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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迹可循 宋许七 24555 字 7个月前

三道惊呼异口同声地响起。

火辣辣的疼一路蔓延至心口,许归忆狠狠瞪了父亲一眼,捂着脸摔门而去。

“嘭——”

“小忆!”杨梅焦急起身,老太太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连忙喊警卫员:“快!小林!快跟上去看着小忆,别让她出事!”

“老太太您别担心,我这就去——”

杨梅捂着心口:“快去啊!”

刘静怡姐姐目露精光,撺掇女儿:“欣欣,快去跟着姐姐,别让她跑远了。”

许志国看着自己微微发麻的手掌,愣住了,一丝悔意爬上心头。

许褚渊慢慢站起来,脸色铁青,吩咐许志国:“你,跟我上来。”

二楼书房。

“砰”的一声闷响,拐杖重重落在许志国腿上,许志国直直受了,他硬生生忍着没打弯儿,但从他紧蹙的眉头中可以看出来老爷子下手丝毫没有留情。

“哼,你好大的能耐啊!”许褚渊冷笑:“我看你这几年官是越升越高,脾气也见长了是吧!”

许志国眉头紧蹙,正为自己方才的冲动懊恼:“爸……”

“你甭叫我爸!”许褚渊堵住他话口,“小忆打生下来身子骨就弱,这么多年我跟你妈小心翼翼护着,宠着,没舍得碰过她一根手指头,这才在你身边待了几年啊,你就敢直接抬手抡她巴掌!你这不是打我跟你妈的脸吗,啊?!”

许志国低着头:“爸,我不是故意——”

许褚渊打断他:“你要和小刘结婚,行,可以,但是小忆我们要带走。你们俩关起门来爱咋过咋过去。”

许志国大惊:“爸!”

“你也甭问为什么,问就是我不放心,不放心让我们家孩子跟着后妈。今天你为了个外人的孩子就敢这么凶她,谁知道你明天能干出什么事来?我告诉你,我许褚渊的孙女儿不受这欺负,也不受这委屈!!!”

许褚渊话里丝毫没有转圜余地:“吩咐保姆,现在去给小忆收拾东西,等她回来我们就走!”

……

许归忆从屋里跑出来后先把脸上的泪水擦干净,然后想也不想便直奔江望家,本能寻求内心最亲近、最信赖的人。

她跑得跌跌撞撞,忽然听到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跟着,回头一看,是那个叫楚欣欣的小女孩。

“你跟着我干什么?”许归忆停下来,声音带着烦躁。

楚欣欣怯生生地说:“妈妈让我跟着姐姐,带姐姐回家。”

不知被她话里哪个字眼戳到心窝子,许归忆失声叫道:“那是我的家!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姐姐,我们回家吧……”楚欣欣壮着胆子,拉着许归忆的衣袖往回拽,被许归忆甩开:“走开!你别跟着我!”

楚欣欣不放手,重新伸手拽她。

两人在路口处拉扯,许归忆火气未消,一个用力猛地推开她,楚欣欣身体失去瞬间失去平衡往后跌去——

随即被胡同里突然冲出来的自行车狠狠撞倒,两人都摔倒在地。

江望:“我靠!!!”

“呜哇——!”楚欣欣小腿被粗糙的地面和自行车刮破了一大片皮,鲜血渗出来,疼痛让她放声大哭。

江望也摔了一跤,但没她那么严重,听见哭声,江望迅速从地上爬起来查看她的伤势:“你没事吧?你怎么突然冲出来了?”

楚欣欣哭着指认“凶手”:“坏姐姐!都怪她都怪她!是姐姐推我,是她故意把我推过来的!”

江望抬头看了许归忆一眼,许归忆冷眼回视他不带什么情绪的目光。

楚欣欣的腿需要尽快包扎,江望扶她站起来,许归忆则独自站在他们俩对面。

“我送她去卫生所包扎。”江望对许归忆说。

许归忆抬起一只手拦住他:“不许你送她去。”

江望皱眉强调:“十一,她受伤了,伤口得赶紧处理……”

“我不管!”许归忆心里窝着一股无名火:“谁都可以送她过去,就是你不行!”

她看见楚欣欣紧紧攥着江望手腕,顿时更加火大,许归忆想让她松开,于是朝她伸过手去,楚欣欣见状还以为许归忆要揍她,立马往江望身后躲——

许归忆手腕抬至一半被江望截住,那人拧眉问她:“许十一,你到底要干嘛啊?闹够了没有?”

许归忆一下子甩开他手。

俩人认识这么多年,许归忆第一次用饱含愤怒的目光瞪他:“你护着她?”

“许归忆。”江望沉下声音唤她大名。

又是这种语气!

许归忆情绪一下子崩溃了,“她跟你什么关系啊你这么护着她!”

“我明白了……”许归忆兀自喃喃点头:“我明白了,你也喜欢她对吧?你们都喜欢她!!!”

谁喜欢她了?

江望根本不知道她在闹什么,眉心皱得越来越紧,语气也好不到哪里去:“你莫名其妙作什么?”

楚欣欣哭得越来越厉害,江望想绕过许归忆送受伤的女孩去卫生所,被许归忆再次拦住。

“江望,你想好了,”许归忆盯着他撂下狠话:“今天你要是敢送她去卫生所,就永远别来找我!我再也不跟你好了!”

话落,江望脸一下子冷得骇人:“许归忆,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绝交这种话也能随随便便脱口而出?

“我知道!”许归忆嘴硬道。

江望气得胸口起伏,抬手指了指楚欣欣:“看见她腿上流的血了吗?”

楚欣欣还在哭着骂许归忆坏姐姐,她站着,伤口的血顺着小腿流下来,看着刺目又瘆人。

许归忆别开脸:“看见了,关我什么事?是她自己非要跑出来的!她活该!”

“你跟我乱发脾气,成,没问题,我惯的,我受着。”江望看着她,一字一顿咬牙道:“但是这姑娘可没招惹你!”

“你怎么知道她没招惹我?”许归忆不客气地回嘴,情绪偏激到了顶点:“好,就算她没招惹我,但我就是不喜欢她!我就是看她不顺眼!我就是讨厌她!我就是不想让你送她去卫生所!不可以吗?”

江望看向她的眼神变得一瞬间难以置信。

他脸上的表情许归忆太熟悉了,因为方才许志国脸上也是这副表情,那代表着失望。

对她失望!!!

许归忆死死咬着嘴唇,觉得讽刺至极。

明明是与她关系更亲密的两个人,明明是最应该站在她身边帮她的两个人,今天却不约而同地护着另一个女孩。

楚欣欣哭着拽江望衣袖:“哥哥我疼!”

江望最后看一眼许归忆,“我先送她去包扎,我们俩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他赌气推开许归忆阻拦的胳膊,扶着楚欣欣从她身边经过。

擦肩而过的下一刻,许归忆扭头就走,没有丝毫犹豫。

呵!

等你回来?

等死吧你!

江望扶着楚欣欣刚走出不远,迎面就遇到了追出来的许家警卫员小林。江望像看到救星,立刻把楚欣欣交给小林,拜托他送楚欣欣去卫生所,自己则折回去找许归忆,等他气喘吁吁跑回去的时候,路口早已没有了人影。

第二天,江望从母亲那里听说,小忆被许爷爷接走了,以后不在大院住了。

那番绝情的话言犹在耳,十四岁的少年,正是自尊心最强的时候。

江望也是被宠着惯着长大的,心说跟我耍横,非得晾你几天。

结果冷着冷着,两人关系就僵起来了,时间越久越拉不下脸道歉求和。

许归忆搬走后,江望也很快出国上学了,时间一天天过去,许归忆说到做到,一直没有找过他。渐渐地,江望意识到,她当时说的并不是气话,她是真的不想跟他好了。

当年争吵的画面一幕幕犹在眼前。

一米之隔,两番心情。

他觉得莫名其妙,她觉得万念俱灰。

可惜江望没有上帝视角。

许志国的一巴掌打散了十四年的父女情分。

他的一时赌气换来了十二年的空白。

第27章 第27章 “十一,你还愿意继续跟我好……

一场酒从日落喝到夜深。

江望虽然经常在外应酬, 但是喝酒很有数,张文博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不要命的喝酒,记不清去卫生间吐了多少次回来还是要喝,跟小孩儿发泄情绪似的, 拦都拦不住。

酒局结束后, 张文博嘱咐司机把江望送回小区。

酒喝多了胃不舒服,江望蹲在路边, 人是清醒的, 脑海反复想着晚上父亲说的那番话,心里堵得难受。

冬日寒风刮在脸上,刺骨的冷。

一开始是不想回家, 到后面却演变成了回不了家。

胃部一抽一抽绞痛得厉害, 本来以为像往常一样缓一阵子就好了, 结果这股剧烈的疼痛愈演愈烈, 江望额头上冷汗涔涔,一度疼得喘不上气。

头晕, 连带着人也站不起来, 没力气。

马路上车辆来来往往,江望用手掌使劲按住腹部, 喘着气,咬牙拿出电话想打120。

就在这时, 对面转弯的一道大车光朝江望打了过来,亮得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很快, 车门关闭的声音响起,江望的目光从手机屏幕转移到来人脸上,灯光环绕着少女漂亮匀称的身形,将她的影子拉的很长。

江望觉得自己大概真要完了, 眼前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了。

许归忆刚把姜半夏送回家,从他们小区出来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蜷缩在路边。

明晃晃的车灯照亮夜幕,映出男人异常苍白的脸。

“三哥?”许归忆隔着一段距离不确定地叫了声,随即闻到一股子浓烈的酒味儿。

这是喝了多少啊……

江望仰头看着她,目光中包含了很多东西,仿佛透过她看向了遥不可及的过去。

“十一。”他低低地唤。

许归忆蹲下身,凑近了才看清他额头的冷汗和毫无血色的唇。

“三哥!你怎么了?”许归忆惊慌失措地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江望唇角艰难地扯出一抹安抚的笑:“没事,就是有点胃疼,晚上我喝了酒,不能开车,还请许小姐大人不记小人过,送我去趟医院,可以吗?”

那会儿许归忆一门心思扑在江望胃上,没仔细想他为什么会说“大人不记小人过”。

“废什么话,还不快走!”许归忆要扶他起身。

胃里突然涌上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江望猛地推开她,把头一扭,拼命呕吐起来。

他从早上起就没怎么吃东西,吐出来的不是食物残渣,竟然是血!!!

见状,江望第一反应不是担心自己,而是去捂许归忆的眼睛,“别看……”

太狼狈了,姑娘肯定吓坏了。

但许归忆怎么可能看不见,空气里全是血腥味,一下就把她吓傻了。

“三哥!!!”许归忆惊呼,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她紧紧抓着江望手臂,杵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办好,“你到底怎么了啊?!”

江望咳嗽几声,反手握住许归忆的手,温声哄她:“不怕……我没事,咱们先去医院。”

“对对对,去医院!”许归忆恍然回神,几乎是连拖带抱地把江望塞进副驾驶。

她跳上车,一脚油门猛踩到底,强烈的推背感差点把江望当场送走。

他死死抓住头顶的拉手,喘了口气,虚弱地说:“姑奶奶您慢点,我没那么着急……还能撑……”

许归忆虎着脸充耳不闻,油门踩死,一路把车开得飞快,正常半小时的车程许归忆仅用了一半时间就赶到了。

江望被推进急诊室,许归忆心急火燎地说:“医生!您快救救他!他胃疼,刚刚都吐血了!”

值班医生迅速上前,拿听诊器低头检查江望情况,脸色明显不太好看:“喝酒了?”

江望虚弱地点点头。

医生又问喝了多少,江望轻声说了个数字,许归忆听见后瞳孔猝然放大。

他疯了吧?

医生初步判断病人是饮酒过量引发的胃出血,还需要进一步检查确诊。

许归忆分秒不敢耽搁,陪着江望做血检、B超、CT。

身体由于失血冷得瑟瑟发抖,江望躺在急救床上有气无力:“啧,没有总裁命,倒患上了总裁病。”

许归忆闻言嗔怪他一眼,她知道江望是在故意开玩笑,明明自己都快痛死了,还在不动声色地传递令她安心的力量。

许归忆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儿。

急诊医生看完江望的检查报告,对许归忆说:“患者需要做微创手术,手术过程全麻,需要家属签同意书,你是病人的什么人?”

“我是他……”许归忆光听见手术两个字就吓死了,表情下一秒就要哭出来,她猛地一咬牙:“我是他媳妇儿!我签!”

她接过同意书,想也不想便在右下角签上了自己名字。

医生看她一眼,没怀疑。他扶了扶眼镜,转而教育江望:“你这小年轻也是,怎么喝这么多酒,不知道自己有胃病史啊?都有家庭了还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您教训的对,以后再也不敢了。”江望心情颇好地顺从道。

医生也没再多说,抽过许归忆手上的同意书去准备手术了。

江望躺在病床上,不知想到什么,胳膊横起来捂着眼睛忽然笑了。

许归忆把他胳膊扒拉下来,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你有毛病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

“许十一,你鼻子变长了。”江望气若游丝地说。

“你以为我想当你媳妇儿啊?”许归忆挖苦他:“还不是看你孤家寡人可怜见儿的,平时遇到个什么事身边也没人照顾,你看着吧,等你老了想拔管解脱都没人给你签字呢。”

旁边小护士听见他俩的对话忍不住笑出声。

江望成功被她挖苦到了,垂着眼睛沉默,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过多久,值班护士过来推着江望走急诊通道进手术室,许归忆一路跟着,江望嘱咐她:“十一,这事千万别告诉我妈。”

“那你准备怎么报答我?”许归忆弯腰,靠他耳边小声问。

江望太了解她了,低低笑出声:“封口费随你定。”

“成交!”许归忆痛快应了。

“小财迷。”江望说她,声音透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宠溺。

手术室门彻底关上前,江望听见许归忆扬声喊:“三哥你别怕,我在外面等你。”

江望心说我不怕,你也别怕……

犹未张口,眼前霎时黑白交错。

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遥远,冲他笑的模样越来越模糊,构成了江望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唯一残留在脑海里的画面。

许归忆独自靠在走廊墙壁上。

生平第一次在手术室外面等人,个中焦躁不安恐怕只有自己清楚。

手术持续两个半小时。

江望被护士推出来,许归忆快步跑过去。

明明前不久还在一起吃饭聊天,现在却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脸色憔悴,看着没有一点儿生气,许归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出血点止住了,但是手术只是治疗的一部分,术后的生活和饮食调整同样重要,胃出血容易复发,出院后一定要好好养胃。

许归忆一一记下。

江望麻药劲儿还未完全消散,将醒未醒之际,病床上的男人似乎陷入了梦魇,冰凉的手指一直紧紧抓着她,嘴里不住呢喃:“对不起,对不起……”

许归忆用拇指轻轻抚平他紧皱的眉头,虽然不知道这些道歉是对谁说的,她仍是出言安抚道:“没关系,没有关系。”

手术全麻,好像真的只是睡了长长的一觉,江望缓缓睁开眼睛。

病房昏暗,只留了一盏灯,许归忆一手托着他打针的掌心搁在自己手里暖着,担心药水凉,另一只手帮他捂着打吊瓶的输液管。

她没睡,眼睛一直盯着他挂点滴的左手,灯光下她的眉眼柔和得要命。

江望看了她好一会儿,突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转开脸擦了下眼睛。

他这么一动,许归忆立即扭头看过来:“三哥你醒啦?”

他用鼻腔轻轻“嗯”了一声。

“还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江望深深看她一眼,没否认:“十一我疼。”

“哪里疼?”许归忆立即问。

两人此时双手相贴,面对面挨得极近,彼此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江望食指挠挠许归忆掌心,说:“我手疼,十一帮我吹一吹,就不疼了。”

他本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许归忆真的低头轻轻吹了口气,温暖气息拂过手背的一瞬,江望很明显地哽咽了一下。

许归忆没发觉,自言自语般地小声嘟囔:“三哥你怎么喝这么多酒啊,是心情不好吗?”

江望没有吭声。

许归忆说:“都怪你,我一宿没睡。”

“对不起。”

许归忆坐江望床边撑着下巴歪了歪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没关系,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

“十一,对不起。”江望认真重复一遍。

她看他,愣住。

时间仿佛静止了。

他们很默契,默契到许归忆几乎顷刻间明白过来他在为哪件事道歉。

过去这么多年,许归忆记不太清他当年的模样了,却清清楚楚记得两人争吵的字字句句。

——她跟你什么关系啊你这么护着她!

——你莫名其妙作什么?

——江望,你想好了,今天你要是敢送她去卫生所,就永远别来找我!我再也不跟你好了!

——我们俩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我们十一,受委屈了。”

男人沙哑哽咽的声音隔了一会儿传过来,许归忆的眼泪就在这时毫无征兆地砸下来。

江望最怕她哭了,眼下看她这般无声落泪心都碎成一瓣一瓣了。

他抬手拭去女孩脸上滚落的泪水,一遍一遍给她道歉:“对不起,三哥不知道,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

对不起,时隔十二年,我才读懂你那天的委屈。

许归忆咬着嘴唇不说话,手指掐着被子一个劲儿地掉金豆豆。

江望一下接一下替她捧住眼泪,动作温柔,嗓音却颤止不住的颤抖:“是我做错了。”

江望试图平稳呼吸却怎么也做不到,他说:“那天我离开后,半路碰到你们家警卫员我就把那姑娘交给他了,但我回去找你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那时候他也小,很多应该察觉到的事情没察觉到,倘若那天他能多问一句,或许这些都不会发生,可惜时间不会倒流,人生没有如果。

人往往要等到失去才追悔莫及。

江望极力克制住心头翻涌的情绪,话语间字字酸涩不已:“我一直挺后悔的,后来我找你求和,你不愿见我,我才明白你那天说的话是认真的。时间越长我们的关系就越来越僵。”

许归忆鼻子发酸,又堵得厉害,忍不住拿手背蹭了蹭。

最初不愿见他,是因为下不来台阶,毕竟狠话是自己撂下的。

她搬出大院不久江望便被父母送出国读书了,两人更是见不到面,久而久之,许归忆就刻意不去见他。

身临其境才能感同身受,误会要讲清楚很难,情绪要解释起来也很难,虽然大家都长了嘴,但许归忆没法否认的是,有些话就是很难说出口,有些时光注定要错过

然而就在今天,所有难言的话都被江望说出来了。

因为它实在是太沉重了,不说出来压在心里透不过气,压得两个人明明疼得都快窒息了,面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现在说开了,就不疼了。

江望注视着许归忆这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你面前,我好像……总是显得很笨拙,对于你,我总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许归忆低头听着他说话,激动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江望努力咽下喉咙里的酸楚,说:“对不起十一,只要咱们能把这事揭过去,你打我骂我都可以,怎么解气怎么来,好吗?”

江望说完把手递给她,任凭处置的意思。

许归忆垂着眸子没有动作。

人是会成长的,很多事情过去很多年再回过头来看,感受完全不一样。

许归忆偶尔睡不着的时候也会想,如果那天她能把藏在心里的委屈全部吐出来,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惜没有如果。

那时候他们都太年轻了,幼稚,冲动,不成熟,意气用事,容易以自我为中心,脾气上来了谁也不肯先低头。

情绪上头的时候基本的换位思考意识都没了,遇到问题始终只关注自己的感受。

人性就是这样,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反而会不珍惜,江望从小处处让着她,以至于久而久之许归忆忘了,世界上没有谁生来就应该对你好。

两个孩子都是各自家里的宝贝,大家都是父母捧着哄着长大的,她可以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地发脾气,倚仗的不过是他的纵容。

他们都没有上帝视角,换位思考一下,假如那天处于江望位置的人是她,许归忆扪心自问,自己做得未必会比他好。

江望一直静静等着她。

过去许久许久,许归忆深吸口气终于缓缓开口:“三哥,以后我们还有好多好多年,你和我站在一边吗?”

她掀起眸子凝视江望的眼睛,话落一刻听见他沉声道:“以后都和你站在一边。”

在对视中,他对她坚定许下承诺:“十一,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你的态度决定我的态度,你的立场就是我的立场。”

许归忆发自内心地笑了。

江望也跟着笑,伸手摸摸她头:“所以十一,你还愿意继续跟我好吗?”

许归忆低头冲着他胳膊上狠狠咬了下去,江望吃痛倒吸口气,胳膊却一动不动任她咬。

“原谅你。”良久,她松口。

然后笑着握住他手,对他说:“我愿意。”

世界上没有后悔药,时光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放慢或加快它流淌的步伐,所幸他们还算年轻,所幸现在还不算太晚,所幸——他们以后还有好多好多个十二年。

第28章 第28章 “我们十一明明是聪明蛋。”……

江望住院第二天晚上, 陈词一拨人拎着大包小包的补品来看热闹,不是,来探病了!

方逸航没跟他们一块过来,他最近新谈了个女朋友, 正是打得火热的时候。那个见色忘友的家伙听说他们要去探病, 托陈词捎了个果篮,嘿嘿笑说:“心意到了就行, 三哥不介意这些。”

“三儿, 我们来看你——”

众人推开门的瞬间瞳孔差点地震,连带着剩下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盖因眼前景象太过诡异——

单人病房空间很宽敞,屋里只有两个人, 橘黄色灯光下, 穿一身病号服的那位正坐在沙发上剥橙子, 手背上还埋着留置针, 没穿病号服的那位则躺在床上悠哉悠哉玩手机。

一眼望去竟拿不准谁才是病人。

脸对脸懵逼三秒,陈词犹豫着开口:“那个……冒昧问一句, 您二位, 哪个是病号啊?”

“这儿呢!”病号江望自觉举手,接着把干干净净的橙肉递给许归忆, 起身去洗手间洗手去了。

“啧啧啧,倒反天罡啊十一, ”时予安走进来把果篮放下,语气揶揄:“让人家病号给你剥橙子吃, 真有你的。”

许归忆盘腿坐直身体,分给念念和昭昭各一瓣橙肉,避重就轻地说:“我自己剥不开橙子皮嘛,用刀切流汤滴水的, 麻烦。”

“这是重点吗?”迟烁扶着姜半夏在沙发坐下,精准吐槽:“重点是为什么让一个胃出血的病号徒手给陪护剥橙子。”

江望洗完手回来正好听见迟烁这句,他抽了张纸巾擦手,笑着替许归忆解释:“她不喜欢吃刀切的橙子,就觉得手剥的比刀切的好吃。”

迟烁无语望天:“……得,你俩重点抓的真是绝了。”

“正常,同样的一句话,不同人有不同的重点嘛。”姜半夏倚着沙发懒洋洋道。

来探病的挤满了沙发,许归忆和江望一个坐床头,一个坐床尾。

许归忆嚼着甘甜的橙子,振振有词:“陪护的重点从来都不是‘护’,而是‘陪’!是陪伴!陪伴的意义你们懂吗?”她重重强调最后一句。

时予安干脆:“不懂。”

姜半夏踌躇:“略懂一点。”

迟烁直接:“懂不了一点。”

许归忆:“……”

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橙香,一帮损友在旁边调侃许归忆,陈词则冲着江望去了。他故意上下打量江望一番:“啧啧啧,喝酒喝到胃出血,三儿,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江望把他带来的大束百合放到病床旁边的柜子上,斜睨过去:“词哥,以后你有困难一定要第一时间跟我讲,好让我知道你也有今天。”

时予安哈哈大笑。

原本清净的病房热闹起来,六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愣是吵出了六十个人的即时感,话题跳跃,有问有答,这几人凑在一块,绝不让任何一句话掉到地上。

许归忆吃完橙子擦擦手,一抬头,看见姜半夏从包里拿出一个保鲜盒,打开盖子捧在手里,时不时捏起一块糯叽叽的东西放进嘴里。

许归忆伸长脖子观察:“昭昭,你在吃什么?”

“山楂糕,妈自己做的。”姜半夏说着递给许归忆一块,又分给旁边念念一块。

两个姑娘正要往嘴里松,迟烁好心提醒:“你们确定要吃?”

“小气!吃你块山楂糕怎么啦?”许归忆撇嘴。

时予安也轻哼一声附和:“就是!我们偏要吃!”

“吃吃吃!”迟烁吵不过,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不出两秒,果然——

“嘶——好酸!!!”时予安捂着嘴巴低呼。

她只尝了一口,没吃完,剩下的交给陈词解决了。

然后江望眼睁睁看着陈词面无表情地吃完一整块山楂糕。

他和时予安的对比实在太明显了,江望忍不住问:“哥,酸不酸?”

陈词表面摇头:“不酸。”

实际上牙都快酸掉了。

“我也觉得不酸,挺好吃的呀。”许归忆一脸平静地说着,把自己啃剩下的半块山楂糕递到江望嘴边:“三哥你尝尝,好好吃。”

江望身体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对他们的话表示高度怀疑,但从许归忆和陈词平静的脸上又看不出什么端倪。

“真的不酸?”他问。

许归忆点头,眼神无比真诚,“你尝尝嘛。”说着又拿山楂糕往他嘴边凑了凑。

江望架不住她热情邀请,就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咬了一口,一股强烈的酸意直冲天灵盖,瞬间酸得眼泪汪汪。

他扭头瞪着许归忆,悲愤莫名:“许十一你骗我!!!”

“哈哈哈上当了吧!”许归忆嘲笑他,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自己也酸得难受,忍到现在才敢露出扭曲的表情。

欣赏完他们几个精彩纷呈的表情,迟烁心情颇好地搂着老婆说:“看吧,早就提醒过你们了。”

“昭昭,你不嫌酸吗?”许归忆真心好奇。

江望捏捏麻木的腮帮子,递给许归忆一杯水。

“不酸啊。”姜半夏摇头,当着众人面又嚼了一大块山楂糕。

许归忆:“……”

江望:“……”

陈词:“……”

“厉害!”时予安默默竖起大拇指。

“以前没听说你这么爱吃酸啊。”许归忆喝了口水,忽然想到什么,“天呐,昭昭你不会是——”

她说着视线落到姜半夏平坦的小腹,心中升起一个大胆猜测:“你不会是怀孕了吧?”

姜半夏红着脸点了点头,迟烁微勾一下唇角:“头一回见你这么机灵。”

时予安伸手放在姜半夏肚子上轻轻抚摸,许归忆咋咋呼呼:“昭昭你真的怀孕了啊!多久了?”

“两个多月了。”姜半夏说。

这真是天大的喜事!陈词和江望纷纷送上祝福:“恭喜恭喜!”

时予安抢先举手:“我要当干妈!”

许归忆紧随其后:“我也要当干妈!”

迟烁淡淡瞥一眼许归忆,说:“剥夺你当干妈的资格。”

“凭什么啊?”许归忆不服气。

“就凭你昨天开车带我媳妇儿把人追尾了。”

迟烁昨晚听说后惊出一身冷汗,姜半夏嫌他大惊小怪:“跟十一没关系,她又不知道我怀孕了。”

“听说十一追尾的人还是江叔?”陈词说着削了个苹果,本以为他要递给病号,江望心里一阵感动,手都伸出去了,结果人家自己啃起来了。

江望的手僵在半空:“……”

你们就是这样照顾病号的吗!!!

时予安问:“江叔出国访问结束了?”

江望若无其事地把胳膊收回来,说:“是,结果刚下飞机就被十一追尾了。”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和好笑。

许归忆自知理亏,想起昨天那情形也有点后怕,幸好昭昭和孩子都没出事。

她不管不顾地对迟烁说:“哼!我又没问你,你说了不算!我问昭昭呢,昭昭你说,我可以当干妈吧?”

姜半夏笑着点头:“当然没问题啊!你和念念都是干妈!”

“听见没有!”许归忆立即挑衅地扫迟烁一眼,过一会儿她又凑近姜半夏,八卦兮兮地问:“昭昭,你怀的是男孩女孩啊?”

“笨蛋。”迟烁瞥她一眼:“才两个多月能看出什么男女啊?”

短短几分钟,许归忆被迟烁接二连三噎住,气冲冲地扭头找江望告状:“三哥!迟烁欺负我!”

江望也很上道,挑眉问:“嗯?他怎么欺负你了?”

许归忆一脸委屈:“他骂我笨蛋!”

江望摸摸她后脑勺,一本正经地跟迟烁强调:“瞎讲,我们十一才不是笨蛋,我们十一明明是聪明蛋!”

许归忆挺直腰板:“就是!”

江望和许归忆迅速结成“抗迟烁统一战线”。

迟烁看着床上一致对外的两人,轻嗤一声,调侃:“哦~这又不是你俩老死不相往来,见面就掐的时候了?”

闻言,江望不接话,战术性沉默;许归忆不承认,抬头看天花板。

迟烁虽然嘴上损他俩,但是姜半夏看得出来他是真的高兴。看样子江望和十一终于和好了,她也由衷地为他们开心。

无论是相识于年少的友情,还是青春里那些热烈美好的时光,都太珍贵了,怎么也不应该落得一个草草结束的结局。

想着想着,姜半夏有点鼻酸,想哭。

受孕激素升高的影响,这段时间她总是情绪不稳定。

迟烁敏锐察觉到她情绪起伏,低声问:“是不是累了?要不我们先回家?”

姜半夏小声说:“没有,就是突然有点感动。”

迟烁笑着伸手将人揽在怀里,低头在她脸上亲亲。

许归忆眼尖控诉:“喂喂喂!我们还坐在这儿呢,你又秀恩爱!”

“就秀!”迟烁眼里满是挑衅:“有本事你也秀啊,你想亲还找不到人亲呢!”

“谁说我找不到人亲了?我现在就亲给你看!”

许归忆最经不起激,说干就干,撸起袖子就要行动。迟烁还以为她要亲谁呢,说不清为什么,目光下意识就落在江望身上,等着看好戏。万万没想到,许归忆居然冲着姜半夏去了!

迟烁:“!!!”

江望:“!!!”

说时迟那时快,两人脸上闪过如出一辙的震惊,一个瞬间把自己媳妇儿严严实实护在身后,另一个眼疾手快地拉住许归忆,捂着胃劝:“姑奶奶!清醒点!那是人家媳妇儿,亲不得啊!”

“许十一你疯了?”迟烁惊恐道。

许归忆冷哼一声。既然人家老婆不能亲,那闺蜜念念总可以亲吧?她这般想着,目光“唰”地转向时予安。

陈词:“!!!”

陈词立刻踹了迟烁一脚:“你说你好端端的招惹她干嘛!”

迟烁心说我也不知道她这么虎啊!

姜半夏和时予安被这鸡飞狗跳的一幕逗得哈哈大笑。

江望握住许归忆胳膊把人拉回来,好说歹说给她顺毛,劝她别跟迟烁那傻逼计较,许归忆这才哼哼唧唧作罢。

然而消停没多久,许归忆又精准踩了迟烁另一个雷点:“我猜昭昭怀的可能是男孩诶。”

“胡说八道!”迟烁想也不想反驳。

“我也觉得是男孩。”时予安托着腮帮子,加入猜测阵营。

“理由?”迟烁问。

江望摊手:“这还不简单,酸儿辣女呗。”

陈词附议:“有道理。”

“封建迷信!”迟烁怒斥他们,“一点都不科学!”

姜半夏看着迟烁为了心心念念的闺女以一敌三,有点儿哭笑不得。

陈词瞄一眼迟烁较真的样子:“怎么,你想要个闺女啊?”

迟烁猛点头。

许归忆偏不让他如愿,立即撺掇姜半夏:“昭昭快给他生个儿子!气死他!”

姜半夏无奈笑道:“这我可决定不了。”

迟烁得意洋洋:“许十一,生男生女由男人决定,懂?”

许归忆不以为意:“切,虽然客观上说昭昭生男生女是由你决定的,但你主观也决定不了昭昭生男生女啊。”

这话说得太绕了,其他人愣了好半晌才明白过来,同时爆笑出声。

迟烁被许归忆怼得脸都黑了,一时竟无法反驳。

时予安拍着大腿:“十一说得对诶!”

陈词鼓掌:“太有道理了!”

“那是!”许归忆神气地朝江望抬抬下巴。

江望含笑夸夸:“不愧是聪明蛋!”

第29章 第29章 “你想嫁给谁?”

江望胃出血住院五天, 许归忆便在医院“照顾”了他五天。虽然真实情况不一定谁照顾谁呢,但按照许归忆的说法,江望欠她一个大人情。

眼看年关将至,江望终于赶在小年前一天办了出院手续, 再住下去王慧那边就该瞒不住了。

大年二十三, 是许归忆的“年关”。按照许家惯例,许归忆中午得回爷爷奶奶家吃饭。每年这天都是家里人凑得最齐的时候, 大伯、二伯以及父亲三家人都在, 阵容堪比年会。

许归忆不愿意回去,怕他们催婚。

在中国,到了一定年纪, 过年回家被催婚是每个人都逃不脱的宿命, 但许归忆更倒霉!为什么呢?

因为在许褚渊的孙辈里, 许归忆排行老末, 她上面的五个哥哥姐姐陆陆续续都结婚成家了,导致未婚的许归忆身后空无一人, 没人替她抗下长辈们猛烈的催婚炮火, 她是唯一的“活靶子”。

一路磨蹭到庭西山脚下,许归忆也没给自己找着溜号的借口。她烦躁地抓抓头发, 忽然灵光一闪,低头给江望发了条信息。

【江湖救急!】

叮嘱好江望, 许归忆猫腰潜入别墅,进玄关, 低头轻手轻脚地脱掉鞋子,怕出声没敢穿拖鞋,准备光脚上楼。

她踮着脚尖一点一点往楼梯挪动,心中疯狂祈祷:“看不见我,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眼看胜利在望,可惜天不遂人愿——

“呦!咱们家仙女儿回来啦?”

背后猝不及防响起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许归忆刚迈上一级台阶,闻言当场石化。

不用回头也知道说话的人定准是许敬裕!她二伯家的堂哥,只比她大九个月。

许敬裕前几年没结婚的时候,每逢佳节聚餐,这位哥哥就是家里催婚大军的重点观察对象,有他在,没人得空催许归忆,许归忆能安全躲在角落嗑瓜子看戏。

他老人家曾凭一己之力舌战群儒,除夕夜惜败后连夜驾车逃窜,许归忆没少拿这事嘲笑他。

许敬裕当时就送给她一句话——风水轮流转。

好了,如今终于转到许归忆头上了,今年五月份人家许敬裕结婚了!

许敬裕结婚后憋着这口气等今天等得花儿都谢了!这一嗓子吼得那叫一个中气十足、扬眉吐气。

“闭嘴!”许归忆想掐死他的心都有了,直起背瞪他:“你就当没看见我——”

“敬裕,你嚷嚷什么呢?”二伯母赵静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

“我去!我先走一步——”许归忆拔腿想跑,许敬裕怎么可能放她走?他就站在玄关守株待兔呢!见状,眼疾手快地一把薅住许归忆胳膊,“许十一,你也有今天啊?”

积怨已久的许敬裕恨不得拿起大喇叭吆喝:“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伯父伯母!快来看啊,咱们家仙女儿回来啦——”

许归忆再想捂他嘴已经来不及了,大伯母陈晚棠听见后立即提声喊她:“小忆回来啦?快来快来,就等你了!”

“哎!来了来了……”许归忆答应着,一边朝许敬裕投去怨怼的目光,一边认命地穿好拖鞋往客厅走,见到伯父伯母哥哥姐姐们都得挨个打招呼问好。

父亲许志国在阳台陪爷爷下棋,大伯父和二伯父在旁边观战。

“小忆,快过来坐!”陈晚棠拍拍她身边的位置,示意她坐。

许归忆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刚往沙发上一坐,催婚大军的急先锋陈晚棠女士闻着味儿就朝她挨过来了。

“小忆,大伯母没记错的话,你今年周岁二十六了吧。”陈晚棠笑眯眯地开口。

听到这熟悉的开场白,许敬裕条件反射打了个哆嗦,随即幸灾乐祸地看向许归忆。

许归忆“嗯”了一声,心里警铃大作。果然,陈晩棠还未说什么,倒是许敬裕先开口了,摆出一副过来人的语重心长:“可不是嘛伯母,年纪不小了,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都结婚了。”

许归忆:“……”

你丫结婚还不到一年,嘚瑟个屁啊!她在心里疯狂腹诽。

显然,陈晚棠思路被许敬裕带着走了,她叹口气说:“是啊,敬裕都结婚了,咱们家就剩小忆了,小忆你——”

陈晩棠正欲说什么,被许归忆倏地打断:“哎!敬裕哥,你和嫂子打算啥时候要孩子啊?冉冉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两岁了呢。”

她说的冉冉姐大名叫许冉,是大伯母陈晩棠的小女儿。

一听“孩子”两个字,陈晩棠成功被许归忆带偏,转而攻击许敬裕:“对啊敬裕,你和小雨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你妈还等着抱孙子呢!”

许敬裕:“…………”

兄妹俩隔空瞪着彼此,眼神激烈交锋。

许敬裕用眼神说:你又冲我来是吧!

许归忆同样用眼神回他:谁让你先招惹我的!来啊,互相伤害啊!

过半晌,许敬裕重振旗鼓,缓缓露出一个彬彬有礼的绅士微笑:“大伯母,我们不着急,小忆才着急呢!您看她马上就奔三了,对了小忆,你谈对象了吗?该不会……连对象都没有吧?”他又把火力轰了回来。

许归忆:“……”内心小人疯狂掀桌。

陈晩棠的注意力果然又被拉了回来:“敬裕说得对!我刚才正想问这事呢,小忆啊,你现在谈对象了吗?”

许归忆自暴自弃,装耳背,搂着陈晩棠胳膊来回晃,试图用撒娇蒙混过关:“啊?大伯母您说什么?我听不清——”

“少跟我装聋推瞎,”陈晩棠笑着戳她额头:“大伯母问你话呢,不许撒娇。”

许敬裕煽风点火:“就是,你别撒娇,老实回答!”

“啊啊啊冉冉姐救我!”许归忆回头寻求外援:“大伯母催我结婚!”

许冉闻言从厨房探头出来:“妈,您别催她!小忆自己有主意。”

闻言,许敬裕立刻叫屈:“不公平啊冉冉姐,当初我被围攻的时候你怎么不救我呢?”

许冉翻了个白眼,扬声回他:“Girls help girls.懂?”

许敬裕:“……”卒。

陈晩棠摆摆手,笑呵呵的:“没催她,我这不是关心嘛。”

“不用你操心。”这时二伯母赵静从厨房过来了,身后刘静怡扶着杨梅老太太从卧室出来,许归忆赶紧起身给她们各自倒了杯热茶。

赵静笑道:“咱们小忆的未来夫婿啊,爸妈已经有心仪人选了,晚棠你就别跟着瞎掺和了。”

“哦?”陈晩棠来了兴趣:“妈,您和爸相中的是哪家孩子?”

“江家那孩子,名叫江望。”杨梅笑眯眯地公布答案:“晩棠,你觉得怎么样?”

江家……陈晩棠先是愣了下,然后认真想了想,说:“江家自然是极好的,家风清白,家教严谨,想来那孩子也差不到哪儿去。小忆,你和他见过面了?”

许归忆垂眸,故意不吭声。赵静还以为她是害羞,接着问她:“人怎么样?瞧着对你有意思没?”

“他有没有意思我怎么知道……”许归忆趴在奶奶肩头,声音闷闷的,一副“被催烦了”的可怜样。

“好了好了,”刘静怡适时插话解围:“咱们快别问了,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做主呗。感情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话音刚落,期待已久的手机终于振动起来,许归忆顿时如蒙大赦:“你们聊,我回房间接个电话。”

说罢起身,逃跑似的蹬蹬蹬上楼了。

杨梅看着孙女的背影,轻笑,叹:“哎,这孩子……”

“谢天谢地!”许归忆接通就说:“三哥你电话来得可太及时了!”

“谨遵您老叮嘱,掐着点儿打过来的。”江望在电话那头笑着说:“记得帮我给爷爷奶奶带个好。”

许归忆说:“好的。”

“晚上有空吗?”江望问。

“怎么了,有事吗?”许归忆倒在床上。

江望说:“想请你吃饭。”

许归忆来了兴致:“吃什么饭?”

江望看向母亲,王慧抬手冲他使劲比划,江望话音带着笑意,干脆遂母亲心意道:“相亲饭,吃吗?”语气里带着点揶揄,又似乎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许归忆明显一愣,心脏莫名跳快了一拍,接着笑开:“吃啊,有人请客为什么不吃?”

挂了电话,楼下传来许冉姐喊她吃饭的声音。餐桌上,杨梅状似不经意地问:“小忆,谁的电话啊,打那么久?”

“江望。”她随口答。

话落,所有人夹菜的动作都顿了顿,眼睛同时朝许归忆看过来,有人激动,有人好奇,有人怪异,有人纯纯吃瓜群众。

许归忆抬头迎上他们颇有深意的眼神,“噗嗤”一声笑出来:“你们干嘛呀?我脸上有东西?”

杨梅老太太放下碗:“那孩子找你有事?”

许归忆重新低头吃饭,含糊道:“没事啊,就是叫我出去吃饭,对了奶奶,晚上我不在家吃了啊。”

许褚渊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和杨梅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杨梅拍拍孙女的手:“好好好,去吧,跟人家好好相处。”

“知道了知道了。”许归忆应了一声。

饭后,许归忆扶奶奶回房午休,伯父伯母们在客厅陪爷爷聊天。耳听许敬裕再次成了话题中心,许归忆可不敢再凑过去当活靶子,打了声招呼就溜上楼睡觉了。

或许是这段时间以来被催婚催得太紧,加上江望那通“相亲饭”的电话搅得她心绪不宁,许归忆有些魔怔了,居然梦见全家化身逼婚团,逼她嫁给一个模糊面孔的陌生男人!俩人都到民政局门口了,许归忆哭着喊着醒了过来。

梦里的场景和感受都非常真实,许归忆好半晌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晚上吃饭时,许归忆和江望说起这事,仍觉得心有余悸,“你是不知道,那感觉太可怕了!”

江望把切好的牛排端给她,问:“他们逼你嫁给谁了?”

牛排滑嫩多汁,许归忆慢慢咀嚼,声音有些含混:“梦里没看清楚脸,反正,不是我想嫁的人。”

“你想嫁给谁?”江望语气轻浅地问了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透过杯沿看着她。

许归忆倏地抬起头来,心跳得有些快。

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落地窗映着两人的身影,灯光下,男人眼眸微垂,深邃的五官好看极了。

许归忆拿起红酒杯悠悠晃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猜?”

江望薄唇勾起一个痞痞的弧度,身体微微前倾,故意压低声音:“猜不到,许小姐心思太难猜。”

许归忆直视他的眼睛,微微挑眉:“那你就慢慢猜。”

她放下酒杯,优雅起身:“我先去趟洗手间。”

江望微微颔首,眉眼泛着笑意,看着她走向洗手间的方向。

“小心!”

许归忆洗干净手出来,正低头整理袖口,有个混血小男孩跑着跑着忽然撞到她腿上,力道还不小。

“姐姐对不起。”小男孩从地上站起来向她道歉。

“没关系,没撞疼吧?”许归忆蹲下身子,放柔声音问他:“小朋友,你家长呢?”

小男孩挠挠头,一脸茫然:“咦?妈咪刚刚还在这里……”

话落,许归忆听到高跟鞋匆匆赶来的声音,随即一道好听但严厉的女声传来:“Jack!妈妈告诉过你多少次不要乱跑!”

许归忆闻声抬头,撞进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里。

眼前是很端庄的一位夫人,教训完儿子又对她歉意地说:“不好意思小姐,我儿子给你添麻烦了吧。”

许归忆站起身看着她,略一皱眉,犹豫着:“……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顾洛姝仔细打量许归忆半晌,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回忆,最终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有印象。

小男孩兴奋抢答,骄傲地说:“姐姐,我妈咪是世界著名大提琴家顾洛姝,你一定是在电视上见过我妈咪吧!”

Jack说完,顾洛姝分明看到对面那位年轻小姐脸色陡然一变,血色褪尽,又很快强迫自己恢复了正常。

“我们认识?”顾洛姝不确定地试探。

“不……”许归忆没有回应她探询的目光,轻轻摇头:“抱歉,是我认错人了。”

转身离开,许归忆脚步特别急促,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三哥我不想在这里吃了,咱们走吧。”这是许归忆回到座位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话。她脸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着餐巾。

江望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秒,什么也没问,按下呼叫器叫来服务员结账。

“吃饱了吗?”坐进车里后,江望低声问她。

许归忆轻轻摇头。

“想吃什么?”江望发动车子,“别说不饿。”

许归忆缓缓呼出一口气,闷闷地说:“……想吃烧烤,要那种路边摊。”

“好。”江望答应干脆,“咱们吃烧烤去。”

许归忆转过头,霓虹灯光在江望脸上明明灭灭,他专注地看着前方,没有追问,却给了她此刻最需要的沉默的支撑。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有些发酸。

两个人上一秒还在西餐厅红酒牛排,下一秒就坐在烟火缭绕的路边摊喝酒撸串,转换相当丝滑。小矮桌,塑料凳,喧闹的人声,呛人的炭火……这一切都让许归忆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她随手把昂贵的包丢在一旁凳子上,看得旁边几位女生一阵心疼:受罪了孩子,妈妈不心疼你,让我来!!!

“老板,来四十串五花,二十串羊肉,十串板筋,二十串豆腐!再来两扎啤酒!”许归忆大声喊。

老板:“好嘞!”

烤好的肉串很快端了上来,许归忆吃得满嘴油腻,江望抽几张纸巾递给她,提醒道:“仙女儿,注意点儿形象啊。”

许归忆爽快地干了杯啤酒,半晌过去,她看着江望的侧脸,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三哥我难受。”

江望早就看出她情绪不对劲了,小心翼翼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许归忆摇头,不语。她不想说,至少现在不想。

见状,江望也没有继续追问,他递给许归忆一串刚烤好的猪肉:“不想说就不说了,来,吃肉。”

一顿烧烤吃到十点半,走的时候天空突然飘起了雪花。

许归忆今晚吃了不少,江望担心她胃受不了,说陪她溜达一段路,算作消食。

春节将至,道路两旁的大红灯笼高高挂在树梢,过年的气氛越来越浓厚了。

许归忆看到马路对面散步的一家三口,小姑娘骑在爸爸脖子上咯咯笑,妈妈在后面举着手机给他们拍照,笑声清脆地穿透许归忆的耳膜。

她看着他们,看着那平凡却温馨的画面,眼眶忽然就热了。

不想让人发现,许归忆迅速低下头,深吸一口气,眼眶中的泪水随着呼吸慢慢褪去。

视线收回来,她看到江望挺拔的背影走在前面,为她挡那着些风雪,许归忆下意识就想依赖他,靠近他,靠近那点温暖和安定。

上前两步拽住他衣袖,许归忆一瞬间安心。

江望脚步一顿,扭头寻找她的眼睛,许归忆低头没有看他。

江望视线微垂,凝视她一秒,然后没怎么犹豫地把衣袖从她手心里抽出来。许归忆微怔,心里空了下,下一刻,江望握住了她手腕,停了停,见她没有抗拒,他手腕慢慢下移,完全握住了她手,许归忆感到一阵温暖从指尖蔓延开来,继而那温热的手指插进她的指缝,许归忆随即屈指,两人最终十指相扣。

步子重新迈开,许归忆用空着的那只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两人都没有说什么。

鞋子踩在薄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江望牵着她慢悠悠地走,许归忆看到落在他肩头的雪,又想起刚才那一家三口,想起爷爷奶奶的催婚,想起那个令人窒息的梦,想起餐厅里那个女人陌生的眼神……万般心绪涌在心头,她轻声唤:“三哥。”

“嗯?”

“你猜到我想嫁给谁了吗?”

江望偏头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眼里很温柔,摇头:“猜不到。”

许归忆看着他,忽然就笑了:“是真猜不到还是装猜不到啊?”

“你猜?”江望用她的话回她,嘴角噙着笑。

“三哥。”许归忆又叫了他一声。

“哎,在呢。”

“我想结婚了。”

女孩低低的声音散在风雪里。

第30章 第30章 “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江望慢慢扭过头, 望向许归忆。

她说,三哥我想结婚了,那语气就像小时候说,三哥, 我想吃淀粉肠了。

江望看着她的眼睛, 牵着她的左手,渐渐地, 感受到掌心渗出一层薄汗, 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

“你想嫁给谁?”江望直视女孩清亮的双眼问了句废话。

许归忆弯起嘴角笑了下,没有直接回答, 只问他:“三哥, 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女孩温软的嗓音极轻地落在江望耳边, 不断撩拨他的心弦。他想, 敢这么直截了当地问他“愿不愿意结婚”的,除了许归忆, 全世界再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不等江望回话, 许归忆已经接着往下说了:“两家长辈的意思你我都明白,我也不想再花费时间去重新认识别人了。咱们认识这么久, 我的条件你都清楚,你的条件我也清楚。”

许归忆心里门儿清, 出生在他们这种家庭,不结婚是不可能的, 既然早晚要找一个人结婚,倒不如找个知根知底,看着顺眼的人。

后来想想,其实场面挺怪异的, 他们谈结婚,却只字不提爱和喜欢。

但当时的他们身处其中,并不觉得奇怪。

江望的视线掠过她微微泛红的耳垂,又落回她坦荡的眼睛里,声音低沉了几分:“哦?说说看,我的条件怎么样?”

许归忆低头看着自己脚尖,正儿八经地点评:“你呢,品质没啥问题,长得也不错,还有几个小钱,就是偶尔毒舌、欠揍,所以呢,我就当行善积德,大发慈悲把你给收了,省得你再去嚯嚯人家小姑娘,也算为社会和谐做贡献了,怎么样?”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许归忆抽回手背到自己身后,仰头俏皮地看着他。

江望哑然失笑:“……许十一,你这是在夸我吗?”

他还想说什么,没防备许归忆忽然踮起脚在他唇角轻轻印下一个吻,她今晚一系列操作弄得江望有些措手不及。

“许十一,你这喝了酒就调戏人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话未说完,许归忆再次踮脚凑上来,在他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理直气壮:“不改。”

江望低头对上她亮亮的眼睛,蓦地笑开了。

他一笑,许归忆也跟着笑,仿佛刚才那个惊天动地的吻和结婚提议都只是一个小游戏:“明天你有空吗,咱俩一起去结个婚,好不好?”

她问得毫不扭捏,泰然自若的神情一如她当初在伦敦,心血来潮地邀请他:“明天你有时间吗,我们一起去冰岛追极光好不好?”

江望目光在她身上久久停伫。

一刹那,视线里女孩似乎变得很小很小,又无比清晰。见他不语,她忐忑抿唇,指甲下意识抠掌心:“我知道明天就去结婚可能有点着急,哎呀我好像又抽风了,要不你再——”

江望最听不得她用这种语气跟他讲话,嘴巴比大脑快——

“好。”江望说。

残存的理智叫嚣着:你他妈也跟着疯了吧?!婚姻大事怎么能如此草率!这丫头明显是心血来潮!

可,似乎很难拒绝,不是吗?

“你说什么?”许归忆直接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他就这么答应了。

江望牵牵嘴角,觉得她的表情有些好笑:“你把我的台词都抢了,我想了想,只能说‘好’了。”

许归忆还处在懵圈的状态,语罢,江望顿了顿,在对面那道茫然的目光里,他敛去几分戏谑,认真地,凝视她:“十一,我们明天去结婚吧。”

许归忆眨巴眨巴眼睛,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

江望半挑着眉:“怕了?”

“谁怕了?!”许归忆立即反驳,彻底回过神来,“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见,谁不来谁孙子!”

她撂下狠话,自顾自往前快走两步,江望还没来得及跟上去,一抬眼,又看见许归忆蹬蹬蹬小跑回来了。

江望低沉的嗓音带上一丝吊儿郎当:“嘛啊,许大小姐还有吩咐?”

许归忆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呃……那个,我第一次结婚没经验,领证需要准备啥?”

空气静默三秒,江望瞪她:“我也是第一次!”

说得好像谁不是第一次结婚一样。

两人站在飘雪的街头,面对面,大眼瞪小眼,随后不约而同地掏出手机寻求度娘的帮助。

【申请结婚登记需要提供什么材料?】

【需要双方的户口本和居民身份证原件……】

快速扫了一眼,需要提供的材料都挺简单,江望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我的户口前几年迁出来了,就在我手里,你的呢?”

许归忆垂眸,呼吸了一下说:“在我爸爸那边。”

江望一怔,问她:“今晚回去拿?”

许归忆点头。

江望摁着她脑袋使劲揉了几下,“成,那走吧,我送你回去。”

许归忆父亲现在住的地方和江望父母家仅隔一条街,是一座低调的二进四合院,今天是许归忆第一次来这里。

车子停在广亮大门前,开门下车,望着眼前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许归忆心情有些复杂。

值班的警卫员看清来人后几乎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可能是太过意外导致半晌没发出声音。

“许、许小姐!您回来了?!太好了,我、我马上通知首长!”

许归忆没阻止,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她穿过垂花门走进院子,里面种着一颗石榴树,引路的警卫员跟她说:“首长知道您爱吃石榴,刚搬进来那年就派人在这栽了棵石榴树,现在算算年头,都快十二年了。

许归忆脚步顿住,仰头看着这株高大的石榴树,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小忆?”刘静怡听见院子里的动静匆匆披了件薄外套从西厢房走出来,看见来人真是她,刘静怡神情有一瞬间的惊愕,她几步迎上前,惊喜道:“小忆,真的是你!怎么……怎么突然回来了?”

“瞧您说的,刘阿姨,我回家啊。”许归忆不咸不淡地回了句,两人一起往上房走。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怕她误会,刘静怡慌忙解释:“嗐,阿姨就是太高兴了!”

“最近有个会议挺重要的,需要你爸爸列席,他这段时间总是加班,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他打电话!他知道你回来肯定乐得不行!”刘静怡高兴坏了,说着就要去给许志国打电话。

“刘阿姨!”许归忆拦住她,接下来的话让她有点儿心虚:“……我这次回来是拿户口本的,您知道我爸搁哪儿了吗?”

“户口本?”

平时用不着这东西,刘静怡花了些时间想家里户口本放在哪儿了。

“我想起来了,你坐下等一会儿,阿姨这就去给你拿。”

还好,刘静怡并没问她拿户口本做什么用,许归忆暗自松了口气。

刘静怡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拿着一个深红色的本子出来了,郑重地交到许归忆手里:“给,拿好了。”

许归忆接过来,握紧了,“谢谢刘阿姨。”

“不用谢不用谢……”刘静怡坐下,有些无措地搓了搓手,两人面对面坐着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刘静怡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表,像是找到了话题:“对了小忆,你吃饭了吗?饿不饿?想吃什么阿姨去给你做。”

她刚坐下没多久便又要站起来,许归忆忙道:“您不用忙活,我在外面吃过了。”

“瞧我,真是高兴糊涂了,”刘静怡想起白天聚餐时许归忆说的话,“阿姨忘了,今晚你和小望出去吃饭了,对吧?”

许归忆“嗯”一声,拿起茶壶斟了杯茶,犹豫了下,轻轻推到刘静怡面前。

刘静怡受宠若惊地接过茶杯,双手捧着,眼里渐渐蒙上一层雾气,她喝了口热茶,语气里是犹豫:“小忆,有些话,阿姨说可能不太妥当,你就当闲话听听,听了就过了,行吗?”

许归忆捧着茶杯,点点头:“您说。”

她今天态度罕见的和善,刘静怡光顾着高兴了,没察觉不对劲。

她斟酌着词句缓缓道:“阿姨知道,最近爷爷奶奶催你结婚催得着急,他们极疼爱你,为你挑的亲事,家世、人品自然都是极好的,但阿姨还是想多唠叨一句,”她顿了顿,每个字都透着真心:“小忆,你还年轻,才二十多岁,不用着急结婚,不要为了结婚而结婚。女孩子的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咱们就找你喜欢的。这不单是阿姨的意思,也是你爸爸的意思,只是他工作忙,难得见你一次,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跟你聊。”

话落,一阵沉默。

片刻过去,许归忆深吸口气,轻声道:“刘阿姨,您说的,我都明白。”

她不是三岁小孩了,好话歹话还是能听出来的。

“哎!明白就好,明白就好!”刘静怡不由自主笑起来:“今儿天挺晚了,小忆,要不……今晚就在这边住下吧?”

闻言,许归忆显然愣了一下,她还未开口,怕她拒绝,刘静怡紧接着说:“东厢房是你爸爸特意留出来给你准备的,当初我们从大院搬走后,你房间里的东西都原封不动地搬过来了,你放心,你的东西阿姨一点没动。东厢房一直有人定期打扫,床单枕头也都是新换过的,很干净,可以直接住。”

手心里的户口本攥的发烫,许归忆把它搁进包里。

或许是出于骗户口本的愧疚,抑或是刘静怡今晚这番站在母亲角度掏心窝子的话让她觉得温暖,许归忆鬼使神差地答应下来,“好。”

刘静怡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开来,正说着话,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客厅的门被推开,带着一身寒气的许志国出现在门口。

许归忆抬头,父女俩对视一眼,许归忆仍是像往常那样,恭恭敬敬起身,恭恭敬敬地打招呼:“您回来了。”

她说,刻意忽略了父亲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望。

好久没跑这么快了,许志国喘着粗气,示意她坐。

刘静怡给他端了杯温水,“可算回来了,小忆等你好一会儿了,今晚打算在这边住下。”

听见许归忆今晚在家住下,许志国愣了愣。

他点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只在低头喝水的时候余光偷偷朝闺女坐的方向瞄了一眼。

刘静怡笑着对许归忆说:“小忆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啊你爸天天念叨你,好不容易你回来了,他倒成锯嘴葫芦了。”

许归忆淡笑,没有搭腔。

刘静怡想给他俩留出独处的空间,便起身道:“我去看看小忆房间还有没有需要收拾的地方,对了志国,”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提醒:“给小忆准备的东西,别忘了给她。”

许归忆茫然抬头,什么东西?

思索间父亲已经回了里屋,再出来时交给她一个信封。

许归忆拆开,里面是一张信用卡。

“密码是你的生日。”许志国说:“今天下午听你爷爷讲,你不在G&K上班了,你什么性子,爸爸清楚,月光族,存不住钱。爸爸担心你手里的钱不够花。”

许志国了解自家闺女的性子,许归忆是绝对不会跟爷爷奶奶张口要钱的。

他本是好意,结果许归忆光听见他说的前半段了,有点倔强地哼了一声:“是,我现在确实没有工作了,无业游民一个,您是嫌我给您丢人了吧。”

许志国眉间蹙起,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想。

他认真看着她说:“小忆,爸爸从没嫌你丢人,打官司的事情爸爸知道,我闺女做得对。”

闻言,许归忆睫毛轻颤了一下,但她仍是把卡推了回去,嘴硬道:“……我有钱。”

许志国没要,态度强硬地把卡塞到她手里,紧接着,许归忆听见一声轻轻的叹息:“别觉得跟家里要钱丢人,有钱你也拿着,爸爸只有你一个孩子,你花爸爸的钱,爸爸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