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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姜榕挑眉, 有点怀疑自己平时是不是太好说话了。

“工会主席跟生产科科长虽然级别上一样,看起来似乎是平调,但实际怎么样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 核心部门与后勤部门之间的区别,林敬业不会不知道吧?我这头答应, 回头别人就该以为是不是我犯了什么错,才会被明调暗贬。”

姜榕这话听起来像是不同意,谷笙却听出来了她态度有所松动, 只是条件得让她满意。

“林敬业家里有点底蕴, 有不少以前传下来的好东西,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老物件?”

“我要这些身外之物干什么?现在都不提倡这个。”古代的那些个物件,她以前见得还少吗?

甭管在别人眼里,那些东西多有意义多稀罕,在她这里都是寻常,还不如一个大家电有吸引力。

姜榕补充道:“而且两个岗位之间的差距, 用物品来填补可不行。”

“你的意思是?”

“我觉得供销科不错。”姜榕懒得拐弯抹角了, 直接说出自己的要求。

之前姜榕觉得宣传科、工会、厂办都算不错的去处,现在看别人削尖了脑袋往负责一线的部门挤, 忽然发现自己以前想的还是太简单了,生产科科长的位置竟然比自己想象中还要重要。

重要到同一个阵线的人,宁愿冒着结盟分崩离析的风险,也要把它握在自己手上。

姜榕突然意识到, 自己不想在良心和生产压力之间挣扎, 不是想摆烂, 所以其实不一定非要选择那些非核心部门。

供销科看起来也是非核心部门,明面上可以施展的空间不大,但如果现在产品的销售和产品原料的采购全部要按照计划来, 同时负责原料采购与产品销售的供销科也会是跟生产科并列的核心部门。

在计划经济之下,销售压力没有了,采购的权利握着。

又正好符合她想摆脱生产压力的要求,姜榕越想越觉得这个部门不错。

姜榕愿意相信换岗这事是林敬业自己的想法,但谷笙会同意帮林敬业来自己这里当说客,肯定不只是担心站在她这边的两个人打起来这么简单。

谷笙既然愿意来,就说明她自己心里也觉得,让林敬业在这个岗位上,比让她在这个岗位上更符合她的利益。

她让出个核心部门的岗位,另外两个人都得利,没道理自己反而吃亏。

以前姜榕站在谷笙这边,供销科因为有仲烨然的关系,也被谷笙紧紧捏在手里。

那这几个岗位之间的调动,不就相当于她们自己人之间换岗?

想拿核心岗位,就拿出诚意。

同时姜榕也想看看,林敬业想拿下生产科科长这个位置的心有多强烈、多迫切。

如果这么折腾他们都愿意,那姜榕会很庆幸自己有调离生产科的想法。

不然可以预见,她今后在生产科日子不会有以前那么平静而顺利。

谷笙皱眉道:“一次性进行三个部门的变动,这样动作有点太大了。”

姜榕可不管这些,她只管提要求:“如果林敬业没办法做到,那就让他再想想,他还能给我什么其他我想要的东西吧。”

说完,姜榕起身离开。

这代表着她在告诉谷笙,虽然自己说的话听起来好像可以接受其他补偿,但这件事在她这里,其实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

答应就换,不答应就是硬抢。

想在姜榕心不甘情不愿的情况下,硬从她手上把东西抢走,可不是那么简单的,非得撕破脸不可。

这个可不是谷笙想要的结果。

姜榕离开后,谷笙那边暂时没了动静,估计是在商量周旋。

好在也没人再盯着她揪一些无伤大雅、民不举官不究却恶心人的小问题。

之前她还说要给工人们开会,点一下员工上班中途偷溜、早退去给孩子喂奶的问题,后来也不了了之了,正在哺乳期的女同志们甚至都不知道这件事。

仿佛举报的事情没发生过,姜榕就明白了,自己的要求大概会得到让自己满意的结果。

不过在这件事情有下文之前,厂里有了别的好消息。

在每个月的例行会议上,谷笙高兴地说:“以前厂子规模太小,没有单独的保卫科和运输队,现在厂子规模越来越大,咱们厂生产的产品越来越多,上面已经批准我们设置自己的保卫科和运输队。”

这话让在场的人既高兴又不解,说是厂子规模越来越大,上面才会批准,可是市里也有规模比他们大的厂子,也还没有独立的保卫科和运输队。

众人不约而同地往姜榕这边扫了一眼,下意识认为这是靠姜榕丈夫的关系办成的。

但姜榕想一想就知道了,这件事能办成跟自己无关,应该是谷笙利用了她家里的关系,因为在消息宣布之前,姜榕没有提前得到消息。

这并不意味着谷笙因为换岗这件事专门避着她。

姜榕注意到在场被划分为谷笙这边的人,包括林敬业和供销科科长在内都很惊讶,也就是说,他们也没有提前知道。

谷笙估计是考虑到了‘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干脆谁都没说。

怪不得谷笙之前会冒着有可能会损失自己这个盟友的风险,帮林敬业当说客。

别人可不知道姜榕有换岗的想法,所以其实在他们看来,做这件事得罪她的风险很大。

原来是不需要靠她这边的关系,也能保证运输了,大概原料也可以通过谷笙家的关系搞定。

姜榕倒是有点期盼着换岗的事尽快落定了。

以前她还要担心仲烨然为了自己帮厂里,会不会一不小心就踩到什么坑,现在倒是不用担心了,调过去直接就能捡现成的。

开完会已经是下班时间,今年的生产任务到这个月可以提前完成,往后三个月做的可以算到明年,也可以在年底报上去超额完成。

生产压力骤减,姜榕也暂时不需要加班,下班时间一到,就去托儿所接果果。

先在托儿所给她喂奶,再去食堂吃晚饭,然后用布背带把孩子背上,骑车回家。

路上遇到平思芹,两人就一起骑回去了。

平思芹下班的时间跟姜榕差不多,不过姜榕还要去托儿所,两人平时也不太能约着一起回家。

现在平思芹跟徐亮一起住在八号院正房西厢,之前朱瑞松租房子的时候,没抵抗得住街道办同志的劝,直接租下了西厢的三间房。

现在她放假有时候也会过来住几天,倒是徐元安工作比较忙,只是偶尔过来。

不过今天姜榕回到家,就在院子里看到徐元安在院子里杀鸡。

姜榕和平思芹看到他都愣了一下,寻思今天不年不节的,怎么还杀鸡?

两个人跟他打了声招呼,徐元安应了一声,跟姜榕说:“晚点来家里吃饭。”

他来得突然,没提前跟这些孩子说让她们别在食堂吃了回家吃,就特地推迟了做饭时间。

年轻人吃得多消化得快,再过两个小时在食堂吃的饭消化一半,再吃一顿也没负担。

姜榕应下后,先去烧水给自己和孩子洗澡。

天擦黑西厢那边传来饭菜的香味,姜榕这里也收拾好了。

平思芹和徐亮还没有孩子,这一代目前就果果一个小孩,大人们都稀罕得不行,一把她抱过去全都抢着抱,倒是让姜榕轻松不少。

他们吃饭时没有什么食不言的习惯,吃着饭时总会聊聊日常。

聊到最近的工作时,徐元安看似很随意地问了姜榕一句:“小仲不在,你最近在你们厂里工作还顺心吧?有没有受到影响?”

仲烨然去读书进修这事,是徐元安一力促成。

今年部队改制,以后会转向正规化、现代化。

他手底下一群大老粗,就仲烨然和薛启民这俩搭档还能读得进去书,但薛启民上过大学了,只能让仲烨然去。

会有让仲烨然去读书这个想法,还是因为他给子弟小学教师考核出题这事。

半天就能看完六年的书,然后立刻出一套合适的题,可见他在读书这方面多有天赋,只是以前世道乱,把他给耽误了。

第一次出题有可能是歪打正着,但后来他还出了几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要出得好,这就不是只凭运气歪打正着能做得到的。

原本徐元安想让他去江凌的军事学院,以后军人职业化,他好晋升,平时回家也方便。

偏偏这小子一身反骨,非常能气人,梗着脖子跟他唱反调,就是要去沪市学什么运输管理工程。

他总觉得仲烨然这小子肯定在憋着什么招,但是他没能问出来,看姜榕的样子似乎也不知道。

听到徐元安问的话,姜榕猜测徐元安今天来估计是知道了什么,特地回来一趟问问实际情况,但仲烨然应该没跟他说过她自己也想调岗的事,所以担心她在厂里遭受不公平待遇。

姜榕咽下嘴里的鸡肉后回答:“最近工作还算顺利,今年的生产任务预计可以超额完成,今天我们开会,厂长说上级已经批准我们厂设置独立的保卫科和运输队,厂子发展得越来越好了。”

听到姜榕说她们今年的生产任务超额完成,徐元安赞赏地点了点头,但在听到她说她们厂里要设置独立的保卫科和运输队时,徐元安忍不住皱眉。

这个仲烨然没跟他说过,现在姜榕也没提到仲烨然在其中做了什么,也就是说,她们厂落实这两件事没用到姜榕这边的人脉。

现在几乎所有工厂保卫科的核心骨干几乎都是转业军人。

运输队更绕不开部队培养出来的转业汽车兵,每年汽车兵转业各个工厂都抢着要人。

如果手工艺品厂没有其他过硬的关系,绝对绕不开姜榕这边。

这次却避开了姜榕……

这让徐元安觉得自己得到的消息多了几分可信度,但姜榕又说她工作顺利,看来她自己还能应付得来。

“我听说,你们厂最近有中层干部岗位调动,没影响到你就好。”

学校那边要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封闭式军训,仲烨然那小子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徐元安担心姜榕在厂里受委屈也不好意思跟他说。

可不能让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趁仲烨然不在把他媳妇儿欺负了。

“你要是在厂里遇到不顺心的事,可千万别憋着不说,自己解决不了的话,只管直接来找我,要是我不在,找你朱阿姨或者去汽车团找小薛帮忙也可以。”

跟别人徐元安不会轻易许下这样的话,但是仲烨然和姜榕的人品他信得过,他们都不是一点小事就来找他帮忙的人。

姜榕点头:“我会的,现在厂里的事解决起来都不算棘手,我觉得供销科也不错。”

“你心里有数,那我就不过多干涉了。”让她们年轻人先自己折腾去,实在不行他再兜底。

听到徐元安的话,姜榕觉得他应该从某些途径,比自己还要快地得知了换岗这件事情的最新进度。

自己大概要不了多久就能成功调到供销科了。

他们俩的对话让平思芹听得一头雾水,嫂子不是生产科科长吗?怎么又说到供销科了?

吃完饭,平思芹跟着姜榕去她家,私下问起这件事。

姜榕把能说的部分给她一通解释,平思芹听得头大,好在最后也听明白了。

第112章

平思芹听完姜榕分析, 感觉自己接触到了一个以前从未接触到的世界。

曾经她面对的困难多是最原始、最基本的生存上的困难。

在村里解决这些困难时,使用的手段也很基础,就是要泼辣、要直接、拳头要硬, 而现在她所见的世界的这一面与之相反。

内敛、含蓄、不声不响,在表面的平静中就把事情办完了。

如果不够敏锐, 哪怕十分接近事件的中心也无法察觉到其中的暗潮涌动。

平思芹想起自己的目标,她现在努力学习是为了以后能学会计,转财务岗。

而她想转财务岗, 就是因为仓库管理员想要晋升太难, 最后晋升到的职位也不太适合她。

平思芹问姜榕:“嫂子,我以后想学会计。”

以前平思芹不好意思说这个事,但认识这么久,她也算了解姜榕,就跟姜榕说了。

“等学会会计的知识,拿到学历, 就转到财务岗, 要是我以后成功转到财务岗又侥幸能升职,是不是也要面对这样的情况?”

姜榕说:“有可能。”

但她没说完, 主要是不好说得太直白,而且就算她不说,以后平思芹自己遇到了也会想明白,婆家能给她的助力有多大。

哪怕朱瑞松和徐元安不插手, 他们俩的位置在那儿摆着, 平思芹在未来要走的路上, 路障肯定就会自然而然变得很少。

除非有个家境相当、又站在她婆家对立面的人要与她竞争。

姜榕不知道自己换岗这件事徐元安有没有插手,徐元安也没说。

但在这件事之外,姜榕承认自己平时八成也沾到光了。

只是谷笙等厂领导以为, 仲烨然只是徐元安比较赏识的下属,两家有关系,但他们觉得徐元安大概不会为了这点事情给姜榕出头。

除非仲烨然在部队里给他办成了什么事,他暂时没有合适的东西给他,所以才回馈到他妻子身上,又或者仲烨然拿出其他利益去换。

他们不知道徐元安对待仲烨然竟然真像对待儿子一样,双方关系亲近到朱瑞松愿意请假来帮姜榕照顾孩子。

因为之前朱瑞松来了之后,并不宣扬自己的身份,早年的奔波与风霜,又让她在不多说话时,看起来跟普通大娘差不多。

就算她那时候经常带孩子去厂里给姜榕喂奶,其他人也不知道这就是军区司令员的夫人。

院里的邻居也只知道这是仲烨然那边的亲戚。

所以在换岗这件事上,姜榕才会遇到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情。

要是他们知道,姜榕给生产科科长这个位置加更多筹码也没人敢上钩,除非她自己说想换岗。

但是自己说,跟别人耍心眼子要跟她换,情况又不一样了,人家给她行方便可不是白白给的好处,是要欠人家人情的。

而且这个人情可不小,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拿出来说事。

现在姜榕费心绕了一圈,麻烦是麻烦了点,但她不但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还让人觉得她在这件事上受了委屈,让步了。

占了名声上的上风。

‘名声’这个东西吧,看不见摸不着,但是人人都绕不开它,人人都在意它。

看起来好像豁出去了不在乎名声,就可以跳出困境。

实际上在自己所处的这个熟人社会中,谁也挣脱不了。

尤其是有稳定工作、有点身份还想以后在事业上更进一步的人,比如姜榕自己,又比如林敬业。

平思芹在这天跟姜榕聊过之后,不由自主地关注起这件事,但是她仍然没能看懂。

因为这件事在厂里明面上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她仅仅在这天,窥见一丝波澜后,波澜又消失,重归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十月初,国庆节当天,厂里组织了所有人听阅兵广播,听完之后,厂长突然就宣布了厂内人事变动。

生产科科长姜榕调到供销科,工会主席林敬业调到生产科,供销科科长调到宣传科,宣传科科长调到工会。

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姜榕挑了挑眉,为了掩盖真实情况,竟然把宣传科科长也拉下水,就是不知道这是林敬业的主意,还是谷笙想的办法。

不过不管是他们中的谁,本质上都是给林敬业铺路,目的就是让他到生产科任职的时候,过渡得更顺滑,防止工人们因为姜榕被调走,而生出抵触情绪。

可是这真的有用吗?

姜榕不知道,反正在外人眼中,她是吃亏的那一个。

因为生产科在所有工人和外面想进厂的普通人眼中,就是距离他们最近、最好、最吃香的核心部门。

别的可能还有更好的,但是离他们太远,他们够不着也不了解。

所以现有的认知让他们认为,谁当上了生产科科长都不会愿意被调走,除非高升。

但姜科长现在可不是高升,而是被调到别的不如生产科的部门,这在他们看来就是被贬了。

大家伙仔细回想姜科长是不是犯了什么错,可是想得越仔细想,越是发现她平时工作做得很好,根本没犯错。

甚至她还一直在给杂志社写文章,教人手艺,听说还要出书了,这可是给厂里争光的好事。

工作做得好,又给厂里争光,竟然还被贬,大家顿时觉得这个他们很眼熟啊!

毕竟谁以前没看过几折戏?别说城里了,就算是村里,赶上大户人家做寿、做喜事、做白事,请戏班子来,也让村民去凑热闹。

现在这情况,分明就是戏里说的那样,遇着小人作祟了!

于是纷纷猜测姜榕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被别人针对了。

厂里跟部队联谊相亲过,军人家属不少,有人消息比较灵通,但是获得的消息又不那么保真,只听说仲团长现在不管团务了,但没听说被调到哪里去。

传着传着就变成姜榕的丈夫被降职,好像也被贬到外地去了,有人看她在本地没了靠山,就趁机落井下石。

倒是有人打听到了真实消息,跟人解释她丈夫不是被降职,人家读大学去了。

但是真相跟大部分人的认知相差太远,很多人都觉得这个更像是瞎说。

大部分人觉得都工作了,还当上了官,怎么可能还用去读书啊?不都是读书出来才工作吗?

而且这可是团长职位,大学毕业出来可当不上这么大的官!真是编瞎话也不知道打个草稿!

一时间流言纷飞,各种小道消息乱窜,说什么的都有。

厂里的工人,尤其是刺绣车间的绣工们,看哪个领导都觉得像落井下石的小人。

手工艺品厂各领导顿时如芒在背。

从后勤部门调到核心部门的林敬业,作为众人眼中得到好处的人,更是成为了被怀疑最多的人。

这时候他想让姜榕帮忙出来澄清一下,肃清厂里的风气。

但是也巧,供销科有个事情要出差,姜榕出差去了,没在厂里,至少得半个月后才能回来。

现在出差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要是能坐船还算好,河流不像大海那么颠簸,相对来说风浪小,船比较平稳,只要不晕船,路上就不太遭罪。

火车也还行,姜榕的级别出差能坐硬卧,有个能躺的地方。

但是这两种出行方式不遭罪的前提是行程短、人少,要是行程长、人太多,就非常煎熬。

而乘坐汽车出差,不管长途、短途,只要出了市区都很难受,遇上道路情况不太好的城市,哪怕在市区行驶,乘坐体验也不太好。

所以很少人愿意出差,姜榕一到供销科就愿意出差,获得了供销科几乎所有人的好感,包括谷笙在供销科的其他亲信。

毕竟姜榕是谷笙这边的人,这一点谷笙在供销科安排的人既然能成为她的心腹,自然也知道。

在他们眼中,原本的供销科科长调走后,再调来的这个新领导仍然是自己人,跟以前区别不大。

更何况原来的供销科科长说实话,跟姜榕并没有利益上的冲突。

在原供销科科长看来,会有这么一出,完全是林敬业在搞事。

自己和姜榕本来工作做得好好的,全都是因为林敬业的贪心,而遭受了无妄之灾。

车间跟供销科却不太一样,供销科人少,车间人太多了,姜榕不可能把每个人当做亲信培养,跟人家说厂里领导分几派,自己是哪一边的人。

所以就只有董凤芸和几个车间主任隐约知道一些,姜榕去出差前也让她们对林敬业保持平常心就好,该怎么干活就怎么干,踏踏实实工作,不用为了她故意为难别人。

因此林敬业到了生产科,工作也能顺利地安排下去,只要他不越级微操,有事就吩咐车间主任,再让她们落实,就不会遇到阻力。

预想中有很大可能会遇到的问题,林敬业都没遇到,让他想找遗留问题,请姜榕回来处理一下,顺势借着她回来的机会,在工人们面前展现一下他们关系不差,减少他们对自己的抵触情绪都找不到机会。

林敬业感觉自己现在被弄得不上不下的,工作明明很顺利,却得不到想象中的成就感。

他想改革吧,找不到借口,人家按照原来的模式和规矩干得很好,改也很难再改得更好,要是改得更差,反而会起到不好的作用。

什么都不做吧,又觉得自己是个被架空的领导,没法把生产科和车间捏在自己手里。

真是左右为难。

而姜榕这时候正在火车上,跟供销科一起出差的同事分享自己从家里带来人红烧肉。

他们来出差的人正好是六个,位置被安排在一起,占了一个硬卧的隔间。

吃饭时间,有人去买饭菜,火车上买饭菜不用票,一部分人愿意出差就是为了这一口。

但大部分都是自己带吃得,大家相处得还算融洽,这会儿氛围也不错,不管在车上买饭,还是自己带都不约而同地把饭菜摆到小桌板上,互相分着吃。

只是姜榕是新来的,以前不在同一个部门,接触得不算多,同事们就算有心跟她处好关系,刚开始也有些拘谨。

现在肉类供应又紧张,同事们每人夹了一小块红烧肉就不好意思再夹。

姜榕在家时,做红烧肉都是做四四方方的大块。

但今天为了大家都能多分到几块,她特地切成了指头大小的小块。

看大家都不好意思夹肉,姜榕干脆拿出自己还没用过的干净勺子,给每个人都舀了满满两勺,又特别贴心地给他们一人舀了一勺红烧肉的汤汁,浇在他们的米饭上。

煮熟的米饭不禁放,他们一般只带一顿的量,另外还会带点馒头,但都留着后面吃。

谁都知道肉汁拌饭香得很。

可平时想吃到也不容易,这些同事虽然有正式工作,但他们以前都是经常被安排出差的人。

什么人会被经常安排来做这种苦差事?

除了极少数嘴馋图火车上饭菜只花钱不用票的人,大部分都是没背景的,家里条件普通或者偏差,家庭负担比较重。

出差补贴是他们唯一能拿到的、除工资之外的外快。

这种条件下,平时家里自然不太舍得经常买肉吃,而肉汁这东西滋味足,用来拌饭家里孩子可喜欢吃了,所以一般都归孩子。

现在姜榕这一勺肉汁简直浇进了这些同事的心里。

大家嘴上说着:“哎呀哎呀这可怎么好意思。”

“姜科长你留着慢慢吃吧。”

实际那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已经忍不住开始咽口水了。

姜榕特地没把红烧肉的肉汁收得太干,而是特地多留了一些。

吃完米饭,装红烧肉的饭盒里还剩下不少肉汁,她把饭盒一盖,也不收起来了,直接放在小饭桌上。

“这些肉汁咱们下一顿还能用馒头蘸着吃一顿。”

这下刚吃完饭,大家就忍不住期待起下一顿了。

第113章

一饭盒的红烧肉, 成为了姜榕真正融入新同事关秀的突破口,让姜榕跟供销科出差的同志关系更近了些。

吃完饭后大家还没感觉困,姜榕很想跟同事们聊聊出差后会遇到的问题。

但是她作为部门领导, 在路上聊工作,普通员工回答她的问题, 可能还要费心思斟酌该怎么回答,跟在车上加班似的。

出来一趟本来就累,中途在车上不用工作, 这算是出差的好处之一, 要是这个好处也没了,来出差的人心里肯定不舒服。

可是姜榕之前对供销科的运作属于知道一点大概,具体的没特地去了解过,毕竟她以前只需要负责生产,跟供销科的交流,要么是她去催生产原料, 要么是供销科来催单。

现在算是她带队出来, 总不能知道的比员工还少,所以问的还是得问, 该了解的也得了解清楚。

姜榕拿出一副扑克牌:“光坐着也无聊,有没有人想打牌?”

有个员工问:“打牌要四个人,我们六个人不好分呀,要不去其他隔间问问还有没有人来?”

另一个同事说:“跟陌生人一起玩, 我觉得有点别扭。”

姜榕立刻附和第二个说话的同事。

她还想趁打牌的时候, 大家闲聊起来有可能不太设防, 趁机聊聊工作上的事,有外人在,工作上的事就不好说了。

姜榕提议:“我们可以做个规定, 谁输了谁下场,换替补上。”

同事说:“这个好!有竞争氛围,玩起来更有意思了!”

“我也觉得,不过第一局谁先上?”

“抽签!”姜榕拿出笔记本和笔,开始撕小纸片,然后在小纸片上分别写下1到6,“1号到4号先玩第一局。”

姜榕运气好,一抽就抽到了1号。

牌局开始,姜榕没有马上开始聊工作上的事,而是先聊以前他们出差在火车上都怎么打发时间,又聊在出差路途上遇到的人和事。

员工们在说这些事情的时候,时不时会带出一些工作上的事,甚至连他们自己都没察觉,不过这些信息对于别人来说没什么用,对于姜榕来说却有助于她进一步了解供销科。

聊完路上的事又拉家常,一路上聊下来,姜榕获得了不少的信息。

牌局一直到沪市火车站才暂时停下,火车到达沪市要换火车头,检车车身、加水加煤,上下车的乘客也比较多,所以停靠时间比较久。

现在人们出门要开介绍信,人口流动受到限制,不是节假日车上很少出现像沙丁鱼罐头一样人挤人的场面,大部分时候是按票入座。

车上的乘客不用担心自己的座位被人占,到了停靠时间比较久的大站,就可以下车走走,松松筋骨,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前些年车站里还有小摊小贩卖东西,这两年都消失了。

不过倒也不是没东西可以买了,以前该有的东西大部分都还有,只是转换成通过铁路官方固定的售货亭、地方国营单位设置的售货点或者职工家属组织的合作社经营的小卖部等,由集体组织售卖的方式。

在站点买的东西,吃的一般不需要票,用的和香烟之类的物品,大部分都需要。

车上可以开窗,卧铺的人又比硬座那边少,只要他们这个小隔间里没人身上有味道,空气其实还算好,姜榕就没下车,留在车上帮忙看行李。

其他人还怪不好意思,哪有领导留下看行李,他们自己跑下去玩的。

姜榕却不在意:“沪市我以前来过很多次,其他地方却没去过,我们轮流看行李,等下次到其他站我再下去松泛一下。”

他们一想这倒也是,几人都是从手工艺品厂建厂开始就进厂工作,又是本地人,多少听说过姜榕以前在兴祥成衣铺时是如何工作。

姜榕自己可能不知道,很多人包括这几个同事,当初听她事情都跟听励志故事似的,所以也知道她后期两地来回跑的事。

他们没再推让,下车后在站台溜达了一圈,在站台工作人员提醒后,及时上车,只有在车上时买盒饭的一个人又买了点吃的,其他人没买什么东西。

因为回来时也要经过沪市,到时候才会买点东西回去给家人吃,让孩子也高兴高兴。

为了省钱,他们去的时候只会吃家里带来的食物。

火车修整好,又哐哧哐哧地重新启动。

几人继续之前的牌局,玩了一局,姜榕输了被替换下来,她拿起自己的水杯,发现里面的水喝完了,起身去打热水。

姜榕刚走,他们这个隔间就来了一个人。

那人敲了敲床架子,把剩下几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后说道:“我那边是软卧,有没有同志愿意跟我换一换?”

他们愣了一下。

有个路人经过,听到他这话眼睛一亮问道:“同志,你要不跟我换?我的铺位就在旁边。”

仲烨然看有人误会了,忙解释道:“同志真不好意思,我跟他们认识,我开玩笑的,火车上的铺位不能随便换。”

而且他只买了几站的票不到终点站,要不是硬座的票都卖完了,他也不会买软卧,两种车票的差价,能给媳妇儿闺女买不少东西。

供销科的人反应过来,也赶紧点头:“是的是的,这位同志是我们科长的丈夫,我们科长打水去了,等会儿就回来。”

“原来是这样啊。”路人挠挠头回自己位置。

路人离开后,供销科的几个人也招呼着仲烨然一起打牌。

姜榕打了热水回来看到他,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看了好几眼才敢确认,惊喜地问:“仲烨然?你怎么在这儿?”

仲烨然打出一对三,转头看着她,笑出一排大白牙:“学校的封闭式军训结束了,给我们放了几天假,我有事找亮子,给他们单位打了个电话,正好听他说你出差要经过沪市,问了你坐的哪趟火车,就在学校开了张介绍信,买了这趟车的车票。”

“你放几天假?”

“三天,我到下一个大站就下车,回去看看果果,也不知道这么久没见我,咱闺女有没有把我忘了。”一个多月不见想媳妇儿想得慌,他就没管那么多,买了票非要见她一面,缓解这段时间以来的思念。

听仲烨然提起女儿,姜榕脸上的笑不自觉变得格外温柔:

“你回家的时间正好,咱们闺女正在学说话,我教她喊‘妈妈’,又指着你照片教喊‘爸爸’,她那小脑袋瓜有时候反应不过来,我下班去接她,她一下喊我‘妈妈’,一下又喊我‘爸爸’。”

仲烨然听了止不住地笑,其他人也忍俊不禁,一起聊起自己家孩子的各种趣事。

沪市到下一个大站大概三四个小时,对于乘客们来说,时间很长,对于姜榕和仲烨然来说时间却太短。

好像刚见面,就要分开了。

这次停车,姜榕跟着仲烨然一起下了车,两个人一起把这个站里卖东西售卖亭、小卖部什么的全都看了看,买了不少东西让仲烨然带回家,姜榕才上车。

到达花城是出发后的第三天。

他们这次出差,是为了运送一批货到这边的外贸公司,顺便看看这边的商品出口展览会是怎么个事。

前段时间手工艺品厂接到了上级下发的新任务,让他们准备一批产品,在十一月份带到花城,参加花城这边第一次举办的商品出口展览会。

本来谷笙对这种事比较熟悉,但她有个重要的会议要开,到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能跟着过来。

其他人跟姜榕一样都没参加过,加上距离又远,坐车遭罪,就不太想来。

而姜榕不但对本厂的产品十分熟悉,现在又是供销科科长,她来是最合适的,最重要的是她本人也主动请缨自愿走这一趟。

新事物意味着风险与麻烦,也代表了机遇。

不说别的,仅仅是来的路上,姜榕在出差这一件对于她来说也是新体验的事物上,所得到的收获已经足够她感到不虚此行了。

在火车上跟员工们相处了三天,她已经完全消除自己与员工之间的陌生感,成功融入其中,还知道了不少供销科的事。

十月份的江凌已经入秋,天气凉爽干燥,早上和晚上需要穿长衣长裤了。

可花城这边不知道是不是刚下过雨,明明太阳当空,空气却格外湿润。

姜榕一下车,就感觉自己像是被水淹了似的,天地组合在一起变成了大蒸笼,湿热的气息蒸得人透不过气来。

她低头看了看地面,却没见到雨水留下的痕迹,地板很干燥,地上冒出头的小绿草都被晒得有点蔫头耷脑的。

“来之前听你们说过这边很热,我还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没想到来了之后才发现,我做的心理准备全白做,这你的湿热程度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姜榕十分庆幸,自己来之前问过他们要带什么东西,也听劝地带了两件短袖。

可惜现在人们出门还是习惯穿长裤,她也不好意思穿短裤。

出了火车站,在前往招待所的车上,姜榕看着车窗外街道上走着的穿布拉吉的女士们,有点后悔没带裙子来了。

穿裙子就不用穿长裤,还更凉快些。

第114章

货物送到外贸公司后, 提供发货票、跟着对方验货入库、取得收货凭证等流程,几个员工已经很熟悉了,之前也有定例。

姜榕第一次来就没插手, 全程跟着看、跟着学,最后在需要她签字的时候, 确认没什么问题,签字就行。

顶多在遇到收货方对某个绣法或者某个样式好奇,姜榕才会帮忙解释一下。

不过这一点倒是让收货方有些惊喜, 对方负责人一问才知道, 这次竟然运气这么好,遇到行家跟着一起来了。

赶紧把自己不懂的地方全都问了一遍,姜榕也很有耐心地进行了解答。

手工艺品厂的货在拿到国外也是最好卖的类型,所以送货来的人从没受到过什么刁难,反而还能得到很好的接待。

这一次的货品仍然是姜榕还在生产科时,安排生产的存货, 质量跟以前一样好。

交接过程自然也没出现什么波澜, 倒是因为这次姜榕跟着来,又不厌其烦地帮着解惑, 得到了好印象,对方招待起来更细致了些。

交接完,又回招待所休息。

晚上收货方请客吃饭。

去吃饭的时候,对方负责验收的负责人, 也就是一直请姜榕帮忙解答疑惑的那位, 也在席面上。

她特地坐在了姜榕身边, 继续跟姜榕聊绣品。

不过这次聊的内容,跟她在仓库里请姜榕答疑的内容不太一样。

这次问的都是各种刺绣技法和绣品的特色、历史渊源等问题,而且还问得比较详细。

姜榕有些疑惑, 这怎么像是在收集素材,拿去给什么人介绍似的?

她这么想的,就这么问了。

对方笑了笑说:“确实也差不多,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这边下个月要举办的商品出口展览会?我会外语,而且文笔还不错,过几天要被借调过去帮忙写宣传册。”

姜榕点头:“原来是这样,我来之前也听说了商品出口展览会的事,实不相瞒,这一趟过来,除了想熟悉送货流程,也是想了解一下这个。”

知道姜榕以后可能也是参与展览会的工厂方人员之一,对方说起来就没那么过顾忌了。

她大方地说道:“那你有什么想知道的事情都可以问我,这个展览会,我们外贸公司被调过去支援的人不少,很多事情都是我们帮着做的,展览会时,我们公司的一些同志还要过去帮忙当翻译,到时候可以给你们厂安排一个业务熟练的。”

“那真是太感谢了!”姜榕没想到自己只是解答了一些问题,现在竟然还能有这样的收获,“我其实也学了一点外语,只是不知道到时候来的都是那些国家的人,我也没跟老外说过话,学的都是哑巴外语,真怕到时候说不好再丢人。”

“你竟然也学了外语!”这个又让对方惊讶了一下,“不知道你学的是哪一国的语言?”

“俄语,我学的时间没几年,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用得上,可惜我们厂长太忙,要不她会的更多。”

“肯定能用上,到时候来的外商其实主要还是苏联那边的商人,其他国家的也有,但是不多。”

姜榕有点兴奋,她当初学的时候,是想着以后没准能用上,可到底什么时候能用上,谁也不知道,也许一辈子都用不上。

结果现在要不了多久可能就可以用上了,学到的东西能学以致用,这无疑是对于学习者最大的鼓励。

她甚至提起了学习其他外语的兴趣。

两人聊得投契,吃饭的饭店距离招待所有点远,那位负责人还特地开了公司的车送姜榕几人回招待所。

在车上,她们还在聊,姜榕还从她那里得到了一个很有用的消息。

“在展览会上买东西不用票?我们自己人也能买?”

那位负责热说道:“我现在也不敢保证,听说是这样的。”

几个人因为这个消息而兴奋不已。

回到招待所后,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

没一会儿,供应科的几个人站在姜榕房间门口面面相觑。

住在姜榕房间隔壁的一个人指了指自己的房间,一起出差好多次,他们也有默契了。

不约而同轻手轻脚地离开姜榕房间门口,往那个同事的房间走。

房门关上,又互相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你们也打算请姜科长别把那件事说出去?”

“咱跟姜科长说说,那件事回去先别说了吧?”

……

说的话有点区别,但内容都是同样的内容。

几人很显然都抱着同样的心思。

他们这几个虽然不全是家里经济条件紧张的人,但全都是没背景没靠山的人。

以前出差这事,部门里其他人都不想来,所以他们才会总是被派来干出差送货这样的苦差事。

有背景、有靠山的那些人,干的都是油水充足的采购的活,那样的活永远轮不上他们。

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弄点外快的机会,如果让其他人知道,以后肯定连汤都轮不上他们喝。

有人有点担心:“我听说姜科长家里条件好,不愁吃不愁喝还不愁晋升,人家会愿意答应我们吗?”

“愿不愿的,总得试试,不行再说呗。”

“也是,先试试,反正失败了也没什么损失,真成了那可是大好处!”

“是啊,哪怕只能参加第一届,也能挣点外快,我快结婚了,房子还没着落呢,我对象说没一间单独住的房子,她家不可能答应让她跟我结婚,甭管是把以前的房子单独隔一间出来,还是出去租,总得弄一间,可是我家现在就我和我爸挣钱,我弟弟妹妹又多,家里挤得没处下脚,哪能隔出来一间单独外的给我?

我三个弟弟现在还跟我住一个屋呢,我爸还总接济老家人,咱们厂租房子那么便宜,我都拿不出钱多租一间,更别说置办结婚要用的东西了!

幸亏我对象不介意我家现在的情况,愿意嫁过来,错过这个,以后再想找有工作的女同志就难了。”

“我也是差不多,我家里明确说了,出嫁前我挣的钱全都归家里,一分不给我带走,就当是还家里生养我的恩情,嫁妆更别想了,能带走以前的衣服被子都算好的,不可能给我置办新物件,可我对象家里条件不错,我就这么过去,婆家人怎么看我?以后的日子都不敢想得难成什么样。”

最气人的是,她父母还拿董大河跟方娇那件事来举例子,说什么方娇还把工作都给了娘家弟弟,真正的什么也没带就光杆子一个人去了董家,现在日子不是也过得不错?婆家那边的亲戚还又给她安排工作了,虽然是临时工,但也有收入,一个女人这样就很不错了。

这女同志说着话,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

一诉苦起来就免不了说多,有些反反复复地说了好几次,但谁也没觉得谁说得太多令人太烦。

因为大家都这样,其他人也是各有各的难处,他们这些难兄难弟、难姐难妹,以前也没少互相倾诉,毕竟日子这么难,要是连心里的苦都找不到人说,那就更苦了,大家谁也别说谁。

几人又互相诉苦一通,再互相安慰、互相打气,心情好了些,然后继续商量。

最后选了那个女同志作为代表,去试探姜榕的态度。

姜榕正准备洗澡,听到敲门声,警惕地从系统包裹里拿出一把小匕首藏在袖子里,走到门边扬声问:“谁?”

“姜科长,我是小陈。”

听到是同事,姜榕稍稍放松了警惕,小陈娇小玲珑,哪怕有问题对她的威胁也不大。

姜榕收起匕首,打开门让小陈进来。

“小陈,你有什么事吗?”

在同事房间里时,小陈和其他几个同事一起分析过姜榕的性格。

进来后就没拐弯抹角,直接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姜科长,咱们回来的时候,外贸公司那位同志说的那件事,回去后能不能先不跟厂里说?”

“那件事?”

“就是买东西不要票那件事。”

姜榕得到明确的提示,稍稍一思考就明白了。

她当即十分干脆地表示:“可以,不过我得提醒你们,这个大概瞒不了多久,如果展览会能取得成功,就算我们回去时不说,也会有新闻报道,甚至在展览会举办之前就会有。”

“谢谢姜科长提醒,对于这个可能,我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这个可能性她跟同事们确实也考虑到了,他们无法阻止别人刊登相关新闻,却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不做就连外快挣的机会都没有。

只能赌一把消息在距离这边很远的江凌传播得没那么快,可以打个时间差。

“你们心里有数就好,到时候需要什么帮助可以跟我说,能帮上的我会尽量帮你们。”这对于姜榕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如果能成,以后在供销科,她也能培养几个自己人了。

“谢谢科长!”小陈脸上的笑容越发真诚了。

跟姜榕告辞离开后,她兴奋地回到同事的房间,告诉了他们这个好消息。

几人高兴得回到各自的房间后都差点睡不着,好在还记得自己在火车上时,答应过姜榕,第二天要带她出去逛逛,好歹在凌晨睡着了。

第二天早起也还算有精神,带着姜榕去体验了一回这边的早茶。

他们之前特地没跟姜榕解释什么是早茶,姜榕还以为就是去茶馆喝茶,也许还有一些糕点配茶,充作早餐。

结果到地方就被震惊到了,‘早茶’竟然如此丰盛!

不但有茶和糕点,还有各种包子、饺子、粥、肠粉、糯米鸡,甚至排骨和凤爪!

姜榕最喜欢的是剔透精致、包着整个虾仁的虾饺,还有软软糯糯一抿脱骨,滋味极好的凤爪。

拿东西的时候,推着小车的服务员笑着问姜榕:“你们是外地来的吧?”

姜榕还觉得奇怪,她都没说话,怎么看出自己是外地来的?

服务员说:“很容易看出来的。”

姜榕往周围看了一眼,服务员说的确实没错。

现在大部分人穿的衣服,来来回回就那几个颜色和款式,看起来差不多,但还是一眼就能看出外地人和本地人的区别。

本地人来吃早茶,给自己沏了一杯茶后,先打开报纸慢慢悠悠地看起来。

外地人来了,看到除了粥之外,每样东西分量都不多,就先每样哐哐拿好几笼。

坐下就抄起筷子开吃,吃爽了再喝口茶清清嗓子润润喉,然后,继续拿继续吃!

这个现象姜榕感觉还挺有意思。

这一顿早茶也让她吃得十分舒心,且犹未尽,可惜嘴巴还馋,肚子却已经饱得吃不下了。

只好先去骑楼街逛一逛消消食,中午换另一家续上,继续吃!

晚上也是在外面吃了饭,又看过珠江夜景才回招待所休息。

一天玩下来其他人累得倒头就睡,姜榕倒是不觉得累,要是可以第二天她还想继续,可惜他们只能休息一天。

明天开始,就要跟外贸公司被借去支援展览会的同志一起,过去了解情况了。

第115章

江凌市有好几个工厂也要参加这次的商品出口展览会。

不过不是每一个工厂都恰好有货要往这边运, 其他厂子特地再派人过来提前了解也有点麻烦。

所以这次姜榕几人不但要为手工艺品厂了解展览会流程和其他相关事宜,也要帮江凌的其他厂子打听。

姜榕了解得很仔细,把展览会流程、各种不同类型商品划分的区域, 甚至连每个厂子大概的展位也打听到了。

只是现在还是十月初,距离十一月还有二十几天, 这期间会不会有改变不但她们无法预料,连负责这些工作的同志也没办法给一个肯定答复,只能等到时候来了才能真正确认。

除了这些安排, 关于其他事情大致上是已经确定好的, 不至于让姜榕全都带一些模糊的信息回去。

在这边待了一个星期,在返程的最后一天,该办的事已经全部搬完,姜榕终于得空再次出去逛逛。

上次出去逛主要是吃本地美食,逛一些独特的建筑,看看与江凌不同的风景。

今天则又加上了给家人和亲戚盆友们买东西。

姜榕攒了不少全国通用的票, 现在可算派上了用场。

买完想买的东西, 她攒下的票用掉了一大半,下次再来还想买的话, 就得跟别人换了。

回去的路上,火车途径一些站点,时间比较多,能下车放松的站, 姜榕都下车看了看, 在这些地方没东西不用票, 遇到想买的她就都买了。

最后带了大包小包一大堆。

小陈几个刚看到时还感觉惊讶,后来仔细一琢磨,想到她们科长跟她丈夫两个人职位高, 福利好,平时花销少,孩子也少,又没有老人要赡养。

尤其是她们科长的丈夫,作为军人衣食住行不对几乎全包,工资根本用不上,改制前工资不如她们科长高。

现在改制了,福利折成工资发,拿到的工资已经比姜科长还高了。

工人和干部们的工资比较透明,哪个级别大概有多少,他们都知道,姜科长每个月工资有一百多,她丈夫有二百多,两个人加起来,有三百多,存款多很正常。

几人心里顿时就只剩下了羡慕。

这件事给几人的影响不小,尤其是还没结婚或者即将要结婚的年轻人。

他们晋升的机会少,找到的对象也不一定比姜科长对象高,家里也有父母要赡养,但是他们可以从其他能学的方面省。

最能学的一个方面就是生孩子。

后来他们结婚后,就没跟其他人一样铆足了劲地生孩子,很多人家里生三四个算普通,生五六个、七八个的都不少。

他们几个人里,孩子最多的一家就三个,日子确实过得比那些跟他们同样收入水平,但孩子生得多的家庭宽裕许多。

回到家,正好是工作日,家里没人。

姜榕把东西放下后顾不上收拾,直接拿了澡票先去澡堂洗澡。

在火车行她睡得不踏实,洗完澡又昏天黑地睡了几个小时,还是听到院子里孩子放学回家弄出的声响才醒。

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将近四点。

现在的孩子三点半就放学,从学校回家的路上,一路跟小伙伴一起走走停停玩玩,到家差不多就是这个点,托儿所除外。

姜榕赶紧起床换下睡衣,开始收拾自己带回来的东西。

给自己一家三口买的东西先捡出来随便往柜子里塞,等有空再仔细地一一归置好。

给其他人买的东西,一份一份地分好,能用细麻绳捆的用细麻绳整整齐齐地捆起来,不能用细麻绳捆的就用网兜、油纸或者纸袋子包。

这些都是细活,姜榕要送的人又不少,分完后来不及给家里扫地擦灰,时间就来到了六点钟,得去接孩子了。

姜榕顺便带上了给朱瑞松夫妻俩,还有跟他们一起住的五个子女带的礼物。

自行车前面的篮子被装得满满当当,后座也结结实实地捆了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里面装的都是给他们的东西。

徐家人多,除了徐亮和平思芹的没装进去,打算到时候直接给他们,其他人每人单独的一两样,另外还有买给他们一起吃的东西,加起来也装了半麻袋。

姜榕到托儿所的时候,朱瑞松已经站在托儿所门口等了一会儿。

出差的这段时间,姜榕托了朱瑞松帮忙照顾孩子,其实主要就是每天送到托儿所,再接回家。

晚上主要是给孩子擦身子换衣服,隔个两三天给她洗澡。

果果晚上已经能睡整觉了,也不太折腾人。

原本徐亮和平思芹兴致勃勃、摩拳擦掌地提出想帮忙带果果,说是要提前体验一下当父母的感觉。

结果姜榕出差前两天,平思芹查出怀上了,前三个月得多注意,只能遗憾措施体验机会。

朱瑞松看到姜榕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

直到姜榕跟她打招呼,才意识到确实是姜榕回来了。

朱瑞松感觉有点遗憾:“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姜榕听她还嫌自己回来太快,看起来带孩子还没带瘾,有些哭笑不得:“我担心那孩子太闹腾,你们带孩子太累,一完成那边的工作就赶紧往回赶了。”

朱瑞松说:“果果乖得很,又聪明,她第一天去我们那儿睡不适应,晚上哭闹找你,你徐叔跟她讲道理,我还笑他多余,不到一岁的小娃娃哪能听得懂什么道理?

没想到她还真能听懂,然后就不闹了,可把那老头子稀罕得不行,我们其实也没能带几天,你出差总共就不到半个月,小仲回来还占去三天。”

老两口带孩子带得意犹未尽,颇有些舍不得把孩子还回来的意思。

但他们也知道,姜榕第一次跟孩子分开这么多天,肯定想孩子,孩子也想她,总不能阻止她们母女团聚。

朱瑞松就跟姜榕提了让她今天带着孩子先去他们家住。

等明天姜榕把家里这半个月落的灰打扫干净再把孩子接回家。

姜榕没拒绝,跟着朱瑞松在外面等着,老师一个个把孩子送出来。

为了避免家长一起进去太混乱,被人趁乱偷孩子,放学期间家长们都只能在外面等着,由老师按顺序把孩子送出来。

确认是来接的人是孩子家长,或者是家长提前跟老师提过委托来接孩子的人,才会让人把孩子带走。

果果被老师抱出来的时候,看到姜榕就往她怀里扑,然后又往她胸口拱。

弄得姜榕又是无语又是无奈:“我出差前就给你戒奶了,怎么过了半个月回来还往我怀里拱?”

她本来想喂奶喂到孩子一岁多再让她慢慢戒奶,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只能提前了,好在还有不少奶粉。

朱瑞松在旁边笑道:“我看这小家伙是太久没见到你了,在跟你撒娇呢。”

姜榕抱着女儿狠狠在那肉嘟嘟的小脸蛋上亲了好几口,亲得小家伙像小猫似的直推她的脸才罢休。

母女俩齐齐消停下来,不跟对方作怪了。

姜榕一手抱着女儿一手轻轻捏捏她的脸颊肉:“怪不得你朱奶奶说你聪明,不到一岁就知道逗妈妈玩儿!”

果果听不懂,笑眯眯地抱着妈妈的脖子,用自己的脸紧紧贴着妈妈的脸,整个人看起来高兴得冒泡。

朱瑞松见状告诉姜榕:“小仲回来那天也跟孩子贴脸,他忘了自己有胡茬子,来之前没提前刮胡子,那胡茬子给孩子扎哭了,后来他教果果叫爸爸,这孩子自己加字,管他叫坏爸爸来着。”

姜榕:“这小机灵鬼!”

要骑车回家的时候,朱瑞松才注意到姜榕车上的东西:“这不会是给我们送的吧?”

“是的,花城那边好吃的特别多,可惜很多东西保质期短,还有一些得现吃才好吃,我就只能买了一些耐放的东西,给你们带了点。”

“这可不只是一点,怎么那么多?你们俩日子不过了?给个一两包点心,我带回去给莉英她们这些小的过过嘴瘾就行了。”

“这些东西都不贵,每样就拿了一两包给你们尝尝味道,我还觉得拿少了呢。”人家给她带孩子带得那么尽心,孩子的手指甲缝、脖子褶皱的地方、耳朵后面这种很多人自己都不注意清洗的地方也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