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危怎么可能不知道?
这就是情丝蛊发作的感觉。
上一世他和谢延玉之间就有情丝蛊的羁绊, 只不过, 喝下蛊毒的人是她。
从前每次蛊毒发作时,他光是看着她,也能看出她很痛苦,但他只能感应到心口的一点牵引感, 甚至连一点痛意都没有。
他感受不到她的痛苦, 更不可能主动俯下身去, 弯下头颅去共情她的痛苦,因此便高高在上地看着,有时候则像逗弄一只饥饿濒死的雀一般, 想看她能承受这痛苦到何时。
直到此刻——
解药并未起效,他早前服下了情丝蛊, 求仁得仁。
兜转两世,地位调转。
如今是她蹲在地上平视他, 却透露出一种高高在上的意味,而他却像被人牵制住,套住了脖颈, 变为了她的奴隶, 痛苦和欢愉都掌握在她手中,要渴求她的施舍。
火像是燃烧在身体各处,将流经血管的血液都一同煮沸,身体被迫兴奋起来, 唯独心口是痛的,像被千万只蛊虫用尖牙啃噬撕咬。
原来上一世,她所经受的痛苦,是这种模样。
贺兰危神色不明,死死掐着手心,压制着滚烫的呼吸:“何必故意问这一句,你明知道。”
他刻意克制着,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失态,
但即便如此,他的声音还是很沙哑。
谢延玉听见他的话,也没否认,她确实是故意问的,于是这时候轻飘飘“嗯”了声,认下了。
视线落在他身上。
她观察着他,明知他这样高傲的人,是绝对不会愿意被人看见如今这种狼狈姿态的,但她还是看着他,光明正大地看着他——
必须承认,他看起来和平时很不一样。
尤其是今天他穿了一身浅青色的衣服,这种颜色将他衬得如松如竹,如天边月,很冷淡又难以靠近。
可偏偏此时他有些无力地靠坐在墙边,就像喝多了酒,醉到晕头转向没法走路了一样;而他的皮肤上泛起薄红,手指,脖颈,眼下,耳廓,甚至他拼命克制,却不知道自己如今连眼睛里都含上了一层水光,连呼出来的气息都是潮热的。
好像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天骄突然被拉下了云端,
傲骨被摧折,尖刺被拔除,变得可口、可欺,像可以被随意践踏的样子。
谢延玉陡然生出一股恶意。
她知道自己身如草芥,和这些高贵的世家子天差地别,但现在她可以把他踩在脚下了,这不是她一直所想的吗?
他处于高位的时候,她得仰着头看他,他可以肆意将她当作玩物,现在地位调转,她又凭什么不能把他当作玩物?
也不知道为什么,
若换做是以前,她虽对他抱有恶意,但那恶意不会膨胀至此,毕竟说白了,他虽高高在上,但平日里也只是对她多发了点疯,说了些狠话,并没有像原剧情中写的那样,实质性地对她进行什么折磨。
但最近她的恶意却如同藤蔓一样疯狂生长,
她察觉到那些原剧情,似乎是她真正经历过的事情,即使不知道为何她会经历过那些剧情,也并没完全想起来那些记忆,但那些铭刻在她灵魂的感受好像在复苏。
她看着他,又一次想起原剧情中,她因为情丝蛊,追他追到上清仙宫当杂役弟子,他居高临下看着她,说出的那一句:“延玉就这样喜欢我?没名没分也要追过来。”
她甚至能想到他是以何种表情,何种语气说出的那话。
于是此刻,
她露出个温和的笑,却透出一股高高在上的味道,将他平日的作态学了个十成十:“我是故意发问,但贺兰公子就不是故意的吗?”
“什么?”
“故意倒在这里。您是故意的,对吧?知道情丝蛊发作了,所以故意倒在我眼前,想让我看见,让我可怜您,让我帮您。否则,您怎么不爬着出去呢?您现在或许没力气了,但刚才分明还有力气,可以离开的。”
这话一落,
她看见贺兰危原本就有些泛红的眼睛,变得更红了。几乎是猩红到快要滴血的模样了。
他好像被刺/激到了,水光盈盈的眼睛盯着她,像是想要和她说话,和以往被她气到发疯时一样,对她说又恶毒又刻薄的话,但是张开嘴,先发出来的却是克制不住的喘息声。
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哪里这么狼狈过。
他死死克制住声音,别过头,也不看她:“少自作多情。”
谢延玉弯弯唇:“哦,意思是,您不是故意的?”
她站起身,走了两步:“没关系,就算不是故意的,我也是准备帮您的。”
贺兰危快疯了。
即使他已经逼迫自己不要屈服,分明已经恨她恨得要死,决定了与她归于陌路,刚才听见她那些刻薄话,甚至想要让她滚,但这时候,听见她的脚步声,他还是忍不住侧目看过去。
就看见她已经走到了门边。
藏书阁每一层的入口处,都有一扇门。她的手放在门上,似乎要关门。
贺兰危的理智都快要烧没了,他头一回觉得自己这样很贱,如果他早一些发觉她没爱过他,不管前世今生那些讨好都是装出来的,他根本不会在重生回来的时候喝下情丝蛊,如今让自己沦落下位,露出这副模样任她牵动。
可是——
他此时身体的反应更强烈了,喉结滚动起来。
她要在这里帮他么。
这念头刚掠过脑海,
然而下一秒,却看见她走出去了!
贺兰危脑中空白了一瞬,瞳孔缩到针尖大。
恍惚中,就听见她又叹气道:“可是您说话太难听了,若我帮您是自作多情的话,那还是算了。我听见这样的话,心里十分不舒坦,所以,还是等您求我吧。”
“您什么时候求我了,就拿传讯符给我发讯息,什么时候我收到您的讯息,我就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在此之前,要不您就先呆在这?我知您高傲,不愿被人瞧见这狼狈样子,所以会帮您把门关好的,保证没旁人能进来。”
话音落下。
门便被关上了。
光线陡然变暗,贺兰危恍惚中,想要阻止她,可是他刚动了一下,就摔倒在地上,因为得不到满足,身体不停颤抖着,耳边只听见外面落锁的声音。
*
离开藏书阁后。
系统又在那鬼叫:【你就真的把他扔在那里了!!】
谢延玉:……不行吗?
系统快疯了,口不择言,说话也粗俗了起来:【行什么行啊?!人家在发/情期,你把他一个人扔在那里,还把门从外面锁上了关他禁闭!平时就算了,这、这可是情丝蛊发作期间,如果得不到满足的话会爆体而亡的。】
谢延玉:他不想死的话,就来求我好了。
系统:【谁会想死啊?】
系统说到这,顿了下:【你真把他当狗训了啊,这是逼着他和你低头?】
谢延玉不置可否。
她揣着那几卷古籍,去了李珣那里。
在古籍这方面,
李珣懂的比谢延玉要更多一些。
毕竟李珣怎么也是世家出身,虽然家道中落得早,但到底也是学过不少东西的,谢延玉就连写字认字都是他教的,后来即使能读书了,学的大部分东西也是更实用的,类似于阵法或者药理,没时间研究百年前那些文字。
因此,
古籍一带回来,李珣就把东西拿走了。
他拿着书,对照着刻有李家秘法的竹简,逐字逐句开始翻译,因为文字太多,太晦涩,所以速度很慢。
谢延玉在旁边看了一会,发现也看不明白,短时间也翻译不出个完整句子,
于是没过多久,她也就没继续凑在他旁边看了。
李珣翻译了一会,发现她离远了,
他偏头看她,就发现她在旁边,百无聊赖地摆弄起传讯符来了。
也许是因为注意力突然聚焦到了她身上,他突然发觉她身上的气味有了一点变化,以前她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但现在,这股药味里,还混杂了一点很淡的兰香。
李珣见过太多好东西,
不过是闻一下,就辨别出,这兰香里有一味很珍贵的材料。
她没有熏香的习惯,更不会主动熏太昂贵的香,那么这味道就只可能是从别人身上沾上的,要离得很近,才能沾上。
他觉得这兰香有些熟悉。
像是……之前和贺兰危交手时闻到过。
李珣回忆起这气味,脸色瞬间沉下来,
原本还不觉得她摆弄传讯符有什么问题,现在却觉得烦躁,是她自己提起李家秘法,想用玉牌重塑灵根,现在翻译秘法,她反而一点不上心,在这和别人传讯。
李珣把毛笔放下,发出了不小的动静。
但她并没有抬头看他。
他又把古籍翻得哗哗作响。
她还是没理他。
反而是李珣阴着脸,盯着她看了半晌。
随后他直接把桌子一踹,然后起身走到她面前,把传讯符从她手里抽出来了。
谢延玉这才把注意力分给他,
她皱了下眉,抬手就要把东西抢回来:“干什么你,还我。”
结果下一秒,
李珣直接捏着她的手腕,把人一拉一按,压在了美人榻上,压住了她所有争抢的动作。他一只手抬起来,捏着传讯符看了一眼,就看见她和贺兰危的传讯界面是空白的。
他脸色这才好了一点。
但还不等他把东西还给她,紧接着,就看见贺兰危发来一条讯息。
李珣甚至没看清那条讯息发的是什么,脸色就瞬间又阴沉下来——
这两人关系果然不简单!
他心头火起,也不看那消息了,密密麻麻的字,看着烦人,直接反手把那消息给删了,然后把传讯符往旁边一扔,低下了头。看见她张嘴,他就知道她说不出什么好话,直接捏住她下颌,凶巴巴吻下去:“就不还你。”
*
另一边。
藏书阁。
第三层的门落了锁。
贺兰危被关在里面。
这里没有窗,所以光线很暗,
借着微弱的光,只能看见木门上都被弄出了一点抓痕,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为了开门,硬生生弄出来的痕迹。
即便说是,也很难以置信。
毕竟贺兰危这样的天之骄子,谁会相信此时他会被折磨到这般狼狈,没有力气,也没有灵力,甚至连一扇落了锁的门都打不开。
他蜷在门边,这里很干净,他的衣物仍旧纤尘不染,但整个人却显得狼狈,
身体的变化根本无法掩盖,空虚与亢奋,以及痛苦,诸多感受被不停放大,他喉咙里都溢满了血腥味,他在发抖,他想要纾解,仰着脖子,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到极限随时要崩断的弓,但却无论如何都纾解不出。
极端的感受快要将他逼疯,脑中空白间,他甚至快将自己逼出眼泪,起初她关门走人时,他气得恨不得扑上去撕咬她,咬断她的喉管,可是随着时间流逝,他被怒火充盈的心脏,多出了一点酸涩的感觉,除了愤怒以外,名为委屈的陌生情绪也几乎要填满他——
他需要她……
他真的很需要她,她明知道如此,却非要把他丢在这里,关在这里。
上一世她毒发时,
他故意晾着她,佯装不知她毒发,那时候她是不是也这样委屈?
好像有一把生锈的柴刀,一下一下砍在他的脊骨上,但不管多痛苦,这柴刀砍得多猛,他的骨头仍旧坚硬,背脊仍旧挺直不屈服。直到这个念头模模糊糊掠过,紧接着,那把柴刀好像终于砍断了他的傲骨。
他的意志仿佛突然崩盘,捏着传讯符,也不知是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终于给她发去讯息:
【是我说错了。】
【你没有自作多情。】
他觉得自己像一条狗,像她的奴隶,终于丢弃了尊严,跪在了她脚下。
他捏着传讯符,喘息着,这里太黑了,眼前也是黑的,看不大清楚,但此时每一根神经都非常敏锐,不停地捕捉外面的动静,她说过的,他给她传讯,求她,她就会回来。
可是外面寂寂无声。
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开锁的声音。
他死死盯着前面的门,快要崩溃,抓着手指,咬着牙,逼迫自己继续等待,说服自己她会过来。
然而也就在这时,
他的心脏又抽痛了一下。
是情丝蛊在折磨他,像是想要告诉他某种讯息,于是他鬼使神差闭上眼,下一秒,眼前闪过了她那边的画面。
情丝蛊给这位得不到满足的奴隶,传来了他主人那里的画面——
她躺在美人榻上,和李珣交吻。
她的手攥在李珣的腰间,传讯符被扔在地上,像把他的尊严一起扔掉了,嘲笑他像个笑话。
他在被情蛊折磨,因为得不到安抚,蜷在这里,狼狈至极。
而她却在安抚别的男人。
一直死死压在眼底的水光,此刻终于夺眶而出。
湿润的泪滴“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第97章 他不是很想活了 所以准备去死
传讯符被扔在地上。
扔得不远。
谢延玉垂下眼睫, 余光就能瞥见它,所以还是会时不时注意一下。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李珣把它扔出去的那一刻,她好像感觉到了一点灵力波动, 但是她看着它, 却没看见任何消息。
也可能是感觉错了。
谢延玉心不在焉地想。
李珣亲吻她的时候总是侵略性很强, 像饿了十几天的野狗一样,但是牙齿又总收着,含着她的唇,亲得黏黏糊糊的, 谢延玉从后腰到头顶都在发软, 也因此没有功夫再想那么多有的没的。
总归贺兰危也一直没发讯息过来,
但不管怎么样,谢延玉都觉得,贺兰危会给她发讯息, 毕竟他这样高傲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愿意死得这么狼狈。
谢延玉心里笃定,
算算时间,离他爆体而亡大概也还有一阵子,
她不能让他真死了,否则这条剧情线就完成不了了,但他既然此时不发消息来, 她也不想一直关注着, 于是又晕乎乎地将注意力挪开了。
她手从李珣腰间,挪到衣襟,
正要用力扯一下,然而这时候, 她心口又被扯了一下。
是情丝蛊的感应。
谢延玉手上动作因此顿了下。
与此同时,因为情丝蛊的影响,她突然感应到了一点和他有关的信息——
贺兰危心灰意冷。
他不是很想活了。
所以准备去死。
谢延玉:?
啊??
*
另一边。
藏书阁中,光线暗淡。
贺兰危倒在地上,衣摆在地面上铺开,身体则微微蜷着,此时看起来竟有些像是夏末时分荷花池里近乎要枯萎的莲,又或是重伤濒死的鹤,了无生气。
也许是身体上的折磨,又或许是被关在了暗无天日的地方,他对时间的感知都变得模糊,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呆了多久,只能听着外面的动静。
刚才他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兴许只是旁人路过,又或是那同门带着大夫来过,但不管是谁,都不可能是谢延玉。
因为他知道,她在李珣那里。
谢延玉。
我对你有这么狠吗?
贺兰危突然茫然了,他有一瞬间,告诉自己,或许这也算是报应,毕竟他也曾在她情丝蛊发作时,佯装不知,取乐一般,想看她能撑到几时,为了活下去能做什么,如今不过是将他放到她的境地,体会这样的痛苦。
但她为什么比他还要狠?
他从始至终都只有过她一个人,可她呢。
贺兰危陡然生出一点怨恨来。
在他扔掉尊严,和她服软的时候,
她在和别人亲近。
说了会回来找他的,说了会回来找他的……
贺兰危突然觉得很无趣,他并非多脆弱的人,但这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面无表情地盯着空气看了一会,他突然扯出一个略显疯癫的笑,用了些力气,勉强从袖袋里拿出一把匕首。
他以往看不起自戕的人。
但此时此刻,他看着刀锋上微弱的银光,反正她也不会来了不是吗?他原本就是要死的,不如死了,再来一次。贺兰危有些癫狂地想,总归他已经重生过一次了,不是吗?
或许再睁开眼睛,就会和她重新开始。
他意识恍惚,这念头填满了脑子,甚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何会有这种期许,手将匕首握地死紧,他近乎癫狂地铆足了力气,便要将刀刺入身体。
然而刚抬起手的那一瞬,
体内的情丝蛊突然再次生效,抽空了他全身的力气,
甚至原本已经痛到麻木的心口又一次感受到了一阵剧痛,像心脏被人从中间撕成了两半一样,刀子掉在地上,发出咣当的声音,他喘息着,血从喉咙口溢出来,却再也没有力气,连刀都再也握不住——
好可怜。
连求死都不能。
因为他成了谢延玉的奴隶,成了她的私产,她可以要他死,但他却没法决定自己的生死。
贺兰危这回是真的差点怒极反笑,但扯扯唇,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干脆闭上眼,躺在地上等死。
反正她也不在意他的死活。
她不会来的。
怎么死不都是死吗?没区别。
*
贺兰危怎么会想死呢?
谢延玉确实有些震惊。
系统冷飕飕地:【可能他性子烈,宁愿去死也不愿意低头,不愿意当你的奴隶。】
谢延玉:那他当时非要喝情丝蛊,不是活该吗?
系统:【你装得那么像,他可能觉得你爱他,所以会按时安抚他。】
谢延玉没出声。
这次倒不是因为不想搭理系统,这次是因为不知道要说什么话。
她对贺兰危想去死这件事,还是挺难以置信的。
反倒是系统在那叫:【都跟你说了不要把他一个人扔在那了,他要是真死了,这条剧情线就废了!!且不说这条剧情线废了会发生什么,就说现在都已经辛辛苦苦推到55%了,前功尽弃也不好吧。】
谢延玉不置可否。
她没什么反应,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就像没听见系统的话一样。
她的手还落在李珣的衣襟,
因为有一会没有再动,亲吻间,李珣捏着她的手,引着她将他的衣衫扯开了,
吻已经从唇下移,落到了下巴,侧颈,尖锐的牙齿咬住她的皮肤,轻轻碾磨,没有留下痕迹,但足够让人战栗。
谢延玉后知后觉抬起眼,视线所及,便是他流畅漂亮的肌理,
上面有些疤痕,像艺术品上的瑕疵,但却又有一种别样的美感,显得狰狞又有力,她手动了下,突然落在他胸膛。也许是因为她手冷,毫无阻隔地按在了皮肤上,李珣身体因此绷紧了一点,
他稍微抬起头,刚要同她说话。
然而下一秒,
谢延玉像是回过神来,突然一用力,直接推了他一下。
李珣措不及防被她推开。
还没等反应过来,就看见她直接站起来了,从地上捡起了传讯符,然后一转身就迅速往外走,一边走还一边整理衣服,甚至都没看他一眼。
她抽离得太快,把他一个人衣衫不整地扔在这,就好像刚才那些温存和亲昵都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李珣愣了好一会,直到屋子里已经空空如也,她人都不知道走了多久了,他才缓过神来,脸色阴沉——
她把他当什么了?
这就走了!
李珣看着自己被拉开的衣服,纵然脸皮再厚,也生出了一点微妙的无地自容。
他骤然站起身,猛地踢翻了面前的美人榻,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他沉默地站在房间里,金褐色的眼睛爬上血丝,死死盯着已经散架的美人榻,
脑子里不停地回想着她离开时的那几个动作,
她捡了传讯符,离开的时候,一边整理衣服,一边用传讯符给谁发了条讯息。
给谁?
贺兰危?
她把他衣衫不整地丢在这里,就是去找贺兰危的?
李珣气血上涌,
好半晌后,他一点点整理好衣服,感知着她的气息,还是拂袖追了过去。
*
这一边。
谢延玉已经回到了住处。
推开门,进入卧房的时候,贺兰危已经在房间里了——
从李珣那离开的时候,她给那妖物发了一条讯息,让他去藏书阁把贺兰危带回来,扔到她卧房里。
那妖物很听话,即使已经被她发现了身份,但还是以侍从自居,照顾她的起居,她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因此,她让他把贺兰危带回来,他也很听话地带回来了。
只不过,
此时他守在卧房中,见到她回来,脸色有些苍白可怜。
他像是欲言又止,想说什么。
但谢延玉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你出去吧。”
他出去?
他出去以后呢?
沈琅一到藏书阁,看见贺兰危的时候,就知道她为什么要把他带回来了。
因为这人身上有情丝蛊,情丝蛊又发作了,沈琅都不需要深想,就知道他出去以后,谢延玉会和贺兰危干什么。第二次了,他要在外面听着。
他厌恨这种感觉,应该拒绝的。
但拒绝了以后呢?惹她厌弃吗?倘若拒绝,他连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了。
最后,
他垂下眼睫,缓缓退了出去。
刚退到门外,却又听见谢延玉说:“等会。”
沈琅脚步一顿。
他眼睛亮了下,看着她,露出个算是温和的笑:“怎么了?”
他以为她是改变主意了,
然而下一秒,却听见她说:“备一床新的床单吧,等会要换一下。”
沈琅眼睛瞬间红了,泪水盈眶——
她和别人欢/好,
他却只能在外面听着,帮她换床单!
*
沈琅离开后,
谢延玉把门关上,然后才走到贺兰危身边。
贺兰危已经意识模糊了,被沈琅带回来的时候,他就知道是她授意,
但这时候,他还是低低道:“不是在李珣那里吗?”
谢延玉:“嗯。”
贺兰危别开头,冷笑:“那还回来找我干什么?不是想看着我死吗?”
谢延玉:“也没有。”
虽然他狼狈的样子很好看,她看了心里十分舒服,但她确实不能就由着他去死,不然她也不会回来了。但她懒得和他解释,直接伸手,要扯他的衣服。
贺兰危躲不开,闭着眼睛,把头偏开:“走开。”
他这样太正常了。
他都想死了,宁死不屈也不是什么难以预料的情况。谢延玉之前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烈性,比她想的还要再傲一点,但现在她知道了,所以她毫不意外他会这样,直接无视了他,手落在了他身上。
一碰他,
他就开始发抖。
这么看着,除了可口以外,还有点可怜。
她稍微凑近他,把他衣襟扯开,原本以为他又要说些刻薄话,或是挣扎,然而没想到,下一秒,却突然被他抱住了。
因为情丝蛊的原因,他先前没什么力气,这时候碰到她,才恢复了一点力气,但抱得不算很紧,但即便如此,谢延玉还是愣了一下,没动。
紧接着,
也不知道这人怎么了,之前好像还宁死不屈,毕竟连消息都没给她发一条,她回来了,他还让她走开,看着像是宁愿去死也不让她碰,
但这时候却将头埋在她脖颈间,好像哭了。
眼泪打湿她的皮肤,
她听见他像是崩溃了一样,又像是服软哀求,反复道:“别那样对我了。”
第98章 你应该和我定亲 而不是他
别那样对他。
哪样?
是说别像刚才那样, 在他情丝蛊发作时,高高在上作壁上观,把他关起来,逼着他低头吗?还是说别在他情丝蛊发作的时候去找别人?
谢延玉不置可否。
倘若贺兰危此时抬眼, 就能看见她向来平淡的眉眼间, 多了一点轻蔑。
但他没看见。
他弯身抱着她, 想要抬头的时候,却被她按住了后脑。
冰凉的手顺着他的头发往下,落到后颈,像是在摸一条狗, 又或是心不在焉地安抚一件玩偶, 他没等到她的回答与承诺, 只听见她说:“让我舒服一些。”
*
贺兰危很了解她的喜好。
她喜欢被触碰耳后与侧颈那一片肌肤,仅仅是呼吸拂过那一片皮肤,她就会发抖。
除此之外,
还有腰侧,脚踝。
触碰的时候, 她会像一张被拉满的弓,手指脚趾都蜷起来, 发出克制的声音。
贺兰危知道这些,因此从前都是他占主动权更多,他会像逗弄鸟雀一样, 先让她饥饿, 再刻意不满足她,逼着她红着眼圈求他,因为他喜欢看她这样子。
那是一种微妙而怪异的心理,他很想看她需要他的模样, 哪怕那时候她已经表现得很喜爱他,但他还是不满足,有时候他觉得饥饿的人反倒像他自己,好像非要让她死死缠着他,无时无刻缠着他,这样的饥饿感才能缓解一点,可是那还不够。
为什么得到了还是空虚,被她上赶着纠缠还是不满足,得到了她的爱还是觉得饥饿?
怎么都不够。
那种空虚感并不明显,但如影随形,究竟是哪里不对。
后来贺兰危才知道,因为她的爱是假的,因为他从未得到过她的爱,又要怎么满足。
此刻,
他或许也应该再这样,先让她饥饿,再等着她来求他,至少这样他可以看见她需要他的样子。
但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或许是想用听话来换取一些奖赏,此时见她情动,他听从了她的命令,鬼使神差地俯下身。
没再同以往一样,钓着她勾着她,逼她求他,
高高在上的头颅埋下去,他用唇舌含住了她。
*
另一边。
李珣循着气息,追到了谢延玉住处。
结果还不等进院子,就被人拦住了,他打眼一看,就发现又是那侍卫,又或者说,是那个长得很阴柔的、伪装成侍卫也要跟着她的妖物。
视线再往院子里看,就发现谢延玉卧房的门紧闭着。
看不见房间里的情形,但李珣确定里面是有人的,他恨不得把房间里的人和这妖物一起撕了,这些人真是贱得发慌了,明知道她要定亲了,还非要上赶着,就应该都一起撕烂了扔进猪圈里当猪饲料,这么喜欢勾引女人,勾引有夫之妇,怎么不去窑子里当伎子?天生下贱!
但此时,
比起这妖物,李珣更在意房间里的那个。
于是他问:“里面是贺兰危?”
沈琅不置可否:“你不能进去。”
话是这么说,
但李珣已经确定了,里面那人就是贺兰危。
他金褐色的眼睛盯着沈琅:“你倒听话,她和贺兰危在里面,也不知道在干什么,谁知道是不是卿卿我我,你就在外面守着?你是什么,这么听话你是狗妖是吗?!”
沈琅手指掐在掌心,快要把自己掐出血了。
但听见李珣的话,痛苦到极致,他反倒生出了一点莫名其妙的优越感,看啊,这位名正言顺的未婚夫,甚至不知道她和贺兰危在房间里做什么,是未婚夫又如何呢?
恶毒的念头纷至沓来,
他安静了半晌,突然扯了扯唇:“那你进去吧。”
进去看一看。
看一看他们在做什么,看一看贺兰危那贱人是如何勾引她的,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守在外面,承受痛苦?李珣也应该痛苦,应该扭曲,应该和他一样。
最好打断他们,然后一怒之下把贺兰危杀了剐了,谢延玉不想让贺兰危死,他听她的话,动不了那贱人,李珣还动不得么?让他们互相伤害,最好死一个,再让谢延玉看一看,李珣这个人,小肚鸡肠又善妒,一点都不懂得体谅她。
到时候,
她就会知道他有多听话,多能容人,若选夫,应当选他这样的。
沈琅视线愈发阴暗,显得扭曲,他侧过身,将李珣直接放进了院子里。
*
李珣火冒三丈。
他就知道这两个人关系不一般!
分明是她自己说的,和贺兰危不熟,但不熟能两个人能离那么近吗?近到她身上都能沾到他熏的兰香!不熟两个人现在能呆在同一间屋子里,关着门不知道在干什么吗?
他冲进院子,和正夫抓奸一样,到了她卧房门前,抬脚就要踹门。
然而还不等他真的踹上去,
下一秒,
他就听见一些奇怪的声音——
并不是人声。
隔着门,他听不见人声,但听见了一些微弱却有规律的声响,
像是床榻或桌案的晃动声,又像是某种黏黏糊糊的撞击声。
……这是?
这是什么声音……
李珣愣了一下,起初反应不过来,直到过了一会,才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脸色陡然阴沉下来,和要杀人一样。
*
很奇怪。
贺兰危被情丝蛊操控着,原本没什么力气的,但触碰到她以后,那些被抽空的力气又渐渐回笼。
谢延玉被他抱着,从桌案到门边,在门边的时候,她好像听见门外有些动静,像是谁过来了,但是还没来得及细想,贺兰危又分走她的注意力。
一来二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最后她精疲力尽,根本没有心思去注意其他的动静,躺在床上,手指头都不想抬。
贺兰危从后面抱住她,用了些力气,沉默了很久,然后陈述道:“你爱我。”
也不知道他怎么回事。
突然用这种平淡到吓人的语气,没头没尾说了这么一句话。
挺瘆人的,有点偏执,也不知道是在和她说话,还是在和他自己说话。
谢延玉皱了下眉,嫌他抱得紧:“不爱,你心里清楚。”
她如今已经不需要和他说假话,于是说话很直白。
话音落下,
就听见身后的人沉默了一会。
但没过多久,又听见他说:“那你为什么丢下李珣来找我?”
谢延玉:“怕你死。”
贺兰危在这件事上有种奇怪的执拗,他语气很平淡,但很偏执,有一种安静无声的癫狂感,好像在发疯的边缘:“所以,你不想让我死。”
谢延玉:“嗯。”
贺兰危闻言,便将她箍得更紧。
他像是迫切地想要证明什么,听见她的回答,他像是被慰藉到,又好像找到了一些用来说服自己的蛛丝马迹,有些神经质地笑了:“你在意我的死活,不想让我死,所以你爱我。”
谢延玉:“……”
这人是不是疯了。
谢延玉完全不知道他怎么回事,前几天还不是这样的,再退一步,就连刚才他被情丝蛊折磨的时候,他也还不是这样,也不知道现在怎么回事,情丝蛊发作结束了,他变得也不太正常了。
很难描述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不正常,但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好像变得更扭曲,更像一株阴暗处的藤蔓了,之前是高高在上的扭曲,挑刺,寻找她说谎她不爱他的证据,现在则像水底的水鬼一样,从各处寻找她爱他的证据。
谢延玉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他和以前有所不同,但她懒得理他。
原本准备推开贺兰危,自己睡一会,但传讯符突然收到一条讯息。
她又将传讯符拿出来,就看见是李珣给她发了一条:【来找我。】
很简短的三个字。
也没说要去找他干什么。
谢延玉捏着传讯符,琢磨他叫她过去的目的。
这边她正琢磨着,
那边贺兰危就突然说:“定亲礼还未成,你和他退婚吧。”
谢延玉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不行。”
她说到这,突然觉得李珣叫她,有可能是因为他将李家秘法给翻译出来了。
这念头一出,她便也不准备睡觉了,赶紧从床上起来,往身上披衣服。
贺兰危身边一空。
他看着她把衣服穿戴好,他才与她温存过,现在她却要去找别的男人。
那个男人,是她的准未婚夫,
他要她退婚,可是她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贺兰危还赤裸着上身,胸上、肩上、背上,到处都是她亢奋时留下的抓痕,此刻还火辣辣地疼,
不知怎么回事,他突然生出一股尖锐的情绪,就好像他刚才找了无数的证据佐证她喜爱他,这时候都被推翻,落差之下,他莫名其妙开始发抖,思绪都空白了一瞬,随后陡然伸手拽住了她,阴冷道:“为什么不和他退婚?你与我有夫妻之实,两次,难道就要让我没名没分的吗?你应该和我定亲,而不是和他。”
这话一落。
谢延玉回过头,语气淡漠:“有夫妻之实,就要给你名分吗?”
她笑了下,有点轻蔑:“倘若地位对调,你也未必会给我名分吧?”
这话一落,
贺兰危好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他愣了下,那股尖锐的火气像是被生生按住,没有消减,却也没有理由再往外发泄,因为他想到,上一世,他起初确实没给她名分。他觉得有趣,便想看她要挣扎到几时,刻意不给名分,偏要看看她所说的不爱名分只求跟着他,这话几分真几分假。
她那时无名无分,也会感觉到同等的憋屈吗?
他思绪中,后知后觉闪过这念头,
还不等他有所反应,下一秒,就感觉到手里一空。
谢延玉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系好衣带。
她视线落在他身上,像在打量一件物品,看见他身上的痕迹,那些抓痕,还有脖颈上的吻/痕,咬痕。
这些分明是她与他亲密无间时,在他身上留下的,她因他而欢愉亢奋,身体上的每一个反应都骗不了人,但这时候,她却像个冷淡的陌生人——
“用灵力把痕迹消掉吧。”
贺兰危看着她,
他视线暗沉,扭曲,伸手触碰了下那些痕迹,有点疼,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厌恶她这样的眼神,这让他觉得他很低贱,但即使厌恶着,他却无法克制地给她找借口,他可能是疯了,他无法抑制地想,可能她这是心疼他,她关心他的伤。
然而这借口并不可信,
因为下一秒,他听见她继续说:“消不掉的话,就穿领子高些的衣服,不要露在外面,反正随你怎么样,我不想让李珣知道你我的关系。”
话音落下,
身上那些抓痕好像被泡了盐水,一瞬之间疼得钻心。
分明只不过几道伤痕,疼起来到底为什么能这样刺骨?
第99章 他被人 玩过了就丢
谢延玉想着要去李珣那, 于是不想再浪费时间。
她没再和贺兰危多说,穿戴整齐后,推门就要走。
但刚推开门,
脚踏出去一点, 就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
她顿了下, 低头看, 就发现地面上有一些碎片,看来像是碎掉的玉佩。
她回来的时候,卧房门口还没有这些碎片,现在就有了,
说明就在刚才那一段时间里, 有人来过, 之前她在房间里听见的动静并不是听错了,而是真的有人在她房门前停留过。
谢延玉思忖着,又弯下身。
她将那些碎片捡起来仔细看, 就发现这些的确是碎玉,断面非常不规整, 且有些尖锐的棱角上还沾着血迹,可见这玉并不是无意间摔在地上摔碎的, 而像是是被人捏在手里,因为气极了,生生捏碎的。
谢延玉有了一种不大好的预感,
她又多捡起了几片碎玉, 拼凑了一下,并没有全部拼完,却也拼出了还算完整的一角。
借着这一角,能看出这玉被捏碎之前, 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是一块玉佩。
朱雀纹的玉佩。
她送了贺兰危一块,也送了李珣一块。
但刚才站在门外的,不可能是贺兰危。
谢延玉手指紧了下。
她并不想让李珣知道她和贺兰危的关系,倒不是因为有多在意他的感受 ,而是因为还没正式定亲,虽说口头上已经说好了,但定亲的那些流程还没走完。
但现在……
谢延玉扔了玉佩,又拿出传讯符。
她看着李珣发来的那条讯息,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他给她传讯的语气都和平日里不太一样,看起来有点生气的样子。那么这个节骨眼上,他要她去找他,肯定就不是要和她说李家秘法的事了。
那要她过去干什么?
……退婚?
*
按照李珣的脾性,他找她过去,很有可能是要说退婚这件事的。
谢延玉很了解他。
虽说她手中有定亲玉佩,借着这玉佩,她能把李珣的命捏在手里,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可以操控他,也不那么怕他会退婚。但即便如此,这件事也还是变得有点麻烦起来了。
她心中有些烦躁,
但知道回避不能解决问题,因此最终还是往李珣那边过去了。
她离开后,
贺兰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离开了。
只有卧房里有些微微的狼藉,昭示着刚才屋子里发生过的事情,书桌上,椅子上,都有些凌乱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些淡淡的,情/事后的气息。
沈琅走进来,即使挪开目光不看那些狼藉,但呼吸进鼻腔肺腑的每一口空气,带着兰香味与麝香味的空气,仍旧在毫不客气地提醒着他,这里发生过什么,每一口空气都像刀子一样,剐过他的肺腑。
第二次了。
第二次了……
从前只是听,现在却还要帮她换床单。
沈琅喉咙里又涌上血腥味了,像有血在翻涌,连痛感都开始麻木。
半晌后。
他最终还是打扫好房间,按照她的吩咐,为她换好了新的床单与被衾。
换下的旧床单上,有一些干涸的水迹。
他盯着床单上那些痕迹看了半晌,
他乐于服侍她,帮她清洗每一件衣服,每一张床单,乐此不疲地偷偷沾一点自己的气息在她的衣物上,但即便如此,他最终也无法做到像以往一样,亲手帮她清洗这条床单。
指尖一道灵力迸现,
他像是泄愤一样,红着眼,把那床单烧成了齑粉。
*
另一边。
贺兰危回到住处。
他换了一套衣物,缓缓将衣襟拉好,站在铜镜前,看见自己的模样。
他看起来和平日里没有什么区别。
只不过,他的脖颈上露出一些咬痕与吻痕。
虽然这些痕迹很是显眼,但位置并不算特别高,倘若穿领子高一些的衣服,也是可以勉强遮盖住的,但贺兰危并未如此,他穿着一如往昔,并不是什么领子特别高的衣袍。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视线落在那些痕迹上,
半晌后,喉咙里甚至溢出一声有些癫狂的轻笑,然后他伸出手,将自己还算规整的衣领稍微又扯松了一些,于是露出的就不只是咬痕和吻痕了,还有抓伤。
若是这样走出去,
任是谁看了,都知道他定是与人做了些什么。
贺兰危平时虽不守规矩,但也不至于将这些私事都摊在外人眼前,他可以高高在上看着这世间众人,将他们当蝼蚁,逗弄他们取乐,但绝不会让自己成为他们取乐的素材,不会让自己成为旁人的谈资,让外人指指点点议论他。
但他好像疯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不对了,
他从里向外地腐烂,扭曲,他早就疯了。
贺兰危摸了摸脖颈上那些痕迹。
若换作以前,
他会觉得自己这模样十分下贱,像倒贴,他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低下头颅做这样的事,难道还要顶着这一脖子痕迹出去给人看,上赶着昭告天下,他被人玩过了就丢吗?
但现在,他却偏了偏头,很认真地想——
她与他亲密无间,却转头和别人定亲,严防死守不让李珣知道他们的关系,也不让旁人知晓他与她之间的羁绊,不给名分便罢了,还要让他像个见不得光的奸夫,这怎么可以?
他不过是在做该做的事罢了,有什么低贱的?
她与他有过夫妻之实,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难道还怕人知道吗?
贺兰危有些神经质地笑了,
随后推开门,顶着脖子上的痕迹,直接走了出去,像往日一样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眼睛深黑,表情却也如往常一样,温和又散漫,没有任何变化。
*
与此同时。
李珣坐在桌前。
他面前摊开放着好几份退婚书,上面清一水的都是他的字迹,但字迹浮躁,看起来心情很不好的样子,若再仔细看那几份退婚书,就会发现,虽然每一份的措辞都不一样,但无一例外,没有一份是写完了的,写到后面,字迹的主人都会颇为烦躁地划掉之前的内容。
此时,
李珣提着笔,死死盯着桌面上这些废稿。
不知道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他仍旧没有写完一份完整的退婚书,而他手掌心似有伤口在渗血,血顺着笔杆,流到笔尖,以至于黑色的墨水里都带上了一点浅浅的赤红。
他手掌心有不少伤口,都是新鲜的,深的浅的都有。
刚才在青青房门口,听见那些动静后,因为愤怒,他捏碎了身上的玉佩,手掌因此被碎玉刺伤,甚至还有些细小的碎片嵌入了伤口里。
但他也没管这些伤口。
他没心思管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好像此后他听见的每一声声响,都是那些可憎的声音,睁开眼,眼睛通红发胀发痛,闭上眼,却会臆想出她与贺兰危缠绵的画面,他甚至没有亲眼看见,却能想出来。他们是如何欢/好的?会交吻吗?她会主动亲他吗?贺兰危会像他亲吻她时那样亲吻她吗?
但他们亲密无间,缠绵悱恻,
她却要来和他定亲!
李珣眼睛通红,她到底把他当什么了,真的以为她能操控他,全是因为那枚定亲玉佩吗?!
这问题原是想用来质问她,但却宛如尖刀,裹挟着强烈的怒火从心尖划过,留下深深的刻痕,以至于李珣想到这里,又突然愣了一下,若不全是因为那枚玉佩,又是因为什么?
他像是被戳中了某个痛点,一瞬之间,连那根没有知觉的义指都开始幻痛起来,
他刻意回避着,逃避着,强行打断了自己的思绪,不想去思考这个问题,将视线挪回了退婚书上,提着笔又写下几字,黑墨混着血,仿佛纸上每个字都在泣血,在燃烧。
他是想要写完一封退婚书的,他知道自己应该写下去,可是即便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上去,他也什么都写不出来,因为他脑中是空白的。
好半晌后,
他愤怒地扔了笔。
因为力气太大,毛笔砸在地上,在地上拖出了一道墨痕,然后“啪”的一声,笔头和笔杆裂成了两段。
即使退婚书写不出来,
但他仍是要和她退婚的,李珣给她发过去一条讯息,让她过来找他。他会当面和她说这件事,想来她会佯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但那没有用,他会直接揭穿她,但如果她态度很好,认错的话……
李珣想到这,又按住了余下的想法。
他思绪很乱,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半晌后,一抬手,把桌案上的退婚书全给拂到了地上。
他试图平复一下情绪,让自己冷静下来。
于是半晌后,他又拿起了那些古籍,还有记载着李家秘法的竹简。原本只是想给自己找件事做,平复心情,然而拿起竹简的那一瞬,掌心的血落在了上面。
下一瞬,
竹简上浮出一道明光。
那束光像是一道烟气,落在他掌心,像是一道牵引线一样,顺着伤口融进他的伤口,他的灵魂。
也就是这一瞬,李珣突然感觉到强烈的头痛。
与此同时,
那些封存在灵魂深处的画面,好像再一次复苏。
从他试着冲破化神期失败的那天开始,那那些总是莫名其妙出现在脑海中的念头,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那些熟悉感,终于像被无形的丝线,紧紧缝在了一起,变成连贯的画面,变成完整的记忆,像发芽的种子一样,撑破了上面那一层土壤,猛然冒出头来——
前世今生……
他全都想起来了。
第100章 叫他如何不恨? 李珣前世番外(1)……
李珣出身于世家,
再年少一些的时候,他脾气并不算乖戾,更不像后来人们传言中的那样阴晴不定、杀人如麻,若非要让人评说, 顶多给他扣上个骄纵的帽子, 无非是个出身高贵, 天资聪颖,被家中人宠坏的少爷罢了,平时招猫逗狗,纵马在街市上狂奔, 逃夫子的课出去和人玩斗鸡, 被爹娘发现后, 他那平日里斯文儒雅的仙尊爹,会拎着鞭子抽他,满院子追着他跑, 风度尽失。
他以为这辈子会就这样度过。
哪怕修士的一生是很漫长的一生,比凡人的一辈子要长很多很多, 连百年都是弹指一挥间,但李家昌盛, 他心无大志,这样过完漫长的一生又有什么不好?
直到后来的某一天,
魔族屠光了李家满门, 连仆人都没放过,
和他一起逗蛐蛐的小厮被砍了头,圆溜溜胖乎乎的脑袋滚落到他脚边,惊恐的眼睛还不瞑目,在看着他;庭院里刻有他身高痕迹的大树染了血, 他娘被人挖出了眼睛,他爹用来抽他的那根鞭子被泡在血泊里。
李家这一切,成了沾血的梦。
李珣捡起那根鞭子,成了唯一逃出去的人,其实那时候他就已经快死了,那是他头一回知道,人在被打断了筋骨,浑身伤口,连血都快流干了的情况下,还能硬生生吊着一口气活下去,仇恨像火种一样,好像把他的灵魂都点着了。
他逃到了一处凡间小镇。
为了活下去,他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抓起个少女的裙角,求她收留他。
只不过,
少女是个很市侩的人,狼崽子似的,和他讨价还价了一番,最后才将他带回去。
李珣生来锦衣玉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还会过这样的穷酸日子,他从来都是被人伺候着,结果现在受了重伤,还得保护这少女,和伺候她也没差多少了,但日子也就那样吵吵闹闹地过下去了。
但她背叛他了。
在他想着,往后为李家报了仇以后,也不是不能多捞点钱,兑现承诺和她成婚,让她如愿过好日子的时候,她把他卖给了魔族,顺走了他用来保命的宝物。
结局是,
他断了灵根,被剁掉了一根手指。
拼着一口气反杀那些魔族的时候,他还在想,那些魔族是不是折磨她了,或是把她怎么样了,所以她才会出卖他?那些魔族临死前,他反过来折磨他们,逼问他们,问他们把青青怎么了,把她弄去哪里了。
那些魔族用嘲笑的口吻和他说:“我们能对她做什么?她一听你早家道中落了,是个灾星,就直接把你卖了。啧,人家现在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即便他不想相信,还想再逼问,
但那些魔族拿出了留影石,最终,他亲眼看见了她出卖他时的画面。
李珣以为自己会恨她。
无论如何,他都应该恨她。
否则他断掉的手指,他断尽的灵根,这些算什么呢?
但他看见了自己的记忆。
前世的记忆。
……
前世他再见到青青时,是在上清仙宫。
时间上,比这一世要晚一些,没这一世这么早。
那时候他因故前往上清仙宫的辖域,恰好感应到玉牌的踪迹,发现东西在上清仙宫,于是他带着手下,循着气息找过去了。
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的变化很大,头发变黑了,皮肤从蜡黄变得苍白,眼睛里的尖刻与算计被藏起来了,低眉顺眼,变得很温顺,好像野地里的荆棘被拔掉了身上的刺,变成了一株温顺的蒲苇,风往里吹,她就可以听话地往哪里晃。
但即便如此,
李珣还是能一眼认出她的眼睛。
他只是不明白,她的变化怎么能这么大。
那一次,他与她并没有说什么,没有叙旧,也没有相认。
只是匆匆两句话就分开了。
直到又过了几天,上清仙宫摆宴席,他又在宴席上看见了她。
这一回,
他才知道,她后来进了天都谢氏,被收作了养女,有了个谢家小姐的身份,现在她的名字叫谢延玉。
哦,文雅多了,和谢家那个谢承瑾的名字还对仗上了,一个承一个延,一个瑾一个玉,听起来还挺像真兄妹的,不像青青,就是个老乞丐嘴一张随便取的名字。
但名字好又如何,不过是世家大族面上要维持风光罢了,
他看她这样子,觉得她过得也不怎么好嘛。
甚至她还进了上清仙宫,只不过修为太低,所以只能当杂役弟子。
她修为当然低。
李珣靠近她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她体内有他的气息。
她当年顺走了他用以保命的法器,害他丢了一根手指,断尽全身灵根,却不会用那法器,由那法器催生出了一条灵根,一条不能修行的废物灵根。
活该。
李珣坐在宴会上首,是风光无两的剑尊,
她站在下面,是杂役弟子,要做杂役该做的活,给人端酒布菜,李珣觉得她活该,但真的看见她这伏低做小的姿态,他还是觉得刺眼得很,看见就来气,当年不是很会胡搅蛮缠吗,逼着他保护她,逼着他和她定亲,逼着他给她当牛做马,现在怎么卑躬屈膝地不吭声了?
他看不下去了,于是抬手一点,直接指了她一下:“你——”
他话音一出,
所有人都朝着他看过来。
青青也看向他。
李珣突然卡壳了,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端着酒樽,往后一靠,半天才冷笑了声,补全余下的话:“你要不要和我定亲?”
他话是这样问的,
但毫无疑问的,被她拒绝了。
她哪敢答应呢?
她其实也认出他来了。
她心里应该知道吧,知道她背叛了他,知道他恨她,她自己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有鬼,哪里敢答应他的求亲?
可她不答应,李珣就偏要报复她。
他想过无数种报复她的方式,剔肉剜骨,扒皮放血,挖眼堵耳,多恶毒多极端的都有。
从李家灭门那一刻起,他活着的意义好像就成了复仇,他杀光了当年所有人,连人家院子里的狗都没放过,甚至所有的魔族,都会被他抓回去,不管曾经是否冒犯过他,他都会把他们关进天剑宗的地牢,刑罚的手段,一样一样地往他们身上用。
他报了仇,学会了很多折磨人的手段,还是觉得心里很空。
或许是仇还没报完。
他想到了青青,把那些刑罚一一记录下来,准备到时候一一用在她身上。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派人找她,却只派出了一两个人,在人间大海捞针一样地找,旁人都议论,说他其实没那么想找到她,他不置可否。
但不管怎么样,
此刻,他真的见到她,他却觉得,那些报复的手段都不够了。
她出身草芥,骨头硬,能吃苦,
他不是舍不得把这些刑罚用在她身上,他只是觉得,像她这样的人,身体上的折磨对她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他想让她痛一些,再痛一些,恨一些,再恨一些,最好如同他对她一般,多年辗转,午夜梦回,还是会想起她背叛他那一幕,觉得当年相信她的自己是个蠢货。
于是也就是一瞬间,
他决定把筹备了很多年的报复手段,全都推翻。
她过得不好,她想过好日子,他就要让她过上好日子。他要和她定亲,让她以为自己真的能站到云端了,然后再像当年她背叛他一样,背叛她,和她退婚。
他要捧杀她,将她捧起,再摔碎。
而且,她这低眉顺眼的样子看着真令人烦躁。他就先对她好一点罢,让她放肆起来,变回以前的样子,尖锐的,强硬的,荆棘身上的刺应该长回去,她从来不是柔软的蒲苇,也不要再露出蒲苇的样子。
反正这也算是报复的一环,
他也不是真正对她好。
李珣这样告诉自己。
……
但这些年,她或许过得真的不太好。
不管如何对她好,李珣都觉得和她隔了一层纱,她还是很温顺,很谨慎,并不会像以前那样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她对他有防备,有警惕,她本质没有变,却仍旧伪装着。
是对她还不够好吗?
李珣有点不服气。
重逢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也和她定了亲,她还是这样。
李珣想着要折磨她,要让她有落差,于是对她更好了,变本加厉的好,侍从们大惊,都说他和被鬼迷了心窍一样,他笑侍从们蠢,看不透这也是他报复的一环,他有自己的节奏,他们懂个屁。
他琢磨着要怎么对她再好一些,
但也就在这时,他撞见了她与贺兰危形容亲密。
他心里很不舒服。
他要她和贺兰危断了,她表面答应,但之后还是会和他接触。
李珣抓到了好几次,每一次都会与她大吵一架,直到最后一次,他撞见她与贺兰危欢/好——
她是他的未婚妻,被他往天上捧,却要在别的男人面前低头,一次又一次,像个倒贴货一样,给对方当个见不得光没名没分的情人?
李珣很难形容那一刻的感受。
愤怒,只有愤怒,又好像不只有愤怒。
可能还有嫉妒,心酸,不甘,又或是一些怒其不争。
太多了。
太乱了。
李珣很少会有这样的情绪,就连对待魔族,他的情绪是十分激烈的恨,但那情绪也仅仅是激烈而极端,而不是复杂,好像什么情绪都沾一点。
他红着眼睛,直接和她提了退婚,
他不想搞什么捧杀再背叛的报复手段了,他还没背叛上,她就先背叛了他!
他写出了退婚书,直接砸在她的脸上,问她还有什么话要说。
她捏着那退婚书,半晌后行了一礼。
她无话可说,无话辩解,自知做的不对,于是答应了退婚。
她答应得太干脆了。
李珣更生气了,连眼睛都在发热,她这样让他觉得,他好像从未在她心上留下过任何痕迹,不管是年少时初逢,相依为命的那些点点滴滴,还是重逢后,定亲后,亲密无间的这些日子。
他处心积虑的报复好像一阵轻烟,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还打空了,白费心机力气。
怎么可以?
她拿着退婚书离开,
李珣胸腔起伏着,突然一下踹翻了面前的矮几,发出了咣当的巨响。
青青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脚步停了一下,还不等她回头,李珣就直接跨过地上狼藉,追上她。
他拽着她的衣领,像是终于无法克制了:
“退婚退婚,我说退婚你就退婚,不会反驳吗?不会和我提条件吗?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以前怎么不见你这么听话,不是想过好日子吗,啊?你怎么成这样了,你筋骨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