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她知道了 他是妖尊
系统并不算特别地聪明。要套它的话, 有时候也没那么难。
按照它的话来说,它就是一团数据,主神的能量支撑着它运行、思考,它的数据库里, 有人类的各种情绪, 这些情绪配合着它的程序, 偶尔也会让它觉得,它是不是也是活着的,像人一样,真的有自己的灵魂。
它平时说话时, 用词就已经足够奇怪了。
但那些话, 谢延玉勉强还能理解, 那些稀奇古怪的词她没听过,但可以意会。
但如今事情都摊开讲了。
她又问了系统一些事情,譬如那位主神是如何操控这个世界的, 如果要这世界毁灭,又该如何做到。她问了许多诸如此类的问题, 好像想要了解得更详细一些。
倒不是什么不能说的。
就算回答了,她也做不了什么。
系统这样想着, 所以便挑着回答了一些她的问题。
这一回。
它说的很多词,谢延玉不仅没听过,也无法意会。
例如她不太明白数据是什么, 代码又是什么, 这些东西都是什么?
她听不懂。
但她大致理解了这个世界的构架。
用最简单的话来说,就是:
主神来自更高的纬度,创造了这个世界,并且设定了锚点, 也就是所谓的剧情。
只要这个世界按照剧情完美运行,就能给主神提供能量;如果剧情偏离,主神就要反过头来耗费能量矫正剧情线,如果崩塌得太厉害,主神就要源源不断往这里投注能量,这是一桩亏本生意,所以主神会直接毁掉这个世界。
就类似于种果树。
农民种果子,是为了自己吃,顺便卖钱。
但如果树上的果子一直生虫,反复往奇怪的方向生长,反过来耗费农民的精力,不仅没卖到钱、也没用它的果子填饱肚子,那还不如不要这棵果树。
谢延玉就只能理解这么多。
她还问了一些问题,例如为什么毁掉这个世界,男主们不会死,只有她会死。
但她没听懂系统的回答,它用词太怪了,说因为男主们的模型和代码都是用心塑造的,这个世界毁掉了,还能把他们的代码原模原样投放去别的世界,但她就是个配角,随便再写个代码就行了。
只不过主神当时创造这个世界的时候,投注的能量有些多,导致人物生出了自我意识,有点棘手。
她听不懂,便也不准备再去追本溯源。
因为这些对她来说,都并不是很重要。
重要的是,她如今知道了,主神与这个世界之间,是有一个枢纽的。
用来互相传送能量的枢纽。
所以——
如果找到这个枢纽所在之处,然后毁掉它。
是不是能彻底地断开这个世界与主神之间的链接?这样,这个世界就能成为一个独立的世界,她就再也不会受剧情的支配了。
她不想再被掌控了。
她得试试。
然而系统也不知道那枢纽在哪里,即使知道了,也不可能会告诉她。
但……
系统的能量也是从主神那里来的,它与那处枢纽之间,一定是有感应的。
谢延玉捏着心魔镜,突然想到个办法。
只是,这办法也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
于是她不再耽搁,准备去查阅一些典籍。
*
想到的办法,也并不是什么精妙的好办法。
甚至说得上是有些阴损、有些异想天开的——
她想把系统从她身体里引出来。
它像一团魂魄一样,盘踞在她脑中,应该也能用剥离魂魄的方式,将它剥离出来。
这里不是秘境,是她的世界,这里有一套自己的运行规则,四年之内,就连主神想要抹杀她,也只能挑着她进秘境的时候,系统能做的就更有限了。
如今她不在秘境中,在世界规则之下,为什么不能试试用规则之内的东西,将系统引出来?
它龟缩于她身体里,用着她的壳子,是永远不可能感应到那枢纽的位置的。
将它引出来后就不一样了。
引出来,再对它施用些咒术,控制它去找那枢纽就是。
不过这些已经能算进邪术的范畴里了。
在谢家找不到这类书籍。
谢延玉想了一会,最后给沈琅传了条讯息。
她要他准备一些类似的书籍,然后她去找他。
因为谢承瑾重设过谢府的除妖法阵,所以沈琅如今也进不了谢府。
他在谢府的街对面置办了一处私宅。
谢延玉准备去那里找他。
然而刚出门。
推开谢府的大门,就看见李珣在外面——
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他现在名声难听得要死,几乎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平常人遇见这种情况,都知道要躲一躲,至少低调些。但这人好像完全不知道低调这两个字怎么写。
他乘着一辆看起来非常奢靡的马车。
从谢家的客栈里雇的,还真挂了谢承瑾的账。
谢承瑾到现在还没醒,如果不是已经被气晕了,估计知道李珣这些破事,还要再被气晕一次。
马车是最贵的一档,一点也不比他从前乘坐的差,前面六匹灵马开道,行驶在街道上,能占据一整条街。可他一点也没有心虚的意思,撩开车帘便下了车,身上穿的还是一身很招摇的大红衣服,很醒目。
谢延玉:“……”
谢延玉想关门回去了。
但下一秒,就见到李珣走过来,贴近她:“怎么出来了,特地来接我进门的吗?”
谢延玉有点懒得理他了。
她直接关上了谢府的大门,绕开他,然后往对街去,
李珣被她无视,就抓住她的手:“去哪?”
谢延玉:“找人。”
李珣:“找谁?说话呀,男的女的?去多久?”
谢延玉转过头看他:“你不生气吗?”
李珣:“什么?”
谢延玉说:“之前定亲仪典,我抛下你走了。你不生气吗?”
她突然问了这样一句,怎么像是在关心他一样?
李珣有些意外,喉咙里一串话因此卡了下。
静默片刻,他像是要把她这张脸看出花一样,然后又抬了抬下巴,开始拿乔:“生气啊。”
所以你要怎么哄我呢?
李珣金褐色的眼睛盯着她看。
她能哄他吗?也不能吧。最多就是说一句对不起,要他别生气,但她要是说了,他就勉为其难不生气了。
他思绪飘了下。
不过下一秒,就见到她张了张嘴,
但说的不是哄他的话,上下嘴皮子一碰:“生气就该有些生气的样子,少和我说两句话。”
嫌他吵。
李珣顿了下,理解过来她的意思,直接气笑了,
刚才不生气,现在真有点生气了,一抬眼,看见她越过他,往街对面走过去了。然后他又脸色阴沉地追过去,一下子拽住她的手,强硬地牵住了:“行,我生气,我闭嘴,我不问。”
“我直接跟你一起去。”
*
知道谢延玉要来,沈琅已经准备好了茶水。
但打开门的时候,就看见她身后还跟了一个。
上次是贺兰危。
这次是李珣。
她与他见面的时候,总有些恬不知耻的贱男人会缠上来。
沈琅琥珀色的眼睛阴霾了一些。
不过比起李珣,他的表情还算好。
因为他不喜欢在谢延玉面前露出太阴沉的表情,她更喜欢他温柔如水的模样,他就会一直这样。
李珣的表情则十分阴沉,目光像刀子一样。
这样的视线……
像正室在看外室一样。
可是,定亲仪典都没办成,这人最终也没捞到一个未婚夫的身份,有什么资格用这样的目光看他?
沈琅扯了扯唇。
他想起去天云秘境之前,谢延玉对他说过的话。
她说不想与李珣定亲了,定亲后就会找个理由退婚,因为妖尊救过她,所以她对妖尊一见钟情,想与妖尊成婚。
她还不知道他就是妖尊。
所以她要他帮她。
只不过,天云秘境出来后,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大约因为太忙,所以她没再和他提这件事。
但她既有成婚的意愿,他将来便是她名正言顺的道侣。
李珣……
一个连未婚夫名分都没捞到的废物,又算得了什么?
沈琅想到这里,目光变得温和了些,李珣阴森地瞧着他,他却做出大度的模样,像是在招待客人:“李公子也来了?一起进来坐罢。”
这副主人家的姿态令人作呕。
李珣想撕烂他的脸。
但青青明显是找沈琅有事的。
李珣看了她一眼,虽然她脸上表情不显,但他太了解她,能感觉到她有些迫切。于是神身侧的手捏紧又松开,最后只是看着沈琅冷笑。
*
谢延玉要找几本书。
沈琅已经将书准备好了。
她进府后,他撇开李珣,单独带着她到了书房。
屋子里安静下来。
她拿着几本书,开始翻看,沈琅的目光则落在她身上。
只要在她身边,他就想要看着她,光是这样就让他足够幸福,如果能一直这样看着她就好了。但视线掠过她脖颈的时候,他看见她脖颈上有一个淡淡的吻痕。
琥珀色的眼睛爬上一点血丝。
他很想上去用灵力把那痕迹消除。因为看见这痕迹后,余下的时间,他无法克制地想,这痕迹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是谁留下的,是怎么样的姿态留下的?
但他不敢去打扰她。
于是他只是安静地在一旁看着她,与刚才别无二致。
只是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口点了一把火,他焦躁起来,盯着她,成婚的念头又翻涌起来——
问问吧。
等她看完书,就问她成婚的事。
她还不知道他的身份,他不想让她发现他骗了她,到时候就与她说,已经与妖尊说过了,妖尊也正需要一桩婚事,问她想要什么时候见到妖尊。
届时……
届时他再戴着面具见她。
他盯着她。
看见她又翻了一页书。
然后她视线在这一页上长久停留。
她那办法,确实能够行得通。
但要执行的话,仍旧需要两样东西——折灵尺和玉牌。
她原本准备用这两样东西给自己重塑一具根骨。
谢延玉盯着书页,看了很久。
像是有点犹豫,但很快她就做出决定,因为她已经知道自己更想要什么。只不过,玉牌现在已经有了,李珣就在外面;但折灵尺……
谢承瑾还昏迷着。
他太虚弱,又赶上余毒反噬,还气急攻心。
医师说,他估计要昏迷好几天,这些天都未必能醒来了。
她要等他醒来吗?
其实不差这几天。但……
想到这里。
她突然从书堆里抬起头,看向了沈琅。
男人面容温和,见到她合上书,很温柔地问:“忙完了?”
谢延玉嗯了声。
沈琅便靠近了一些。
他看着她,想要将刚才编排好的话说出口。
但下一秒,却听见她先开口了。
“上一世,你去谢家拿过折灵尺,应该还记得是如何拿到的,这对你来说并不难。当时,大藏宝阁的图纸也是我给你的,你若不记得,我也可以再给你画一份。去吧,帮我把它拿来。进不去谢家也没关系,我试试重新调整府中的除妖法阵。”
话音落下。
好像有强烈的杂音从耳边呼啸而过。
沈琅脑中轰的一声,所有思绪全数炸开。
第152章 你连赘婿 都当不上
她都知道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才?还是再早一些的时候?
四周太安静, 连外面微风刮过树叶的声音都变得易于捕捉。沈琅试图从她脸上寻找一些端倪,但她的表情很平静,目光也很安静,与从前每一次看着他的时候一样, 没有任何变化——
她都知道了。
为什么还能用这样安静的目光看他?
他杀了她……
他分明杀了她!!
“你不怨恨我?”
“并不。”
其实这问题, 系统也问过她了。
不管谁来问, 她的答案都不会变,她尚未恢复记忆时,也以为她会恨,但实际上, 不恨就是不恨。对于她, 这是付出了很惨痛的代价, 终于看清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而对于他……
答案太简单了。
对于一个没有爱过的人,一个没有产生过任何感情的盟友,谈什么恨?
沈琅看着她的眼睛, 已经无法再欺骗自己。
她说过爱他的,她说过很多喜爱他的话, 做过很多对他表达喜爱的事,沈琅有很久的时间, 以为她真的是喜爱他的,可是一剑刺入她后心的时候,他看见她在笑, 他做了这样的事, 她若喜爱他,怎么会不恨?
这个笑。
在后来的每一个夜里,如同梦魇,缠住他。
重来一次, 她没有记忆,他仍可以告诉自己,她是爱他的,与她身边其他的男人不同,她是爱过他的,只爱过他,真的爱过他,未来,也会再次爱上他。
只要她没有恢复记忆,他就可以一直这样想。
有时候沈琅也说不清,他恐惧她恢复记忆,究竟是怕她想起来以后会恨他,还是怕她想起来以后,不恨他。
在她这样安静的目光下,他的心念却很嘈杂。
身侧的手无意识地做出抓握的动作,恐惧蛛网一样缠绕他。太奇怪了,分明,分明他修为这样高,遇见天敌的时候都没有这样害怕过,但此刻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眼睛里的血丝愈发鲜明,令他看起来有些扭曲,语气梦魇般轻飘飘:“你说。与我成婚,还作数吗?”
谢延玉没立刻回答。
她太安静了。
好像冷眼旁观他恐惧。
从刚才到现在她总共就说了两个字,余下的时间都是安静的,人安静,表情也安静,但仅仅说出来的那两个字,怎么能将他的情绪挑动至此?!
沈琅也盯着她,他渴求她回答他,但等她真的动唇的那一刻,一直拉在他心口的某根弦好像陡然断裂,发出尖锐的声响,他在她出声之前,急促道:“与我成婚,我就帮你拿折灵尺。”
怎么能与她之间什么都没有?
无爱无恨,那还剩什么?
他想要事事满足她的,以往她提出的要求,他从来没有拒绝,可是怎么能什么都没有呢?倘若他如同从前一样,无条件地答应她,是不是就再抓不住她,留不住她?
哪怕与她之间有怨恨,有心不甘情不愿,是不是也好过什么都没有?
沈琅红着眼看她,
视线如同一张网,偏执,扭曲,又含着矛盾的爱/欲,
半晌后,他垂下眼睫,语气古怪温和:
“你答应我,我就给你拿折灵尺。现在就去——
“妖族与人族之间的结界早已松动,即使修补了,两族之间的灵力也在交互。就算你已将那玉佩放进大阵,稳住了河底的灵力,但能随意取用折灵尺的日子,也就只有这两日。还有别的地方需要用折灵尺的力量补漏,至多两日后,它的力量被抽取到一定程度,也还是会被再定住,无人能挪动。
“所以……
“延玉,你不要想着让谢承瑾帮你拿,他伤势很重,两日之内醒不来。只有我能帮你。
“与我成婚罢?”
*
从书房走出来,谢延玉被外面的阳光刺了下眼睛。
她脚步微顿。
闭了闭眼,随后又回头看了一眼,就看见有些昏暗的室内,沈琅像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左眼通红,滴答滴答落下血泪,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目光中还带着一点渴求,但又有些与她僵持的意味。
她刚才拒绝了他。
其实沈琅提这要求,也在情理之中。
他一直以来都很偏执,本性并不像在她面前表现出来的那样百依百顺。
他原本就是个很多疑,很凶残扭曲的性子,因为本身是蛇类,也算不上通人性。
上一世,她与他既是夫妻,也是同盟,除了最开始那段时间,其余的时间他都待她很不错,但即便如此,她对他的真实性格也多有了解,他手段非常阴狠,干脆又阴狠,妖界的众多大妖都十分惧怕他。
她见过他处置大妖,也见过他与人族交战时杀人的样子。
只是重生以来,他遮掩住本性,在她面前表现得很温和。但即便如此,他骨子里的偏执不会变,最开始在怨宅的时候,他跟着她,给她传讯,一路跟着她。即使她扔掉了他的护心鳞,不想让他再跟着她、监视她,但他还是跟了上来。
他将姿态放得很软,但实际上,在跟着她的这件事上,他从来没有给过她拒绝的选项。
即使她拒绝,他也会在暗处缠着她。
执拗,扭曲。
与他之间没有那么多矛盾,纯粹是因为她觉得用得着他,而他的要求不高,就想跟着她,这也勉强算是你情我愿了。
毕竟她向来不会拒绝送到手边的好处,
如果只是让他跟着她,就能换来更多的利益,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但这都是过去了。
换做是以往,如果只是成婚,就能让他帮她拿折灵尺,她是不会拒绝的。
毕竟只是成亲而已,她不认为自己的亲事值什么钱,如果能换来一些利益,那再好不过了。
但方才在房间里。
看着沈琅的眼睛,她发现自己无法再点头。
她的亲事不值钱,但她的意愿呢?
如果她的生命只剩下四年了呢?
她不能保证她此时所做的事情一定成功,如果失败了,那她的结局就是死。
世界线会崩塌,她会死。
谁能保证她不会死呢?
如果这是她生命的最后四年,她还要继续这样活着吗?
谢延玉竟然感觉到了一点迷茫。
因为她从前,从来不曾问过自己的意愿,她做的所有事,都是以利益为导向。时间久了,她在面临一个选择的时候,她从来不会问自己一句愿不愿意,反正只要能换来好处就好,利大于弊就好。
她的情感变得很模糊。
以至于如今,她问自己这样的问题,她的第一反应竟然也是茫然。
因此她迟迟没有回应。
最后,她看了沈琅很久,摇了摇头。
沈琅的模样有些歇斯底里了,眼睛里流下血泪,还要再将价码增加一些,他会提出一些很诱人的条件,她知道。但这一次她想拒绝——
她不愿意!
不愿意!不愿意!不愿意!!
看见沈琅的眼泪,与看见贺兰危的眼泪,感觉是不同的。
看见贺兰危的眼泪,她会有一种扭曲的快意,但看见沈琅的眼泪,她没有这样的感觉,她不会感到快意,也不会心疼。
可是走出门的这一刻。
她感觉到愉悦。
*
掩上房门,还不等她往回廊里走。
结果一抬头。
谢延玉就看见了李珣。
男人有靠在回廊柱子上,鞭子缠在手腕,姿态一如既往,有些懒散。
但不知道为什么。
他的目光有些奇怪。
谢延玉走过去,刚要和他说话,
但下一秒,就听见他先开口:“你想起来了。”
不是问句。
是陈述。
谢延玉顿了下。
意识到他说的是前世的事情,她才意识到,原来李珣也重生了。
“不是我偷听啊,”李珣没听见她回话,轻飘飘又补一句:“我耳力好,难免听到一些。”
谢延玉回过神:“所以你之前就想起来了。比我早。”
李珣应了声:“嗯。”
谢延玉便没再出声了。
她倒不觉得太意外,毕竟这个世界的时间都回溯了,李珣恢复前世的记忆也很合理,沈琅、她、贺兰危、李珣,甚至可能谢承瑾也是有前世记忆的。
只不过她没想到,李珣比她记忆恢复得早。
再细细回想,这段时日,李珣确实有些细微的不同。一个人在人生的不同阶段,行为总会不同,但本性很难改变,所以她先前察觉到他的不同,也并没有刻意往重生上想就是了。
气氛一时间有些安静。
她没说话,李珣也没说话,像是在想什么。
他向来话多,一张嘴说起话来没完没了,能一刻不停地念好几个时辰,常常是阴阳怪气又喋喋不休的,很少有这么沉默的时候。
好半天,他才说:“上一世。……都没有见到最后一面。我在秘境里被困了三年。”
谢延玉应了声:“嗯。”
他又说:“你死后,我将你的尸首抢回去了。”
谢延玉:“嗯?”
她死后的事,她的记忆中没有,原剧情里也没有写,只有之前系统简单地提过一两句。说贺兰危疯了,李珣自尽了。但她确实也不知具体,因此看了他一眼,等着他继续说。
难得她对一个话题有兴趣。
不过李珣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又过了一会,他问:“你不恨他,那恨我吗?”
谢延玉想了想:“恨过一点。”
很多事情,确实是她做得不对,她心中清楚,连上一世也没有否认过这一点,她虽救了他,但他与她生活的时间里,都是他在保护她,教她识字写字,帮她出气,救命恩怎么不算偿了。她也确实将他的行踪出卖给魔族,顺走了他的宝物,间接害他断了灵脉,断了一指。
重逢后,他要报复,也是因果循环而已。
心中虽清楚这些,可真要说全然不恨,也很难。
怎么一张退婚书,就能将她的一切都毁了?
但隔了太久了,隔了一世的光阴,甚至前世后来在妖界,她与他也没少纠缠。
已经重来一世,那点恨便殆尽了。
所以她说的是“恨过一点”,而不是“有点恨”。
李珣太了解她。
他知道她话里是什么意思。
所以——
“青青。”
他叫她的名字。
其实他很少叫她名字,不管是她的哪个名字他都很少叫,因为他觉得交谈时连名带姓地说话,太严肃,他不喜欢这样严肃地和人说话,但这时候他说:
“如果要我说,完全没恨过你,其实也是在说谎。但要我恨你,其实我也恨不起来,只是当年的事情,我没办法原谅你。所以,上一世,我没和你解释过什么。
“我后悔过很多事,为什么要去秘境里,如果我不去,你是不是不会死。但是这一件事,我没有后悔过,至少上一世,在这件事上我没有后悔过。”
他说的是退婚书的事,
“所以如果再回到那时候,那一刻,我还是不会和你解释。因为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只有这样,你我之间才算扯清楚。”
“你恨过我一点,我也怪过你一点。”但是他又说:“但如今重来,前尘当尽,你我谁也不再亏欠谁。所以我想,或许,至少,现在的我,应该和你解释。
“当年,我发出去的退婚贴,是空白的。”
话音落下。
谢延玉一愣:“空白的?”
可那退婚贴上分明有字,一件件事列得非常清楚,所以她才会身败名裂:“那上面的内容……”
话说到这里。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停住话音。
也就是这一刻,系统在她脑子里幽幽道:【是我啊。】
【当初主神在这世界注入的能量有点多,你们生出了自我意识,所以我说很棘手。有些剧情点要偏离了,如果我不出手矫正,后面会一路偏离,直到崩掉。】
*
回到谢府的时候,李珣又恢复那吊儿郎当的死样子。
他阴阳怪气地:“上次来这我还是贵客,谢家得摆酒招待我。这次来,很快就是上门赘婿了。你们府里的人不会看不起我吧?”
谢延玉:“……”
她睨他一眼:“放心好了。”
李珣轻飘飘地:“怎么,你是不是要说你会保护我,以后不让人欺负我——是不是啊?”
他拽住她的手腕,嘴巴又利索起来,喋喋不休,这么一句没说过瘾,憋得慌,又要继续说,问一问她在府中份例如何,能不能将他养好。
但话还没说出来——
下一秒。
就听见她说:“你连赘婿都当不上。”
话音落下。
就见到李珣脸色阴沉下来。
但不等他开口,她又补了一句:“我应该很快就不是谢家的人了。”
因为——
她准备自己去拿折灵尺。拿了这宝物,谢家无论如何都容不得她了。
只有两天时间。
谢承瑾昏迷不醒,无法代她拿。
沈琅好像料定她别无他法了。
可是……
恢复记忆前,她不知道折灵尺在哪,但恢复记忆后,她是知道的。上一世,折灵尺的位置还是她告诉沈琅的。
她自己去拿,这又有什么不能的呢?
第153章 她 怎么能这么大的胆子?
其实事到如今, 这件事也就只有她自己能做了。
倘若人间诸多至宝也要分三六九等,折灵尺一定是第一等。
谢家将它看得很牢,和看眼珠子一样。
寻常一些的宝物,就放在大藏宝阁中, 最多是取用有些困难, 需要解几道阵法。
但折灵尺不同。
它被单独放在一个藏东西的阵法中, 寻常人就算能进大藏宝阁,在里面走一圈,也是无法找到折灵尺的位置的。
谢延玉会知道它的位置,是因为前世有一回, 谢承瑾正例行检查折灵尺的状态, 恰好那时候体内的余毒反噬了。
那一次, 他反噬得特别严重,甚至当场昏迷过去,因为阵法的原因, 谢家长老们无法把他带离折灵尺处,只能等他醒来自己走出去。
因此, 长老们来找她放血,然后将她的血端去折灵尺所在之处, 给谢承瑾。
她想知道折灵尺的位置,于是在血中用了个咒术,感应他们将血端去了哪里。
只不过。
她没想到的是, 谢家对折灵尺的看管, 已经到了近乎于滴水不漏的地步。
从大藏宝阁的入口,到折灵尺所在之处,是一条七拐八绕的路。若将这路线勾勒出来,就会发现这路线的模样是某种符咒的图案, 只要在脑中过一遍这路线,就相当于在心念中画了一遍这符咒——
这是一道很歹毒的符咒。
不管是看见、还是在心念中画一遍,这咒术都会立刻生效,让人无法说出折灵尺的位置。
若说出,便会立刻爆体而亡。
前世,谢延玉去了妖界以后,向沈琅透露折灵尺的位置,
在将位置告诉他之前,她花了近小半年的时间,先将这咒术短暂地冲开了半刻钟。
所以,如今她若想将它的位置再告诉旁人,例如李珣或贺兰危,让他们帮她拿,这也是不现实的。
只有两天的时间,甚至连谢承瑾醒来都等不了,更何况花小半年去冲开那咒术呢?
于是翌日一早。
谢延玉趁着天还没全亮,又去了大藏宝阁。
一路上,她绕开了外面的守卫,因为已经来过一次,所以还算是有些经验,无声无息进了大藏宝阁,并没有惊动任何人。
进去后,她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找到了折灵尺。
它被放在一个阵法中。
这阵法看起来像一个琉璃罩子一样,升起一道结界,笼在折灵尺外部。
谢家人来检查折灵尺时,只是在外面看一眼,并不会触碰到它,若要取用它,便会用一个咒术,让这结界暂时打开。
谢延玉不知道那咒术是什么。
而且她也无从得知——
毕竟连过来的路线都是符咒的形状,但凡想要开口将位置告诉旁人,就会爆体而亡。
那打开结界的咒术能好到哪去?
就算旁人知道,一时半会也无法告知她。
谢延玉站在结界前,想了一会。
最终,她决定直接将那结界打碎。
上一世,沈琅去拿折灵尺,便是如此行为的。
他直接将结界打碎了,然后在原处摆了传送阵法,取出折灵尺就离开了。
或许是因为对于折灵尺的防守过于严密,以至于谢家人没想过,竟然还能用这样简单的方法取走它。
也算是百密一疏。
不过若换作她,她应该也想不到,会有人以这样的方式得知折灵尺的位置,然后花费小半年时间冲破那禁咒,将折灵尺的位置告诉妖族。
谢延玉想到这里。
然后她弯下身,在脚底下画了个传送阵法。
紧接着,她掌心蓄起灵力,强行控制着灵力撞向面前的结界——
与此同时。
“咚——!”的一声。
因为结界被打碎,大藏宝中的铜钟无风自动,发出洪亮的钟声,震耳欲聋,整个谢府都可以听见声音。
也是这一刻。
谢延玉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外面的守卫反应迅速,正往大藏宝阁里走。
*
自从谢延玉来了谢家后,谢承瑾的身体状态比从前好了许多。
即使是余毒反噬,他也很少有昏迷不醒的时候。
但这时候。
医师喂他服下了许多丹药,又给他输灵力,却仍旧不见他转醒。
于是便转而给他施针。
拉开他的衣袖,便看见他小臂上纵横交错的刀痕,密密麻麻的痕迹,狰狞又扭曲,没有哪一条是完全愈合了的,有些皮开肉绽,稍微指尖撕一下,还能继续流血,想要下针都不知道从哪下。
虽然说之前替他诊治,医师已经知道他很虚弱,
光是摸一摸他的脉,就知道他失血过多,放了很多血,还失了很多心头血,但如今亲眼看见,还是感觉到震惊。
因此,医师忍不住问:“公子做什么需要放这样多的血?”
侍从们面面相觑。
没有谢承瑾的允许,他们不敢乱说话。
没有得到回答,医师倒也没继续问,又道:“依我看,公子身体实在虚亏太过……那位谢小姐呢?公子已经许久不曾叫她舍血了吧?但这次若有她的血,公子应该能醒得快一些。”
这话一落。
侍从们脸上的表情更奇怪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们不说,谁能想得到呢?
谢承瑾手臂划成这样,就是放血给谢延玉的。
别说要她给他放血了,就连他自己都是每天一盆血放出去给她呢!
而且、而且……
“您听见之前的钟声了吗?”侍从问医师:“就是大藏宝阁的钟声,两个时辰前响了一次,整个谢家都能听见。您刚才也在这,是否听见了?”
不知道他们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医师显得有些茫然:“是听见了。怎么?”
“我们收到消息,说有人偷走了折灵尺。那人就是谢……谢小姐。铜钟一响,守卫们就进了大藏宝阁,看见她拿着折灵尺,强行激活脚下的传送阵——有人要用法器将她困住,但在法器生效的前一瞬,传送阵正好生效,守卫们只能眼睁睁看她拿着折灵尺传送走了,然后那用来抓捕她的法器就抓了个空!”
“被传送走之前,她还笑了一下,把抓她的守卫气了个够呛,”侍从们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如今谢家族老们都在找她呢,还发了悬赏令,向各个世家也借了人,要抓她。”
谢承瑾此刻若是没昏迷,必定也是要被派出去抓人的,
他们这些做侍从的也得跟着。
如今是因为谢承瑾还昏迷着,所以他们也才一同留在这里。
他们同医师说着话,说话间并未收声,因此也没人注意到,床上的男人像是听见了他们的话,若有所觉一般,眼睫颤动起来。
而此时,
医师的注意力也挪开,忍不住问:“这……那抓到了吗?”
有个侍从摇头:
“尚未。如今她已不在谢家,也不知道用那传送阵传送去了哪里。不提别的,只说公子的事,如今要取她的血也有些难度。
“不过,族老们已经找到她的命碟了。先前她要与李剑尊定亲,但最终没定,命碟也一并带回来了。拿着她的命碟,倒是能感应到她的位置,族老们准备试着用命碟将她引回来。”
世家大族中,每人都有自己的命碟。
命碟与体内的魂魄相连,拿着命碟,就能感应命主的位置。
除此之外,若用一些法术,也能束缚住命主的魂魄,强迫命主做不愿做之事,要以此逼她回来,也是能做到的。
那侍从叹了声:“也不知道能不能抓回来呢。”
他刚想再说些什么,然而也就在这时,听见身后传来一问:“族老们如今在哪?”
声音冰冷,语气平静,只是有些哑,听起来便有些虚弱。
是谢承瑾醒了。
侍从迅速回头,就见到男人撑着床沿坐了起来。
连带着医师也吓了一跳——
怎么突然就醒了?
他刚才探他脉象,总觉得他还要再晕上个十天半个月来着!
*
谢延玉平日里看起来低眉顺眼,倒也还算听话。
将她接回谢家以后,族老们就很少再注意到她了,谁也没想到她胆子能这么大,竟然直接将折灵尺拿走了。
按照谢家的家规,谁不经允许私自动用折灵尺,基本要被罚掉半条命去!
族老们聚在祠堂中,至今还觉得不可思议。
众人拿着她的命碟,请出宗谱,开始动用法术,不多时,源源不断的灵力就涌入她的命碟,致使她的命碟整个都泛起白光来——
也就是这时候。
祠堂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族老们往外看去,就见到谢承瑾带着几个侍从过来了。
谢承瑾仪态好,他走路时没有声音,不过此时走得似乎有些快;倒是他身后的侍从们,光听他们的脚步声,就能听出来步伐有些急。
再看谢承瑾的面色。
他面色冷冰冰的,没什么表情,倒是周身散发出一点若有若无的压迫感来。
不过即便如此,也难掩他眉间病容。
也不知道他病得那样厉害,已经到了昏迷不醒,医师都觉得棘手的程度了,怎么在这个关头突然醒了。
但醒了更好。
族谱之上,谢延玉的名位在谢承瑾下面,与他是同一支的直系。
若要借着宗谱与命碟,操控她的魂魄,逼她回来,也要由谢承瑾这位兄长来做才更加名正言顺。
因此这时候,见他走进祠堂,便有族老说话了:
“你来得正好!看你那位妹妹干的好事,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她敢偷折灵尺!
“你便拿宗谱与她的命碟,将她逼回来,告诉她倘若她自己带着折灵尺回来,还能留下一命。”
话音刚落。
谢承瑾便感觉到掌心一凉。
是族老将谢延玉的命碟塞进了她手里,而一道法术过去,宗谱便悬浮在了半空中,一个个名字从上往下,谢承瑾站在这,微微抬头,就能看见谢延玉的名字在他的名字之下,正亮着血色的光。
手里的命碟,也从亮着白光,变为亮着红光,
这代表着族老们刚才所用的法术已经生效,他此刻可以直接感应到她的位置,只要闭上眼,脑中就可以浮现出她那里的画面,甚至在心念中与她对话,就像传音入密一样;也可以用一些法术,令她痛苦,令她不得不回来。
命碟开始发热。
好像他捏着她的灵魂。
谢承瑾愣了下,闭上眼。
随后。
他看见谢延玉那边的情景。
第154章 他是…… 谁?
谢延玉正在一辆马车上。
即使用了传送阵, 但这类阵法效用有限,无法将她传送太远。
所以当时,她掐着距离,将自己传送到了城郊。
贺兰危备了马车在城郊等她, 李珣也一同接应, 等她传送到城郊, 便直接上了马车。
如今马车往贺兰家的方向驶去。
因为用了缩地术,所以马车行驶的速度很快。
眼下已经快到贺兰家的地界了。
但谢延玉却无暇顾及这些。
她身体十分不适,有一种灵魂被牵扯的感觉——
这是一种很痛苦的感觉,好像四肢都被钉上了, 连挪动一下手臂都很困难。
似乎有一道灵力, 隔着空间束缚住她, 让她感觉像被闷在了一只大大的茧里,连呼吸都困难,有一种无法发泄的闷热感, 身体在不停地出汗,衣服都变得有点潮湿。
她连坐都坐不稳了。
因此, 贺兰危刚才就将她抱起来,按坐在了自己腿上,
他将手按在她肩上,给她输灵力:“感觉好些了吗?”
谢延玉没说话。
太难受了,所以她不想说话, 只有头微微低下来, 抵在他肩上,呼吸很急促。
贺兰危便不再问,多给她输了一些灵力。
李珣在旁边看着。
看见她汗如雨下,一刻不停地流汗, 越看越烦躁。
随后,他干脆拿了个折扇出来,坐到旁边,开始给她打扇子。
一边打扇子,一边丢了张帕子给贺兰危,他语气很不耐烦地:“看不见她一直在出汗吗,手摆在那干什么的,不知道帮她擦一擦汗?湿了吧唧的她能感觉好吗?”
贺兰危一顿。
眼睛看不见,用着明心符,也只能看见李珣的轮廓。
他往旁边偏了偏头,慢条斯理:“她现在这样,主要是因为谁?”
谁都知道,她现在这样难受,是因为她的命碟在谢家人手中。
她拿走了折灵尺,谢家人肯定会想方设法抓她回去,除了找其他世家援助之外,还会试着用命碟操控她。谢延玉早些时候就想到这一点,所以让李珣想办法,去把谢家的宗谱找出来,把她的名字从上面消除——
若不想被谢家人操控,必须将名字从宗谱上消除。
谢家人此刻虽在用命碟操控她,但命碟也只是一个盛放她气息的容器。能用命碟操控她,也是因为她有一缕精魄在谢家宗谱中,而命碟所关联到的那部分魂魄,正是她被钉入谢家宗谱上、留在谢家的那一点精魄。
即使将那命碟拿来、将那命碟毁掉,也是无用的。
她的名字在宗谱上,谢家人随时能再做一个新的命碟出来,该操控她还是继续操控她。
只有找到宗谱,将她的名字抹除才有用。
但谢家的宗谱并不好找。
谢延玉也并不知道东西究竟在哪里,她只在几次祭祖的时候,见族中长老请过宗谱,好像要元婴期以上的修士用法术才能请出来,她修为没有元婴,于是叫李珣去试、去找。
但直到她拿到折灵尺,李珣也没找到东西。
这时候,
贺兰危慢条斯理评价了一句:“这样一件小事你都办不到。这般废物,我让你上车便很不错了。”
他语气很温和,说的话却不怎么好听,但看着谢延玉痛苦的模样,最终还是将李珣丢过来的帕子拿起来,给她擦了擦汗。
富丽堂皇的马车上。
一个人在给谢延玉擦汗、输灵力;
另一个人坐在旁边,一边帮她打扇子,一边倒了冷茶,往她嘴里喂。
贺兰危又指手画脚起来:“茶里加盐了么,她喜欢喝加过盐的。”
这是从沈琅那得知的。
他还没实践过,不过不妨碍他这时候说给李珣听,显得好像和她特别亲密,特别了解她的喜好。
李珣面色阴沉,冷笑着:“用不着你说,我与她年少相识,最是了解她,能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口味?”
贺兰危没说话了。
两个人脸色都并不好看,和要杀了对方一样。
但动作却配合得意外地默契。
李珣黑着脸将茶水喂给谢延玉。
贺兰危阴着脸,拿着帕子帮她擦嘴。
谢延玉身上已经难受到了极点。
她对抗着体内那种被拉扯被束缚的感觉,但也注意到到贺兰危与李珣为她做的事情。
她有些意外——
她本以为,李珣与贺兰危在一起,又会闹起来。
让她本来就疼的脑袋更疼。
毕竟是两个恨不得互相弄死对方的人。
先前几次见面,不是把对方按在地上扯头发扇脸,就是把对方打得遍体鳞伤卖进伎馆,她最初没想过李珣会做这样的事,和沈琅一起把人卖了,多跌份,但后来也渐渐回过味来了,即使李珣不说,她也能猜出来。
但这时候。
气氛这样剑拔弩张,他们竟第一次没打起来,而是很和平地一起坐在这。
仅仅是互相呛了两声,很快又收了声,和谐得令人惊讶。
谢延玉就着李珣的手,又抿了一口茶,
她刚要说话。
但也就是这一刻,她感觉到一种被看着的感觉。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下一刻,她闭上眼,然后就听见脑内传来谢承瑾的声音:“不愿意回来?”
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醒来了。
但此刻,一定是他拿着她的命碟,在和她说话。
问她这么一句,就好像在问她的意愿一样。
可是他都拿着她的命碟了,难道不是谢家族老要他将她逼回来吗?
谢延玉头疼得要命,在心里回应他:“嗯。”
她说:“我要用折灵尺,这一次用完,这宝物也废了。我不会回来了。”
话音落下。
她又听见谢承瑾道:“族老们将你的命碟交予我,请了宗谱,要让你回来。”
即使闭着眼睛,但她也看不见谢承瑾的模样。
她的眼前是一片黑,脑中也一片黑,没有任何画面。
对方的语气很平淡,一如既往,她也不知道他如今是什么样的表情,大概也是与从前一样,面无表情。
但她知道,因为手上有她的命碟,所以谢承瑾能看得见她。
能看见她此刻痛苦的模样。
从决定自己去拿折灵尺的时候,她就预料到了会有现在的情况,她对此的解决方法也并不完美,甚至有赌的成分,就是让李珣去找宗谱。
她以前并不会这样。
若要从前的她来评判,她会觉得她现在的做法冲动且鲁莽,而从前的她,会在心中反复计划,直到计划万无一失的时候,再去执行。
但如今她连死都不怕了,怕什么莽撞呢?
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等到折灵尺再被定住,她还不知道要等多久、要用什么方法才能再拿到它。
她就只有四年。
长也不长。
一千多个日夜,变数很多,永远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能抓住的每一个瞬间都宝贵。
此刻她手中的筹码不多,连命碟都在谢承瑾手中。
她没事先构想过要如何应对这种情况,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
“那你试试罢。
“看你能不能逼我回来,看我能不能摆脱这控制。”
*
是很意料之中的答案。
谢承瑾竟然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因为他知道,她从来不是那么简单会屈服的人。
他捏着传讯符,眼梢抬了下。
他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看着有些愉悦的模样,像一个很淡的笑。
哪怕是很细微的表情,在他脸上也显得生动起来。
周围族老们听不见她与谢延玉之间的交谈,见他这样,面面相觑——
他笑什么?
“是不是她害怕了,准备要回来了?”
——也是。
害怕也能理解,毕竟只是一个养女,并非什么大能,又如何能跑得脱呢?
求饶才是常态,才是正常的。
有族老笑道:“是了。拿折灵尺的时候怕不是没想到,她名字还在宗谱上,命碟在我们手中。要跑?哪里那么容易……”
然而这话还没说完,
下一秒,
就听见谢承瑾道:“不是。她不准备回来了。”
话音落下,
族老余下的话就卡在喉咙口,刚才还信誓旦旦说她怕了,这时候像突然被扇了一巴掌:“这有何好笑?还不让这个逆女回来!”
能听出这族老有点恼羞成怒了。
谢延玉与谢承瑾虽在心念中交流,但她并不是只能听见谢承瑾给她传音时发出的声音,他那边所有的声音她都能听见。她喘不上气来,却觉得很很愉悦,特别的愉悦。
于是她费力扯了扯唇。
随后,
她喘息一声,捏着折灵尺,想着要不要现在就试着做些什么。将折灵尺搭配玉牌一起用了,现在就将系统从她魂魄离剜出来,或是将她自己的魂魄剜走一些,与宗谱上的那一点精魄彻底切割,让谢家人无法再逼她。
她想到这里,卯足力气抬了抬手,想要去扯一下李珣的衣袖,叫他把玉牌给她。
但也就在这时,
她突然听见那一边,谢家的族老又说——
“小瑾,偷盗损毁家中宝物之人要如何处置,你难道不清楚吗?
“当年你自己就受过这般惩处,如今要如何逼迫她回来,你心中应该清楚。还愣着做什么?”
……谢承瑾受过这般惩处?
哪般?
他偷盗过谢家的宝物?还是损毁过?
谢延玉顿了下,想到谢承瑾的模样,并不觉得他这样循规蹈矩的人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但突然间,她想起来——
在上清仙宫的时候,她叫谢承瑾帮她拿折灵尺,谢承瑾当时只想了一下就答应了。
她当时还觉得有些奇怪,连同系统也觉得奇怪,不符合他的性格。
但当时,她并没有深究。
但如今……
她却突然觉得当时她的言行,有迹可循。
她思绪飘了下,开始回忆那一天,与此同时,又听见谢承瑾那边传来一些声音。
不是谢承瑾的声音。
而是族老们的声音。
大约是因为谢承瑾长久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他刚才在心念中与谢延玉说的那些话,说族老们要他拿着命牌,要让她回去,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在平静地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实际上,他之后的言语与行为,似乎都没有要遵从族老们的吩咐的意思。
谢延玉感到一点茫然。
而族老们有些生气了。
有人道:“好!你忘了,我就提醒你!当年有邪魔盗走一件至宝,你奉命去追,却为救个凡人小孩捏碎了那宝物,回来后,家主要你供出那孩子的下落,把她抓回来炼成法器补缺口,你死活不说,结局就是你爹娘丢去两条命!如今是同样的事情,你还不知道该怎么做吗?你……”
后面的话谢延玉有点听不清了,
她想起很久以前那座破庙——
少年人将她抱在怀里,拍着她的背,笑着说:“行了,我自己捏碎的东西,我自己选择的救你,后果当然由我自己承担。安心吧。我就是挨罚了,也不会找你要钱。”
然后许多天后。
对方将手心割破,凑到她的唇边:“喝吧,喝吧。不知道还要在这被困几天,我连条消息都传不出去。好不容易把你救活了,你可别现在渴死了。”
她嘴中好像再次尝到血液腥甜的味道,
脑中好像被雷电滚过,所有思绪都被炸开,连耳边都跟着轰鸣!
第155章 想做什么 就去做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才在心念中, 问谢承瑾:“你是——”
你是……你是……
她说不出来了!
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她该怎么称呼当年的他?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一个人,如何会变成谢承瑾如今这般冷漠循规蹈矩的模样?
她该问吗?她该疑惑吗?她该惊讶吗?
不……
她断断续续,听见族老们在那边说话, 即使耳畔轰鸣, 只能捕捉到几个关键词, 因此她已经知道答案。
他当年回去后,的确自己负起了责任,如同他所和她说的那样,捏碎家里的宝物是他自己的决定, 之后的事情就与她无关了。
所以, 她甚至不知道那一年还有谢家人来找过她, 试图将她抓走,炼制成法器用来补缺。
他的父母,便也是因为此事没的。他身上常年折磨他的余毒, 也是这样来的?手心里的伤口,从放血喂给她的那一刻, 就再也没有愈合过!
谢延玉头皮炸开,她思绪开始模糊、混乱, 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贺兰危感觉到她开始发抖了,
他与李珣面面相觑,已经不知道她是热还是冷, 半晌后, 扇子停了,贺兰危给她披了一件衣服。
但谢延玉抖得更厉害了,
她反反复复,在心念中重复:“你、你……你……”
她想说些什么, 但她不知道说什么,
而那一边,谢承瑾也暂时没再回应她的话。
因为她听见,
他沉默了很久,等到族老们将话说完后,才淡淡开口——
“正因为是同样的事,所以这次,我想试试不同的做法。”
话音一落。
祠堂中鸦雀无声。
好像一记重锤落下,将族老们都砸晕了,还以为是幻听了:“什么?”
谢承瑾没再说话。
他将视线从族老们身上收回,稍微抬头,又一次看向面前的宗谱,视线落在了他与谢延玉的名字上。
上一世,与妖族开战后,他便时常在想这个问题。
谢延玉投奔了妖族,当了妖族的谋士,协助妖尊盗走了折灵尺,留言四起,但那时候,两族交战正酣,已再没有一个世家敢站出来讨伐谢家,甚至因为谢家的实力太强,世家们甚至对谢家多有讨好。
那时候,甚至有人上书给谢承瑾,言语间尽是谄媚。
说要替他除去那位背叛家族的继妹。
他当时是什么感受来着?
隔了两世,他依然记得那时候的感受,是荒谬,是滑稽。
这么多年,他刻意回避着当年的事,他想了无数次,他应该恨谁,最后他想,或许他应该恨自己。为什么如此作想呢?因为他在这件事中,找不到别人的错处了,他不知道该恨谁,可这腔恨意无法消弭,最终只能投射回他自己身上。
可他从未有一天觉得自己真正有错。
救人能有什么错?
屈服了,决定自己去填那封印,又能有什么错?他手中无权,即使反抗也难有胜算,难不成还要去反抗谢家,反抗围剿谢家的那些氏族吗?
可是——
谢延玉没有胜算,为什么她不懂得跪下,不懂得屈服?
她难道比他要有权有势吗?为什么她偏偏不跪,偏偏能找到一条新的路!
她没有跪下去,可他偏偏跪下去,
她试过了,可他甚至没有试过,他是一个没有反抗过的懦夫,当年之事,如何不该恨他自己?
重来一遍,同样的事情,他难道还要做一样的选择吗?
他凭什么不可以,也同她一样试一试。
谢承瑾抬起手。
指尖触碰到宗谱上谢延玉的名,若有若无感觉到一点温度,
下一秒,他指尖迸发出一点灵力,不知道用了个什么法术,开始将她的名字抹去——
也就是这一瞬,
族老们即刻反应过来,扑上来要阻止他!
一时间,一阵兵荒马乱。
谢延玉看不见他们那边的画面,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能听见族老们惊怒的声音,他们叫谢承瑾的名字,说他反了天了,还有人在说拦住他!
各种声音嘈杂不休。
谢延玉顿了下,还没理清头绪。
但下一秒,
便于心念中听见谢承瑾痛苦的闷哼声,但这人语调却罕有地轻松,不知道那边已经这么乱了,他怎么还能抽出空来和她说话:“我没有要逼你回来。”
谢承瑾是一个控制欲很强的人。
先前在船上,他想亲吻她的手,在马车上,他更过分一些,想要亲吻她,不光是手,他想亲吻每一处;
再将时间往前推,他不希望她与旁人定亲,他不想她去上清仙宫,他想要她留在他身边,用视线将她围得密不透风,时刻盯着她,将她置放于眼皮子底下,要监控她的一举一动——
他无法欺骗自己。
有许多瞬间,他想把她锁起来,关起来,这不是兄妹之情。
如果能折断风筝的骨架、雀鸟的翅膀,她就永远飞不出他的身边,永远困在牢笼,但风筝本身就不该被绳子牵制,雀鸟本身属于天空,不会熄灭的火就应该继续燃烧。
所以他捏紧了她的命碟,将她的名字从宗谱上划掉的那一刻,
他陡然用力,将命碟捏得稀碎,好像在同当年那个小姑娘说:“你曾叫我一声哥哥,不过,哥哥是懦夫,当年许多事情没有试过,所以你从来无需感到愧疚。如今想做什么,你就去做。”
穿插着他的话,
谢延玉听见更剧烈的怒骂声,还有玉石的碎裂声,
但下一秒,好像所有的声音都重重按下休止符!
那些声音全部远去,脑中陷入安静,谢家的声音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嘈杂声消失,好像有什么东西挣脱束缚,飘回来——
那一点精魂回到身体。
车帘半开着,回过头,还可以看到天都的方向,
谢延玉看不见那边的场景,也听不见声音。
但她知道。
从此她不再是谢家人了。
*
下午的时候,谢延玉到了贺兰家。
前世今生,她这还是第一次来这里,贺兰家规矩不如谢家那么多,相比起谢家的低调,贺兰家也更加奢靡一些,府中三步一园林,五步一楼台,连一座歇脚的亭子,上面都堆着琉璃瓦片。
这里除了贺兰危和贺兰明辞,还有几位辈分高的族老们,就没有别的主子了。
但贺兰明辞前一阵子莫名生了重病,如今已经起不来床了,贺兰危趁这个档口拿到了实权,根本不把族老们放在眼里,族老们也无可奈何,所以他算如今贺兰家唯一的主子。
所行所到之处,但凡见到人,就全是下人。
奴仆成群,几乎是无微不至地伺候主子,贺兰危下了马车,刚进府没走几步,前面就有一队侍从抬着几架步辇过来:“公子,可要属下们抬您与两位贵客去住处?”
贺兰危偏头,似乎在询问谢延玉的意思。
谢延玉是真的没有见过这样的,怎么走几步路还要乘步辇?
她安静了片刻,觉得李珣会喜欢。
于是转头看了李珣一眼。
就见到他和府中主人一般,很不客气地坐上去。
下一秒,李珣手往下一捞,又拽住她的手腕,直接把她捞上去和他同坐,然后懒散吩咐:“抬吧,抬慢一些,我老婆身体不舒服,走不了远路。”
谢延玉:“……”
谢延玉最终没什么反应,倒是贺兰危冷笑了一声,一个吃软饭的,到底是怎么有脸在这里指手画脚的?作威作福,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地方是李府,不是贺兰府。
他有点想把李珣扯下来,但看见谢延玉还有些苍白的脸色,想起刚才马车上她的样子,难受得像要散架了一样。最终还是没有把人扯下来,吩咐侍从们抬着人走了。
贺兰府很大,建得比谢府还要大很多,从外宅到内宅,还要路过几个大大的园林,甚至还有马场、校场、湖泊,若是乘马车进来,从外宅到内宅,恐怕也要行驶一盏茶的时间。
如果步行,怕真的会有些累。
抬步辇到内宅,大约花了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不用走路,但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在马车上太难受,她还没缓过劲来,晃晃悠悠的,感觉头很晕,有些犯恶心。
等到了住处。
谢延玉才感觉到舒服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