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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的树极速倒地,随后地面裂开更宽更深的口,她不得不一直奔跑着来避免掉下去。

没过多久便快要脱力了。

感觉到脚下这棵树也要歪倒入地缝,她身体跟着下陷,但千钧一发那刻,她身体被人拎起来——

抬眼一看,就发现是李珣与沈琅过来了。

*

沈琅是妖族,会瞬移之术。

被他拎起来的那一刻,谢延玉便出声,叫他带她离开秘境。

于是下一秒,沈琅带着她,身体化作一阵烟,不过眨眼间,两人就出现在了秘境外面。

再往秘境的方向看,就能看出整个秘境似乎都在晃动、崩塌。

没过多久。

李珣也御剑出来了,往秘境那看了眼:“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地动?”

是很随口的一句话。

但谢延玉闻言,却若有所思。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在心里叫了系统一声。

系统:【啊。】

它回了她一声,好像有点呆滞。

不过好歹是回应了。

之前在上清仙宫的秘境中,发生过类似的事。

那次她找了间厨房,想用锅具将驱蛇草煮成水,但刚进去没多久,厨房门就自己关了,她脚下多了个传送阵,莫名其妙将她传送到杀阵里去了,在心里叫系统,但系统没有声音,像消失了一样。

她直接问:为什么我每次进秘境都好像有东西要弄死我一样?

这话问得很直白了。

又问到系统不能说的事情了。

它原本不打算回答,但视角切出去,看了看她的表情,想了想,但最终还是半遮半掩说:【应该是因为你剧情没推完。】

上一世她死后,剧情基本也崩完了。

这条世界线因此算作是崩塌了,这世界原本也要被毁灭的,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时间莫名其妙回溯,一切又重来了一遍。

但重来归重来,到底也是二周目,必须要将剧情线修复才行,哪怕有点出入,但大剧情点契合也行,系统都没想到她推个剧情能搞出那么多花样。

但不管怎么说,推了就行。

如果剧情线不推满,进度不推到和原剧情中一样,这条崩塌的世界线没被修复,别说是她了,它也得跟着一起被毁灭。

虽然它是一团数据,但它也挺怕从此以后消失的。

有时候它看着谢延玉,会觉得或许她是对的。

书中的人物都能有自己的思维,它作为一团数据和代码,怎么就不能有自己的情感,怎么就不能怕死了?

它觉得它应该很看不惯这个炮灰女配。

但时间久了,想一想,它其实没有办法再做到像最初那样,将她看作一个冰冷的符号。

想到这,系统叹口气。

【我也是才知道咱们进个秘境都会出事,上次你进秘境,我还死机了。反正,解释起来很复杂,你别管了,我也不会害你,应该是秘境这种地方不能完全被这本书里的世界规则支配,所以容易出意外,你以后不要再去任何秘境,好好把剧情点推完,我让你成仙就没事了。】

它的话半遮半掩。

谢延玉听了一耳朵,听见了一些有用的信息,但因为信息不全,所以甚至因此感到了一点茫然。

但她也来不及再刨根问底。

因为她瞥见前面秘境里似乎还在晃,突然想起贺兰危还在里面——

她的心魔镜!

前面两个人。

李珣和沈琅都在。

她视线在两人之间绕了一圈,最后和沈琅说:“你再进去一趟。”

这怎么不算更信任他呢?

在李珣和他之间,她选了他。

沈琅目光变得温和。

他从李珣那边感觉到了一点杀意,但并没有看李珣一眼。

而是温声问她:“要我进去做什么?”

但下一秒。

就听见她说:“你去看一下贺兰危在不在里面,在的话把他也救出来。”

这话一落。

沈琅脸上笑意僵了僵。

同时听见旁边,李珣那传来一声扭曲的嗤笑——

好像对她要救贺兰危的行为也感到不爽。

但不爽的同时,又没忘嘲笑他,有一种扭曲的得意。

嘲笑他被她选去,当牛做马,救她另一个男人,她更心疼谁高下立见。

……贱人!

第126章 这么喜欢勾引女人 把他卖到窑子里……

谢延玉让沈琅去找人, 主要是因为他是妖族。

妖族有瞬移之术。

秘境之中在地动,若要带人出来,瞬移比御剑要快得多。

其次……

谢延玉觉得,比起李珣, 沈琅要更好操控。

不管前世如何, 至少今生, 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无条件遵从。

然而事实却是——

他并没有她想的那样听话。

*

秘境里还在地动。

但比起刚才,地动的程度已经好上了许多。

沈琅走进去,只感觉到地上一些微弱的震动。

之前的裂隙还横陈在脚下,深不见底, 但却也并没有新的裂缝出现在地面上。

他回到了之前找到谢延玉的地方。

这是一片林子。

因为地动, 周围的树木稀稀拉拉倒了一片, 要么就是横七竖八拦在路上,要么就是倒着栽进地缝里,周围还有一片雾, 因此走在这里,需要格外小心。

往前走了一会。

他发现林子深处, 之前那片湖泊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

一片血泊。

贺兰危奄奄一息地倒在血泊里。

沈琅从未见过他这样狼狈的样子。

之前他情丝蛊发作,被谢延玉关在藏书阁里, 是沈琅去藏书阁把人带回来的,那时候的贺兰危已经很狼狈,但也不如现在狼狈。

此刻。

他身上浅青色的衣服都被鲜血染透, 几乎要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上面有大大小小的破口,身上全是皮开肉绽的伤口,甚至连那张让人挑不出错处的脸,此刻也血痕斑斑。

他一动不动, 手里好像死死抓着什么东西。

这模样,只能看出还活着,但因为眼睛闭着,所以也看不出他是昏迷着还是醒着。

看起来很虚弱。

……很容易就能被杀掉的样子。

沈琅脚步微停。

站在远处看了一会,随后他才缓步走过去。

鞋尖踩过血泊,被浸上血迹,他踹了贺兰危一脚,然后才弯下身。

大概是没彻底昏死过去。

贺兰危动了下。

他眼睫上都沾了血,抖动了一下,然后才勉力睁开眼——

但眼前是一片黑暗。

通常人闭上眼的时候,若是眼前光线亮,还能看见一些血管的形状,又或是透着红的肉色血色,但此刻,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颜色也看不见,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

不。

说是黑,也不贴切,更贴切一些的形容,是一片虚空。

他看不见了。

贺兰危很恍惚地意识到这一点。

他看不见了。

他的思绪很迟缓地运转起来。

几个念头从脑中滚过,最终思绪定格在一个念头上——

这感觉与夜盲是一样的吗?

上一世她每当夜里,也是这样的感受吗?

他分不清。

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瞎了,还是夜盲,因为看不见,所以他分不出此时昼夜。

但他能感觉到,身边有人。

他睁着眼,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面前有微弱的气流。

好像有人伸手在他眼前晃。

他顿了下,张了张嘴,声音嘶哑虚弱,如同沙砾无力蹭过地面:“谢延玉?”

前面没声音。

贺兰危此刻应该有许多念头。

他迟钝地想,他应该恨,或者应该怨,因为他成了一个看不见的残废,和从云端跌落有什么区别?他应该有一些自厌的情绪,或是其他极端的、激烈的情绪。

但可能因为伤太重了,他没什么力气,以至于那些激烈的情绪都生不出来。

他此刻甚至虚弱到画不出一张明心符,眼前是深切的虚空,他只感觉到茫然。

因为迟迟听不见她的回音,他开始有些慌张,一只手往前探,甚至带了一点讨好的味道:“为什么不说话?你要的东西我拿到了,你答应过我的,若我拿到,你就要——”

你就要喜爱我。

你就要兑现你的诺言。

他想这样说。

但是话还没说完,他摸到冰凉的触感——

虽然她平日里体温很低,但这并不是她的手。

他摸到的东西,冰凉,且薄韧、尖锐。

是……剑锋。

也就是这时候。

耳边终于传来很轻的一声嗤笑:“她就要什么?别做梦了,还以为她会来找你吗?”

是沈琅的声音。

贺兰危愣了下:“她呢?”

他手掌握着剑锋,因为受伤太多了,能感觉到皮肉被划开,皮开肉绽,但他痛觉有点麻木了。

也就是这一瞬间,沈琅将剑抽出来,将他手掌皮肉划得更开,然后把剑压在了他的丹田处。

贺兰危看不见。

只能感觉到剑锋压上丹田,他又一次听到皮肉被划破的声音,但是她呢?他听不见她的声音,她真的没来。

他迟钝地意识到这一点,随后突然剧烈挣扎起来,眼下好像有温热湿润的东西滑过,是血吗?他目不能视,因此甚至看不见面前沈琅眼里他自己的倒影,不知道这不是血,而是眼泪,他看不见的眼睛在流血泪,只能听见沈琅在他耳边阴冷道:

“她叫我来杀了你啊……”

*

谢延玉在秘境外等了一会,

但好一会,都没见到沈琅带人出来。

……为什么还不出来?

沈琅不是会瞬移吗?带个人出来,不过眨眼间的事。

还是说,贺兰危还没拿到镜子,人还在心魔镜中,沈琅找不到他人?

她有些焦躁了,时不时往秘境的方向看一眼。

她身后,

李珣看见她的动作,脸色有些阴沉。

但转念一想,沈琅之前就说要合谋处理掉贺兰危,进去这么久还没出来,说不定这时候正是在秘境里与贺兰危厮打呢,两个贱货打去吧,死哪个都不错,要是两个都死,那更是双喜临门,他放鞭炮庆祝。

他想到这,又爽了,脸色勉强好看一些。

随后他伸出手,拉了下谢延玉袖子。

谢延玉疑惑回头:“怎么了?”

李珣慢条斯理:“他要是找到人了,自然会出来,你在这急有什么用?要不我们先去天剑宗。”

这话倒也不是毫无道理。

在外面干着急,确实没什么用。

谢延玉正要答应,但也就是这一刻,她脑子里突然爆发出尖锐的系统提示音:【检测到贺兰危生命垂危!】

系统尖叫:【不行不行,你快点让李珣进去,我怀疑沈琅阳奉阴违,要弄死贺兰危!!!!贺兰危绝对不能死,他要是死了,剧情线就残缺了,你能不能飞升先不说,世界线可能就、就要崩了啊!】

这有点太突然了。

谢延玉被系统嚎了一嗓子,怔了下。

下一秒,又看见李珣伸手掐她脸,嘴巴一张一合,好像还在说话。

她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李珣顿了下。

然后他盯着她,阴森森地:“我说,我们先去天剑宗,你传讯符给他留一条消息,叫他找到人了直接来天剑……”

他话说到这。

却被她打断。

随后就听见她道:“不行。你进去找一下吧。”

这回换成李珣愣了下:“啊?”

谢延玉重复道:“你进去找一下他们吧,把贺兰危带出来。”

就这么一会,她已经理清楚了思绪。

刚才还有点怔愣,这时候说话却极为有条理。

李珣微垂着眼帘,金褐色的眼睛与她对视,将她的脸从眉到眼看了一遍,确认她是认真的。

随后他直接气笑了:“我?你让我干什么?”

谢延玉:“……”

谢延玉懒得和他再掰扯。

她不能让贺兰危死了,就是这么一小会,系统又在她脑子里提升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声音尖锐,听得出来贺兰危是真的快死了,再去晚点她的剧情线就完蛋了。

她眉目间因此表现出一点不耐烦来,直接把李珣掐在她脸上的手给拍开,然后转身又要往秘境里走。

管不了这么多了,她一边往里走,一边摸出传讯符,给沈琅编辑消息。

但还没走多远,身后就传来一阵巨大的拉力。

她被拉得踉跄了一下,回过头就对上李珣血红的眼。

他阴沉沉地盯着她,额角的青筋都爆出来,怒声道:“在这呆着。”

他按住她的肩。

半晌后,胸腔起伏,咬牙切齿:“谁说我不去了?我过去。”

谢延玉:“……”

看出来他真气得狠了。

说完话,一拂袖便又往秘境那方向过去,也不理她了。

等他没走出几步,谢延玉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叫住他:“李珣!”

李珣脚步停了一下:“又干什么啊?反悔了?”

他说完话,没忍住又回头看她。

结果一转过眼,又看见她摇了摇头。

下一秒,就听见她说:“要活的。”

李珣一顿。

这回直接把袖子甩得猎猎作响。

*

就算是受了重伤,贺兰危也挺难杀的。

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来的力量,又与沈琅缠斗起来,像疯狗一样,但到底受了重伤,即使回光返照一样,也撑不了太久。

因此。

沈琅一剑,又将他掀到了地上。

这一回,贺兰危好像真的晕过去了,浑身是血,连一点挣扎的动作都没有。

沈琅再一次将剑压在他丹田上。

但要捅下去的时候,又一次被打断——

斜里突然传来一阵破风之声。

有人一鞭子挥过来,缠住了他的剑,制止了他的动作。

用鞭子的人并不多。

此时此地,还能有谁?

沈琅阴着脸,一回头,就看见李珣:“你干什么?”

李珣慢条斯理扯了扯鞭子:“看你传讯符。”

沈琅没动作。

李珣便将视线一转,落到了贺兰危身上。

就看见贺兰危躺在血泊中,看起来十分凄惨。

他手有点痒痒,真想上去补两刀。

捅死这个贱人算了,反正青青也不在,谁能知道他把人给弄死了呢?说不准就是这贱人命薄,受个伤就死了,这总不能怪到他头上吧?

再不济。

把屎盆子往沈琅脑袋上扣呗。

李珣也不是什么好人,他杀过很多人,很多很多人,比沈琅亦或是贺兰危谢承瑾他们杀过的人都多得多,手上沾满了血,怎么杀的都有,他灭人满门,连条狗都不放过,还怕杀一个贺兰危吗?

他捏着鞭子的手松了松。

但下一秒,他脑中又陡然滚过个念头——

为什么同青青说喜爱她的时候,她并不那么信?

李珣不止一次思考这个问题了。

他心中隐约有个答案,很模糊。

但他顿了下,还是又捏紧了鞭子。

算了。

遵从她的意见。

不杀就不杀,少杀个人积阴德,改邪归正一天。

他一甩鞭子,把沈琅的剑给打开,顺势抽了贺兰危一鞭子,虽然人没杀,但成功在对方血淋淋的身上多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然后和沈琅说:“她不让杀。”

这话一落。

贺兰危的手动了动。

沈琅垂下眼,终于看清他手掌心死死捏着的东西,是个镜子。

这东西,是谢延玉要的东西。

他原想杀了贺兰危,把东西拿给谢延玉,但不知道贺兰危究竟怎么回事,人都已经晕了,却还死死抓着这东西不放手,手指和钢筋一样纹丝不动,怎么掰都掰不开。

因此,

沈琅决定先杀了他。

等杀了他,如果还掰不开他的手,就把他手砍了,指头一根根剁下来。

但没想到这时候,贺兰危的手却松开了。

好像即使昏过去了,也能听见他们的对话,听见她不让人杀他,手就松开了。

沈琅弯下身,将他手指掰开,然后把镜子给拿了出来,声调冷冷,和李珣说:“不杀了他,就由着他在她面前晃?延玉想要这镜子,好像还答应他了,若他拿到这镜子,就——”

“就什么?”

“不知道,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无非就是勾引她吧。”沈琅将镜子揣好,然后又重新拎起剑,转眼一看,就看见李珣脸色又黑了,然后他轻飘飘地:“真不杀么,倘若不杀,往后他在她面前晃……”

话音未落,

李珣直接上来一脚,踢开了他的剑。

“听不懂话?她不让杀,蠢货,你就会杀人吗?!”

沈琅一顿。

他从李珣的话中,察觉到一点奇怪的意味。

沈琅安静片刻,然后道:“剑尊何意?”

他转头看李珣。

黑暗中,两人目光交汇,原本还恨不得捅死对方的两个人,竟仿佛在此刻结成了脆弱的共盟。

因为他听见李珣说——

“不杀他,还不能将他发卖了吗?

“这么喜欢勾引女人,把他卖到窑子里去啊。蠢货。”

第127章 满肚子坏水 下作玩意

杀了贺兰危。

卖了贺兰危。

两个选择, 无非取他性命让他死,和留他性命让他活。

结果确有不同。

但……

“我当是多聪明的法子,”沈琅轻嗤了声,睨着血泊里的贺兰危, 语气淡淡:“你将他卖了, 与我将他杀了, 本质上并无区别。延玉要我把他救出去,带一具尸体出去,她还能见到他人,卖了, 你怎么和她解释?”

沈琅并非什么好人。

李珣其实没少听过关于沈琅的传言。

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性情残忍高傲, 骨子里带着大妖的傲与蛇类的冷血, 将旁人视作蝼蚁,平日里戴着面具示人,也不过是因为他这张脸太过美丽, 总惹人注目,他深觉厌烦, 觉得旁人不配盯着他的脸看。

他不过是在青青面前表现得温柔顺从而已。

但凡不在她面前,他就会换一副姿态, 如同现在这样——

因为知道她不在秘境里,所以准备直接杀了贺兰危。

先杀了贺兰危,再带出去, 然后只要露出悲伤的样子, 装出弱柳扶风的可怜模样,流几滴眼泪,和她说这秘境里实在太危险,贺兰危的命实在太薄, 伤势实在太重,他进去的时候贺兰危就已经死了,他没能把人救活……

这类的话随意说几句。

谢延玉并不知道秘境里发生过什么,又怎么会怀疑他?

他仍旧能在她面前保持温和顺从的好印象,博她的喜爱,而贺兰危死了,往后不会再勾引她,不会再分走她的注意力,好处也是实实在在的。

说到底,贺兰危这样修为的修士,放在平时是杀不了他的。

若不趁他现在重伤取他性命,往后都难杀了。

李珣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此情此景,此时此刻,确实天时地利。

这个装货。

但李珣还是冷笑道:“说你蠢,不是说你这个办法蠢。说你蠢,是因为你好像不知道,她察觉到你的意图了。”

他看着沈琅:“不然你猜她为什么让我来这?”

这话一落。

沈琅猝然看向他。

李珣擦拭鞭子上的血迹,又道:“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你找我合谋要杀贺兰危的事,我半个字都没和她透露。我本来还等着你把这贱人杀了,我好坐收渔利呢。啧,真是废物。”

“那她如何会知道?”

“我哪知道。可能你蠢,杀意表现得太明显,她不怎么信任你。”李珣随意道。

但如果她不信任他,一开始便不会让他来找贺兰危。

沈琅觉得有些许不对。

再之前在天都的时候,她和贺兰危谢承瑾一起去填补妖界封印的那次也是,她已经晕过去了,贺兰危也晕死过去了,那时他想趁机杀了贺兰危,她竟然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中拽着他,不让他动贺兰危。

一次如此,他只当是巧合。

两次如此,就不是巧合了。

但不管怎么想,这件事都过于匪夷所思,她好像能精准地感应到他要对贺兰危下手。

倘若真是如此,那他要在这杀了贺兰危,确实不可行。

沈琅若有所思。

随后,他缓缓将剑收起:“你卖了他,你如何卖?若把人带出去,她不会让你把他卖了。不带出去,如何给她交代?”

李珣听笑了。

金褐色的眼眸不屑地眯起来,看了眼贺兰危,又看了眼沈琅。

这是一种很不屑的,看着蠢货的表情。

沈琅当他有什么好办法。

但随后听李珣刻薄道:“我都出主意了,怎么执行还要我来想吗?蠢物,不知道如何给她交代你就现在想啊,你长脑子是用来看的吗?还不如我那几个手下!”

沈琅:“…………”

沈琅满怀恨意地看着他。

周围林叶簇簇。

气氛又生出一种剑拔弩张感,空气里杀意锋锐。

倘若不是还有个贺兰危要处理,这两人怕不是又要打起来。

半晌后。

沈琅道从袖子里摸出心魔镜。

他拿着东西,给李珣看了一眼:

“那就说,你我二人一同,在秘境里找遍了,只看见这个镜子,没看见贺兰危。我先出去把镜子拿给她,和她说你留在秘境里找人,然后我把她先带走。”

“然后呢。”

“等我带她离开后,我会传讯给你。届时,你再把贺兰危带出去,封住他修为,找个地方卖了,卖远一些。到时候你再和她说,秘境里找了好几遍,没找到人,可能是地动,掉进地缝里去了。”

“嗯,继续说。”

“她要见他的人,之后再找个由头,带她去窑子里看一眼。等她瞧见了贺兰危的丑态,发觉他成了个伎子,不干不净,就算再将他赎回来,这贱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如何与你我争抢?”

不错。

天衣无缝。

李珣看了他一眼,啧了声,评论:“满肚子坏水,下作玩意。”

*

谢延玉在外面等了一会。

等到她开始有点不耐烦了的时候,看见沈琅出来了——

但就他一个人。

她视线越过他肩头,看他身后,想看看一会还会不会有人出来。

但是等到沈琅都走到她近前了,也没看见别人。

就听见沈琅温和问:“怎么了,在看什么?”

谢延玉顿了下:“就你一个人吗?”

沈琅嗯了声。

谢延玉刚想说点什么。

但还不等话说出口,下一秒,就感觉到手里被塞了个东西。

冰冰凉凉,是金属的触感,边缘圆润。

低头一看。

是个小镜子,巴掌大小。

然后又听见沈琅的声线响在耳边:“在秘境里找到了这个,但没找到贺兰公子,不过,这东西应当是他留下的。也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看着是个法器,我便先拿出来问问你。剑尊还在秘境中,他继续找贺兰公子。”

一句话将事情解释得清清楚楚。

但不知道为什么,谢延玉觉得有些奇怪。

系统:【哪里奇怪?】

谢延玉:我很了解李珣。

系统:【嗯。】

谢延玉:感觉他没这么听话。

系统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李珣这人就是头倔驴,叛逆得很,脾气又烂。

前几天还把贺兰危殴打一通,现在沈琅都出来了,他居然还乖乖留在秘境里找人?这人能这么勤恳吗?

它嘶了声:【也是啊!】

它想了想,越想越奇怪,刚想问谢延玉要不要给李珣传个讯。

但这话还没说出口呢,就看见谢延玉又垂下了眼——

她把注意力挪到了手中那镜子上,不准备继续再深究。

这镜子就是心魔镜,她来这秘境的目的就是它。

现在想要的东西拿到了,倒也没那么关心贺兰危人在哪里了。

总归眼下,系统没有再说他性命垂危了。

看来一时半会死不了。

和她目的没关系的事情,她没那么关心。

于是她没有再问什么,甚至都没有对那句话表露出一点疑心,将镜子翻来覆去仔仔细细看了一通后,揣进了袖子里。

这镜子虽在她手里,但不知道要怎么启用。

她想到要翻一翻原剧情。

因此,嘴上就显得冷淡,敷衍了沈琅一句:“行。”

但这话落下。

却看见沈琅脸色变得奇怪。

他神态仍旧温和,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但眼睫垂落下去,显得有些可怜。

然后就听见他小心翼翼问:“是我惹你不高兴了吗?”

谢延玉:?

谢延玉没理解:“为什么这么问?”

沈琅又抬起眼看他。

琥珀色的眼睛很漂亮,此时有些微微泛红,氤氲出一点水雾,好可怜:“是我方才的话哪里说得不对吗?好像那句话说完,你就有些……冷淡。”

那是因为她的心思不在这里了。

她在琢磨这心魔镜要怎么用。

但沈琅这反应是否有些太过度了?

她也不是第一次敷衍他了,往日里他都是很温和地,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不会多问一句。

但今日却敏/感得过分了。

好像原本就有些不安。

他在不安什么?

谢延玉看着他,不置可否。

便看见他拿出了传讯符,上面有一条讯息。

是她发给他的。

之前听见系统提示,说贺兰危生命垂危,她给他传了一条消息。

但那条消息没编辑完,就编辑出来一个字,然后李珣就拉住她了,于是沈琅那里,也就收到了一个字——

【你。】

这时候。

沈琅将这条消息拿出来给她看:“剑尊同我说,他会进秘境,是因为你怀疑我会杀了贺兰危。”

他这张脸原本就长得很好看,阴柔漂亮,温柔如春水,很有欺骗性,这时候眼眶微微泛红,露出楚楚可怜的模样:“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惹得你不相信我?”

他要杀贺兰危,这不是错。

但他担心她知道。

方才在秘境里和李珣的对话,令他意识到,即使她不在,她或许也能精准地感知到他要杀贺兰危,他在阳奉阴违。

一出来。

她的态度就变得冷淡。

仅仅只是一句话,一个眼神,他便快要发疯了,无法控制地想要试探。

他有些害怕。

她撕掉他这一层温和漂亮的皮,会看见他下面发黑的心和冰冷的骨头,会发觉他也不是一个那么温顺听话的人,至少在这件事上他不如之前表现出来的那样温顺,他恶毒冰冷,会扭曲地嫉妒旁的男人,吐着信子亮出毒牙,寻找合适的时机,取对方的性命。

怕她因此丢掉他。

悬而未决向来最折磨人,她不说话,他感觉到周围空气越来越稀薄,他几乎要呼吸不过来。

他指尖发凉,忍不住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掌心。

然后听见她说:“刚才冷淡是因为我在想别的事,别听李珣瞎说。”

沈琅松了一口气。

好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终于从水里探出头,能呼吸到新鲜空气。

但下一秒,她一句话,好像一双手,又把他脑袋重新按进水里去了:“但我确实不太相信你,因为你之前隐瞒了妖的身份,又扮作侍从跟在我身边。告诉我,你还有别的事骗我吗?”

沈琅突然感到无法呼吸。

第128章 低贱的 货物

谢延玉知道沈琅不安。

他应该瞒了她一些事。

但他能欺骗她的事情太多了, 她不会读心,更不可能猜得出他究竟大大小小都瞒了哪些。她所知道的,他欺骗她的最重要的事,就是他的身份。其余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她也不会很在意。

眼下问这话也没想诈他什么。

无非是气氛到了, 随便敲打两句, 也没准备要他真的承认什么。

她逐渐学习到,若要让谁更听话,就要让对方心中存有一些恐惧。

此刻看见他有些苍白的脸色,她轻飘飘地:“逗你的。”

随后。

她如愿地看见, 他脸色变得更苍白。

*

周围安静下来。

谢延玉又将心思放回心魔镜上。

她翻了翻原剧情, 试图找到启用心魔镜的法子, 但翻来找去,并没有找到什么太详细的步骤。

原文只有在贺兰危给怡夫人用心魔镜的那段剧情里,一笔带过了心魔镜的用法, 提到了与血有关。

但具体是如何有关,如何用, 却也没详写。

于是谢延玉把沈琅的手指刺破,滴了一点血到镜子上。

但镜子没什么反应。

她又刺了一下自己的指尖, 滴了一滴血到镜子上。

仍旧没反应。

看起来,即使启用的方式和血有关,但直接滴血到镜子上是行不通的。

但最简单的方法行不通, 其他千奇百怪的方法, 她也很难猜。

直接问贺兰危,对她来说会更方便一些。

于是她低着头思忖片刻,又把传讯符拿了出来。

然后她给李珣发过去一条讯息:【找到人了吗?】

很快。

那边发过来一则视讯请求。

谢延玉见状,还以为他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

毕竟寻常人平时很少用视讯沟通, 若只是传递一些消息,传文字消息就够了。

她接通了视讯。

下一秒,

就看见李珣的脸贴在传讯符边。

他样貌是很不错的,骨相深刻,唇红齿白,从少年时期起就很好看,而她少年时期,面黄肌瘦,头发也枯黄,那时候即使与他一起走在街头,也像两个世界的人,总引人回头,路人们会投来一些奇怪的目光,像是疑惑他为何与她走在一处。

如今他这张脸,稚气彻底脱去。

变得更锋锐,更招摇,金褐色的瞳孔像璀璨宝石一样。

现在整个人贴在传讯符前面,导致从她的视角,能看见他的脸占满了她自己的整个传讯符,还挺有冲击性。

谢延玉指尖顿了下。

然后她将传讯符拿远了一点:“怎么了?找到了?”

他都传视讯了,她怎么回事啊?

第一句话还是问贺兰危。

李珣有点不爽,又把脸往传讯符上贴了贴,整张脸占满了传讯符里的每个角落,感觉随时要从传讯符里爬出来,然后道:“没找到啊。”

他一边说,视线一边视线不着痕迹往下,瞥了眼血泊里的贺兰危。

然后一抬脚,往贺兰危的伤口上用力碾了碾。

嘴上和她说话的语气却慢条斯理:“秘境这么大,刚才还地动了,哪那么容易找。”

谢延玉:“……”

她偏了偏头:“那你给我传视讯干什么?我以为你有重要的事要说。”

李珣:“有啊。怎么没有。”

谢延玉:“那你说啊。”

话音落下。

李珣顿了下。

他的传讯符上,能看见她那里的实时画面,因为他凑得离传讯符太近,所以金褐色的眼睛里能映出她的倒影。谢延玉看见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话还没说出来,好像自己耳朵尖尖就有点红了,但也可能是他那里光线太暗,她看错了。

最终他像是欲言又止。

像是想了一会,才又说:“我是想说,你为什么还在秘境外面干等着啊?那破地方能呆人吗?飞沙走石的太阳还大。”

这话仔细一听,还有些体贴的意味。

从李珣嘴里说出来,很罕见。

但不提合谋发卖贺兰危的事,他原本也想先带她去天剑宗,天云秘境外面荒芜得要命,什么狗屁环境,并不适合久待。

于是他话音顿了下。

然后才继续道:“秘境里这么大,谁知道我要找到什么时候。你那侍从不是出去找你了吗?一点眼力见也没有,不知道先带你找个地方休息吗?你要他和你一起先去天剑宗算了,我找到人就——”

话音未落。

他看见一只修长漂亮的、男人的手,轻轻捏住了青青的手。

沈琅在她身边,低声道:“剑尊说得有道理,不如咱们先去天剑宗?”

传讯符的画面中,能看见沈琅此时的姿态。

他模样十分温顺,一张极有欺骗性的脸此时面目柔和,很容易令人联想到春水又或是神明,与之前在秘境里那副阴寒恶毒的阳奉阴违模样判若两人,完全是两模两样。

装货。

就会在她面前装。

李珣阴森森地盯着沈琅的手,如果不是眼下还要和这贱人合作,先把贺兰危处理了,他就直接拆穿他了,非要让她看看,这贱蛇是个怎么样的阳奉阴违的东西。

但在这件事上——

他也没好到哪去。

李珣自己心里清楚,她要留贺兰危的命,他就不让沈琅杀贺兰危,但沈琅的杀心来得合情合理,贺兰危此时虚弱,这次的机会不抓住,什么都不做,难道要看着他以后继续在她面前晃?

贺兰危为她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受了重伤,她会不会对这人更好一些?贺兰危是不是会仗着这些,再与她拉近关系?

留住他的命可以,但就这样把人带回去给她……

他做不到。

他这边气压低得要命。

即使隔着传讯符,谢延玉都能感觉到。

她又看李珣一眼。

刚才有话想问他,但被这视讯打了个岔,后来他说了一堆话,她也没找到机会开口。

直到这时候,她才将问题问了出来:“你真的在找人吗?”

“……嗯。”

“行吧,那你快一些找,我还有事情要问贺兰危。”

她要是只是想找到贺兰危,是一回事。

她要是找贺兰危,是因为有事情想问,又是另一回事。

沈琅顿了下:“要问什么?”

谢延玉把心魔镜拿出来:“这个法器和贺兰家有些关系,叫心魔镜。你们应该都没听说过。我想知道它的用法,要如何能启用它。”

沈琅温和道:“要找他,只问要这件事吗?”

谢延玉:“嗯,没别的事了。”

沈琅点头:“我知晓了。”

他抬了抬眼,往传讯符上看了眼,隔着传讯符,正和李珣对上视线。

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感倒是消停了一些。

然后他又看向谢延玉,温和道:“放心,会找到贺兰公子的。说不定他用了什么奇异的脱身之法,自己先离开秘境了也说不定。我这些天也会留意一下,在外面找一找他,然后留意一下心魔镜的启用方法。”

真是好会说话的一张嘴。

李珣将他的话翻译了一下。

如果不加任何修饰的话,沈琅的意思是——

反正贺兰危现在重伤也是神智不清,光是昏迷就要昏好几天,就算带他出来也没法问他话,不如封住法力,扔到窑子里搓磨几天。

过几天就说在窑子里找到他了,再把他带出来送回谢延玉面前,既不耽误她问话,又能让她知晓贺兰危已经不干净了,配不上她。或者也不需要把贺兰危带到她面前,等贺兰危清醒过来,就强行逼问他心魔镜的启用方法,也是一样的。

到时候再看情况。

反正不耽误她的事。

李珣:“……”

李珣没话说,只是冷笑了一声。

沈琅则继续温柔询问谢延玉:“走吧?无论如何,我与剑尊一定会想办法将人找到的。还要在这等吗?”

谢延玉摇头。

于是沈琅很快就将马车驶了过来。

帮她放了凳子,让她上了马车,又为她准备好了软垫与茶水。

系统在谢延玉脑子里道:【现在真是好几条狗给你干活。】

它都有点摸不着头脑了,说:【我怎么觉得,好像现在不管你想要什么,只要说一声,就会有人帮你把想要的东西拿过来了。你想要做什么,也比以前要容易许多。】

谢延玉:……

*

意识模模糊糊回笼的时候。

贺兰危发现自己的眼前还是一片黑。

体内的法力好像被某种禁咒封住了,因为受了重伤,他暂时无法冲破这层禁咒。但即便如此,他的五感也是十分敏锐的,能闻到一些廉价香料的味道,耳朵能听见一些声音,很嘈杂,远一些的声音,像是叫卖声,近一些的声音,是有人正在往他这里走。

并不是谢延玉的脚步声。

她的脚步声,他可以听得出来,许多时候,他露出漫不经心的神态,她过来的时候,他甚至不会抬一抬眼,但他可以听出她的脚步声。

他撑着身体爬起来一些。

但手脚被麻绳束缚住了。

于是他又用力挣扎了一下,却没挣开。

也就是这时。

房间的门被推开,他听见有人走近。

那人似乎伸手在他眼睛前面晃了晃,然后很嫌弃道:“是个瞎子?亏大了!”

是很扭捏作态的男声。

像捏着嗓子在说话,语气听起来极为不悦。

但很快,那人旁边又传来个声音,也是男人的声音,也是捏着嗓子在说话:“哎呀,哥,他这张脸长成这样,买回来赚大了,这般姿色,是招女人喜欢的,瞎了眼不是更好?跑都跑不了!”

从被接回贺兰家正宅后,已经没人再敢用这种语气与他说话。

像是在评估一件低贱的货物。

贺兰危又挣扎了一下。

结果被人啪地甩了一鞭子。

捏着嗓子的男声传来:“给我安分一些!还想着跑?”

贺兰危一顿。

半晌后,他压着火气开口,声音沙哑虚弱:“这是哪。”

“这是哪?这是伎馆!”那人说:“老子花了二两银子把你买来的!”

第129章 一两天 都等不了

银子?

修士用灵石以及灵玉购置物品。

只有凡人才会用银子。

如今人间, 修士与凡人并存,但交集并不多。

修仙宗门大多建在仙山之上,偏僻、隐世,甚至很少有凡人会路过;修仙世家则割据城池, 对其承担管辖的责任, 而这些城池中的居民大多数是散修, 很少会有凡人定居。

不过修士与凡人也是有交集的。

因此,银两也可以用来兑换灵石。

二两银子甚至换不到一块下品灵石。

贺兰危愣了下。

随即,在天云秘境里的记忆慢慢回笼。

事已至此,他如何还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谢延玉那侍从与他交手, 想趁机杀了他, 他重伤不敌, 晕过去的那一瞬间,听见了李珣的动静,知道李珣也过来了。

那两个贱人没有杀了他, 而是将他卖了。

把他的修为封住,卖到了凡人伎馆里。

卖了二两银子。

还不足一块下品灵石。

贺兰危第一次知道自己能如此廉价。

大约因为这实在是太荒谬, 他甚至连怒气都撒不出来。

半晌后,只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冷笑——

他的伤势会恢复, 等到伤势恢复,冲破禁咒,修为就会恢复。

这地方又能困住他几天?

那两人明知这地方困不住他, 却还是将他卖了进来。

贺兰危喉咙里泛起一点血腥味。

他缄默着, 片刻后,想明白了他们的意图。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刚才那两个男人不知为何,又离开了房间。

但他们并没有走远。

贺兰危眼睛看不见了,但他五感仍旧敏锐, 可以听出来,他们就在门外。

这时候。

那个声音粗些的人说:“那个人传了消息过来,问我他醒了没。”

声音更尖细一些的人谄媚道:“管事,您准备怎么回复?”

管事说:“就如实说吧。”

他道:“这人说,等他醒了,让咱们问他个问题。咱们要是问到了答案,还有赏钱拿,那赏钱可是灵石,这些修仙的出手就是阔绰。”

管事一边说,一边研究着手上的传讯符。

他是个凡人,没见过这种东西,拿着传讯符看来看去,觉得十分新奇,却也不知道要如何使用。

正要再开口说话,

却听见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他愣了下。

随后惊恐地回过身,就看见那瞎子站在了门后。

瞎子身量很高,姿态也漂亮,如今看起来却很虚弱,无论如何也不像是能反抗的样子:“你、你怎么解开的绳索……”

管事吓得一鞭子抽上去。

贺兰危眼睛看不见,但能听见鞭子破空的声音,一抬手,抓住了要打到身上的鞭子。

手心被划伤,皮开肉绽,又开始淌血,他却不怕疼一样,捏着鞭子又用力一拽,直接把管事给拽过来,又一脚把人踹倒。

他也确实是虚弱的。

做这一套动作的时候,一边做,一边咳咳吐血,看起来马上就又要晕倒了。

但不知道为何,力气就是很大,踩着管事,摸索着将他手中的传讯符给抢了过来。

然后他下意识地垂下眼,要看传讯符上面的字——

但眼前一片黑。

看不见。

修为被封住了,也无法画明心符。

听力灵敏能让他做很多事情,比如听脚步声分辨别人的位置,听他们动作间带出的微小声音,分辨他们在做什么动作,但他却听不见文字的声音。

在这一方面,眼睛看不见就是看不见。

他感到有些烦躁,但莫名的,又想起谢延玉。

上一世夜盲,是不是也是类似的感受,即使白天无碍,夜里依旧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瞧见一片虚无,只要失去了光,就如同瞎了眼,行为不便,所以才连夜里都点着灯。

他捏着传讯符,手指又顿了下。

然后他踩着管事的脖子,将传讯符扔了回去,一边咳血,一边道:“上面写的什么?念。一字不差地念给我听。”

管事的都吓傻了。

没想到这人都伤成这样了,之前还昏迷不醒,结果现在一醒来,就露出这样凶悍的一面。

他不敢造次,战战兢兢念——

“等他醒了,问他心魔镜要如何启用。”

*

另一边。

谢延玉到了天剑宗。

她和沈琅先过来,快到地方的时候,李珣追了上来,说并未在秘境中找到贺兰危。

但他们承诺过,答应了要帮她把人找到,又或是帮她找到心魔镜的用法。

因此,谢延玉便没有将过多的精力放在这件事上。

她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定亲一事上。

毕竟如今定亲的流程已走得差不多。

接下来只要与李珣立下心契,再在天剑宗举办一个定亲仪典,定亲这个剧情点就算完成了。

立心契需要用到她的命碟。

于是在天剑宗安顿好后,她拿着传讯符,给谢承瑾传了条消息:【兄长,我的命碟可拿到了?】

谢承瑾去上清仙宫的时候,并没有拿谢延玉的命碟。

因此,后来又派人回谢家拿了一趟。

谢延玉有心要给自己重塑一条新灵根,所以还顺便提了个要求,让谢承瑾把谢家的至宝折灵尺拿给她。

要拿折灵尺并不容易。

即使谢承瑾答应了,她也并不认为这么快就能拿到,于是这时候也没有多问折灵尺的事。

但要拿她的命碟就很简单了。

派人从谢家拿了她的命碟送到上清仙宫,用缩地术,也仅需要一下午的时间。

距离上次与她见面已经过了很多天,这些天里,即使谢承瑾仍在上清仙宫,却没再与她见面。

甚至有时候,一拿起传讯符,他就会想到那天在宗务堂中,李珣给贺兰危发的那条讯息。

那天李珣发了一张图片,图片上是她的手,苍白指骨间布满吻痕。

因此。

谢承瑾这些天,也几乎没有碰过传讯符,没再给她发过一字半句的消息。

甚至强令自己不去关注任何她的动向。

手下早已将她的命碟送过来。

东西已经在他的案头摆了好几天了。

这时候。

看见她的消息,他顿了下,然后往桌案上瞥了一眼。

他没有回复。

半晌后。

他将命碟拿起来,直接出了门。

他知道她的住处在哪,御剑过去花不了多长时间,不过片刻就到了。走进院中,却发现院子里很安静,所有的房间门都紧闭着,于是他又走到她卧房前,敲了敲门。

没声音。

他便推开门,却发现房间里空荡荡的。

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屋子的主人好像有几天没回来过了。

谢承瑾安静了片刻。

他拿出传讯符,终于给她回过去一条:【你人呢。】

谢延玉:【在天剑宗。】

谢承瑾:【什么时候过去的?】

这件事倒是没什么好隐瞒的,谢延玉实话实说:【今天才到。之前领了宗门任务,去了一趟天云秘境,然后从天云秘境过来的。】

消息发过去,那边安静了一会。

然后又发过来一条:【什么时候回来?】

似乎是觉得这样问有些奇怪,片刻后,那边又补了一句:【命碟在我这。】

谢延玉说:【您送过来吧。】

谢承瑾看着这消息,眉睫微皱。

刚想回一句什么。

但下一秒,就看见她又发一条:

【我这趟来天剑宗就是顺便来办定亲仪典的,您是我兄长,办仪典您也要在场,也是要过来一趟的。所以您就将我的命碟送过来吧,这样能省一些时间。】

省多久呢?

一两天。

她就这么急着定亲,一两天都等不了?

男人捏着传讯符,手上青筋骤然暴起。

*

与此同时。

贺兰危听见管事念出传讯符上的内容。

他面上露出很少的一点讥诮来:“心魔镜?”

管事被他踩着,有些呼吸不过来。

脸都憋成了猪肝色:“对,对。上面写的就是心魔镜……”

贺兰危嗤了声。

那两人将他卖来伎馆,以为这样就万事大吉。

但她偏偏还需要他。

以至于他们不得不再传讯过来,叫一个凡人逼问他心魔镜的启用方法——

一个凡人又如何能逼问得了他?

修士再如何也是修士。

贺兰危偏了偏头,道:“不回他。”

管事喘不过气来了:“是、是!我不回,您松松脚,松松脚。再这样踩下去,我要断气了……”

贺兰危没松。

他仍旧踩着对方的脖子。

漂亮的眼睛睁着,因为瞎了,所以深黑的瞳仁缺了一些神采,有些死气沉沉的鬼气,这时候眼珠微微转动,似乎在“看”着管事,就显得有些瘆人了。

他笑意散漫,似乎有些疑惑:“我便是踩死你,又如何呢?”

一个虚弱的瞎子,怎么能这样瘆人?

说起这话时,语气虚弱又温和,仿佛在和人调笑,但管事能听出来,他这话中是真的含着杀意,仿佛杀一个人对于他来说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管事的有些后悔了。

不应该光看他这张脸好看,就把他买回来,即使是没了修为的修士,也是修士。他从前从未见过修士,不知道他们这样可怕,现在知道了。

但让他现在把人就放跑,他又觉得亏,至少应该将那二两银子赚回来……

将他卖进来的男人说,逼问出心魔镜的事,就给五千灵石。

至少、至少,要赚到这五千灵石……

换成银子,能有好几万两。

除了传讯符以外,那男人还给了一张符,说那张符一贴上,就能让这瞎子说真话。

管事的突然想起那张符,又想到五千灵石,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来的力气,一个鲤鱼打挺,猛然起身,把那符猛地往贺兰危腿上拍去,然后尖着嗓子叫周围的人:

“都看着做什么,过来给我按住他!”

第130章 讨女人欢心 的技巧

贺兰危的攻击性还是有些强的。

这人哪怕瞎了眼睛还吐着血, 也仍旧打伤了好几个人,一群人按他一个人,都花了很大的功夫才勉强将他按住,但即便是按住了, 也让人心惊胆战, 因为看他这样, 感觉随时都能挣脱。

最后。

管事大着胆子,将那张能令他说真话的符往他身上贴牢了,然后争分夺秒地问出了心魔镜的启用之法。

问完之后,也不敢让贺兰危在外面久呆, 怕他随时暴起, 最后干脆往他身上绑了个铁链, 然后把人关了起来,还在门外里三层外三层上了锁。

一屋子的人这才松了口气。

也不知道这二两银子是买了一位怎么样的祖宗回来……

这般状况,别说是让他接客了, 一群人在一起都差点按不住他,若是让他与客人接触, 他不把人家大卸八块已经是客气的了——

他们这里是伎馆,不是屠宰场啊。

还要开门做生意的, 哪敢让他接客?哪敢放他出来?

因此接下来的几天,贺兰危就一直被关在屋子里。

管事甚至不敢放走他,怕把他放走了, 他回来寻仇;就这样把他关着, 甚至都没胆子打开那扇门,怕开门就被开瓢。

但好在被关在那房间里,贺兰危也很安静。

那间屋子很暗,没有窗, 但他本来也眼瞎,看不见,所以没找人给他送灯烛。

大约因为是修士,即使现在没有修为,也不需要吃饭,所以也没找人要饭菜。

他安静得和死了一样。

就这样过了几天。

管事终于从惊恐的情绪里暂时抽离,将心魔镜的启用方法编辑好,发给了将贺兰危卖过来的那男人。

*

心魔镜的启用之法确实和血有关。

并且也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法子,很简单,就是放血。

放血,放很多的血,每日放一盆新鲜血液,将镜子泡在血里。

具体要泡多少天,没有具体的数字。

只知道等镜子边缘亮起白光时,就是生效了。

但并不是什么人的血都可以。

所以那天谢延玉将沈琅的血滴在镜子上,镜子没生效;将她自己的血滴在镜子上,镜子也毫无反应。

她问李珣:“那要什么人的血才行?”

李珣闻言,把镜子从她手里拿过来。

这法器确实挺邪门。

在此之前,他甚至都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个法器叫心魔镜,这世上恐怕就没多少人知道这件法器,更遑论找人打听它的用法了。

还好他早有准备。

把贺兰危卖给伎馆的同时,给那管事留了张吐真符。

不然还不知道上哪去知道这玩意的用法。

他翘着腿,指尖摩挲着镜子边缘:“要什么人的血才行?这个就不知道了。我得到的消息是,这镜子很特殊,若要启用它,便要用血喂,但它会自己感知周围的气息。若谁的血能促使它生效,它会自己动起来,往那人的身上凑。”

说到这。

李珣又道:“哦对了。”

他想了想,又道:“贺兰危的血也不行。”

这话倒实话。

他和谢延玉隐瞒了消息的来源,没告诉她这些都是从贺兰危嘴里问出来的,只说是他手下们到处打听得到的消息。

但关于这镜子的用法,他没有半句话瞒她。

是那伎馆管事往贺兰危身上贴了吐真符,贺兰危自己说的,他虽能用自己的精魂与心血喂养这镜子,甚至能活生生喂出个镜灵来,但他的血却无法令它生效。

养镜灵和简单地令镜子生效,是两回事。

完全不一样的两回事。

至于什么人的血能让这镜子有反应……

这就要等镜子自己认人了。

谢延玉在心里和系统说:有些荒谬。

系统:【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谢延玉:嗯?

系统说:【我刚才翻了原剧情,原剧情中有这么一段,是说贺兰危拿到心魔镜后,并没有立刻用在怡夫人身上。在这之前,他还召了很多不同的人入府,花费了小半月的时候,至少召进了几百人,最后只留了一个人下来,那人离府的时候,因为失血,是被抬出去的,但是贺兰危给了他很多钱财,那人醒来后感恩戴德,因为他很需要这笔钱。】

谢延玉:……

谢延玉是真没想过,这镜子这样特殊。

光是拿到,就已经很费功夫,前世的她为了拿它,九死一生,甚至夜盲了;今生的贺兰危为了拿它,应该也受了重伤,至今还下落不明。

拿到以后,要启用它,也需要用鲜血浸泡。

每日放一盆血,直到它亮起为止。

这比她给谢承瑾放血还过分……

她好歹也只是每半月割一次手臂,放两小碗而已。

她顿了下。

然后和系统说:那这镜子挺邪门的。

系统应了声:【啊。】

它心说,光是这样你就觉得邪门了?

更邪门的,它还没说呢。

它想起来——

上一世她死后,贺兰危生了心魔,也和这镜子有关,最后那几年,他神志不清,清醒的时间少之又少。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它根本没察觉到贺兰危重生了,因为上辈子他最后那段时间实在是太疯癫,完完全全是疯掉了,会对着空气说话,对着空气做动作;即使偶尔有清醒的时候,也很短暂,并且清醒时发生的事,他也不太记得。

到最后,这镜子甚至还化作了一片湖,将贺兰危吞噬了。

就是也不知道为什么。

它原本以为贺兰危死了,被这镜子啃得就剩一具白骨,世界线也要崩塌了。

结果莫名其妙,时间倒转,又回到了故事开始的时候。

是邪门。

太邪门了。

系统想到这,还是没忍住附和一声:【确实邪门哈。】

*

谢延玉急着要找贺兰危,主要是因为想问他心魔镜的事。

眼下她已经知道了要如何令这镜子生效,因此便不急着要找到他了,也没再问李珣他们有没有找到他。

毕竟他修为这样高,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

贺兰危也确实没出什么事。

他被关在伎馆中。

被关起来的这几天,这房间的门甚至都没有被人打开过。

他修为被封住,身体受着伤,虽说要反制几个凡人很简单,但是被关在这里,房门被里三层外三层锁着,他倒是一时半会没办法出去。

通过嗅觉,他可以闻到一点劣质的脂粉味,与一股返潮的气味。

这间房间很潮湿。

他看不见,但总觉得这里似乎连一扇窗户都没有,因为倘若这里有窗户,太阳就能照进来,这里就不该是这样潮湿。

没有窗户的地方,是暗无天日的。

贺兰危看不见,但大概能想象到这间屋子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可能也正是因为看不见,又被关在这里,他没有别的事情可干,所以脑中勾勒这房间的样子时,他又想起前世。

前世谢延玉被带回谢家,软禁起来,就是被软禁在一座看不见天日的宅院中。

那宅院的墙很高,遮天蔽日,一天下来几乎看不见光。

她那时候也如同现在一样吗?

因为夜盲,眼睛几乎相当于看不见,与瞎了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时候,他用了法术,隐去身形,呆在檐下看她。

但也只是看着,他无法共感她的感受。

可是现在,他却被关在这里,很是狼狈,好像在经历她经历过的事。

分明已经过去了很久。

隔了两世。

他有许多事都记不清楚了,即便是通过心魔镜,将之前神志不清时忘记的事情都想起来了,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他仍旧是没太多印象的。

然而他却莫名地,可以清晰回忆起谢延玉被幽禁时的场景,他记得她被关起来的时候,总是很喜欢竖着耳朵听周围的声音,大概是通过这些声音来判断时间流逝,判断自己被关了多久。

如同他此时一般。

他看不见,很难计算时间,但五感仍旧灵敏。

因此,他可以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的声音。

隔壁房间好像是伎馆里的头牌用来讲课的。

这些天下来,

每天大概都有一到两个时辰,贺兰危能听见隔壁传来声音,是头牌在教楼里的人如何弹琴、下棋、作诗。通过他们的对话,贺兰危得知,他们讲课的时辰是每天辰时。

他依靠这声音来判断时间。

但判断完时间,又嫌隔壁那群伎子太吵。

作诗吵,下棋吵,七嘴八舌讲话也很吵——

于是每次隔壁一开腔,他就拿脚踹墙。

吓得隔壁的人迅速压低声音。

如果声音不够低,他就继续踹,直到那边的声音更低,低到不会打扰到他为止。

贺兰危从前从未做过如此举止。

他自诩高高在上,不会做出失态之举,但这是头一次知道,将他放进这种环境里来,他也会烦躁,也会如同一个莽夫一般,因为隔壁太吵,就开始踹墙。

眼下又到了辰时。

隔壁又聚集了一屋子人。

头牌开始教习其他伎子,贺兰危靠在墙边,闭目养神,听见动静,便烦躁地皱了皱眉,又要踹墙。

但脚刚要踹下去,

他听见隔壁那头牌道——

“今日我要与你们讲,如何讨女人欢心。

“你们也知晓,我的恩客很多,其中不乏有人对我死心塌地,想要替我赎身,说此生只爱我一个。为何我的恩客们能对我产生感情,你们的恩客却三心二意?

“讨女人欢心可不光靠皮囊,还有行为、语言,这都是有技巧的。”

话音落下。

贺兰危动作顿了顿。

他仍旧靠在墙边,脸上神色淡淡,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鬼使神差地,这次他没有再踹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