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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我好欺负 是吧?

天云秘境有凶兽作乱。

刚进秘境的时候, 那些凶兽们看见人,都亮着獠牙、虎视眈眈往他们身上扑。

但到了下午的时候,一路上的凶兽已经被杀得差不多了。

余下那些凶兽意识到有生命危险,因此也不敢往外扑, 都躲了起来。

因此一行人找了个地方, 暂时歇下。

谢延玉来这里的目的是找心魔镜。

但她并不知道心魔镜在哪。

系统冷嗖嗖道:【贺兰危不是也重生了吗?有上辈子的记忆, 他肯定知道心魔镜的位置,你可以问他。】

这话落下。

谢延玉看向贺兰危。

他坐在她斜侧面,和她之间隔了一些距离。

因为之前杀了太多凶兽,剑上沾满了血迹, 这时候正慢条斯理, 拿了张帕子擦剑。

似乎察觉到她在看他, 于是他偏了偏头,朝她看过来。

“怎么了?”

他语气不咸不淡。

但不知道为什么,谢延玉能感觉到, 他其实是有些不悦的。

她又把视线挪开:“没事。”

她并不准备主动问他心魔镜的事。

那天她要他给她找心魔镜,他没立刻答应, 但也没拒绝,是一个不置可否的状态, 自然也没告诉她心魔镜的位置。

在他眼里,她现在已经恢复了前世的所有记忆,应该知道心魔镜的位置, 毕竟前世就是她去取的心魔镜。

但实际上, 她并没有那些记忆。

倘若她有,她也不至于要去找心魔镜了。

如果她开口问他,不就坐实了她之前在诈他吗?

虽然叫他知道了她没恢复记忆,不一定会有什么坏处, 但她总觉得,她也会因此丧失一些主动权。

谢延玉不喜欢这样。

所以她不准备问他。

系统都开始有点破罐子破摔了。

它不知道她找心魔镜是为了什么,隐隐约约感觉不是什么好事,至少对它来说不是好事。

但它心里也清楚,她想做的事,没人能阻止。

她就是这样一个不择手段达成一切目的的人,迟早都能把东西拿到。

它阻止不了,干脆不做无用功了,开始想她怎么能拿到心魔镜:【那你不问他怎么办?别管你那天诈没诈他了,你要是不问他,你根本没法知道心魔镜的下落。那宝物和贺兰家有关,其他人想感应应该也感应不到,李珣和沈琅也帮不了你。你不问他,他还能主动告诉你吗?】

这话落下,

它看见她思索了一下,然后对它说了句:你说得对。

所以还是要去问贺兰危。

系统心中这样想着。

然而下一秒,却又听见她说:那就让他主动告诉我吧。

系统:【?】

系统有点没理解这话。

看贺兰危这死样,也就前几天发疯的时候歇斯底里了一下,现在恢复正常了,脸上表情就一直都很平淡,一路上也没怎么和谢延玉说话,让人也看不透他现在到底怎么想的,到底会不会像谢延玉那天所说的一样,想得到她的喜爱,就做些什么去换。

他这样,怎么会主动告诉她?

它沉默着,没出声。

把视角切出去,再一看,就发现谢延玉拿出了一张符。

这是一张通感符。

通感符,顾名思义,能让两人之间产生通感。

倒不至于感应到对方此时的身体感受,倘若能感应到,那这符就不叫通感符了,而是应该叫共感符。

即使无法共感,但只要拿着这张符,脑中就会自然而然地浮现出念头,能知道对方现在在干什么。

不知道她拿通感符出来干什么。

系统更加茫然了。

但也就是这时。

又听见她出声说:“我要去一个地方,有点危险。你拿着这张通感符,倘若感觉我有什么不对,就立刻来找我。”

这话是对着沈琅说的。

分明在场这么多人,却偏偏对着沈琅说,好像很信任这个死蛇妖一样——

信他什么?

上辈子捅了她一剑?

李珣听了一耳朵,视线又挪到她身上。

她拿着通感符,正把东西递给沈琅,

但递完符,她也并没有把手收回去——

这符很特殊,因为是通感符,所以并不是放在身上就能起效果的,需要通感的两人通过这符建立链接,之后才能生效。若要建立链接,则需要两人一同拿着这符,用类似于两手交握的姿态,将灵力一同注入进符中。

谢延玉手指落在沈琅指缝间,

指尖与他的手贴得很近,触碰到他的皮肤。

然而正要分开他的手指,将他手握住时,斜里突然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缺了一根手指,无名指是金色的义指,冷冰冰的,握住她的手腕,强行将她的手给扯开了。

然后另一只手迅速抽走了沈琅手里的通感符。

转过头,

就看见李珣正阴沉着脸色看她:“你要通感,你找他干什么?”

谢延玉眼睫抖动了下,没出声。

但也没等他出声。

下一秒,就看见他朱红的唇一张,刻薄话往外冒:“你是我老婆还是他老婆?我在这你要和别人通感,我不出声你就当我死了是吗?我还喘着气呢,你要通感你就和我通感啊,你要去哪?”

谢延玉语气平淡:“找一件宝物。”

李珣阴阳怪气:“哟,什么宝物还你得亲自找。”

谢延玉:“你猜我为什么不和你通感。”

李珣:“说。”

谢延玉:“你话多管得宽。”

这话一落,

李珣被噎了一下,话卡在嘴边,一时间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最后直接被气笑了:“呸,你不想说不说呗,非要骂我两句?我好欺负是吧?”

谢延玉懒得理他。

李珣看她不说话了,又捏着手里的符,扯了她一下:“说话啊,哑巴了你?去哪,找什么,你说了我去呗,犯得着你去那什么狗屁的危险之地,还和别人通感?”

如果是别的东西,有人能冒着危险帮她去拿,谢延玉是不会拒绝的。

但心魔镜不一样。

方才系统也说了,它和贺兰家渊源匪浅,其他人连感应都感应不到,怎么拿?

她没前世的记忆,又不知道东西在哪里。

眼下,也就贺兰危知道它在哪。

于是她准备要拒绝李珣。

但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视线却突然又落回到李珣身上。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他最近有些不同。

她与旁人亲昵时,他在那里装睁眼瞎不说,方才说要去帮她找心魔镜的语气也比从前听起来要主动一些。

换做从前,他或许也会提及要帮她找,但绝不是现在这个态度。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不同,但她感受到了,以至于她话在喉咙里拐了个弯。

然后道:“但你不是很恨我吗?嘴上说了一万遍要报复我,现在我去危险之处,你拦着我做什么,正好期盼着我缺条腿少只眼睛,断只手指,平一平你心头之恨好了。”

话音一落。

李珣愣了下。

又听见她问:“你好奇怪啊,为什么这么奇怪。”

一点点不同,她就能察觉到。

李珣知她秉性。

因此这时候她逼问他,其实也是意料之中,迟早的事。

只不过她这话说出来,李珣有一种相当微妙的感觉,或许是有了两世的记忆,那段不太好的过往对他来说已经远如隔世了,讲不清楚谁对谁错,他也并不想再计较这些事情。

但他知道,对于她来说,这些事情隔得并没有那么远。

以至于她谨慎,提防,认为他想报复过往的事。

他心中很清楚。

反正说喜欢或爱这种话,她是不会信的。

所以这时候,应该找一个合适的理由,解释一下为什么刚才会是那样的态度。

说什么好呢?说辞他都想好了,就说她的眼睛胳膊和腿,要由他亲手卸了比较解恨。

但是话到了嘴边,那种微妙的情绪又呼之欲出,

他收拢手掌,慢条斯理将她的手包在掌心,突然不想管别的了:“哦。奇怪吗?我发觉我有些喜欢你罢了。所以往日的事,我——”不和你计较。

但话还没说完。

就看见她一言难尽的表情。

像是信了但不完全信,带点警惕,好像不知道他在憋着什么坏。

和意料之中是一样的。

他知道她不信,但此刻,真的看见她的表情,他突然能辨别出一直弥漫在胸腔中的微妙情绪是什么。

是疑惑。

宛如迎头被重击了一下。

李珣心中突然闪过个疑问来——

她为什么不信?

*

青青是很敏锐的。

所以她不可能不知道,他会为她退让。

有时候她提出的许多要求,也并不是仗着那枚定亲玉佩,而是她心里清楚,她提了,不管怎么样,最后他还是会答应。她怎么可能感觉不到,他其实没有嘴上那样恨她,那些嘴上说过一万遍的话,要折磨要凌虐,要挖了她的眼睛要卸了她的腿,这些话都不会成真。

她心里清楚,他不那么恨她。

那说喜爱,她却又为何不全信呢?

并不是因为过往的仇怨。

因为她心中一定知道,这没那么重要。

那是因为什么?

李珣并非没见过相爱的道侣,他的父亲与母亲,便是一对很相爱的爱侣,只不过关于那时候的记忆已经模糊,后来被积年的怨恨压在了心底。

零碎念头滚过。

李珣陡然想起——

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想起,爱应该是什么模样,爱一个人应该表露出什么模样。

他只知道恨是什么模样。

还有,要如何表现出恨的模样。

*

李珣说着说着又没声了。

不知道走神去干什么了。

谢延玉抬起眼,看见他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金属制成的无名指都捂热了。

她把手往外抽了下。

李珣好似这才回过神来。

他奇怪地瞥了她一眼:“干什么,通感符没生效,你急着把手抽走?”

谢延玉说:“你还知道它没生效?那你捂着它干什么?”

李珣:“……”

李珣阴阳怪气:“那你把手抽走,就是要和别人通感是吧。”

他慢条斯理:“不行,你和一个侍从通什么感,你得和我。到底也都要定亲了,往后是夫妻,你要有什么事,我能去救你,那侍从是你什么人?”

话说到这,他瞥了眼沈琅。

然后扯了扯唇,翘着腿往后一靠,继续和谢延玉说:“啧,他和你可没什么牢不可破的关系,不一定救你。”

这话落下。

沈琅表情先有点扭曲。

但下一秒,视线在谢延玉身上停了一下,又变得温和。

他甚至没有像从前一样,怪里怪气地装可怜,而是有些奇异地看了李珣一眼,甚至带了一点优越感,还有一点怜悯——

这贱蛇怜悯他什么?

搞得好像他马上要被她退婚,这贱蛇要上位了一样。

李珣看得直皱眉,懒得理他,捏着谢延玉的手,要开始往符里注入灵力。

但也就是这时候。

旁边又突然发出一些声响。

往旁边看,就发现是贺兰危站起来了。

这人刚才还不声不响,现在却面无表情走过来。

他站到了谢延玉身边,黑沉沉的眼珠盯着她看,手落在她和李珣的手上,冷冷道:“松手,走了。”

谢延玉没动,问他:“去哪儿啊?”

贺兰危用灵力,将李珣的手推开一些,然后弯下身,将两人掌中的通感符抽了出来。

弯身时,和她离很近。

兰香铺天盖地落下来,像一张网一样把人围拢,谢延玉听见他道:“不是要拿心魔镜?”

“怎么呢。”

“松手。他拉着你,我如何带你一起去,如何帮你拿?”

系统:【……】

所以她又是故意的。

搞什么通感符,都是幌子,本质是找个机会和李峋或沈琅有亲昵些的举动,知道这样贺兰危迟早会看不下去,这样逼着他带她去!

它服了。

它说不出话,看见谢延玉果然把手从李珣掌心抽出来,然后和贺兰危走了。

再把视角切出去,远远地,就看见谢延玉走后——

李珣脸色铁青。

第122章 不如 你我合谋

心魔镜在一片山林中。

这林子很深,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淡,分不清昼夜。

但仅仅是光线暗了些而已。

这里并不如想象中那样危险,周围也安静得要命, 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偶尔风一吹, 能听见树上叶子抖动的声音,还能闻见一点草叶泥土的涩味。

谢延玉跟在贺兰危身后。

走了一路,甚至都没有遇上半只凶兽。

借着林中暗淡的光,她费力朝前看, 发现前面有一处湖泊, 被淡淡的雾气笼罩, 水面十分平静,平静到有些过分了,似乎没有涟漪波澜, 仅仅有一些微弱的水光落在湖面,倒映着一点树影, 看起来有些像一面镜子。

注意力在这片湖泊上,没注意到贺兰危已经停下脚步。

因此没往前走两步, 她就突然撞到了他背上。

一抬眼,就发现他回过头来了,正看着她。

林中昏暗, 光线模糊不清。

可他的视线有如实质, 视线落在她身上,好像从头到脚将她看了一遍。

好像藤蔓一样,他的视线几乎将她围拢起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微微弯下身。

那张漂亮的脸陡然在她面前放大,鼻尖快要碰到鼻尖, 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凑得很近,陡然和她对上视线,因为离得太近,所以能看见彼此瞳仁中的倒影。

谢延玉听见他问:“心魔镜在哪?”

分明是他带她来找心魔镜,他帮她拿心魔镜,这时候又问这种问题。

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谢延玉预感到他又要发疯。

或者说,他已经开始在发疯了。

这人表面看起来是矜贵优雅的温和模样,但实际上扭曲得很,发起疯来,是真的精神有些不正常的那种疯,先前还好,还晓得要端一端架子,觉得自己疯得太过头时,会强行将自己的理智拉回来,让自己变回那副温和从容的贵公子模样,但最近好像越来越疯了,一开始发疯,就是疯到底。

鼻息间是他温热的呼吸,还有浓郁的兰香。

谢延玉没出声。

她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因为她确实不知道心魔镜在哪,而且她不想在他发疯时和他交谈。

空气里因此很安静。

过了一会。

贺兰危突然伸手捏住了她的脸:“你没有完全恢复记忆,是不是?不然问你心魔镜在哪,你怎么不说话?”

谢延玉:“……”

谢延玉还是沉默不语。

她一直不说话,贺兰危好像突然生气了,语气变得冰冷:“你没完全恢复记忆。不然你怎么会不知道,前面那片湖就是心魔镜?”

心魔镜是一面镜子。

但是被收服之前,会幻化成湖泊的模样。

谁走进由它幻化出的湖泊,哪怕摸一摸里面的水,都会被拉进镜中。

上辈子,心魔镜是谢延玉拿回来的,她对它再熟悉不过。

他不知道想到什么,手突然扼住了她的喉咙:

“我就说,你要是想起来了,你怎么会理我?你身边那么多人围着,你要谁帮你拿心魔镜不好,偏要来找我。上辈子后来,你与我将界限划得再清楚不过,你要是想起来了,怎么会理我?!”

掐住她脖子的手,力气用得并不大。

但谢延玉却感觉到一些杀意在起伏,然而手的主人理智拉扯,好像又想杀了她,又不想杀了她,迟迟做不了决定,所以她甚至连一点呼吸不畅的感觉都没有。

抬着眼,她看见面前这人黑森森的眼眸中有水光。

他好像又要哭了,好像委屈得要命,可分明是他在掐着她的脖子。

方才他那番话,里面有几句话,是重复的。

好似他很在意。

谢延玉好像揣摩出一点他的想法——

他在怨恨她上辈子,之后的那一段时间,与他划分得清清楚楚,不理他,与他像陌生人。

他其实根本不能确定她有没有全部恢复记忆。

因为他发问的时候,她也只是沉默而已,没有明确表达过她不知道心魔镜就是那片湖。

他不过是在试探。

那他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确认她是真的恢复记忆,并且恢复记忆了以后还理他。

因为他在害怕,害怕她现在搭理他,是因为她没有记忆,害怕她一旦恢复记忆,就不会再理他。

但这样的人,向来高高在上,他甚至都不知道害怕的滋味,又哪里能认识到自己在害怕,只能用这样又扭曲又可怜的方式一再向她确认。

谢延玉揣摩出一点他的意思,于是直接把他的手拍开了。

没用多少力气,

但啪的一声,确实将他的手打开了。

谢延玉刚想动弹,然而下一秒,却又感觉到他捏住了她的手腕。

随后,他横在她腰间的手用力,像是想把她横抱起来——

横抱起来,带着她去哪?

本身不是什么奇怪的姿势,但在这种情境下,就有点奇怪了。

四下无人,荒郊野岭,前面一片心魔镜幻化成的湖,而他在发疯。

怕不是要带着她一起跳湖!

谢延玉对于危机的感知开始狂响。

她本能感知到危险,头皮都炸起来了。

直接反手一胳膊肘捣到了他腰腹。

下一秒。

贺兰危措不及防,也可能是没想挣扎,被她一掀一推,直接推到了地上。

谢延玉坐在他腰间,伸手按住他。

贺兰危被她压住,也没有反抗。

他眼泪又落下来了,晶莹剔透,漂亮得很,但即使漂亮,也掩盖不了这人越来越疯的事实。

他一疯起来就像个幽怨的鬼,被极端的情绪拉扯着,然后怨恨地看着她,幽怨地流眼泪:“即使你没想起来,得到心魔镜以后你也该想起来了,你怎么能不理我呢?想起来你就不会理我了,和之前一样……”

他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又要掐她脖子:“不如你我一起死了,被吸进心魔镜里去,永远留在心魔镜里,死在一起,做鬼都得在一起,你哪里还能不理我?”

谢延玉转而又钳制住了他的手。

他这样看起来还挺柔弱的,她很不耐烦:“不会不理你。”

贺兰危阴森森看着她。

但谢延玉能感觉到,他情绪好似稳定了一些。

至少比刚才要稳定。

说明她刚才揣摩出的那点东西是正确的。

谢延玉:“……”

谢延玉没话说了,低眼看着他。

又听见他问:“所以你真的没全部想起来,你只是知道心魔镜而已。”

谢延玉不置可否。

贺兰危又尖锐起来:

“你怎么能保证你想起来以后不会不理我?

“前世那碗情丝蛊不是我喝的,我发觉你下药,逼着你喝下去了,然后将你当玩物作弄,心魔镜,前世是你为我拿的,拿完便夜盲了。如此这般,你会不怨恨我?”

他一口气将前世的事情都说出来了,好像用一把尖刀,剖开了血淋淋的过往。

他这样,有一种将所有实话说出来,试探她的意味,

既知道这些事过分,认为她会因此怨恨他,却又一定要说,因为期待着从她嘴里得到一个答复,听她说她不会不理他。

但谢延玉对他,确实谈不上怨恨。

即使她没完全恢复前世的记忆,但她足够了解自己,她不会因为这种事怨恨他。

因为很多事情从始至终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年幼时,便有人与她说过,自己所做的选择,便自己承受后果。

她前世给他下药,后果是下药失败,被他灌了药,当成玩物戏弄;自己去拿心魔镜,眼睛从此夜盲,也是她的选择所带来的后果。

因果而已。

她可能会厌恶他,想远离他,厌烦他,或是觉得他是个揣着坏心的烂人,嫉恨他高高在上。

她唯独不会因为自己的选择去怨恨他。

但谢延玉没回答他。

她拍了拍他的脸,触碰到他的眼泪,然后起了身,慢条斯理蛊惑:“你问我如何才能再喜爱你,那就把前世我做过的事做一遍,你我两清;即使我拿到心魔镜,恢复了记忆,也找不到由头怨你,毕竟前世我所受之事,今生都由你所受。而你于我有用,说不准我会再喜爱你。”

这话其实说得有些牵强。

好像即使她真的能再喜爱他,也是因为他有用而已。

这是纯利用,对一件工具的喜欢,而不是对一个人的喜欢。

贺兰危站起身,盯着她看了半晌。

黑眸幽幽的。

谢延玉也没说话,安静与他对峙,没过多久,就看见他一言不发,还是转身往心魔镜化成的湖边去了。

他帮她拿,自然是他拿,谢延玉不拿,所以没跟上去。

却看见他没走几步,又回过头来,大步往她这走回来——

谢延玉有点怕他又要拉着她跳湖。

她往后退了两步。

然而下一秒,却被他大力拽进怀里,然后被捏住下颌。

就感觉他的唇贴上来,一边咬她的唇,一边阴森地同她说:

“若我拿到,你就再试着喜爱我。你要喜爱我,否则,我就和你一起去死。”

*

与此同时。

李珣拿着通感符,陡然睁眼。

通感符之前被贺兰危抽走,扔到了地上,但李珣后来又捡起来,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强行让它生了效。

此时。

李珣脸色难看得要命。

沈琅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掌心的符,几乎是一瞬间,就大概明白了谢延玉那边是怎么回事。想来又是贺兰危勾引她了,沈琅心中都要淌出毒汁,然而看着李珣的面色,又生出一些扭曲的愉悦——

往日里她与贺兰危亲密,他在门外听,现在李珣也能通感到。

沈琅捏了下指尖,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片刻后,姣好的面容上带了一点阴毒笑意。

然后他抚了抚衣袖上的折痕:“她对贺兰危,有些上心。”

李珣脸色很差。

语气也很差,听见这话,一剑就横在了他脖子上:“挑拨离间?”

沈琅将剑推开一点。笑着说——

“怎么叫挑拨离间?

“我是说,不如你我合谋,将贺兰危除掉?”

第123章 心魔镜 贺兰危前世番外(1)……

心魔镜可追溯过往。

贺兰危将手伸入湖面, 周围雾气蔓延,不过一瞬后,便被拉入镜中。

与此同时。

他看见前世今生,众多记忆从眼前滑过。

最后, 所有记忆定格在与谢延玉有关的诸事之上——

贺兰危第一次见谢延玉, 是刚到谢家的时候。

人群中不少人朝着他行礼。

而连廊后有人避让。

贺兰危捕捉到一股血腥味, 转眼看过去,就看见她躲在连廊后。

她的右边手臂在滴血,滴滴答答的,用纱布缠住了也没用, 往下淌了一小滩。似乎没料到他会看过来, 她愣了下, 然后低下头,也朝他行一礼。

旁边的侍从告诉他,这是谢家前些年收进府的养女。

名义上是养女, 但实际上是给谢承谨供血的,刚才才将手臂割开过, 还没止血。

贺兰危并不喜欢血腥味。

他指尖在鼻间抵了下,然后丢了瓶伤药给侍从:“是么, 那便拿给她,让她把血止住。”

后来侍从把药交给了她。

贺兰危也就没有再关注过这个人了。

只不过随意一瞥,他甚至不太记得她的样子, 几乎要忘记这个人了。

直到后来有一天。

他发觉好像有人在看着他。

在他出行时, 仿佛总有人在暗处观察他,甚至他在书房处理宗务时、沐浴时,任何侍从们不守在外面的时候,都好像有人从门外飘过, 又或是从门缝里看他,视线如同藤蔓,像鬼一样。

他留了心眼。

然后发现,是她在看他,在暗处观察他,观察他的行立坐卧。

也不知道是怎么溜进他这里的。

好奇她的动机,因此虽然知道她在看他,他却也没拆穿。

有时候沐浴时,稍微将衣服勾开一些,他能听见外面人屏住呼吸的声音,回头一看,就发现人已经离开了,不怎么经逗。

直到玩腻了的那天。

他知道她在门外偷看,于是直接打开门,和她面对面,连逃跑的机会都没给她。

然后他直接问她:“你在我屋外做什么?”

她垂下眼睫,露出可怜的模样,说是因为那天他叫人给她送了药,所以她想要报答他,但不知道要如何报答,正好今天路过他这里,看门口没有侍从,她就进来了,但想要敲门又不敢,于是想从门缝看一看他在做什么。

听起来很合理。

如果不是知道她已经偷窥他很久,他就信了。

他慢条斯理说:“你若想看我,可以坐我身边看。”

这话其实相当于是揭穿她了。

他有些想知道她接下来会怎么狡辩,但没想到她就面不改色应下了。

之后的每一天,她都出现在他这里。

大约是因为观察过他,所以她竟有几分了解他。

在他身边,煮的茶水是他喜爱的味道,也不会发出什么声音,安安静静。

贺兰危大概察觉出她的意图了。

她想要讨好他。

他并不喜欢有人谄媚地往他身前凑,但并不反感她,于是就这样与她相处下去。

直到有一天。

谢家有筵席,他喝多了酒。

她来给他送醒酒汤。

几乎是那碗汤一摆到他面前,他就察觉到不对,知道那醒酒汤里加了东西——

他出身贺兰家,是贺兰家家主唯一承认的子嗣。

身份高贵,很多人都想攀附于他,从他身上捞一些好处。

其中不乏有人给他的吃食与茶水中下药,次数多了,他闻一闻,就能闻出不对了。

倒是不算太意外。

他早知道她接近他,必定有目的,是想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或是攀附他。

所有接近他的人都是如此。

他没有喝那碗醒酒汤,直接揭穿了她。

她却垂着眼,摆出可怜兮兮的样子狡辩,说她这样,都是因为太喜欢他了。

这说辞也是他听腻了的。

若换做是以往,贺兰危会直接将她赶走。

但她不同——

她是这些想爬他床的人里,胆子最大的。

因为她给他下的药,是情丝蛊。

情药之中最毒的一种,若服下,他将与她终身绑定,被她操控着。

每半月,蛊毒发作,若不找她解蛊,就会爆体而亡。

也是嘴最硬的。

一口咬死了,给他下药就是想与他亲近,别无所求。

贺兰危想知道她的嘴能硬到几时,于是他将那碗醒酒汤,灌进了她嘴里——

他与她有了夫妻之实。

他厌恶女人,因此从未试过床笫之间的事,但他并不厌恶她。

这是很奇怪的感觉。

但她似乎真的就如同她说的一样,别无所求,只求于他亲近些。

她也没有找他要名分,甚至于他的事情被发现后,谢家人将她于他叫去问话,他慢条斯理说了句和她什么也没有,想看她的反应,她却也没反驳。

难道她真的什么都不图。

贺兰危不太相信。

他得到过太多人的爱慕,他太清楚,所有人对他的爱慕,都是因为从他身上有利可图。爱的本质难道不就是利益?哪里会有什么都不图的爱。

他揣着坏心,想要逼她露出真面目。

不给她名分,又引她追去上清仙宫,将她当作玩物,猫逗老鼠一样逗着她。

他不信她真的如同她嘴上那样,只是喜爱他这个人,不图其他;但他似乎又期待她真的言行如一。

他知道自己在逼她。

他发觉自己既想看她坚持不下去——

被逼得生气,自己露出马脚,自己说出对他的索求,告诉他她的爱也是有所图,图名分与权财。

又想看她坚持下去——

就如她对他说的那般,真的什么也不图。

他说不清自己想要怎么样的答案。

直到后来。

她帮他拿到了心魔镜。

……

贺兰家是个很奇怪的地方。

贺兰危的父亲,名叫贺兰明辞,有许多子嗣。

他并不在意血亲之情,找很多女人,生很多孩子,只是为了生出一个根骨绝佳、有仙缘的孩子,让其继承贺兰家。

贺兰危的生母,被称为怡夫人。

怡夫人曾说,她花了很大的功夫、很多心思,才生下他。

贺兰危不知道她花了怎么样的心思。

他只知道,后来他试图打开贺兰家的一个密室,那密室要人身上流着贺兰氏的血,才能打开。而他打不开这扇门。说明他身上,并非流着贺兰家的血。

但那时候,怡夫人已经疯了,问她什么她都不回答。

他因此才想拿到心魔镜。

因为心魔镜能令怡夫人想起过往。

拿到心魔镜后,他才知道,他的确不是贺兰明辞的孩子。

怡夫人痴恋贺兰明辞,爱到成疯成魔,好端端的世家小姐,要跑来贺兰明辞后院里给他当侍妾,为了让贺兰明辞多看她一眼,她便决定要生下一个根骨绝好的孩子。

因为贺兰明辞也疯魔。

只有这样,他才会再看她。

但是生不出来。

怡夫人先前还生过两个孩子,都资质平平。

后来贺兰明辞与她接触越来越少,她便想了一个极为疯魔的法子。

她的堂弟,是一位天纵奇才。

怡夫人将堂弟迷晕,与他交/欢,怀上身孕后,又将他的根骨剖出,一口一口嚼碎了,生吞了下去,用灵力强行运化,塞进了腹中胎儿体内。

但怡夫人太爱贺兰明辞了。

她想被他看见,也无法忍受这个孩子不是贺兰明辞的骨肉。

她还有一个女儿,于是她将女儿关了起来,整日钻研如何将贺兰危的气运过给女儿,到最后,她日渐疯魔,甚至抽出了女儿的神识,准备再抽出贺兰危的神识,将女儿的神识放入贺兰危的身体里。

失败了。

因此怡夫人疯了。

因为心魔镜,她难得清醒,看见贺兰危,如同看见仇人,伸出双手狰狞地掐住他的脖子:“为什么你姐姐的神魂放不进你的身体里?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

她说话已然颠三倒四。

但依旧能听出,话里对他的恨意是极为浓重的。

说到这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捧着他的脸笑起来:“我还有一个孩子,是你的哥哥。你与他换骨吧,将你的根骨给他,如何?母亲生了你,你这一具血肉来自于我,你将根骨献给他又如何呢?他才是我与明辞的孩子……”

贺兰危问她:“他在哪?”

怡夫人突然变得警惕:“你问这个做什么,你想杀了他是不是?将你的根骨抽出来就是!”

年幼时,怡夫人对他说,她是他母亲,哪里有母亲不爱孩子。

如今怡夫人说,将他的躯体与根骨,献给她另外一个孩子。

哪怕那个孩子根骨平平。

贺兰家除贺兰危以外,所有的子嗣都被贺兰明辞贬成了奴隶。

所以那个孩子,如今定然卑贱如泥,如猪狗一般。

贺兰危头一回发觉。

爱好像并非利益交换,它有另一种模样。

哪怕怡夫人的爱相当扭曲,可她对贺兰明辞,对她另外的孩子,是存有爱意的,疯魔的、偏执的、扭曲的爱意,未必有所图——

那爱是什么?

他拿着心魔镜,将怡夫人重新关了起来。

回到上清仙宫,发觉谢延玉的眼睛看不见了。

为了帮他拿心魔镜,从此夜间不再能视物。

她的爱,又是什么?

或许是真的并无所图。

他给了她明心符,这令她能在脑中视物。

即使知道她眼睛看不见,但黑夜里,他仍旧捏着她的下颌,让她睁着眼睛,看着他。

然后问她:“你喜爱我吗?”

谢延玉嗯了声。

贺兰危又问:“你为何喜爱我,所图钱财,还是权势?”

谢延玉没有说话了。

她有那么一瞬间,在权衡要不要和他说家臣的事。

他说了的,拿到心魔镜的侍从,可以有一席家臣的位置。

但他看起来很危险。

于是她还是很谨慎地,没有立刻提这件事。

她说:“我一开始就同你说过了,我并无所图,更何况,事到如今,钱财权势,你都没给我,我却还跟在你身边。这样你还不够相信我吗?”

贺兰危:“你跟在我身边,难道不是因为情丝蛊吗?”

谢延玉含糊否认。

贺兰危好似察觉到一点她的不真诚。

但他却想要忽视。

他发觉,他喜欢被她爱着的感受。

他自知,他不会喜欢她这样身份的人,他告诉自己,他只是喜欢被她喜爱的感觉。

可不知为何,他又总有一种不安全感,即使如何试探,都觉得她的爱像空中楼阁。

但他并不想就此细想了。

他也并不想她发生什么变化,他很怕来日她会有所改变。

原本他想要再追问,那一点不真诚让他很介意,但身体里关于危机的本能在提醒他,倘若他继续逼问,或许他会听见不想听的东西。

因此他没有再问。

他想要留住这种感觉。

他很想、非常想,非常迫切,于是他想到了婚事。

他厌恶女人,因此并不会再有别人,除了她以外,他并不想碰旁人,旁人令他恶心。

缔结婚约,是不是可以永远留住她?

贺兰危生出这样的念头。

但他怎么可以与她成亲?至少、至少她该有更强的实力,或是更耀眼的身份。

他抓着她,又开始逼她修行——

但没过多久。

她与李珣定亲了。

第124章 飞蛾与火 贺兰危前世番外(2)

她与李珣定亲。

从此后, 人前她与李珣是一对,是未婚夫妻,名正言顺。

他成了见不得光的那一个。

贺兰危怎么可能甘愿?

因此,他开始与她频繁争吵, 要求她和李珣断了。

到最后一次。

谢延玉忍无可忍:“我和他断了, 继续在你这当见不得光的玩物吗?他能给我钱财权势, 你能给我什么?”

她说出这样的话。

这与她之前和他说的一些话,其实是相悖的。

她说过了,要亲近他,并不是有所图, 现在却因为钱财权势与旁人定亲, 这不矛盾吗?倘若她真的喜爱他, 真的别无所图,又怎么会问他能给她什么?

可是钱财权势,他也可以给她。

他已经想要与她成婚了, 他只是还没有告诉她。

他想让她的修为再高一些,实力再强一些。

但发觉她的灵根不适合修行后, 他便准备给她安一个高贵的身份,他已经叫人去运作, 将她的命碟从谢家要过来,然后找一个足够显赫的世家,逼迫家主将她认作亲女, 世家亲女与养女, 是完全不同的——

可是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

贺兰危从来没有问过这个问题,但其实答案他心里一直都清楚。

他从头到尾都知道,她是孤女,没有高贵的身份与血脉, 也没有强悍的实力与灵根,不管是成了谢家养女,还是被另外显赫的世家认作亲女,她都是她。

他究竟是在介意她的身份,还是从心底里就知道,自己是个堂姐弟乱/伦生出来的,没有流着贺兰家血的卑贱货色?

真正卑贱的到底是谁,他心底难道从来都不清楚?

因为清楚,因为在意,所以成了心口的烂疮成了肋骨的刺,连触碰一下都不敢。

所以,究竟是看不起她,还是不想承认自己就是个低贱货色,不想回到贺兰家后宅,被人称作二十九公子,连一张饼子都要伸手讨要,承认自己其实不配得到一切?

只要表现出高贵的模样,就是高贵的。

只要也看不起低贱之人,就能将自己与他们拉开差距。

只要永远高高在上,就不会成为不配被爱的贱泥。

可是面前这个人,从泥地里爬出来,即使身如草芥,依旧可以爬到他面前来。

她的躯体里是坚硬而不会弯折的骨头,灵魂里燃着一团不会灭的火,燃烧起来,迸发出亮光,太过招摇显眼,让人不得不将视线聚焦在她身上。

光在这里,更能反衬出旁边的阴暗。

衬托得他懦弱、卑劣,是个彻头彻尾阴暗扭曲的烂人。

贺兰危没有再说话,没有再追问。

有些答案,内心深处怎么会不清楚?

知道自己低贱,所以不愿承认。

知道她多半没喜爱过他,所以不愿追问她是不是真的没喜爱过他。

蒙上眼睛可以假装看不见。

不问,不听见她明确直白的答案,就可以假装不知道——

或许她是爱过的,只不过她变心了,不是吗?

倘若她真的没爱过他,那又怎么可能留在他身边这样久?

为了逼她,为了试探她的爱是不是在真的别无所图,他没有给她名分,她若有所图,为什么这么久还没离开?

所以之前,她是爱过的。

不过是喜爱消磨尽,变心了罢了。

既然她已经不再喜爱他,他便也没什么好多问的。

贺兰危知道,自己喜欢被她爱着的感觉,只是喜欢被她爱着的感觉。

仅此而已。

所以她不爱了,他先前所想的,婚事,也该作罢。就这样吧。

可是为什么他的视线,还是无法从她身上挪开?

这天以后,他与她就没有什么交集了,除了每半月她来找他解情丝蛊,两人见面便是装作不相识。

可他却开始在暗处注视她。

他开始有些恨她了。

恨她为什么那样耀眼,总让他看见她灵魂里那团火燃出来的亮光?他并非飞蛾,也不趋光,却为何总要注视她,为何总是挪不开眼?

为何,为何,为何?!

再一次帮她解蛊后,没多久,她和李珣退婚了。

李珣贴出了退婚书,上面列了她与他私通——

多好笑。

她变心了,李珣便对她很好吗?

流言蜚蜚,她永远和他断不干净了。

……

因为流言,她被谢家带回去了。

她被软禁起来了。

谢承谨对她并不算太苛刻,按照家族规矩将她软禁,但将她安置在一处还不错的宅院里,只不过那宅院建得很压抑,墙很高很高,头上还有顶,是为防她逃跑,也算得上不见天日了,一天到头都是暗暗的、黑黑的。

因为知道了情丝蛊的事,谢承谨不知道找来了什么奇药,压制住了她的情丝蛊。

蛊毒发作的时候,她很痛苦,但不会再爆体而亡,只要痛苦地撑过一晚上,第二天身体便会恢复如常。

贺兰危知道这些。

因为他盯着她,一直盯着她,一直看着她。

他也知道,李珣去找过她,要重新与她定亲成婚,但她拒绝了。

分明李珣可以将她带出这地方。

但她拒绝了。

后来她剖掉了灵根。

他心口的情丝蛊再无感应。

即使盯着她,却也在一处闹市中跟丢,她不知所踪。

被关在这样黑暗的地方,这样久。

但为什么她灵魂里的那团火燃得愈发晃眼?

……

他好像变得不太对劲。

将她跟丢之后,他开始频频想到她。

严重时,他会出现一些幻觉。

就像人眼盯着火光看久了,突然挪开视线,眼前仍旧会看见火光跳动的幻象。

可能是他盯着她,盯了太久,所以骤然看不见她,他不习惯。

但这样的情况并没有随着时间好转。

他开始看见越来越多幻象,听见越来越多声音。

但他知道是幻象,因此并不理睬。

再找到她的时候。

她在妖界,将要和妖尊沈琅成婚。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贺兰危再一次去找了她,直接拎着她的手要把她带回去:“疯了吗?和妖族做交易?我带你回去。”

但谢延玉把他的手甩开了:“你带我回去?带我回去干什么?”

贺兰危额角青筋直跳。

张了张嘴,有一瞬间想说你别嫁什么妖尊了,我娶你,锦衣玉食也不会比这里差。

但转念想到她并不喜爱他了,说婚嫁,有些滑稽,但语气还是放缓:“会比你留在这里好。往后人人喊打你就高兴了?”

反倒是她将话说得很直白。

她说:“你的意思是,我攀附你,会比留在这里更好吗?”

贺兰危盯着她。

又听见她说:“我对你来说没有价值,攀附你,你要怎么对待我,都看你的心情。我知道出卖人族很可耻,但我想过得好一点,至少对于妖尊,我有价值,利益交换,比看你心情更保险。我不傻,不会跟你走,你回去罢。”

贺兰危张了张嘴,想和她说些什么。

但这时候,妖尊过来了。

谢延玉直接把他推开了,和妖尊解释了两句,说她与他没有关系。

……

那是贺兰危最后一次找她。

他不愿弯腰,更不愿对人低一低头。

和她说那些话,已经是当时鬼迷心窍,他从未对谁那样说过话,以一种近乎于请求的姿态。

这种感觉让他排斥,他无法接受自己对任何人做出这样的姿态。

甚至听见她的消息,看见她的样子,都会让他想到自己当时的姿态,他很抵触。

他不该再看她的。

但他死性不改,还是在暗处,偷偷窥伺。

看得见她的时候,有她消息的时候,之前总是看见的那些幻象、那些假的影子,就都消失了。

可能因为他又看见了那团火。

但有时候看不见她,没有她的消息,那些幻象就又出现了。

他并不知道,为什么他会一直看见幻象。

直到有一天,他看见心魔镜在发光——

它催生了他的心魔。

所见所念、所思所图、偏执欲望,心魔也。

若生心魔,便见幻象。

再之后,贺兰家发生了一些变故。

贺兰明辞知晓了贺兰危不是他的孩子,是怡夫人与堂弟私通生出的杂种。

于是贺兰明辞不动声色,研究了一阵子邪术。

能让男人生子的邪术。

他要生出一个,确切是自己骨肉的孩子,于是他用那邪术令自己怀上了一个孩子,然后便开始夺贺兰危的权,要给腹中的孩子铺路,想将贺兰危的筋骨抽出来给那孩子,就如同怡夫人当年所做的那样。

当然,贺兰明辞的手段更高明。

贺兰危手中的权力大部分都被收回去的时候,他才发觉异样,但那时他已被幽禁起来。

算不得跌落尘泥,因为贺兰明辞肚子里的孩子还没生出来,所以他仍旧被视作贺兰家唯一的公子,但这的确是一种被当作鱼肉的感觉。

贺兰危又看见幻象。

看见谢延玉,每一天,闭上眼也能看见。

他有那么一瞬突然明白,她为什么不愿意跟他回来,夜里,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面前的幻象,突然问:“如果他人为刀俎,你为鱼肉的时候,你会如何做?”

影子动了动,没说话。

仿佛一团火跳了一下,烧得更明亮。

幻象没有声音,但他知道她的答案。

反抗。

后来他杀了贺兰明辞。

花了一些时间与心思,联合了赵真。

但即便如此,贺兰家是如此庞然大物,而他身陷囹圄,即便有赵真相助,他杀贺兰明辞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但从此,他成了贺兰家的新任家主。

也是那一天。

他听闻,她死了——

死了?

……

幻象越来越严重了。

心魔镜上的光芒越来越耀眼。

他开始有些分不清现实和幻象了,又或者说,他能分清楚,因为有时候,只要他告诉自己这些是假的,那些幻象就会消失,但他并不想这些幻象消散。

于是清醒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了。

清醒时,他手碰到腰间,可以摸到一枚香囊。

这枚香囊灰扑扑的,有些破旧了,他一直戴着,但是有时候,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戴着这么一枚香囊了,但有时候,又想起来,哦,好像这是她的香囊。

哈。

你想与我分割干净,可是你的香囊却在我这里。

怎么能叫断得干净呢?我日日将它戴在身上。

……

耽于执念,便见所相。

但越是沉溺其中,便越会让心魔镜吸收他的灵力与心血,变得更强。

心魔镜越来越亮。

他的心魔长成了一个怪物,成了心魔镜中的灵。

镜灵爬出镜子看着他,吞噬他的心血还不够,又想要将他吞噬,吃掉他的血肉,化出新的人身。

但却迟迟无法吞噬他。

即使他的记忆和思绪已经开始混乱,整个人都开始疯魔,甚至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甚至连清醒过来的时候都无法记得之前发生过什么了,但却还是无法吞噬他。

镜灵听见他对着虚空说话,对着虚空发疯、流泪,然后又笑,又露出渴求与可怜的模样。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耽于幻象的疯子了。

可为什么无法吞噬呢?

一日一日,一年一年,镜灵的眼睛馋得血红,被熬得比鬼都还要像鬼了。

直到这一天。

它看见贺兰危睁开眼。

男人很漂亮,即使疯魔了也是漂亮的,他睁开眼,黑沉沉的眼珠转动,看向了他的方向。

然后他偏头,语气含笑,仿佛感到新奇:“我的心血与精魂,竟养出一个这样的东西?”

镜灵怨恨地说:“为何我无法吞吃你。”

贺兰危斜躺在美人榻,闭上眼,语调懒散:“我听闻,若将心血喂养法器,养出器灵……器灵便可帮我做一件事。”

镜灵幽幽道:“代价是让我吞掉你。”

镜灵没有说谎。

只要它吞了贺兰危,它就不用被困在镜中了。

它因贺兰危和心魔镜而生,是器灵,也确实可以与他交换,帮他满足一个愿望,不过这愿望必须和心魔镜有关。例如心魔镜的功效是令人看见过往,他便能帮他看见过往。

但心魔镜不止有这样一个功效。

心魔镜功效很多,只要和心魔镜有关,它都可以满足他。

它突然觉得有些奇怪,他到底还有什么执念?

它问贺兰危:“你想让我做的事,和你总在幻象里看见的那个女人有关系?”

贺兰危:“算吧。”

它问:“你爱她?”

贺兰危想了很久。

他闭着眼睛。

贺兰家这位家主,从前是不可一世的傲慢天骄,如今看起来却有些苍白虚弱,如今甚至叫镜灵帮他做一件事,以至于镜灵有时候都忍不住想,他不会是故意养着它的吧,不是吧?

他都已经半疯不疯了。

他清醒时都已经不会记得之前发生的事情了,甚至他连清醒时的事都记不住了,他神智混乱,此时此刻,倘若他再闭一闭眼,等他再疯一下,又或是再睡一觉,醒来也不会记得现在的事。

应当不至于。

一个疯人,记忆都不连贯,得是多深的执念,才能记得要算计它?

不至于。

镜灵又看他。

他闭着眼睛,没出声。

就在镜灵都以为他是睡着了,不会回答它那问题的时候。

它听见他的回答:“或许我只是喜欢被她爱着的感觉。”

是吗?

倘若只是喜欢被爱的感觉,他看见的幻象,更应该是有无数人来如她一般爱着他。

又为何他这些年半疯不疯,看见的所有画面里,都只有那个女人?

镜灵不再问。

它开始说正事:“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贺兰危慢条斯理:“无妨,与我立心契吧。心契生效后,你将我吞去,自然也会知道我要你做什么。”

高高在上的公子哥,这时候说起话来还是盛气凌人的语气。

镜灵感觉自己在被使唤。

它很不爽,但还是与他立下了心契。

然后它变回了一片湖泊的样子,就在贺兰危院子外,这样比较方便它吞噬他。

让他投水,然后一点点蚕食他的血肉。

投水后。

会最后一次看见心中所执。

这样死得并不算太痛苦,即使是被一点一点撕碎了吞尽了血肉,但见心魔执念,也足够麻痹一点痛苦。

镜灵以为,贺兰危所说的,他所执着的是那个女人的爱。

那么按道理来讲,

贺兰危投水之后,会再一次感受到他所求的,他既只喜欢被她爱着的感觉,便会体会到她爱他时的情景。

贺兰危亦如此想。

可是当他一点一点走进湖里。

冰冷如镜的湖水淹没头顶,意识昏沉的时候。

他摸到了一团火。

灼烫,明亮,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

镜灵一点一点吞尽了贺兰危的血肉。

心契生效。

它本以为不会是什么太过分的要求,然而这一刻,它才知道,这疯子的要求是——

时间倒转。

他要,再一次看见她。

心魔镜可溯过往。

可是它与贺兰家渊源颇深,也只有贺兰氏人知道,这件法器能回溯过往,生出器灵后,效用加强,便也能回溯时间。

但时间回溯,镜灵也会一同消失,它发出尖锐的咆哮,目眦欲裂,这个扭曲的疯子,真的用自己的精魂与心血喂了它这么多年,偏执、疯子!疯子!!!有病!!!!!!

然而心契已立,它吞下那疯子的血肉,已然无法反悔。

……

贺兰明辞死后,其子贺兰危继任家主之位。

然此人疯癫。

此后闭门不出,神智恍惚,时而对着空气说话,全然不似曾经模样。

许多年后。

侍从们看见他院前,突然多出一片湖泊。

贺兰危走进湖中,投了水。

须臾后,湖水翻起巨浪,竟如海浪一般,仿佛下面有一只愤怒至极的怪物,正发出尖锐的哮声。

第二日。

那片湖泊消失无踪。

侍从们望向那处。

贺兰危不见所踪。

只见一具躯体,血肉殆尽,只剩其骨。

来不及惊叫。

所有人被定格在原地。

时间却好像从此停格,再也不会往前流动。

第125章 当牛做马 高下立见

不久前, 谢延玉问过他。

她问他,前世她死后发生了什么——

贺兰危回答她不记得了。

他是真的不记得了。

关于那段时间,他知道自己活着,但如果去回想发生过什么事, 记忆就好像被浓雾蒙上, 一片空白, 即使拼命地想,也只能想起那枚香囊的触感,不是什么很精细的布料,指尖抚上去能感觉到一点粗粝感。

在她死前的记忆里, 也偶尔有这样空白的片段。

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直到此刻, 再次从心魔镜中看见了过往, 才又将那些事想起来。

莫名的,他很在意前世投水后,感受到的最后的幻象——

一团火。

他投入水中, 冰凉湖水浸过四肢,没过头顶。

可他摸到了火, 仿佛触碰到灼烫的触感,这令他无端想到飞蛾。

他眼珠转动, 看向自己的手。

*

传言说天云秘境很危险。

因为这里凶兽很多。

倘若换做以前,谢延玉是真的会感觉到危险。

但如今她修为已有金丹,再破几境就元婴了, 一般的凶兽, 她倒还真的不是很怕,在它们靠近她之前,她一套剑招就能将它们杀尽。

所以这秘境对于她来说,就不算很危险了。

唯一危险的, 应该就剩下个心魔镜。

但她也没准备自己拿心魔镜。

她让贺兰危去拿,看见他走近心魔镜幻化成的湖泊,然后身影消失在了湖泊中,便知道他是被拉入镜中了——

也不知道会在镜中经历什么。

系统说:【按照心魔镜的设定,他会先看见自己前世今生的所有画面。】

谢延玉:我之前问他我死后发生了什么,他说他忘了。被心魔镜拉进去以后,他会把这些事想起来?

系统说:【应该会。】

谢延玉轻描淡写:哦。继续说。

系统又翻了翻剧情:【看见前世今生后,会被拉入心魔幻境里,可能会被放大心中的恐惧,甚至可能喂养出一只心魔。如果想要拿到心魔镜,就需要杀掉心魔,或者与心魔共存。】

它说:【你前世夜盲,应该是进了镜中,被催生了心魔,但杀不掉心魔,最终和心魔共生了,所以你的夜盲无论如何也治不好。】

谢延玉点头。

原剧情中并没有写她在天云秘境中经历了什么。

但如今结合实际情况看起来,天云秘境并不是那么危险,那么凶险的地方应该就是心魔镜中。

不过如今也不是她去拿镜子,镜中再凶险也对她没什么影响。

就是希望贺兰危别死在里面,若是死在里面了,她的镜子就拿不到了。

这里实在太安静。

谢延玉坐在湖边,望着平静如镜的湖面,思绪乱飘。

但没过多久,她好似听见一点奇怪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在晃。

是很轻微的声音,甚至都要被周围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遮住了。

她回头看——

什么也没有。

根本辨不清这声音的来源。

*

与此同时。

李珣的剑仍旧横在沈琅脖子上。

他没立刻答应沈琅的要求,而是从上自下,看了对方好半晌。

然后得出一个结论——

贺兰危固然该死,沈琅也不是什么好玩意。

提出要合谋处理贺兰危,谁知道憋着什么坏?

说不准拿他当刀使呢,想借着他的力除掉贺兰危,然后反过头来再把屎盆子扣他头上,然后自己干干净净地去勾引青青。

李珣冷眼盯着他,冷笑:“算盘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你当我蠢?”

沈琅慢条斯理:“哦,那你一个人杀得了贺兰危吗?”

这话一落,李珣算了算。

他与贺兰危修为相当,还真的杀不了,至多是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而即便是沈琅,修为比贺兰危要略高些,也极难杀了贺兰危。

修士修到元婴五境以上,已算近仙了,哪怕与化神期的修士打,也很难说谁能杀了谁,拼尽全力去打,结果通常也就是两败俱伤,一个伤得重点,另一个伤得轻一些。

若要杀了元婴五境的修士,至少也要大乘期的修士了。

但当世并无大乘修士。

真要算起来,青青身边这些人,他一个都杀不了——

除非他自爆真元,拉着他们同归于尽。

但他暂时不怎么想死。

李珣安静下来,神情阴霾,盯着沈琅。

显然是极其不悦,他手中的剑甚至直接压到了沈琅的脖子上,压出一条血痕来:“我和他联手先杀了你也一样,憋着坏水的贱东西,你比他更该死。”

空气里一阵安静。

但也就是这时。

沈琅仿佛感觉到了什么细小的动静,眼睛突然眯了下:“不对劲。”

李珣冷笑:“少放屁,哪不对劲?”

沈琅没有出声。

他的眼睛有一瞬变成了蛇类的竖瞳,动物的本能令他感知到危机。

片刻后,他像是想到什么,一甩袖子,突然要推开李珣压在他脖子上的剑:“收剑,带我去找她。”

李珣一顿。

他都快听笑了,原本想说他这借口拙劣,怕了就投降自尽去,别拿她当借口。

然而话未说出口,下一秒,他突然听见一点细微的声响。

听起来像远方地动了——

是青青刚才离开的方向。

通感符攥在手心,他感觉到她似乎奔跑起来了。

他顿了下,迅速收了剑,烧了通感符,火焰燃烧间,幻化出一道流光。

那流光能引路。

光把路引向她所在之处。

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陡然消散,变成一种暂时性的和谐,李珣烦躁道:“这个方向,走。”

*

摇晃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响。

心魔镜幻化出的湖泊前,直接地动了。

毫无预兆,几乎是在声音变响的一瞬间,谢延玉就感觉到地面开始震动,越震越猛,脚下直接裂开了一条缝!

她瞳孔骤缩,整个人陡然感觉到一阵失重感,

还好动作快,太阴出现在手中,剑是名剑,削铁如泥,刺入了山石中,她才勉强撑住身体没掉下去。随后,她又借力跃起,回到地面,然而周围震感不断,她足尖点着地面,踩到几乎要歪倒的树上,往没有地缝的地方跑。

但仿佛她跑到哪,地动就跟到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