一片好意……不,还不到逃跑或者老老实实挨训的地步!
这里!不是!还有彭格列十代目吗!
我转身面对纲吉,纲吉露出茫然无辜的表情;我把纲吉推到身前,纲吉发出茫然无辜的声音。我给纲吉加油打气:
“上啊十代目,保护弱小的时候到了!”
纲吉:“……”
纲吉义无反顾张开双手,视死如归挡在中间:“好!我来保护你!”
研究员勃然大怒:“你以为有人撑腰就可以为所欲为吗!你以为你是首领就可以为所欲为吗!你以为——”
他顿住了。
一只变色龙。一只扁扁嘴,大眼睛,外形称得上可爱的绿色变色龙突然出现在纲吉肩膀上,静静地盯着白大褂。白大褂整个人就像被按住暂停键一样,不止声音,连动作都静止了,只在安静的空间里留下一声清晰的咕咚吞咽。
一直站在原地的高个子成年人终于动了。他放下手里的咖啡杯,状似悠哉地卷了卷自己耳边打着卷的鬓角,很轻松、愉悦、毫无、杀气地说:“很抱歉打断你们的精彩演出,但是先生们,指挥中心一干人士还在等着呢。”甚至很好心的帮忙想办法,“你们可以在会后大家紧张的时候再演这出戏码,有助于所有人放松精神,也发泄一下你们旺盛的精力。”
“这谁啊,”我说,“长得好像里包恩啊。”
纲吉的惊恐目光中,高个子优雅一笑,扶着帽檐摆了个神秘莫测的pose,当风而立,隔空一指,薄唇微启,大提琴般悠扬动听的嗓音在室内响起:
“再搞笑我就揍死蠢纲。”
“……”
纲吉:“……啊?”
……
年轻的彭格列十世,崩溃声传出很远:
“为什么啊?!!!!”
……
总之,在里包恩的威慑下,研究员知情识趣地迅速走掉了。虽然碍于大魔王的压迫感,他没敢再说什么,但从露在外面的眼神看来,内心话很不好听。
我理解。
我很理解。毕竟这次的情况确实比较凶险,我对己身生死、这具身体又确实不够在意,不很爱惜别人辛辛苦苦的劳动成果……换换立场,如果是我在这里看着自己没办法的人好多天,一结束还要听那个人抱怨的话……
应该会直接亲自上手,教教他什么叫尊重别人吧。
……这样一想突然有点心虚。
哈哈。
我目送比我善良太多的好心人离开,回头看纲吉。醒来以后光顾着讲笑话(?),还没好好看看他呢。看看发型(还是那么刺),笑容(还是那么蠢),眼睛(还是那么亮),太神奇了,跟几天前完全一模一样!
我感慨地对纲吉说:“你一点都没变,真是让人安心啊。”
里包恩声音淡淡:“那是当然的,你这次潜书虽然超出了正常时间,但只多了两天。一共不到十天的时间。蠢纲换个发型都来不及。”
“九天零四个小时,”纲吉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够啊,只是没有时间去而已……哦,确实不够。”
我看了看他跟小时候相似、但显然在细节处精心打理过的发型,对彭格列的造型师团队深表理解,对纲吉本人也深表同情。明明小时候只要随便削削就好,变成大家族的首领了却连发型都不能随便换,这大概也是一种甜蜜的重担吧。
我们动身前往会议室。以彭格列的基建能力和超然地位,在与盟友沟通时,把会议室放在自家基地里是很正常的;每次潜入“书”里的人都会带回一定的信息,所以在潜书归来后立刻开会讨论情报也是很正常的。虽然没有休息时间听起来不太人道,但现在情况特殊,某种意义上几乎与战时无异了,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是这么做的。
纲吉边走边问:“正常潜书的时间都在一个周以内,只参与重点剧情的话甚至可以把时间缩减到更短,阿凉你遇到了什么,是被困住了吗?”
里包恩虽然没搭话,但也明显在听。我有点难以形容:“怎么说呢……”
事情复杂到那种程度,我的妈想把我困死在里面其实已经是送分题了,哄一哄就行,难以概括的是太宰治那种生物,两个太宰两套说辞,遇到我之后变成四套,世界毁灭以后又换一套,中间还夹杂着白兰大蛇六道骸……
“差点就出不来了。”
“这么凶险吗?!”纲吉大惊,看来骸是完全没跟他联系过,混进那本书里纯属个人单独行动。
“也不能说是凶险吧,毕竟我又不会死,大不了输给母亲,以后探望你们就从黄泉导航出发,”我说,“主要是妈妈为了更有真实感,让我在里面停留更长时间,是真的截取了世界的片段融合在里面——也就是说,有很多人,在某个瞬间被借走了一部分灵魂到书里生活……书的世界崩溃以后才还回来。”
“从他们自身的角度看来像是集体做了一个梦,只不过在梦里他们都觉得自己是真实的,现在梦醒了,有些人会渐渐忘掉,有的人却不会。”
然而世界却是虚假的。
太宰治从我的几次重开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会果断毁灭那个虚假的世界。我算诱因。
前期首领太宰本来就有点对世界动手动脚的宏大计划,我算是被卷进去的倒霉路人。
不过有心算无心之下,我扰乱了首领太宰的计划,太宰则*直接开了条让我能暴力通关的捷径……怎么不算一种有因必有果呢?
纲吉还在思考,里包恩已经很快速的分析完了信息,向我确认:“你的意思是,会有一部分人,突然拥有在你这次潜书的世界中的记忆吗?”
已经走到门口了,我落后纲吉一步,让他去给两边站着的看守刷脸开门。
趁着还没进去,我侧头跟里包恩说最后一句悄悄话:“主要是横滨,意大利那边主要就是与我熟识的人,不多,应该没有影响。”
“呦,凉君。”
然而门里传来我听着就觉得脑子被灼烧的声音,刚刚分别没多久的好皮囊黑心鬼托着腮坐在正对门口的位子上,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好久不见啊。”
我眼前一黑:“……”
怎么哪都有太宰治啊!
第367章 谜语人离开东京
我闭上眼。我睁开眼。
他还在那,不是幻觉。
就这个犹豫的时间里,对面已经有人向纲吉里包恩打招呼了。赤铜色短发的男人按着太宰治的脖子起身,一板一眼地问好:“下午好,沢田君、里包恩先生,这次会议情况特殊,社长特派我们前来。冒犯之处还请多包涵。”
“已经见过这么多次了,不用每次都这么客气啦。”纲吉笑得滴水不漏,“织田先生。”
织田先……织田作没什么反应的点点头,既没说好,也没有反驳,看起来有点呆呆的。他就用这么一副表情转脸来看我,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他语气缓和了不少:
“登出还顺利吗,凉?”
“……有劳费心,非常顺利,”我装了一下严肃,想给他个惊喜,但只客气一下就装不下去了,猛扑上去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顺利到已经把你想起来了织田作!哈哈哈哈!”
“!”他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反手把我抱住,虽然没跟我一样放声笑,但也抱得很紧,比拍背的力道重得多,“太好了……太好了。”
他顿了顿,低声说:“我梦到你回横滨找不到路了,还生了病,放心不下,来看看你。”
“好像爸爸啊,织田作!”
“你不是一直这么说?”他松开我,伸手进怀里摸了摸,掏出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小本子,翻开来,里面夹着一把钥匙,“一直没找到机会给你。我买了新的房子,给你留了房间,虽然没有很好……”
我一下想起之前少有的几次见面。
不是之前在书里的,而是现实中,因为没有记忆全不在乎,所以对擦肩而过的疑似同行总是敷衍掠过。其实这也跟那时候大家太忙了有关——彭格列刚拿出潜书这套章程的时候被好多人反对呢,说什么调度不开调度不够溯行军也没那么傻,要不是家大业大底气足,换个人来真就老老实实放弃了。
即便这样那时候大家也面对人手不足、支持不够还要顶着压力的困境,从上到下都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个用,出了书就来去匆匆,哪有时间和心情去深交?
我觉得这不能怪我。而且我之前已经心虚过了,现在就不用了。我大大方方的哇哇叫着收了钥匙,顺手把小册子也翻了两下,看到了很有个人特色的……类似于“织田家发展记录”的随笔。
笔迹多变,但都工整,大概是忧虑于纸张的余量有限,字都小小的、密密的,用词简略。唯一占用空间超过三行的还是最开头,一看就是织田作颇具个人特色的钢笔字:
【好友离去第二个星期,我的生活就已发生很大变化——例如地址和家庭成员。重逢之日不定,但已觉长远,特此将一应变故记下,以便友人归来查阅】
往后就是何年何月买了新房、何月何日谁谁上学的织田家大事纪,我很想现在看,但毕竟正事在前,只能略作翻阅便意犹未尽地收起来。我跟织田作嘻嘻哈哈挤眉弄眼:“原来织田作这么想我啊!”
“那是自然,毕竟是【织田家长子】嘛——”让人浑身发痒的声音又来了,阴森黑毛男软趴趴伏在织田作背后,像暗中窥伺的幽灵一样探出乱蓬蓬头发和闪着诡异的光的眼睛,“怎么不理理我,我也很想你啊,凉君——”
我往织田作左边躲,他从织田作背后右边探头。
我往织田作右边躲,他从织田作背后左边探头。
我往哪闪,他从哪冒,阴魂不散,如影随形,宛若跗骨之俎,又好似那老鹰抓小鸡,还带着矫揉造作的叹息:“凉——君——”
我战术后仰:“离远点,我现在对宰科生物过敏。”
老长一条成年人露出了浮夸到不走心的蛋花眼,捂着胸口往织田作怀里倒,活像个失恋了也不想活了的怀春少年:“怎么这样……嘤!”
——好字正腔圆的假哭!
我冷笑一声:“既然太宰君这么有干劲,不如就让他来给大家讲讲,他是怎么殚精竭虑神机妙算舍身就义勇当双面卧底来拯救世界的吧?”
大家指纲吉里包恩和一应彭格列麾下作战参谋。侦探社常来的一位女高中生和福泽社长的秘书小姐都没来,估计跟太宰这厮脱不了干系。我和织田作其实都不是会在意他人想法的人,而太宰治——
太宰治这家伙,看起来很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其实有时候形象包袱重得要死,等闲是不会给别人机会了解他的。
我跟织田作演家庭亲子剧的时候他们都没做声,现在看到我和太宰治玩捉迷藏也保持礼貌的安静。由此可见彭格列的老大虽然平易近人,但大家还是很有职业素养的。不过八卦一点也是人之常情,有几双眼睛悄悄亮起来了,这是能说的吗?
“哎呀,”他果然难为情了,举起手干笑以示投降,“毕竟事关那位女神……还是凉君来吧?”
咚咚。里包恩适时敲了两下桌子,这个冷酷无情的杀手界扛把子对刚刚的无聊小剧场视若无睹,听到正事才冒出来,某种意义上还挺有人情味的:“别贫嘴了,我们需要更多情报,听起来太宰君知道的更多。太宰君?”
“……”
他沉默的时间里,纲吉给周遭人士打了个眼色。纲吉是个温和体贴的首领,有时候还会被属下欺负(?),外人看到总以为他好欺负,却不知道他在正事上是很有威望的。
参谋们起身行礼,悄无声息地抱着纸笔出去了。纲吉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太宰,太宰撇开视线叹了口气:
“我先说好……我并没有拯救世界的想法,从头到尾。”
……
太宰治知道的确实比没有记忆的野凉要多一点。
究其原因,【书】真是个好东西,而太宰其人,别的本领没有,唯独心眼比旁人多。无论哪个“太宰治”。根据彭格列传出的“平行世界有八兆个”的定律,要让这八兆个太宰治都老老实实不搞点大事出来是不可能的。
首领太宰,这个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坐上港口Mafia首领之位的大权在握的太宰,是太宰治中的太宰治。
他本人是【书】内外逻辑闭环达成的产物;他手握【书】连通所有同位体构筑莫比乌斯环,是早些年野凉误打误撞造就的bug;现在世界融合了——他不知怎么被黄泉女神选中,截取了灵魂片段送进野凉将要潜书的世界,还和溯行军悄无声息搭上了手。
天时地利人和全齐,用一句“应运而生”来形容都毫不为过:这么脆弱的人造世界,这么配合的溯行军,这么小心翼翼谨慎过头的野凉——还有比这更得天独厚的搞事条件吗?优势在我!
所以首领太宰,即使只是灵魂的一小部分,也当机立断地开启了自己蓄谋已久的计划——要把自己那脆弱的夹缝世界彻底脱离【书】的控制,现下捷径就在面前摆着呢!只要引入溯行军转移那些无形中注视着潜书世界的目光——比如黄泉女神、【书】的惯性和(划掉)某朝雾式(划掉)……
再将自己那易碎得像肥皂泡一样的世界替换过来,只要做到这个地步,他的世界就至少有一个媒介,不会再轻易破灭了。
【然后呢?】
在被唤醒在那位溯行军首领和首领太宰面前后,听完了首领太宰的计划,太宰治立时就发觉了他们计划最站不住脚的一点——
动机。
【如果只是为了让你的世界独立出来,你已经做到了,不是吗?虽然平行世界成真的进程会有点缓慢,但你应该不是这么心急的人。】
太宰治最了解太宰治,他只是扫了倚靠在圆桌对面给骨兵喂奶油的熟悉又陌生的青年一眼,就讥笑出声:【究竟是为了你的世界,还是为了把凉君踢出与溯行军的战斗,这点你自己心里清楚。】
【……】
彼时首领太宰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坐姿端庄得像一具被钉在老板椅上的尸体。他也在看青年喂骨兵,看着那团奶油被抹在鬼火四溢的牙齿上,随着咔哒咔哒的声音被烧化,顺着下颌骨滴到肋骨处更多的火苗里,啪嗒啪嗒炸开花。
骨兵:咔哒咔哒。
青年不知道怎么听懂的,也说不好是听出了什么,很好心情地把剩下的蛋糕自己三两口吃了,随手就拿自己的袖子给骨兵擦擦,擦完下巴擦肋骨,动作娴熟轻柔,表情淡定耐心,放到养老院里想必都是个金牌护工,会在喂饭之前先给老头围上口水巾的那种。
这温柔得都不像宫野凉了,世界融合成这样,太宰治们也多少了解了彭格列麾下那位……不管是当杀手还是被通缉,怎么说呢,凶猛过头了。就算是太宰治和中原中也还在以双黑的名号霸|凌横滨地下世界的十几岁的年纪,也不会像野生动物一样搞出这么没有后路——说得难听一点,根本就不在意自己事后会怎么样,是抱着纯粹过了头的执拗和恶意来做——的事情来。
首领太宰收回目光,语气平静:【不用试着激怒我,你我都知道这招不好用。】
太宰治:【那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一定会配合你?】
首领太宰:【因为你我都不会相信任何人。】
首领太宰终于端正视线去看太宰治了,暗影里他的眼瞳古井无波,在比墙还白的脸上简直就像两个空洞,很难说太宰治看到这张出演鬼娃娃、哦,鬼青年都不出戏的脸是什么心情,总之他笑了。
太宰治问,饶有兴趣地:【你的计划,最大的成果就是会把凉君送回黄泉女神的世界,你以为谁都给你一样宁愿与溯行军合作、背叛这世上的所有人吗?】
【从来没有相信过,背叛又从何谈起。】首领太宰不为所动。
太宰治顿住:【……】
——这意思是首领太宰也随时会背刺溯行军?你们不是好伙伴吗?
【需要我再说一遍吗?你不会配合我,你只会怀疑野凉,然后选择与他相反的道路。】
太宰治冷笑:【你疯了。】
【你不也同样吗?】首领太宰两手交叠,放在膝上,露出太宰治见到的唯一一个笑容,【或者,你可以先借这个不会对现实造成危害的世界观察一下,历经这么多年,凉君是否还会如你所想的那样,把区区人类放在心上?】
他们同时收敛了所有动作和表情。
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这身份说起来固然亲切,交锋时却也很成阻碍。他们对视,在一片沉默和黑暗里,几息后结束交流。
达成的共识与野凉在书里所见、所经历的一致,有人端坐幕后之位,有人在两边反复横跳,有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只有对首领太宰,只有对他来说,这是稳赚不赔的行动。
成功就是成功,他不仅能把自己那纸一样浅薄的小世界一秒成真,还能以此为桥梁,让横滨与彭格列的主世界融合进度加快,再带动着其他世界也加快……
不,不是都说了吗,其人是没有救世的意愿的。如果别人问起来,太宰治只会说什么“巧合而已看他们能不能抓住机会”“只是厌烦了按部就班的程序想要刺激一下”“这不是很有趣吗”之类惹人恼怒的话。
他有一千个一万个说法来表明自己的恶劣性情,绝不会给别人一点机会来夸奖他。他把自己搞得像个反派,就是因为被人恐惧、愤恨、仇视、忌惮,远比被人喜爱、尊敬、感激、怜爱要好应付得多。
就算是在那封斟酌反复写了一夜、最终也没送出去的信里,他早就料到自己不会把信笺送到当事人的面前,里面也没有一句夸耀他自己、或是倾诉他辛苦的句子。
凉的反应比他想象中的激进一点,但也算在情理之中——好吧,小心谨慎但敢想敢做,毕竟是那个凉君嘛——从猜出首领太宰是幕后主使开始就没给过他好脸色,其他人就不用再说了,就算太宰治突然反水,首领太宰也不能算输。
——他就连死掉都只是做了个早就习以为常的梦而已,甚至连噩梦都算不上。
输家只会另有其人。如果连一个人类都搞不定,甚至被拖在人造世界里衰弱至死,凉就会被黄泉女神直接接走,变成死之国主人的一部分。这当然不是指他死了、失去意识、或者其他什么不利的描述,事实上,同另一个词来形容这过程更直观些——成神。
这也是首领太宰能得到八岐大蛇支持的原因。八岐大蛇也支持野凉赶紧丢掉脆弱的人类身体。人类的力量太有限了,人类的躯体太脆弱了,当个人类有什么好?去当神明吧,当无忧无虑的神明。
但太宰治不支持。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他都不支持。他不在乎人和神哪个好哪个坏,甚至也不怎么在乎溯行军,只会尊重野凉的选择。好吧他确实怀疑过野凉的立场,不怪首领太宰挑拨离间,他们都很清楚,离间计对太宰治是不管用的,根因还在于他其实不相信任何人……
哪怕自己,遑论野凉。
但他偶尔也是会被王道热血漫一样的行为感动的。
所以说反水不像反水,说背刺双向背刺,主打一个灵活随心,事后又怂。混乱得像一锅粥的书中世界,就连向来混乱邪恶的森鸥外都站定立场了——这可能跟首领太宰篡位夺权的震撼有关——只有他太宰治举起勺子,趁热喝了一大口。
然后就拉上织田作之助来道歉了:)
……
“总之……就是这样。”挑挑拣拣把那些不重要的细节删掉、叽里咕噜讲了一大通、把所有人都讲得稀里糊涂之后,太宰治老神在在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坐姿板正,表情淡定,如果不是织田作衣角都皱出桌面了,我都要以为太宰其实一点都不脸红了。
纲吉眼睛里在画圈圈,织田作在没有表情地发呆,里包恩斟酌很久,还是把目光转向了我:“你们在书里玩大逃杀?”
“……这么说也行,”我点点头,“不过太宰君也没像他说得那样没用……其实他帮了不少忙,隔空给我递了不少线索来着。没有他一直暗度陈仓和最后的神来一笔,我真的会被母亲带走的。”
要怪只能怪局势太乱了,以及太宰治心眼子太多。
“还有那些人的捣乱……”说捣乱也不准确,从白兰骸库洛姆的角度来说,是很严肃的把我留在人间的行动吧,就是库洛姆以外的俩人言行着实偏激了一点,导致我觉得他俩不像好人,白白防备了不少,“还有八岐大蛇也添乱……”
这都不是一锅普通的粥。
这是加料又加价的腊八粥啊……!
除了太宰治已经趴在桌子上看不出生死,只有里包恩还在顽强地理解一切。其实说真的,纲吉和织田作的反应才是正常人听完太宰治那一长串之后的正常反应,那么曲折离奇一团糟的剧情,就算让我或者首领太宰本人再经历一次,都不一定能打出一模一样的结局。
那是由众多乐子人、阴谋家、无辜者、溯行军、神明还有两个我加上一点运气打造出来的乱局,这辈子都组不出这种局了,想不明白就别想了,真的。①
——为什么突然感到一种恶寒,错觉吗?
“那么最后,”我接替了太宰的位置,“该进入我们的重头戏了——时间溯行军。”
……
失忆之后,我并不是和母亲毫无交流的。
我指的不是在意大利疗养院里的夜半鬼影。
来到霓虹,参与到对溯行军的战斗中后,我平均两个月三次的更换身体。意思是,差不多死掉。每当那时我都会梦到昏暗的地穴、洒着金粉的屏风、积水的地面和骷髅模样的伊邪那美命。
是的,在恢复记忆之前,即使我的学历只停留在和纲吉一起上的国中,我也知道伊邪那美这种常识级别的神话人物。
我还以为是自己这样偷生有违天命、要被黄泉女神亲自制裁了呢,但女神没有发怒和问责,还总是很和蔼地敲敲缀着长长流苏的烟斗锅,让我坐到她身边去。
也许是在梦里人胆大,也许是我对死亡并无畏惧之心,总之我第一次就毫不犹豫地走过去了,一屁股在她身边的位置坐下,很自然地就开始剥坚果。
她没跟我说过什么,只是总雷打不动地问同一个问题:
【今天开心吗?】
【今天开心吗?】
【今天开心吗?】
我通常回答【还好】,偶尔会说【开心】,但更多就说不出来了。杀溯行军的日子过一天就是一天,有什么开心不开心的说法呢?更何况来这里的前提是差不多又要死了——谁能开心起来呢?
我沉默,她就也跟着沉默,开始抽烟斗、吃坚果。咔咔的声音从骨骼的关节里传出,我好吃她不会把坚果碎从肋骨里漏出来吗?又觉得神明的神奇之处岂是我一个小小活死人能管的。
我就没看,安分守己地低头当一个剥壳机器。
偶尔的偶尔,她会说“你的礼物最近有点没精神,你看看是不是坏了”然后端上来不同样式的花瓶。瓶身做工一般,粗糙得像是小孩子的手工,如果用这当礼物的话属实有点过于礼轻情意重了……如果不看花瓶里的花的话——
芙蓉面,宝石眼,锐利的犬齿,像盘踞在花丛里的野兽睁开眼睛,奇珍异宝般的刺人的美丽
——花里摆着好一颗漂亮得让人失语的人头。
我:【……】我靠。
人头说话了:【干嘛啊我还没睡醒……好饿啊哎你看起来有点眼熟?】
我:【……】
十六岁的我整个人都僵硬了。我看看她——现在我已经想起来这就是堕姬了,花瓶也是我做的,把她做成漂亮景观送给母亲也是我自己的主意——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下,她拧眉大骂:
【看什么看,没见过鬼啊!】
我:【……】
我恶向胆边生,一把坚果壳塞她嘴里:【没见过。】
她勃然大怒,怒了一秒又收回,用一种敢怒不敢言的表情瞪我。而女神也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旁边那个丑兮兮的男鬼脑袋:【垃圾桶在那里。】
男鬼半死不活。
女神淡淡地说他们是作恶多端的鬼,生前善良的部分已经转世去了,恶的部分被切下来赎罪,因为智能语音花瓶的形式比较轻松,所以要留下好多好多好多年。
……现在想想我十六岁的胆子其实蛮大的,就这样了也没觉得恐怖,就是有点猎奇,但在见识过童磨牌制冰机之后也就习惯了。
失忆的我去黄泉的次数有限,但有限的次数内就是这种东西,按理来说该印象深刻,只可惜,活人是不会记得黄泉内的景象的……唐国的志怪小说里,不是也记载过这样的故事吗?濒死的人被错拘到阎罗地府,游历一番就被释放,复活后已然忘记了死后的世界。
生与死的界限就是这么分明,当我将自己认作活人时,死后的一切都与我无关。只有在脱离了躯壳的书中世界,我才能想起并使用那些力量——正常使用,而不是用多了就死,详情请参考我跟大蛇同归于尽.jpg
说远了。
回到正题,我想说的是,作为溯行军首领的【我】,就是在那种时候、那样的梦里,由黄泉女神介绍给我的。那会我还没恢复记忆,照常地差点死掉更换身体,照常地来到醒了就会忘记的梦境。
他就坐在平时我坐的位置的对面,中间隔着女神,用着平时我用的一样的茶杯,剥着平时我剥的坚果。
要不是他头发比我长衣服比我长个子也比我长,看起来就是我的一个翻版。我几乎是立刻就警惕起来了。默不作声但炯炯有神地盯着他。
女神在主位上拍手,用我给你抱回来一只小狗的语气笑着说:【你来了,凉,快来看,我给你找了一个好东西。】
这本该是挺侮辱人的语气,正如我打的比方,好像在描述一只小狗。但对方丝毫不以为侮,反而还毫无脾气似的,眯着眼睛笑盈盈地跟我打招呼。我还是觉得眼熟,这股皮笑肉不笑的劲儿又够刺眼的,实在没忍住,跟女神搭话询问了:
【这是我的……哥哥吗,还是别的亲戚?年纪轻轻就死掉了?】
【怎么会是那种简单的东西?】女神兴致勃勃的,用购物网站上常见的模特展示商品的动作,推出展示了笑眯眯的另一个我,【这可是我特意准备的,能找到的最接近原本模样的凉君——】
【哦,他还是你在打的时间溯行军的首领呢,用这个世界的话来说,就是你的宿敌了——这样就不会无趣了吧,凉?】
【现在,你开心了吗?】
第368章 谜语人离开东京
【现在,你开心了吗?】
我凛然看向还在安然微笑的“人”。
比照镜子更恐怖的,比看到的倒影更接近我心中的模样,比我自己都更像“宫野凉”。
【……就是时间溯行军的首领哦。】
那天是怎么回答的,我完全没印象了。
想不起来。只记得头晕目眩令人作呕,离开黄泉就是新身体,新身体用了不到一天就是一场大病,把堂姐和纲吉都吓得百忙之中赶回来,生怕我一个没注意就死了。
听起来好柔弱,是吧,但是——
哈哈,现在可以说了吗?那其实是我在本能地从侵蚀者那里汲取力量,想把那个溯行军头子干掉。
什么黄泉女神什么人头花瓶,书中世界是假的,做的梦却如假包换,都是真的。“菲诺”是真的从小到大都在走对抗路,当初在直升机上也是他先枪口追着琴酒扫了一梭子,一点都不在乎如果琴酒活下来了会不会第二天就暗杀他报复回来,主打一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此等狠人乍一见到让自己和自己信赖的人忙里忙外拼死拼活这么久的罪魁祸首,第一反应就是一定要把他干掉,第二反应才是开始琢磨“自己”这个沉重的话题。
但很可惜,在听说过白兰的丰功伟绩之后,他对“平行世界”的理论已经很熟悉了,对一失足成大|BOSS的自己毫无怜悯之心。所以脑筋只是短暂地短路了一小会儿,接着就立刻回到了怎么高效利落把人一刀攮死的路线上。
这路线的难点有二,第一是要怎么在打不过的情况下干掉那个溯行军头子,第二是如果黄泉女神不允许,要怎么在谁也打不过的情况下干掉那个溯行军头子。他认知很清楚,目标很明确,并为此付出了努力——
当然是,都没有成功的。
彼时还身为人类的我既无法挑战女神,也打不过那个一看就绝不是好人的那家伙,只好忍气吞声。好在他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只是女神给我找来的玩具,不合格就随时换掉,所以还算老实,不会把我干掉。我俩各看各不顺眼,但无奈形势比人强,竟然也算是和平共处了一段时间。
《和平》
指的是最多打打嘴仗,他口头上恶心我,我口头上挖苦并试图在行为上偷偷打他……直到这一次,玩具抓住机会上场了。我也恢复记忆,搞清了他的真正意图。
所以我才说要感谢太宰治。他起到的作用,比他以为的要大得多……得多。
……
“溯行军的首领,”我冷静地抛出了这条信息,“是我自己。”
说话的同时我注意了一下各人的反应。太宰治在低头玩手指,闻言嘴角翘了翘,但看起来并不高兴;织田作表情淡定,只能凭直觉判断眉毛好像皱了一点点,又好像没有;里包恩把玩着列恩,从鼻孔出了道气,说不上是嘲笑还是什么;只有纲吉,纲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震惊。
“……要来打,当上了溯行军首领的凉君吗?”
“啊……?”他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指着自己一脸呆滞,“我打阿凉?真的假的?”
太宰治不知为何发出了非常古怪的笑声。
“听起来你们在书里发生了交锋,”织田作面不改色地捂住了听起来非常失礼的太宰治的嘴,面不改色地说,“连太宰都不知道的话,是比较隐秘的事情吧,这么说出来不要紧吗?”
“不要紧,”我安抚了一下猛地看过来的纲吉,非常淡定,“只是一些关于个人理念的对话,真论起来还是我占上风,要不是对他的背景估计错误,导致了一点小小的偏差,现在他已经被绑在这里接受三堂会审了。”
里包恩语气微妙:“小小的偏差?”
“很小的一点点,差点被缴械而已,”我捏起食指拇指,“不过我又不靠武器,本身力量差摆在那里,他怎么也赢不了我的。”
最多就是让他拍着纸鹤屁股……快鹤加抽地逃走这样子。
“倒是对其他角色的影响挺大的,比如,我现在知道时间溯行军的敌人——时之政府,为什么还没有出现了。”我没卖关子,因为里包恩已经在擦枪了,“那家伙身边的骨兵似乎不是普通的刀剑复制品,我怀疑它们与高天原上的刀剑付丧神本尊有关。”
我把当时骨兵一声长啸,就让化形为鹤丸国永的丑女变回原形的事情简单描述了一下:“最不乐观的推测是,它们对所有刀帐内所属刀剑的形制的武器,都有克制乃至号令的作用。”
这样的话,时之政府靠批量复制刀剑男士的作战方法就很有可能受到影响,甚至是完全的克制,也难怪他们迟迟不现身。是不想还是无法?暂时都只能揣测。
会议室一时陷入沉默。游戏里透露的时之政府成立时间是2205年,但今年已经过去一半还多了,各国政府为了“时之政府到底是他们自己成立的还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的问题吵了这么久,如果是因为刀剑付丧神的问题才导致时之政府不能按照原定的历史现身……
“不对,历史是有惯性的,”纲吉突然出声,“时之政府所在的未来一定是所有时间线中他们坚持时间最久的,换言之,一定是他们占据上风,甚至完全成功的时间线。不然的话,这样给过去留下信息、帮助自己取得胜利的行为,一定会被溯行军检测到,然后进行破坏吧?但事实是溯行军没有。”
“所以时之政府留下的,能成功被我们接收到的信息,一定是正确的,只是时机不到或者我们没有正确的领会……”他顿了顿,补充说,“我的超直感也是这样说的。”
太宰治终于掰开了织田作的手,有点好奇地把手压在腿底下然后前倾了身体抻着脖颈来看纲吉。这动作俏皮得简直像个女子高中生,搭配上恶意卖萌的星星眼效果更佳。但在座的没人在乎这个,里包恩自己还大爷似的叉着腿翘二郎腿呢,见识过首领太宰端庄优雅得像个活人模具一样的坐姿的我当然宁愿“太宰治”这样俏皮活泼一点……
“那么,沢田君觉得,我们遗漏了时政想要传达的什么信息呢?”
这个人又偷看剧本了。
我也看向纲吉,恢复记忆以后的我大概也猜到了时政会怎么应对这次危机,不过这毕竟算提前看了题,纲吉要是能在什么提示都没有的情况下想出时政的动向,就说明这几年来他也进步不少,没白白经受磨练。
里包恩也投去视线,纲吉沉默几秒,双手交握——
“《源氏物语阴阳师》。”
溯行军的事让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到《刀剑乱舞》上,却忘记了游戏的本体并非夺人眼球的刀剑付丧神,而是巫女和阴阳师,以及一整本友人帐的、来自平安京的妖魔鬼怪。
也许是彭格列家祖传的超直感。
也许是我的表情给出了某种提示。
总之他笃定道:“时之政府的建立者,其实不是我们猜想的人类政府。就像游戏外真的有时之政府和溯行军,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应当也真的存在一个跟平安京类似的地方,阴阳师们和妖怪们组成了*时之政府的首批成员。”
“这也能解释人类是怎么在遭遇溯行军攻击的短短时间内就联系上了那么多刀剑付丧神的。”
他越说越顺畅,分析得头头是道,旁若无人:“科技方面也同样,拥有那么灵活的时间转换技术和克隆付丧神的程序,即使是举西欧各国之力,也不可能在一年内将科技推进到这个程度。但是,如果是像游戏剧情里那样,从千年前的时间就开始与溯行军斗争,在一个独立的世界里做实验的话……”
啪啪啪啪啪。
太宰治卖力鼓掌,非常捧场:“真不愧是彭格列冕下!在现有情报的基础上,能想到这些,已经不只是超直感的程度了,能有这样的盟友真是太让人放心了……!”
真是太阴阳怪气了。
我都能想象出来他下一句话的语气了。
【所以凉君有没有什么想说的呢?】
“所以凉君有没有什么想说的呢?”
我看着他,叹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
……
气质真的是个玄之又玄的东西。
少年成名的杀手坐在椅子上的时候一板一眼,沉默又克制,经过时间打磨,倒也有了一种“收刀入鞘”的暗藏锋锐的感觉。但现在他只是微微松动了筋骨,改变了手的位置,就不再是个随时准备动手的杀手了。
他坐在与其它并无不同的椅子上,却像坐在石阶上,低头注视着人间。
太宰治发出振振有词的抱怨:“真该让你照镜子看一看,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怀疑你究竟还是不是凉君嘛!”
野凉露出了非常无语和不想搭理他的表情。
然后他轻轻伸手,像是在从虚空中接一朵花,或者拢住一只路过的鸟,姿态非常轻柔动作非常优美地……
掏出了一条蛇。
“八岐,”他说,“你都听见了吧?我也想问,为什么你们还不出现?”
第369章 谜语人离开东京
我毫不意外八岐大蛇会在此时现身。
——喔,倒也不算主动出现,只是梦境刚刚结束,我才恢复灵魂没多久,他就已经定位到这里了,我脖子上那一圈烙印功不可没。
“你还是那么爱看热闹。”很难不发出这样的感慨,我攥着小蛇的脖子晃了晃手。蛇魔吐信子,一边yue一边发出神明有点不满的声音:“本神是专门来找你的。”
……好吧。
好吧,可能这就是邪神的情谊,交道打到今天,我也拥有了八岐大人不是为了看热闹、只是为了这个人而行动的待遇。这么一想他每次都会第一个找到我,原来……
“原来你朋友这么少啊。”
我怜悯地幽幽感叹。
蛇魔头上迸出了一个井字,开始噼里啪啦的拿尾巴尖抽我,但是只能抽到手腕。蛇魔又不敢用力,小东西一边谨遵蛇神的命令一边蛋花眼哭哭,看起来就又可怜又可爱的,毫无威慑力。我伸手揉搓它脑袋,鳞片手感一如既往,让我忍不住又多盘了它几下。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其他人都露出了“……”的表情。
……
太恐怖了,沢田纲吉想。
他当然不怕蛇,或者说以前很怕,但自从经过里包恩的折磨,世界上已经很少有东西能比这位写作家庭教师读作斯巴达教官的杀手头子更让他害怕了。
他也不怕野凉。好兄弟嘛,以前带着一群满地乱爬的妖魔鬼怪的鬼气森森的样子他都见过,现在盘一条蛇而已,有什么好怕的?凉甚至还人模人样的!
问题是这条蛇是正常的蛇吗?谁家好蛇血呼啦差一身长毛的?!不,那到底是绒毛还是冒出来的毒气啊?它真的好像是从美式丧尸电影里跑出来的,而你,凉君,阿凉,我的好朋友,好兄弟。
沢田纲吉,睁着眼睛,在内心狠狠闭眼。
——是怎么对这种东西露出怜爱之情的啊!
不管是小镇少年的淳朴观念还是意大利老绅士们培养出来的品味常识都遭到了狠狠的冲击!
……
太恐怖了,里包恩想。
老派的意大利绅士发出了深沉的感慨。
盟友是个审美完蛋了的瞎子。
……
太恐怖了,太宰治想。
我竟然跟这东西一个声优。
搞得听起来像是他被拿捏着。
……
太可爱了,织田作之助想。
他还是那么喜欢小动物。
……
蛇神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要哄舒服了——明明摸的是蛇魔但也能把蛇神大人哄高兴了,这一点有点细思不能,不过总有种说破了以后会被他赖上的感觉,所以还是不要把这层遮羞布扯下来了——就能好好说话,也可能他根本就没有生气,只是习惯性的吓唬人。总之他操纵蛇魔盘旋着仰起头来,很平和地说:
“阴界之门打不开了。”
我愣了一下,有点意外,但也不多。刀剑受到压制,能想到的第一个对策当然就是让妖怪们出动。但妖怪出动也有限制,就是当年晴明他们废寝忘食搞出来的阴阳分离之阵效果太好,阴阳两界想要互通,只能从阴界之门进出。其它裂缝都被堵得严严实实,不然在我进入无一郎世界的时候,侵蚀者也不会那么轻易地就被分割出来。
不过阴界之门说是门,其实就是一个阵法预留的豁口,可以控制进出的那种,并没有门板和门锁那种东西,也不会轻易坏掉,怎么就打不开了?
“源赖光说要怪你。”蛇神继续说。
我:“?”
我难以置信:“这么多年我一共就走了一次,坏了要怪到我头上?”
“一共就走了一次,然后就被诸神之母发现了,”他嘶嘶吐信子,像是在嘲笑,“为了不让他人干扰你的游戏场,祂将门从内侧上了锁……”
“阴界之门设计的时候就没有锁这种东西。”我试图指出漏洞。
“世事无常……”蛇魔眼珠子从下面转到上面,又从左边转到右边,故作无事道,“是门就总会有锁……”
“让我猜猜,”我猜到了,皮笑肉不笑地捏他,“那道锁,不会就是某个好吃的触手形怪物变成的吧?不会还有个名字,叫鬼舞辻无惨吧?”
“。”
我就知道。怎么可能那么巧,近千年都相安无事,怎么偏偏我走了一次就锁上了,归根到底那道锁都是这家伙嘴馋吃进去的啊!什么“把他吸收了和门一起永生”,他就是嘴馋想把无惨抓起来拴在门上每次经过偷偷吃一点吃一点再吃一点!
如果没有我和母亲的这回事,以鬼舞辻无惨的再生能力和活下去的执念,这位大神的自助零食偷吃活动估计能持续很久很久,直到鬼舞辻无惨崩溃的那天。但一个爱好把鬼当小点心的蛇神偏偏遇到了一个爱好把鬼当家具的女神……
我想到了黄泉现在的堕姬花瓶、妓夫垃圾桶和童磨制冰机,觉得鬼舞辻门把手也不是不能接受……虽然前面几个都是我搞出来的,女神充其量是出于好奇或者随手而为……
“所以现在,你来找我,应该是源赖光想出了把门打开的方法了?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
“好……什么?”我都打算找纲吉配合了,这一句话让我以为大蛇又要搞事了,但看看大蛇的表情、哦蛇魔没有表情,完完全全的没有,显得像一条真正的冷血的蛇。
我后知后觉场上并不止一个人拥有八岐大蛇的这把又阴柔又低哑的嗓子,迷惑且有些震撼地看向正托腮微笑的太宰治,不懂他为什么突然开腔截蛇神的话。
他俩之前还合作过来着,以太宰治其人的口条和坏心眼,想跟八岐大蛇维持一点表面上的和平可太容易了,所以我倒不担心八岐会感觉被冒犯然后一个猛子把太宰治搞死……但这话说得多少有点不礼貌了,一点都不油滑,一点都不“太宰治”。
太宰治看了我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继续说:“凉君还不想现在就去另一个世界吧?既然如此,最好就不要做太多超出身体技能限制的活动。以那位源氏族长的眼界,不应该想不到这点。说起来,既然世界已经被那位女神冕下封锁,为什么您就可以这么迅速地找到凉君呢?”
“……”
我现在开始担心了——就是前面说过的,八岐不会把太宰治一个猛子搞死的事……
太宰治又下一剂猛料:“凉君是怎么想的?对两位神明都无比了解的你,真的猜不到这位客人的来意吗?还是不愿相信?”
我看到织田作在绷紧胳膊上的肌肉戒备了。
我也看到纲吉身体前倾试图说什么话,但是被里包恩眼神都没给一个地按住了,只好憋憋屈屈万分紧张地闭嘴。
太宰治会在这里把“八岐大蛇跟女神站在一边都希望我成神”这件事撕开来说,坦白说是我没想到的。不过他似乎误解了什么,我没有直白地拒绝或者提防八岐大蛇,不是因为我想不到或者太重感情……只是没有必要而已。
确切的说法,是【不在意】。
我早知道八岐大蛇是跟女神一伙的了,太直白了,在白兰骸甚至乱步君都在帮我脱离书中世界的时候,只有八岐每次都下死手,想让我直接死在书中世界里,好摆脱这幅人类身体的壳子。他想直接把我带走的心思根本就没伪装过,我也非常适应这家伙的脑回路,习以为常,就不再特别对待。
有什么好警惕的,反正他也做不到。本体还在阴界之门的那边、在源赖光那些人的眼皮子底下看着呢,再怎么搞事也不过就是分一点自己的力量给蛇魔,然后让它们来这边蛊惑我……甚至还不如书中世界呢,至少在书里他还能多分点力量把我搞死,但回到现实了,我就不再是之前那个孤立无援的状态,他连武力手段都用不了了。
所以……太宰治不是对我非常怀疑吗,“是否还抱有人性”这种问题,怎么现在突然就这么高估我的道德水准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太宰治一定在搞什么阴谋。
我看向他,他交叠双手,微弯眼睛,向我露出一个高深莫测又虚无缥缈的微笑……我就突然懂了。
没错,我就是这么重感情的人设!
“这件事跟太宰君没有关系吧?”为表立场,我还把蛇魔攥着脖子绕到自己手腕上了,这种亲昵行为打藤袭山一别后就不再有了,八岐大概也有点惊讶,但很快就从善如流地盘了上去,甚至还嘶嘶吐了吐信子试探性的往脖子上爬,又被我捏着脑袋赶回去。
“怎么没有呢,毕竟现在是站在同一条线上的盟友,我当然不希望队友是个太重感情的笨蛋,为了自己人连自身立场和原则都能弃之不顾的话,岂不是随时都有被背叛的风险?”
纲吉皱眉制止:“太宰君,慎言。”
太宰治雾沉沉的眼睛静静地盯着他,又看了我一眼,终于笑了一声,不说话了。
……
最后八岐大蛇承认,源赖光的嘱托和太宰治的想法一样,都是让我什么都不要做。现阶段保持人类之身、先在外活动着,吸引一下女神的注意力就好,只要没有女神的压力,他们自然能慢慢把门攻破。
武装侦探社与彭格列称得上一句不欢而散,因为太宰治说完那些话后又紧接着邀请我去武侦作客……坦白说就连织田作都有点搞不明白,对我确实有点过度紧张的纲吉自然不会轻易松口,委婉但坚定地拒绝了。
“连织田作的家都不回去了,可见人类之间短暂的感情确实比不上长生的神明,彭格列,你别也被抛弃了。”太宰治最后留下了这样一句冷笑,带着一头雾水的织田作大踏步离开。
总之这一天的会议就这么虎头蛇尾的结束……该传达的信息我已都交代清楚,接下来就是彭格列庞大的参谋团开始向四方发送情报,递交会议书,准备开启下一阶段计划,而非我范围内的工作了。
……
……如果被太宰导演突然加戏不算加班的话。
第370章 谜语人离开东京
和太宰治的配合就像从前跟其他任何人的任何一次配合一样,流畅丝滑,自然而然,甚至做完之后我才意识到又跟他组了一局。但是,但是——
都说了不要再跟太宰治组局了啊!救救,我才刚从堂堂横滨大密室里逃脱出来!
怎么会有太宰治这样的贼人,眼珠子一转就能想出谍中谍这种计划,又嘴皮子一掀就直接拉人进组,模仿首领太宰还模仿得那么像,天生的演员吗他?
我很理解,但不甘心,再三挣扎,晚上睡觉前还是偷偷把窗户关紧了,并在床铺周围布置了一个简易的隔绝结界。结果半夜还是被咯吱咯吱的声音吵醒,那声音有点脆,有点沙,还有一点尖锐,听得人牙根连着耳朵一起发酸,天灵盖都发麻,就很像当初纲吉被留下来打扫教室,擦黑板的时候一不小心把手指甲在黑板上狠狠擦过的动静……
非常惊悚。
不过还有另一种可能。
我双手交叠在一起,闭眼前就是这个姿势,睁眼后还是这样,睡着的前半夜一动也没动,安详得像个死人:“蛇神大人,吃什么呢?”
很突兀地,就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真是太久之前了,当时讲话的人的脸孔已经想不起来,只记得应该是家里负责管家做饭的一个婆婆,她在昏暗的西窗前给讲的一个灵异故事……说是一只怪物伪装成老人进入小孩屋子里,晚上把姐弟中的弟弟给咯吱咯吱吃了。姐姐听到声音被吵醒,问奶奶你吃什么呢?怪物说在吃萝卜干。
姐姐说:“我也想吃。”
于是她就得到了一节弟弟的手指,细细小小,长条形状,像萝卜干。
我可能没睡醒,或者是被吵醒导致情绪不太好,静静听了一会,幽幽开口:“我也想吃。”
就看看他会丢过来什么。我很阴暗地盘算,要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他丢出去了。不过这可能性不大,太宰治不是会拿活人当祭品来取信邪神的人,更不会拿死人的,应该也不会拿他自己的,八岐让蛇魔在这咯吱咯吱吃的,很有可能……
“喏。”咚。一块东西飞来撞在结界上,又沿着无形的屏障滑落到枕边,在月光下发着白惨惨的光,我侧头看了一会,认出这果然是那种蛇形溯行军的一块脊椎骨,上面还带着蛇魔的一不小心就看不见了的牙印子。
到底是什么样的蛇才能做出大半夜到别人床头用骨头磨牙这种事。
真没素质。只能这么感慨。
又一阵沉默,我问:“怎么不直接吞下去?”
“同属蛇形,蛇魔也许能在吞噬与补全中得到另一种形式的进阶,只是刀剑锐气太重,硬吞容易划破它们的肚子漏出来,采用这种方式进食也是无奈之举。”蛇神说话慢条斯理。
“太宰治就用这来打发你?”
“说话这么不好听,怎么,吵到你了?”
只抬杠反问,而对他深更半夜去了哪里、是不是和太宰治见过面的怀疑半点不提,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一种回应。
意料之中,太宰治那厮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卖关子的说,太宰治在会议上假作首领太宰的模样,所明示的就是我、太宰、首领太宰三人(或者两人?)齐聚时所上演的反反反间计。放在八岐大蛇与母亲组的局里,那就是“我想去对面混一会,带点情报来给你”;
但普通的“混”显然是不会为见过他左右横跳的八岐所相信的,所以又要先演一出“试图挑拨我和蛇神不成反被讨厌,因爱生恨步入神明阵营”的戏码;但是这样也不一定有用,所以还要再演出来一点“其实投奔你们也是假的!目的就是为了拖你们后腿!千万不要按我说的做!来怀疑我!”的刻意;不过这样也多少有点夸张了,所以还要……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太宰治在演八岐大蛇,诱导对于阴谋诡计绝对没有太宰治那么擅长的神明们按照他说的做。
——何等傲慢。
何等傲慢啊,太宰治。
这个人对神明毫无敬畏之心,对我也没什么特殊的看法,似乎对他来说全世界都是一样的。结合首领太宰一口气就要吞噬一个世界的宏愿,我深觉此人一点都不把别人的身份看在眼里。但他对自己又格外冷酷不留情,于是我又不由得怀疑,他应该是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所谓神明所谓首领也不过是被人创造出来的角色而已,无论外在表现如何,本质上大家都是一样的。
如此,他的一切行为跟看似癫狂神经质的逻辑,就都能够理解了。
太宰治想达成的目的也很简单,说来说去,他倒腾的也不过是攻心之计:暗示神明我的弱点就是太重感情,想让我到那边去还得靠过去老朋友的吸引,所以还是把门打开吧——让妖魔鬼怪都进来,然后把我推向那一边。时间溯行军有什么要紧的呢?比起敌人的逼迫,还是来自重要之人的引诱更有用不是吗?
我猜今晚八岐大蛇就是去试探他突然跟我离心、不再信任我的原因去了。我还能猜出来,太宰治一定会表现出一点人类对神明、对天命的不满,用略带一丝愤世嫉俗和痛彻心扉的语气反问八岐“阁下何必明知故问”“将凉君变成现在这样非人之物的不就是你们吗”之类的话。态度一定要恶劣,表情一定要隐忍,越是显得不平与强硬,八岐就越不会怀疑。
蛇神是有一点吃硬不吃软在身上的。此处要实名感激源氏代代相传的祭祀,恭恭敬敬好声好气地把神明哄骗了这么多年,八岐大蛇反而开始对反抗他的人另眼相待……
值得一提的是,我跟太宰治没有任何计划上的交流,我之所以做出这么笃定的推测,是因为如果是我的话,我就会那样做。
虽然口口声声喊着对宰科生物过敏,但白兰说得对,我跟会被我附身的人,确实是有共同点的。
……
现在,八岐大蛇大半夜来试探我的想法了。
女神向来说到做到,说是我的游戏就一定不会再出面暴力压制我,这种半夜扰民的行为应该是八岐大蛇自己的意思。不过想想以前我常常和八岐大蛇通过蛇魔在大半夜里干坏事,估计蛇神也不是故意的……问题是现在跟以前能一样吗?以前我又当妖怪又当刀剑付丧神,精力条再红再见底那也是非人类的水平,而现在,现在我只是个柔弱的人类啊!
甚至用的都是可以替换的临时身体!
我忍了又忍,忍了又忍,忍不住了,坐起来捏住那块骨头嘿咻一声丢到蛇魔头上:“太吵了!”
骨头把蛇魔砸得像小狗一样“吭”了一声,又弹出去,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蛇神有一瞬间冒出了森森的阴气,但蛇魔一回头,看到的是被吵得耳朵边头发都飘起来的我:“……”
它不动了,蛇神也沉默了一下:“你很困吗?”
“很不明显吗?”
“成为神就不会困了。”
“要你管,”我不耐烦,但还是拍了拍手边枕头,“要么老实睡觉,要么别吵出去玩,我明天还要早起出门呢。”
蛇神顿了一下,慢慢游动过来,非常高冷、故作不在意地说:“本神不在乎,不过蛇魔大概累了,可以让它休息一下……你要去哪里?”
他攀附上我的手腕,我自然地躺回去盖上被子。
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我合上眼睛,忘掉似曾相识的天花板:“东京。”
……
——谁管你们啊!太宰治和神明哪边我都懒得站!
我要去东京打溯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