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姜榕出差的时间太长,哪怕仲烨然每个星期能回来一次,爸爸也代替不了妈妈,孩子这么长时间没见到妈妈,又想念又委屈。
一见到她就委屈巴巴地瘪着嘴,露出要哭不哭的样子,可把姜榕心疼坏了。
顾不上洗漱就搂着女儿抱抱亲亲贴贴地哄了好久,又翻出给孩子带的小玩具,带着她一起玩,才把孩子哄好了,开始分东西。
这次带回来的东西,有一大半是帮别人买的。
今天星期天,正好他们都能休息,就都来了,顺便趁这个机会,在这边聚一聚,一起吃个饭。
也就这边地方大,才能容纳得下这么多人。
姜榕也用不上自己动手,这群人没一个行动力弱的,大家一拥而上,三两下就全都帮忙分好、收拾好了,姜榕也就需要动动嘴在旁边指挥。
这次带回来的东西除了吃的,就是布料和衣服最多,另外还有姜榕厂子里生产的东西,以前手工艺品厂的东西都优先提供出口,很少流入本地的国营百货。
她们就算有钱有票也买不着,除非能弄到外汇券才能去跟手工艺品厂有合作的涉外商店、文物商店或者友谊商店买。
这次能弄到手工艺品厂的东西,大家都很高兴,尤其是家里有人要结婚的,同样很喜欢那套在花城时,也很受各个参加展览会的同志欢迎的四件套。
手帕、丝巾什么的就更不用说了,日常都能用得到。
现在大家的衣服大多都只有几种低调的颜色,爱美的同志只能从手帕、丝巾、头绳、鞋子、包、手套等地方的小细节上下功夫。
这次姜榕带回来的东西除了给徐家人的东西外,给其他人的都不是礼物,是帮忙捎带的。
她不送也没打算从这里面挣钱,但她们每个人都多给了一些钱,姜榕不要还不行,临离开前给的,一个个在这种时候身手格外敏捷,连肚子里还揣着娃的杜秋瑜也是,把钱往姜榕口袋里一塞,拔腿就跑。
薛启民顿时顾不上跟其他人道别,吓得嘴里边喊着:“诶诶诶你别跑,小心点,当心脚下路滑。”边追过去扶住她。
姜榕在徐家吃过饭,回到家后,把钱掏出来一数,多出来的钱差不多有本钱的一半。
她哭笑不得地跟仲烨然说:“我成行商了这回。”
仲烨然玩笑道:“挺好,别人得到了商品和快乐,你得到了钱和成就感。”
又接着说:“其实她们也没亏,要是在咱们这儿买,换票麻烦就不说了,也拿不到这么便宜的批发价,价格至少还要比你买回来的翻两倍。”
哪怕是计划经济,零售时也不可能按照出厂价来卖,毕竟还有运输成本、人工成本和其他杂七杂八的成本,除去成本也总得挣点钱的。
仲烨然没能在家久待,送姜榕和果果回家后,又待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去火车站乘车回校,第二天一大早就得上课。
倒是姜榕这次回来不像上次那样,一回家就要打扫卫生了。
仲烨然回家总会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这两天估计天气不错,家里的被子都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姜榕在花城时遇到过回南天,实在受够了那泛着潮气的被子。
回来盖着自己家干燥温暖还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回家后的第一晚睡得格外舒服。
第二天起床洗漱后,姜榕正要载着果果出门,送她去托儿所,在门口遇上了周大娘。
就听到周大娘神神秘秘地问:“小姜,听说你们这次去花城,买东西时不用票,有钱就能随便买,是不是真的?”
第126章
姜榕早料到这件事会传出去, 周大娘问时,她也没觉得惊讶。
“是啊,我们这次运气可真好, 以前一说出差供销科的人都说出远门又累又要工作,不乐意去, 这回没去的人估计悔得肠子都青了!”
姜榕出门时顺便带上的一个荔枝罐头送给周大娘:“这是桂省罐头厂的同志带来的荔枝罐头,我尝过了,吃起来比我们夏天时买到的那些带着点酒味儿、表皮黑皴皴还死贵死贵的荔枝好吃多了!听说新鲜的荔枝表皮是红色水灵的、肉是透明的, 看起来跟美玉似的, 人家罐头厂的同志说这罐头还不如新鲜的好吃,不过咱也没见过,我觉得这个荔枝罐头就很好。”
周大娘不好意思接:“哎呀,这也太贵了,你留着给果果吃,我们这些半截身子埋土里的人, 吃这样的好东西都糟蹋了。”
现在罐头可是紧俏物资, 以前有钱还能花钱买,现在有钱有票都不一定能抢得到, 家里要是有一个罐头,得有客人来才舍得拿出来吃。
至于黑市,她们这些有工作的正式职工是不太敢去的,万一被抓到, 工作就没了, 所以如果不是家里负累太重的家庭, 家里定量给的粮食不够吃,一般不会冒险去黑市买东西。
姜榕不管不顾地塞过去就把手往回收,罐头是玻璃瓶的, 周大娘担心罐头掉地上砸坏,赶紧接住。
罐头里的糖水也是好东西,真掉地上砸坏了,她哪怕过了十年后再想起来都得拍大腿后悔为啥没能接住!
姜榕夸上自行车,留下一句:“这罐头没用票,还是批发价拿的,价格不像咱们这儿的商场那么贵,我给蒋大姐家和清竹姐家也送了,大娘你就收下吧,半截身子埋土里了,现在不吃啥时候才吃?”
昨天她回家有点晚了,黄清竹和蒋大姐家就在正院她家隔壁,真正的走几步路就到,周大娘和陈大爷家在外院,还要出了正院再往外走,姜榕回家后有点懒得走了,就先给了正院的两家。
其实周大娘和陈大爷也不是不得的吃穿的人,他们俩现在都有工作,收入稳定又没孩子,其实日子过得比很多人家都好。
只是老一辈以前日子太苦了,说是舍得吃穿还真就只是舍得把粮食敞开了吃,衣服坏了舍得给自己买,仅此而已,这在他们看来就是特别舍得了。
那些他们认为很稀罕的东西,哪怕兜里有钱,他们也不会舍得买来给自己吃,倒是舍得时不时会买一些散装的糖和按斤称的饼干或者桃酥,放在家里分给八号院甚至巷子里的孩子吃。
要不是姜榕自家零食多,担心果果吃多了糖果饼干以后牙齿不好,不让她多吃,估计周大娘和陈大爷每天见着果果都会给她兜里塞一小把。
他们虽然觉得姜榕在管孩子吃东西这事上有点严格,但也会遵守她这个妈妈给孩子定下的规矩,现在只隔三差五给果果兜里塞点,让她带去托儿所跟其他小朋友分着吃。
果果带去托儿所,给她玩得好的小伙伴一份,她自己吃到的就少了,影响不大,姜榕就没多管。
不知道是不是小女孩说话就是比较早,果果现在说话已经有点利索了。
姜榕一蹬自行车,她就转头脆生生地对周大娘和陈大爷说:“我去上学喽!爷爷奶奶再见!”
送孩子到托儿所后,姜榕掉头回厂里。
一进办公室,就看到办公室里的人正围着小陈几人,问他们都带回了什么东西。
买东西的时候,姜榕帮小陈他们列过要买的东西的清单,按照他们各自能用到的资金和身边人的需求,每个人买的东西只有小部分重叠,大部分都是不一样的。
回来后要出手,就不会撞上,还有可能一起卖给同一个人。
比如一个同事既想买衣服,又想买一双鞋,还想买一个搪瓷缸子。
如果小陈他们都带衣服回来,那这个同事就只能跟他们其中一个人做成生意。
现在他们带回来的东西不一样,那一个人买东西就能做成三个人的生意,东西脱手的效率大大提高。
像是布料这样折叠起来占地方不多容易带回来,又无论什么时候、什么样式都不愁卖的好东西,他们才会各自都带一些。
姜榕进来的时候,有人见到她,想起她这次也一起去出差了,下意识认为姜榕的本金肯定比其他人多,带回来的东西估计比小陈他们更丰富。
就兴奋地过来问她:“科长,你的东西没带来换?”现在大家忌讳说‘买’‘卖’都用‘换’来替代。
姜榕摇头:“我买的大部分都是亲戚朋友托我帮忙带回来的东西,还有我自己家你要用的,没有多的能匀出来换。”
有人听到她这话,敏锐地问道:“你的亲戚朋友在你去之前就知道,这次你能帮他们带东西回来了?”
小陈几人心中一惊,姜榕却丝毫不慌,她敢说就不怕别人在自己的话里找漏洞。
更何况这消息是她凭自己的本事得到,要不是她跟陈佳欣聊得来,连小陈他们也不一定能提前得知。
所以无论她愿不愿意分享出来,别人都无可指摘。
不过为了不给自己找麻烦,提前知道消息这事,姜榕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我们去花城后,知道可以不用票买东西,打电话回来让厂里补货时,顺便让人跟家里说了叫家里人多汇点钱过去,电话是往厂里打的,你竟然不知道吗?”
问那句话的人讪讪地笑了笑说:“我今天在小郭那里买到了一双我一直想买却不舍得买的鞋子,太高兴了,竟然忘了这事。”显然他不是不知道,很有可能不是忘了。
估计就是想诈一下别人,换了个人没准就能诈出实话来。
姜榕不太喜欢这样的人,这种人有时候为了套别人的话,还会故意说一些错误的信息,引别人辩驳、自证,从而套出更多信息。
这样的人会把办公室的氛围搅得很微妙,让别人吃哑巴亏。
不过要不是他自己跳出来,姜榕有单独的办公室,还不一定能这么快发现。
姜榕记得这个人貌似是负责采购的,正好她想动一动采购这个活,既然他自己跳出来,就从他开始好了。
姜榕也故作不在意的样子笑了笑:“我们打电话回来让厂里补货这事,也过去差不多半个月的时间了,忘了也情有可原,你们要换东西的抓紧时间,还有十分钟就到上班时间了,临近年底节日多,咱们供销科得提前去订年节福利品,要不好东西要被其他厂的人抢光了。
今年是我调到供销科的第一年,也是我第一次负责采购年节福利品。
麻烦前两年负责采购的同志,把之前每个节日采购的物品、数量汇总一下,下班前交上来,我之前没有这方面的经验,需要这些数据作为今年的参考。”
姜榕把事情吩咐下去,就回了自己的办公室,翻开明年的生产计划。
去年过年之前,她还只是车间主任,又休了产假,所以没能提前得知手工艺品厂下一年的生产任务。
每一年的生产任务,一般会在上一年的第四个季度开始制定。
在季度末之前制定好后,生产任务有可能会在十二月左右下达,也有可能会在下一年的一月份下达。
明年是‘一五计划’的最后一年,也是最关键的一年。
不过由于今年上半年,各个厂子都接到了翻倍的生产任务,整个上半年每个厂子都在加班加点疯狂投入生产。
到了下半年‘反冒进’后,生产速度虽然放缓,但很多厂子都超额完成了任务。
明年这关键的一年反而不需要那么紧张了,生产任务反而没那么重,正常进行生产就行,不过这只是对于普通厂子来说。
对于参加了商品出口展览会,又在展览会上获得不少订单的那些厂子来说,明年的生产任务依旧不轻松,大概又是需要加班的一年。
厂里单子多,领导们都很高兴,因为这可以成为他们的成绩,就是又要辛苦下面的工人。
要是现在没调岗,姜榕觉得自己每天看着工人们加班,心里估计又要遭受煎熬,大概率也会跟着一起加班。
到时候要忍受精神上和身体上的双重折磨,人迟早要废。
还有一点,也让她十分庆幸自己调岗了。
调岗后,不但可以避免之前要面临的情况,还多了一个好处。
那就是,这次单子是她带着人去签回来的,交货时间她可以尽量控制好,不在同一个时间。
姜榕很了解厂里工人们的生产效率,所以交货时间都尽量安排得比较合理。
不至于一窝蜂全挤在同一个时间段交货,让工人们一阵子要往死里加班,另一阵子又闲得发慌。
看完明年的生产计划,姜榕又去看过去每年的采购计划。
生产原料也是由供销科负责采购,以前因为仲烨然的关在,在正常情况下,不会出现太大的问题,也不会有人为难。
姜榕唯一需要担心的是,采购环节会不会再出现像林敬业这样的人。
第127章
下午上班时, 冯慧心就把汇总好的采购数据交到了姜榕这里。
然后主动跟姜榕汇报了她出差不在的这段时间,供销科的情况。
姜榕对于冯慧心的主动很满意。
冯慧心离开后,姜榕边看她交上来的资料边等着看, 还有没有在自己出差期间留守的员工主动来找她汇报工作。
虽然供销科里有爱套人话的人,但是现在手工艺品厂的供销科, 不像一些有些年头的大厂,很多问题都暂时还没遇到。
员工们日常工作还是做得不错的,搞小动作的几乎没有。
顶多是会仗着自己有关系, 去抢一些能捞油水又不触犯规定的好活。
就比如这次年底的采购, 年底要给工人们发猪肉,一般不会直接把整头猪赶回来再杀了分肉,而是在屠宰场请人杀好。
这种时候,杀猪接的猪血,采购员就能自己分掉,猪板油也能趁机拿一点。
就算有时候会把生猪带回来杀, 杀完以后肉分给工人们, 猪板油、内脏、猪血送到食堂做菜,他们没办法拿。
也能借着采购这个可以光明正大去屠宰场的机会, 趁机跟屠宰场的师傅买点不要票的肉、鸡冠油什么的。
工厂过年的福利不只猪肉,还有鱼、海带等海产品、水果、糖、饼、点心、毛巾、肥皂、大米、面粉、花生瓜子、食用油、洗衣粉、搪瓷杯、年画、日历、电影票什么的。
每年不会每样都有,只会选其中几种,作为过年福利发下去, 第二年再选其他几样。
这些东西一般都会跟供销社购买, 买这些的时候, 采购人员也能顺便拿点,毕竟每次买东西不会非常死板地厂里有多少人,就只买正正好的数量, 总会多买一些,以免运输途中有磕碰,发到工人手上,工人检查出来要换时没得东西给人家换。
有时候供销社那边的人,也会主动多给一点,尤其是遇到某个供销社负责这一块的人想做出点成绩的时候。
如果那个供销社原先没能进到手工艺品厂的货,那这个想做出点成绩的供销社负责人,成功跟手工艺品厂搭上线,达成了供货合作,让这个供销社拥有外贸品质的产品,这就能成为这个负责人的成绩。
所以人家多给东西,可不会做好事不留名默默地给,肯定会跟采购人员说一声,好让采购员记得自己的好,回厂后帮忙说几句好话。
要是采购员回去后不说,或者只说数量的一半,那这些多出来的东西就归采购员了。
这种事负责人也不会特地去跟厂里说,毕竟他是慷公家之慨,给自己铺路。
采购员自己再闭紧了嘴,不出去瞎嘚瑟,那除了内部人员也不会有人知道。
就算领导知道了,大部分时候也不会追究,毕竟很多人都认为水至清则无鱼,除非这领导想整治那个采购员。
除了那些,采购员跟供销社等单位的人处好关系后,隐形的好处也不少,供销社和屠宰场有点什么好东西,也能让人家帮忙留。
如果每一年、每一个节日负责采购的都是同一批人,那他们每年的节假日,捞到的好处算下来也不少了。
不过只这些在很多人看来还不足以让他们认为采购的油水多,采购员能拿到油水最大的部分是吃回扣。
姜榕以前只是隐约听说一些关于采购的事情,现在人在供销科,来了之后她仔细调查过,发现现在手工艺品厂的供销科风气还不错。
采购员还不敢要回扣,只是蹭点油水,想换个规矩,应该不算困难。
另外因为手工艺品厂的产品特点,很多单位觉得外贸货就是更高级,都很想要厂里的外贸货同款。
这一类合作大部分在本地,不在生产任务范围内,只能等着看厂里有没有多余的产品,其他非外贸单位只能靠抢。
而产品出货是由销售员负责一系列的流程和手续,所以负责这一类工作的销售员也能拿到一些好处。
曾经这样的好活,轮不上小陈几个,他们不是出差,就是要去干催原料、抢原料这种吃力不讨好,要是厂里势弱,厂领导没背景、关系不够硬,还得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才能把生产原料凑够的活。
现在小陈几个算是姜榕这边的人,而且只是她这边的人,不算谷笙的,想让手底下的人一直死心塌地跟着她,只有之前出差那时候的交情可不够。
出差那时候产生的情分,只算是让他们的心更偏向她了,还得继续追加一个可以持续的好处,才能让他们真正成为她的人。
姜榕等到了下班时间,之前留守单位没出差的人七个人里,除了冯慧心,只有仓库那边的管理员平思芹、统计员祝丽来跟她汇报工作了。
剩下的四个人里,有三个人都是前一任供销科科长的人,还有一个应该是另一个副厂长的人。
另一个副厂长的人姜榕不了解,但他估计在她调来的时候,就做好了她会做点什么改变的心理准备。
而前一任被调走的时候,应该跟他那三个心腹说过,他被调走主要原因不在她,让他们别给她使绊子。
也不知道是他们的理解跟她不一样,还是他们真就认为这样就是给了上一任面子,不算给她使绊子了?
这还算自己人呢,就这么办事!
姜榕认为,上司出差将近一个月,回来后主动来汇报工作是一个员工该做的,要不然上司怎么知道你这段时间到底做了什么呢?
既然不汇报,上司就可以当做不知道,不知道当然也可以认为你什么正经事都没做。
到了下班时间,姜榕收拾好东西就走,第二天没去办公室,直接去了仓库检查。
现在仓库也归供销科管,所以平思芹这个仓库管理员也成了她下属。
平思芹工作做得不错,她跟统计员两个人把仓库安排得井井有条,大大提高了姜榕检查的效率。
检查完仓库后,姜榕一连几天要么去开会,要么去跟生产科那边对接,亲自看着产品入库、出库。
问就是在熟悉供销科的各个工作流程,之前光顾着出差了,作为供销科的科长,竟然还没真正深入地了解这些工作,实属不应该。
她每天不在办公室,那三个人回过神来,想找她汇报工作都找不到人,就算找到人,总不能在生产科或者仓库里汇报。
这么一拖,就拖到了姜榕把供销科在厂里这一部分的工作都深入了解完。
该了解厂外除了出差的那部分了。
回家过了一个愉快的星期日后,星期一早晨,姜榕带着饱满的精神状态再次回到了办公室。
不等那三个人松一口气,开始组织语言,酝酿情绪,寻找机会进姜榕汇报工作。
就见姜榕在办公室只待了一小会儿,就带着资料出来开始‘点兵点将’:“小陈、小郭、小戴、小冯,你们四个等会儿跟我出去一趟。”
几人没提前得到暗示或者通知,这会儿被点到都不知道要出去做什么,但也马上站起来应了一声:“好的,科长。”
没被点到的人心中有点慌,但姜榕没说话,他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之前那个想套姜榕话的人眼珠子一转,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科长,听说厂里的领导已经定下过年要发什么福利了?”
姜榕无语,这人每次都用这一招,给出一个错误的信息,想让人用正确的信息反驳,顺便再带出更多信息。
就算反驳的人不说更多的信息,只要反驳了他能得到正确的信息就不亏。
他是不是觉得就他一个人有脑子,其他人都看不出来?
以前这个人算是前任供销科科长面前的红人,大家知道跟他吵那个科长可能会拉偏架,所以只能忍着,把那些哑巴亏吃下。
现在姜榕很明显跟小陈几个关系更好,另外平思芹是她亲戚、冯慧心是她想提拔的人,怎么都轮不到这个人了,其他人也就不打算再忍。
小郭心急口快地说:“这个得等厂里发正式通知才能知道吧,于建你家条件不是很好吗?我看你一年到头好东西不断,过年应该不缺厂里发的这点东西吧。”
于建一向看不起小郭这几个没背景、没靠山的同事,不但话说得尤其敷衍,还带着点指责的意味:“我就随口问问而已,科长还没说什么,你倒是跳出来说了一堆。”
姜榕:“行了,都别岔开话题,我们先说回正事。”
于建听到她这话心头一梗,心想:这是在拐着弯点我,认为我说的不是正事,是在浪费时间吗?
这样的待遇以前一向是小陈、小郭几个人才会遇到的,于建心里顿时很不是滋味。
但更让他破防的事还在后面,姜榕点完人后,把她从办公室里带出的文件分别交给她要带出去的几个人。
“你们熟悉一下采购环节,还有这些有意向跟我们厂合作的单位,我们这次一一过去拜访,以后除了仓库管理员和统计员,其他所有人都要把采购和销售这两项工作了解透彻,每一项工作都暂时先轮换着去做。”
有人被姜榕这一下搞得猝不及防,不由自主地发出了震惊的一句:“什么!”
姜榕淡定地瞥了那人一眼:“我说得很清楚了,工作轮换。”
“为什么要轮换?这样不太合适吧!”
“是啊!以前各自手上的工作,大家都做熟了,现在突然轮换,万一出问题怎么办?”
第128章
“我刚来没多久, 之前又出差了两次,待在办公室的时间不多,也不知道你们谁真正擅长哪方面的工作。
光凭口头上去说, 也很难判断,轮岗是我目前能想到的, 最简单、最有效、也是最能真正了解你们工作能力的方式。”
姜榕这次提出轮换,刚好在年底要采购过年福利这个节骨眼上。
现在每年春节、劳动节、国庆节是各个厂子发过节福利最多的时候。
尤其是春节,在人们心中意义重大, 阖家团圆的日子, 哪怕一年到头吃不上几次肉的穷人,过年都得咬咬牙去割一块肉。
假设一年中只能吃一次肉,估计九成九的人都会选择在春节吃。
于建几个人那表情,看起来像是有人把他们的肉挖去一块似的,心里郁闷得想死。
之前姜榕刚来的时候,他们还以为她也会来个‘新官上任三把火’, 都在暗戳戳地猜, 她这‘三把火’会往哪儿烧。
结果她过来后就一直延续以前供销科的模式,没多久还跑去干出差这种苦差事。
他们还以为姜榕这‘三把火’不会烧了, 就松懈了下来,没曾想人家是在这儿等着。
姜榕给说完这几句话之后,不再对轮岗这件事做出更多解释。
她觉得没必要解释太多,更不会为了能让对方改变想法, 而想办法去安抚对方的抵触情绪。
毕竟这是利益冲突, 根本不是靠用嘴巴说说就能说得明白的, 说了也是白费口舌。
在利益面前,不管她说什么,他们为了维护他们自己的利益都会想尽各种办法、寻找各种刁钻的角度去反驳, 去抵抗这次改变。
但姜榕不在乎他们接不接受,也不怕他们不好好干活。
反正现在是年末。
其实从年末到明年年初,供销科都不算忙。
毕竟是国营厂,从生产到销售到要按照计划来办,根本没有太多发挥的空间。
不过限制大,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被限制的同时,也给厂子省去了很多麻烦的工作。
所以哪怕于建那几个人对她的安排不满,从此摆烂或者故意不好好去做她给安排给他们的工作。
手底下没人的光杆司令才会怕这样的威胁,他们不干正好。
剩下的其他人都站在姜榕在这边,完全能把供销科支撑起来,只是会比之前忙一点而已。
有好处在前面吊着,只要最后能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比之前忙一点她们根本不会抱怨,甚至会干得更起劲。
很多时候不怕干活多,就怕累死累活之后,还什么都没得到。
而且在年末这段时间内,最重要的事,无非也就是去把生产原料弄回来。
这种麻烦事,以前都是小陈几人负责,以前她们没关系、没背景都能把原料弄回来,她们有工作能力,现在又加上姜榕的加持,更不需要担心了。
供销科的工作轮换从今天开始。
姜榕不是在跟他们商量,而是在通知。
把自己的决定通知下去后,姜榕就带着小陈、小郭、小陈、小郭、小戴和冯慧心一起离开了。
前几天,姜榕在忙的时候,小陈几人从花城带回来的东西已经全部脱手。
小陈也在她家里人听到风声之前,抓紧跟已经对象领了证。
现在结婚不兴大办,她结婚的时候就没请同事,只带了一些喜糖来发,然后双方家人亲戚一起吃了顿饭,认认人就算办过酒席了。
结婚后,小陈才敢花她这次赚到的钱给自己买了一辆自行车和一枚手表。
三转一响里她自己买两样,婆家出两样,现在她跟他丈夫就都置办齐全了,一边出两样,谁也别说谁高攀、谁低就。
她们这几个‘出差专业户’以前都买不起自行车,现在人手一辆,出外勤方便得很。
这次出去的时候,除了冯慧心暂时还没有自行车,要其他人载着去,其他人都骑着自行车。
冯慧心坐在小陈的自行车后座,看着小陈、小郭、小戴几人那展新的自行车,在羡慕中陷入了沉思。
以前她选择偏向姜榕,是因为察觉到了新来的科长有发现员工工作能力的慧眼,而且并不任人唯亲,哪怕自己没有给她好处,她也有点想培养、提拔自己的意思。
可之前姜科长调过来后,连续两次出差,在她第二次出差回来之前,没人觉得出差是好事。
所以连续两次的出差,让冯慧心不得不多想,姜科长真的是自己愿意去,还是得罪了厂里职位更高的领导,不得不去?
以前冯慧心在单位不争不抢明哲保身,就是怕卷入厂里大人物们的事情里,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在加上后来第二次出差的人回来,冯慧心又见小陈几人跟姜榕关系更亲近了,更别说还有一个姜榕的亲戚平思芹在单位杵着。
她觉得自己在姜榕那边更加排不上号,就对自己的选择有了一点犹疑。
但是今天,看着几个以前在厂里处境还不如自己的同事刚买的自行车,以及姜榕刚才在办公室里提出轮岗,给手底下的人制造的机会。
冯慧心动摇的心又坚定起来,而且比之前更笃定了要跟着姜榕干!。
姜榕今天主要是想去跟厂里有合作的单位拜访,带上冯慧心和小陈几个人是顺带。
她拟上去的过节福利发放方案,谷笙这会儿估计还没时间看,她最近为了弄车子把运输队搭起来,忙得脚不沾地。
好在春节在明年一月下旬,迟几天也来得及。
不过供销科得先跟供销社那边打好招呼,让那边提前把东西留出来,要不好东西真会被其他单位抢走。
姜榕带着人先去供销社,接下来几天又把原料供应方、运输公司等单位都跑了一遍,同时了解跟这些单位相关的工作流程和规则。
以前负责催原料、催运输的几个人,跟着姜榕去的时候,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礼遇’。
他们虽然没有被刁难过,但有时也会遇上踢皮球,总得磨一磨才能把任务要求的原料全部拿到。
原料供应的单位就不说了,就说运输公司。
现在运输公司的经理还是仲烨然曾经转业的下属,因为厂里有姜榕在,凭着她的关系,这些单位倒是极少会故意推诿或者拖延,这时候面对紧俏的资源,能得到正常对待其实也挺难得了,想要更好的待遇就没有了,除非姜榕亲自去。
但姜榕那时候还在生产科,这个不归她管。
她亲自去跟那些单位对接和厂里派其他人去对接,得到的效果差别很大。
以前其他人过来,出来跟他们对接的人一般是车队的队长或者调度员,但对接的人听完他们的需求后,还得跟上司确认,等上司签字,才能出车。
这是自下而上的申请。
现在姜榕带着他们过来,一听说是她来了,运输队的经理直接亲自出来接待。
事情从运输公司经理这里自上而下地安排下去,几人在经理的办公室里喝着茶聊着天,底下的人就把事麻溜地办好了。
根本不需要一步一步地去盯着,顺利得让小陈几个都不太敢相信,一直提着心,直到要去供应原料的单位提货的那天。
姜榕直接把她们带到提货的地方,小戴脑子还有点懵,有些担心地问:“咱们不先去占车吗?”
车辆从以前到现在一直紧缺。
以前他们就吃过没提前占车的亏,原本跟运输公司的车队定好了过去取货的时间,有个别的单位的人提前过去,说什么请运输队过去帮忙运点东西,要不了两个小时就能回来给他们运。
结果车队被带走了两天才回来,司机出车回来很累,又要休息一天,原料进厂时间整整迟了三天!
幸好厂里还有剩余的原料,才不至于耽误了生产。
后来为了避免再出现这种情况,他们都是提前去守着占车,
不过除了这种情况,还有装可怜骗人同情,求别人把车让出来的;
装做十万火急,实际就是日常运货的。
还有兵分两路,一路在占车的人面前装疾病发作,让占车的人送自己去医院,另一路趁机让运输队先帮他们送的。
为了弄到车子运货,那叫一个花样百出。
姜榕淡定地带着人坐着等:“别担心,运输队会准时过来的。”
其他人知道她不会无的放矢,不过习惯使然,还是不由自主地提着心。
为了转移注意力,特地又去检查了一遍原料,但其实原料也没什么好检查的。
以前的原料,总能检查出遇到一点小毛病,虽然占比不大,但跟供料单位要求换货,掰扯起来也挺麻烦。
这次也不是一点小毛病都没遇上,只是比以前少了一些,换货也很干脆,说一声就给换掉了。
几人一直在仓库里转悠,直到运输公司的车队真的来了,而且还是提前到达,没有迟到、不是踩点,竟然是提前到!
小戴立刻兴奋地跑出仓库,上前指挥车子停下,然后开始跟供料单位的搬运工一起,把自家厂子的的生产原料搬上车。
往年这事总会遇上点问题,今年却没有遇到任何波折,顺利得不可思议。
连接下来的过节福利也是,跟这次一样顺利。
这不但让姜榕真正地在供销科站稳了脚跟,把供销科捏在了自己的手里。
也让供销科进行了一次‘翻新’,以前只由固定几个人出差的现象,再也不会出现了。
于建那几人倒是因为轮换的事情对姜榕心里不满,想整点事情,可形势已然逆转,势单力薄的人变成了他们。
他们跑去跟前领导告状,反而被前领导要求听姜榕的话。
跑去找自己的其他靠山帮忙,得到的也还是一样的结果。
事已至此,几人心里哪怕再不乐意,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干活,要不然就真要被边缘化了。
毕竟姜榕手里还捏着一张王牌:出差名额。
上次出差没人抢,现在大家知道了有利可图,利益还不小,下一次竞争肯定激烈。
不过不管如何激烈,绝对少不了供销科的名额,名额多或少,全看姜榕这个科长能争取到多少。
而姜榕的能力、背景、资历和对厂里做出的贡献毋庸置疑,连厂长都得敬她三分,她有心肯定能多争取到一些名额,就看是否愿意帮手底下的人争取了。
等名额分下来后,能落在谁头上,也是由科长来决定。
于建几人以为自己对上姜榕,多少能挣扎一番,实际上在姜榕提出轮岗的时候,已经笃定自己能拿捏住他们了,他们的挣扎只不过是徒劳。
好在他们后来也算识时务,认清现实后就没再继续作妖,也没用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恶心手段。
供销科现在也算变相的上下一心了。
姜榕把各项工作都进行深入的了解之后,又摸清楚手底下的员工每个人适合做什么,再把他们安排到各自适合的岗位上,有效地提升了供销科的工作效率。
忙过初期整顿的这一阵后,她自己顿时轻松不少。
一月下旬,过年福利品运回来入库后,发放相关的事就由工会来做了,姜榕只需要签字,协助工作由手底下的人负责,这事她们也是做熟了的。
姜榕的日常更轻松了,倒是车间一直还在忙,展览会带回来的外贸单。
不过姜榕现在见到别人忙,心里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心里难受压力大了。
因为她已经在自己指责范围内,尽自己所能,延长或者错开了交货时间,以此为一线车间的工人减少一些加班。
不像以前一样,除了被动跟着一起加班一起熬什么都改变不了。
临近一月底,年味越来越浓。
仲烨然也是一月下旬放假,回家后,除了前几天走亲访友,剩下的时间就完全沉浸在当一个全职主夫里。
每天洗衣服打扫卫生、买菜做饭带孩子,有些人不知内情,看他原先好端端一个团长,现在只能待在家里都替他发愁。
仲烨然解释过几次,但问的人太多,他就懒得再解释了,毕竟别人问他,每个人只是问一次,他回答别人,同样的答案要重复说好几遍。
有些老太太、老头子脑子糊涂,问了之后他回答了,第二天他们忘了,在街上遇见又问,这种情况,再有耐心的人也受不了。
不回答又被蛐蛐没礼貌、不尊重人,还得说他一句:“当兵回来的就这样?”
实在气人,仲烨然就觉得与其自己被人气,不如自己气别人。
后面别人再问,他直接就说:“对,我不工作了,我媳妇儿一个人就养得起我们一家子,所以我预备在家吃软饭,没办法,谁让我运气好,娶到这么能干的媳妇儿呢,我不干活也能过上好日子,别人羡慕不来。”
直接把人家噎住,气了个仰倒。
第129章
去年过年时, 孩子刚出生没几个月,每天不是吃奶就是睡觉。
姜榕和仲烨然对于家里多了一个人过年的感受不大。
今年孩子一岁了,说话很利索, 还能扶着墙站起来走几步。
刚点亮新技能没多久的小孩,在平铺了席子又铺了一层毯子的地上走几步, 又趴下爬来爬去,每天小嘴叭叭个不停,显得家里比以前热闹许多。
姜榕不管在外面遇到什么糟心事, 每天一回家, 听到家里有孩子叽叽喳喳说话和丈夫耐心温声应答哄孩子的声音,心情就会不由自主地变好。
今年从展览会买回来不少布,全家过年都有新衣服穿,姜榕自己没时间做,早就托梅萍帮忙把过年的新衣服做好了。
昨天是小年,董凤芸回梅萍那边吃饭, 梅萍就让她顺便把衣服给姜榕带回来。
仲烨然在屋里听到了姜榕骑车回来的动静, 以往姜榕一回来锁好自行车就先进小屋洗手和脸。
今天他听到了锁车的声音,等了一会儿见姜榕还没进来, 有点担心,就抱着孩子出来看。
出来后,就见姜榕正在解自行车后座上捆着的布包。
“这是什么?”
孩子一见到妈妈就伸手要抱,仲烨然边问边把女儿递过去给她。
姜榕接过孩子, 换仲烨然去拆后座上的布包:“这是我托梅姐帮忙做的新衣服, 等过年的时候穿。”
仲烨然把布包从自行车上拆下来, 连着姜榕上班背的包一起拿进屋。
打开布包整理的时候,在底下发现还有一些布片:“这些怎么看着像尿片?”
姜榕走过去看了看:“应该就是尿片,大河他媳妇儿也怀上了, 咱们养过孩子,知道孩子小的时候遇上阴雨天,多少尿片都不够用,我就跟梅姐说做衣服剩下的布料让她做成尿片,留着给大河的孩子用。”
因为工作的关系,姜榕没少跟布料打交道,她知道做衣服大概要用到多少布料,做尿布又要用多少。
她把布料给梅萍的时候就多给了一些。
姜榕估摸了一下自己这里尿片的数量:“梅姐估计只给大河留了一小半,其他的全都给我们送来了,她知道思芹和杜医生也怀着孩子,这些应该特意给我们留给我们送人的。”
关系亲近的人家,在对方家里添人口的时候,送的东西里有尿布这样的物件,会被认为很贴心。
但到时候姜榕要是工作比较忙,仲烨然又不在的话,她又要工作又要照顾孩子,不一定有时间做,梅萍为她考虑到了这一点。
“怪不得你给人带东西的时候,从来不会忘记她。”
仲烨然收拾好姜榕带回来的东西,会小屋继续做饭。
饺子和汤圆都包好了,只需要下锅煮熟就行。
担心姜榕回来时肚子饿,他还提前做了一点蒸饺。
现在天气冷,姜榕把孩子放到木制的儿童座椅上后,洗了脸和手回来,仲烨然从锅里拿出来放到桌上的蒸饺,刚好是可以入口的温度。
她吃着蒸饺,看仲烨然忙活着煮饺子和汤圆,偶尔给旁边馋得流口水的闺女喂一点蒸饺的馅儿,再抽空喂仲烨然一个。
冬天天色暗得早,屋里点起煤油灯,照亮一室温馨。
又是一个年。
大年三十,姜榕第一次和仲烨然和孩子在这边守岁。
前两年都是在部队驻地那边,仲烨然有一半的时间得分到团里跟部队的士兵们一起过年。
今年难得只有他们一家三口过,他的时间全都可以用来陪伴家人。
虽然只有三个人,他依然把年夜饭做得很丰盛。
小小的果果是第二次过年,不过第一次她只顾着睡觉,什么都不懂。
今年已经知道桌上这些都是好吃的,满满一桌的菜,她眼睛都看不过来了,口水滴答流,可惜她今年还是只能吃她的儿童餐。
偶尔哼唧着表达一下不满,也只能被爸妈用一点点沾了酱汁的肉糜或者蛋羹糊弄。
吃过年夜饭后,姜榕把收音机搬到院子里背风的地方,跟邻居们一起听春节期间的特别节目。
今晚上的节目种类比平时都多,有领导人的新年献词、有工农先进事迹报道、有传统戏曲、新文艺歌曲、外国歌曲、还有评书、相声、诗朗诵等等。
难得一次性能听到这么丰富的内容,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哪怕天气冷,也不舍得回屋,全都把自己家的火盆给端出来,凑在一起边烤着火边听收音机,非得听完不可。
各家的火盆边沿还烤着红薯、花生还有板栗,旁边再弄个小桌子,桌上放着瓜子、糖果饼干、水果和各家过年自己炸的丸子、麻花等小零嘴,每家做的都不一样。
这时候最高兴的要数小孩们,他们一年到头也就过年时,才能一次吃到这么多好吃的。
连最调皮的孩子也不愿意去玩炮仗了,全都老老实实地待在大人们身边吃东西听广播。
广播结束时大家都还有些意犹未尽。
凌晨放完鞭炮,钻进被窝里,还在不约而同地讨论今天的节目。
早晨,姜榕和仲烨然早早就起床了,洗漱好之后,先给女儿枕头底下塞了个红包压祟,才打开房门,去准备早饭。
别人家大年初一早上不能开火做新鲜的饭菜,他们家没什么要遵守的规矩,两个人想吃什么就做什么。
姜榕想吃云吞面,仲烨然一大早就煮上了。
他们吃饱后,提前准备好东西,等着八号院和利市巷其他院子的孩子来讨压岁钱。
跟他们关系比较近的、处得来的人家,一般会给几分钱到一两毛钱不等,再在果盘上抓一把花生瓜子糖果之类的小零嘴,塞孩子兜里。
关系普通的人家一般就只会给吃的,不会给钱。
两人把东西准备好没多久,院子里黄清竹的女儿和蒋大姐的孙子孙女就来了。
姜榕和仲烨然给他们的是红包和小零食,院子里其他人给她家孩子的也差不多。
蒋大姐家因为有两个孩子,还给了她家孩子双份。
这样一来一回看起来好像有点多此一举,但他们这院里的这几户人家的大人们都说过,不会用孩子的压岁钱补贴家用。
所以这些钱都归孩子,让孩子从小自己攒着,用压岁钱来让他们学会攒钱,用平时的零花钱来让他们学会花钱。
姜榕看隔壁黄清竹给她家妮妮准备了一个存钱罐,就也给自己孩子准备了一个。
不过现在这存钱罐里的钱少得可怜,只有果果过生日时,姜榕和仲烨然给的生日红包,然后就是今天给的压岁钱了。
这点钱只浅浅地在存钱罐最底下铺了个薄薄的底。
送走同一个院的孩子后,家里只需要有一个人守着,等其他院子里的孩子来拜年,给他们拿小零食就行。
姜榕正打算带着果果出门,给其他人拜年,就见黄清竹家的妮妮又哼哧哼哧地跑进来了。
不等姜榕开口,就听妮妮问:“姜阿姨,我可以带果果出去拜年吗?”
姜榕倒是觉得有人帮自己带孩子出去能落得个轻松,但是……
“果果现在只能扶墙走几步,还没办法走太远。”
妮妮早就想好了:“仲叔叔不是给果果做了个小推车吗?可以让果果坐在小推车里,我推着果果出去。”
仲烨然确实用木头给女儿做了个小推车,是用以前那些签到时用不上的零件做的,他以前每次签到获得这些不当吃不当喝,卖掉还钱都换不了多少的东西都要骂系统一回。
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以前那些用不上的乱七八糟的零件,竟然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不过那推车平时更多时候是充作儿童座椅,又是他自己手搓的,那轮子在平地上用着还行,遇到小坎或者小坑,就得抬起来再过,小孩子可弄不动。
妮妮的爸爸梁轩在院子里没见到闺女,过来找孩子,正好听到妮妮的话。
无奈地跟姜榕解释:“这孩子就是见蒋大姐家的壮壮能带着他妹妹出门拜年,心里羡慕人家,瞎胡闹呢!你想带果果出门,还得等两年,你要不先带爸爸出去?”
妮妮不乐意:“别人都带弟弟妹妹,我才不要带爸爸,爸爸你长得那么大个儿,都是大人了,我要带小孩儿!”
大人们听到她这孩子气的话,没忍住都笑了。
姜榕看着妮妮期盼的眼神,在过年这样喜庆的日子里,说不出拒绝的话。
“没事,我给果果穿好鞋子,就让你推着她,我在后面跟着,没事的。”
听到姜榕会跟着,梁轩才放心了:“这孩子太任性,真是麻烦你了。”
“这算什么麻烦,难得有大孩子这么乐意带小孩子玩,妮妮愿意帮忙带果果出去,我只要抄手跟着就行,其实还更轻松了。”
姜榕是真这么觉得,她家孩子肉乎乎,还很结实,抱着可坠手,虽然她力气挺大,但抱孩子跟短时间的搬抬东西可不一样,一直抱着孩子她也会手酸,有人帮忙正好。
姜榕背了个装着孩子要用的东西的包,跟在她们身后出门。
路上遇到坎和坑再上去帮忙抬一下,一个早上下来,跟出门散步似的溜达了一圈,一点不觉得累。
大年初一的中午晚上两个人都想偷懒,不像做饭,所以就随便吃了点,晚上去徐家吃饭。
年初二梅萍一家来给他们拜年,才又在家正经做饭。
今年姜榕在城里,梅萍一家过来不像之前还要出城去家属院那么麻烦了,吃过晚饭再回去都行。
初三来拜年的则是他们俩的朋友,还有他们现在或者曾经的下属,这部分人多,要不是厂子过年只放三天假,来拜年的人估计要一直延续好几天。
不过放假时间少也有一点弊端,很多人想着她们家大年初一和初二得接待亲戚,所以都是一窝蜂地在初三来。
让巷子里其他院的邻居看到,还以为仲烨然准备官复原职,也有人传他要升官,仲烨然收假回学校前又被人问烦了。
寒假结束后,他回了学校,耳根子可算清净不少。
姜榕年初四开始上班,但是刚开年这几天,请假的人不少。
有些人亲戚多,又住得远,还有人原本不是本地人,过年要回老家,老家又离得远,这三天假期还不一定够一来一回在路上话的时间。
老一辈执着于回老家过年,年轻人没办法,在这种事上很多人都拗不过老人,就只能请假。
一般刚开年厂里的活还不着急做,这时候请假都会批。
年前供销科的人来请假,姜榕也都批了。
只是过了十五元宵节好几天,还有一个人没回来,这就有点不对劲了。
第130章
正月十六当天, 姜榕找到供销科里跟那个员工是邻居的人询问:“王海涛,你是于建邻居吧?他今天没来上班,没有让你给厂里带口信或者假条什么的?”
王海涛摇头:“没, 我没见到他们家的人回来,他爷爷奶奶在老家, 跟他大伯住一块儿,他们家几乎每年都要回老家过年,以往都是正月十五之前就回来, 今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可能是路上耽误了?”
姜榕打算下班后去于建家看看,再去他们那边的街道办问问情况。
虽然她不太喜欢于建,但他毕竟是自己部门的员工,没能按时回来,她作为领导,出于责任也得关注一下员工的情况。
万一员工遇到什么问题, 必要的时候, 厂里也得出面解决。
得亏她管的部门没遇见过什么特别棘手、爱闹事的‘神人’,要不三天两头闹事, 领导还得充当调解员。
姜榕暂时没把于建还没回返工的事报到人事那边,如果于建真的是中途耽搁了,碰巧今天到,她在部门内部批评一下, 让他下不为例就可以。
不然她这边一报上去, 于建这一开年, 今年的评优资格就没了。
要是他因为这个而摆烂,姜榕本人虽然不会受什么影响,但这也有可能会影响到部门整体向上的氛围,
到时候她又得花时间,给他和其他人做思想工作,不够麻烦的。
姜榕中午吃完饭去看过孩子后,就去了一趟于建家,看到他家大门紧锁,邻居也说没见到他回来,她就先走了。
下午接了孩子又去了一趟,于建家的门还是锁着,姜榕就跟王海涛打听了一下他们这边街道办在哪。
去街道办询问有没有于建老家的联系方式,街道办这边安装有电话,正常情况下,如果不是特别重要的事,一般不会借给市民使用。
普通人想跟老家联系,不着急的事就写信,特别着急的就去邮局花钱打电话或者发电报。
但于建他爸在铁路局任职,还是个小领导,没准可以借到街道办那边的电话联系老家人。
姜榕过去时,街道办这边的人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一看又有人来,难免有点不高兴。
不等街道办的工作人员说话,姜榕塞过去一小把之前从花城带回来的、用彩色玻璃纸包装的糖。
“同志,我是手工艺品厂供销科的科长姜榕,有点事想打听一下,耽搁你下班,实在不好意思。”
工作人员一看这糖的包装,就觉得特别上档次,再听到姜榕的职位,心里那点不高兴顿时没了。
手工艺品厂年前刚在表彰大会上获得集体奖,这个厂子是她们市里在花城的第一届商品出口展览会上获得订单最多的厂,获得了领导的表扬,还上了报纸。
家里有工人的都知道,这些单子都是供销科谈下来的,这位姜科长,一到任就做出了这么好的成绩,可是十分了不得!
他们跟姜榕说话时,语气中都带了些许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敬意:“不知道您想打听什么事?”
街道办的人对自己片区里的人熟悉的人,很快就想起有两个人也在手工艺品厂上班,还就是供销科的职工。
“是来问王海涛和于建的事吗?”
“跟王海涛没关系,是于建,”姜榕把于建今天没到岗的事简单跟他们说了一下,然后问道,“不知道你们有没有于建老家的联系方式?”
“于建一家竟然这时候还没从老家回来?他老家的联系方式我们这边确实有,不过存在练习簿上,我得找找,您稍等。”有个工作人员抢先殷勤地帮忙。
姜榕心说果然没猜错,虽然现在提倡平等,但想要完全实现显然很难,但这不是她该管的,也不是她能管的。
“谢谢,真是麻烦你们了。”
其他人摆手说:“不麻烦不麻烦,一点小事而已。”
他们也没跟那个工作人员抢着帮忙去找。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个同事家里有个闺女工作还没着落。
之前姜榕在杂志上写《绣工培养手册》她就给她闺女买了,后来《绣工培养手册》又出版了一整本,她也买了。
她闺女从那时候就一直在学,学得还不错,还找过手工艺品厂的绣工来指点过,那绣工也说她闺女有点天赋。
就等着手工艺品厂招工了,姜榕领导的供销科,在花城的展览会上。给手工艺品厂争取到那么多外贸订单,不但是为手工艺品厂做了贡献,也是给了这些盼着能进去的人希望。
眼见着手工艺品厂发展得越来越好,以后没准会扩招,他们自家倒是也有人学,但没啥天赋,暂时还没人学会这门手艺,大概率进不去。
不如给同事买个好,以后同事有工作资源也会帮忙介绍。
拿到于建老家的联系方式后,姜榕也不好拿到自己想要的甩手就直接走人。
她就又跟这几位工作人员聊了几句,也得知了刚才帮自己找于建老家联系方式的那位工作人员家闺女的事。
姜榕客气地说:“要是厂里招工,我肯定让王海涛和于建早点回来跟你说。”
那位工作人员听到这话,像是得到了认可似的,立刻从兜里拿出自己闺女绣的帕子,给姜榕看。
姜榕一看,绣得确实还可以,如果真是从她在杂志上发表教程后才开始学,没准又是一个董凤芸这样的天赋人才。
不过只看一个帕子,姜榕没办法继续深入判断,这个女孩子的天赋是否能跟董凤芸差不多。
但这帕子确实让姜榕对修帕子的人提起了兴趣:“我们厂里现在的技术顾问是我带出来的,改天等她有空,我让她来找你,到时候你让她看看你闺女做活,如果有天赋,我们不会让她被埋没。”
正好手工艺品厂也要开始慢慢把技术科组建起来了。
现在技术顾问还是归到生产科,但以后厂子越大,各部门分得就越细,技术科组建起来只是时间问题。
那位工作人员没想到今天会得到这么大的一个惊喜,握着姜榕的手忙道:“不用麻烦董顾问来,她平时要上班,肯定很忙,下班了也得休息,再跑一趟多累呀!我闺女没工作,平时在家也就是练练绣功,时间多得很,麻烦您跟董顾问说,她什么时候有空跟王海涛说一声,让他给我带个话,我让我闺女带着做刺绣的东西去自己找董顾问。”
姜榕:“那也行,我会让凤芸尽快抽出空来。”
聊了一会儿后,姜榕就告辞了。
那位工作人员送她出去时,一路上不住地说感谢的话。
直到姜榕的在巷子拐角消失,才依依不舍地转身回办公室。
次日早上,姜榕来到办公室,又问王海涛于建有没有从老家回来。
王海涛还是摇头,姜榕昨天没把这事报上去,帮于建拖了一天他还没回来,已经算是仁至义尽,再不报她就要担责了。
姜榕于是向厂人事科正式报告了这件事,同时把于建老家的电话号码一起报上去,没有自己私下去联系。
她作为领导能去于建家走访就可以了,后续找人这事是人事科的事。
如果后续事情发展下去,事态变得更严重,也是由保卫科介入调查,供销科只需要配合,提供一些必要的信息。
于建这事在姜榕这里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他暂时没回来,原本安排给他的工作,只好也暂时先分给其他人做。
答应街道办那个工作人员的事,姜榕也没糊弄,中午在食堂遇到董凤芸时,数遍她说了一下。
董凤芸一向重视姜榕说的话,尤其是能让她特地提的事,她更是重视。
这个星期的星期六跑到供销科请王海涛帮忙捎话,又让嫂子方娇给家里带了个口信,说自己这个星期日有事,就不回制衣厂那边了。
星期日就跟街道办那位工作人员的女儿朱美茵见面了。
姜榕没跟着一起,既然要让董凤芸走技术这条路,以后独当一面,当然也要让她学会如何选择队友。
星期日,于建还是没消息,姜榕星期六回家前特地去人事科了解了一下寻找的进度。
人事科科长说:“我们之前给他老家打过电话,那边说,于建家今年跟往年差不多时间,从老家出发回江凌,但是一直没到,我们已经联系铁路局那边,那边说于建他爸也没能按时回去上班,他爸单位那边的同志正在跟于建老家的铁路局核实他们一家有没有上车。”
这年头没有什么实名制,坐火车‘对票不对人’,如果他们只是普通乘客,找起来还挺麻烦。
但于建他爸在铁路局工作,是铁路局内部人员又是个小领导。
内部人员和直系亲属坐火车都享受福利待遇,哪怕当时车上的工作人员跟他不是同一个局的人,也是在同一个系统。
他爸上车后,不可能不跟对方打个招呼。
姜榕听了人事科科长的话,问道:“我们去联系了他们才核实,也就是说,于建他爸也跟他一样,这么久没能按时回去上班,然后那边竟然是等我们这边联系才查?”
她说着都感觉有点无语了。
于建只是个普通职员,没回来上班影响不大,只要她这个顶头上司帮着遮掩,不上报不追究,上面还有可能不知道,他的活也有别人能替代。
但他爸大小也是个领导,难道不用回来安排手底下人的工作?
而且还是铁路局这样会遇到更多突发情况,需要及时处理的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