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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迹可循 宋许七 20971 字 7个月前

“嗯!”许归忆懊恼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我不小心把爷爷的一个紫砂壶炸了,他都数落我一天了,还罚我陪他下棋,三哥快来救救我。”

江望隔着话筒都能感受到她的哀怨,不由勾唇:“等着。”

许归忆连连点头:“嗯嗯!”

江望赶到的时候,许归忆正捏着一枚棋子,手腕悬空,迟迟未落。

江望将人纠结的神情尽收眼中,弯了弯唇角。

许褚渊捋着胡子,慢悠悠道:“怎么,跟我这个老头子下棋没意思?”

许归忆愁云惨淡,抬起脸说:“爷爷,您好歹让让我,让我赢一局也成啊!您想想,有来有回,有输有赢,这样我才能跟您玩下去,是不是这个道理?”

两人今天一共下了十几局棋,许归忆被杀的那叫一个片甲不留。

许褚渊毫不留情地拒绝了许归忆的提议:“那可不行,我打小怎么教育你的,做人要讲究实事求是,不能因为你是我孙女,就给你放水。”

许归忆幽怨地低下头去,继续和棋盘艰难斗争。

“想好没啊?”许褚渊笑着问她,跟个小孩似的洋洋得意。

江望看了一会儿,走近,在许归忆身后轻咳一声,立即引来她的注意。

“你来啦!”许归忆抓着江望胳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江望嗯了一声,将带来的礼品交给家里阿姨,笑着叫许褚渊爷爷。

许褚渊微笑点头,不动声色地打量眼前这位新晋孙女婿。

江望站着任他打量。

许褚渊虽然笑着,但是长居高位者,自有一派威严。

“咳咳!”半晌,许归忆打破沉默。

江望说:“爷爷,要不我来陪您下两局?”

第36章 第 36 章 “别紧张,有我在。”……

许褚渊笑呵呵地:“也好, 赢小忆忒没成就感。”

“快快快,三哥你来下。”被爷爷嫌弃的许归忆如释重负,赶紧起身让位置。

许归忆两只手按着江望肩膀坐下,自己则挪到一旁观战去了。

许褚渊一边摆棋, 一边状似随意道:“我这个小孙女啊, 性子急,做事毛毛躁躁的, 这不是, 一不留神就给我脆了把壶。可真行!”前面的是对江望说的,唯独最后一句是对着许归忆说的。

老爷子虽然嘴上数落小孙女,但江望观他神情, 却看出了疼爱非常的意思。

江望还没有回话, 许归忆手托下巴撇了下嘴, 撒娇似的:“哎呀爷爷!我赔您一个新的紫砂壶还不成吗, 您就别揭我老底了好不好。”

“你看看,多大了还撒娇呢。”许褚渊嗔怪, 随后看一眼江望, “小望,我们家小忆这个性子你也看见了, 以后辛苦你多担待些。”

到这里许归忆总算听明白了,前面爷爷绕了一大圈, 恐怕就是为了说这句话吧。

江望别的没有多说,只认真说了一句:“爷爷, 十一很好。”

许褚渊没料到这个答案,微微愣住。

许归忆低头笑了一下。

围棋是一片汪洋大海,一张方圆不足二尺的楠竹棋盘上,三百六十一枚黑白棋子错落有致分布。

对弈表面上是黑白棋子的排列布局, 实际上却是个人心智、胆识、耐力的比拼,正所谓棋品如人品,棋品为表,人品为里,下棋能看出一个人人品优劣。

许褚渊深知其中的奥妙。

开局例行的几步棋两人走得很快,许褚渊下棋的同时不露声色地端量江望。

善弈者通盘无妙手,精于棋道的人,往往一整盘棋都让人看不到精妙绝伦的一招,而是按照下棋规律稳扎稳打,一步步坚实向前推进,最终水到渠成。

棋过几手,许褚渊望着对面的年轻人,在心底作出评价:沉稳,内敛,有教养,有面子。

许褚渊想,孙女嫁给他,总算可以放心了。

此时的江望并不知道老爷子心里的这些弯弯绕绕,他专注于棋局,认真同老爷子下棋,落子如行云流水般自然,见招拆招。

一个半小时过去了,江望在棋盘上落下一枚黑子。

看清他落子的位置,许归忆瞪大了眼睛,下意识转头看向爷爷,许褚渊面容安详稳重,表情没有明显变化,只是举着白棋停在半空,迟迟未落。

许归忆暗道不好。

大约过了两分钟,许褚渊落下白子。

江望旋即追了一步,“啪嗒”一声,指间黑子清脆落下。

许老爷子胡子抖了抖,两道浓眉紧紧皱着。

许归忆见状也不由蹙眉,趁许褚渊低头思考的空隙,许归忆悄悄拽了下江望的衣袖,冲他小幅度摇头。

江望目光落在她身上,无声微笑,示意她放心。

许归忆抬腕看表,这一步许褚渊足足花了十分钟思考,终于一拍大腿,执子,落棋。

许归忆悄悄松了口气。

一盘围棋两人下了三个小时,最后依旧是许褚渊赢了。

许归忆鼓掌,“真厉害!”

江望主动收拾棋子儿,笑着说:“小时候便听我爷爷提过,许家爷爷棋艺精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你小子刚才没让着我吧?”老爷子笑笑,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江望问。

“绝对没有。”江望紧急否认。

那样真诚的眼神,其他人信不信另说,反正许褚渊相信了。

许归忆摸摸鼻子。

不管怎么样,总之这盘棋让许褚渊赢得十分舒心,高手过招就是不一般,老爷子现在整个人都神采奕奕起来。

许褚渊斗志昂扬地拉着江望非要再来一盘,许归忆闻言欲哭无泪,天知道,她坐得屁股都快麻了,幸好这时杨梅老太太过来了,说阿姨做好饭了,喊他们过去吃饭。

谢天谢地,这下棋下不成了。

许褚渊先一步离开阳台,许归忆在后面拉住江望,“哎——”

江望转回身,“怎么了?”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让我爷爷了?”许归忆小小声问。

“没有。”江望仍是这么说。

许归忆“嘁”了一声,心说我还不知道你?

“真的没有?”她显然不信。

江望意味深长地挑了下眉,正欲说什么,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浑厚的声音:“你打住!”

许归忆浑身一僵。

许老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板着脸瞪她,“他都说了他没有!!!”

许归忆:“……”

江望:“……”

许褚渊很生气,因为许归忆的不信任。

“好好好,我错了,您最厉害!”许归忆好言好语地哄他,她发现爷爷这几年似乎愈发小孩子脾气了,老小老小,越老越小。

在许褚渊看不见的地方,许归忆朝江望吐了吐舌尖,江望冲她眨眨眼。

晚上一家人坐一块吃饭的时候,许褚渊问江望:“小望,你爷爷他还不愿意回京住?”

江望摇头,“不愿意,老爷子年纪大了,说是在那里离战友近,住的安心。”

许褚渊垂眸,沉默良久,无声叹了口气。

江望放下碗,说:“您别担心,年后我和十一过去看他,我再好好劝劝。”

许褚渊点点头。

杨梅坐在许归忆对面的位置,听见江望的话,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对了小忆,你俩领证后见过你王阿姨了吗?”

许归忆说:“还没有呢。”

许褚渊皱紧了眉呵斥:“这是什么规矩,都结婚了,不知道去拜访一下你的公公婆婆?”

“您骂我干嘛呀……”许归忆小声咕哝:“我又没说不去,我就是想……”

“你想怎么样?”许褚渊紧接着问。

许归忆就是想能拖一天是一天,江望可太了解她了,他笑着对两位老人说:“您别着急,我们明天就回去,上午我妈还给我打电话,叫我带小忆回家吃饭。”

“三哥,明天我们真要回你爸爸妈妈家吗?”车子离开庭西山,许归忆问江望。

“谁的爸爸妈妈?”江望冷冷瞥她一眼。

许归忆立刻改口,坚定道:“咱爸咱妈!”

“这还差不多,”江望满意地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地问:“怎么,你不想见他们啊?”

“当然不是!”许归忆连忙摇头,“我就是有点紧张。”

话说许归忆小时候不是没有见过王慧和江伯钧,尤其是母亲走后,许归忆经常缠着她三哥家里的王阿姨陪她玩儿,但是这次她是作为儿媳妇登门的,心情总归不一样,许归忆心里犯怵。

江望说:“紧张什么,丑媳妇早晚要见公婆。”

“说谁丑呢!”许归忆凶巴巴的。

“那不就结了。”江望手指敲了敲方向盘,“你长得又不丑,更不用怕了。”

许归忆哼哼两声,斜眼看他:“三哥,风水轮流转,希望你见我爸爸的那一天也能做到如此坦然。”

江望噎了一下,识相地把嘴闭上了。

既然要上门拜访,自然不能空手去,这是礼数。

晚上躺在床上,许归忆头疼送什么礼物,江望说这个好办,明天咱俩去商场转转呗,许归忆横他一眼,说商场都能买到的东西有什么稀罕的。

江望说:“那您有什么高见?”

许归忆想了想,“算了,明天还是回我爸爸家扫荡去吧,看看他有什么宝贝。”

江望听完她的想法颇为无语了一阵,心疼自家岳父一秒钟。

对于见家长这件事,许归忆虽然紧张,但是该来的总会来,江望第二天就带她回家了。

临进门前,许归忆扯住江望:“三哥,我今天仪容仪表还算得体吧?”

江望配合地睁大眼睛仔细看她。

她穿了一件长袖米色连衣裙,外加浅黄色针织开衫,头发披散,妆容淡雅,更显几分温婉气质。

“特别美!”江望从不吝啬他的夸奖。

“那就好那就好……”

江望好笑地看了她一眼,裹住她的手,低声安慰:“别紧张,有我在,他们不敢欺负你。”

许归忆嗔怒。

知道儿子今天带媳妇儿上门,江伯钧和王慧提前坐在院子里等候,见到他们进来,王慧直接越过儿子,脸上挂着慈爱,“小忆来了。”

许归忆微微颔首,笑着打招呼:“叔叔阿姨好。”

她说着将礼物递了过去,送给江伯钧的是一支上好的毛笔,送给王慧的是一对金镶珠翠耳坠,清代的宝贝。

“好好好,”王慧接了过来,说:“快进来,小忆随便坐,别拘着。”

许归忆哎了声。

江伯钧坐在沙发上,泡了壶茶,“小忆啊,爷爷奶奶最近身体还好?”

“好着呢。”许归忆笑,“加上现在我也结婚了,他们最发愁的一件事情落定,估计身体更好了。”

王慧交代江望去她卧室梳妆台拿一个盒子,江望依言去了,留下许归忆和父母在客厅。从母亲卧室出来时,江望远远听见一阵笑声。

他停下脚步,遥遥瞥了许归忆一眼,哪里还有半点紧张的样子。

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逗得王慧笑出声来,就连一向沉稳的江伯钧也忍俊不禁。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江望走过来问。

“说你坏话呢。”许归忆信口胡诌。

王慧笑意还未褪去,将江望取来的盒子递给许归忆:“来,小忆,欢迎你加入我们家,这是阿姨给你的见面礼,一点心意,看看喜不喜欢。”

江望好奇地凑过头来,许归忆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羊脂白玉手镯,许归忆只愣了一秒便脱口而出:“好漂亮!”

王慧微笑。

上好的羊脂白玉,不只漂亮,摸在手里就像凝脂般细腻温润。

许归忆明白黄金有价玉无价的道理,这只手镯一看就贵重了,但许归忆没推拒,小心翼翼搁在盒子里收下了,“谢谢阿姨!我特别特别喜欢!”

“喜欢就好。”王慧笑意愈深,她就欣赏许归忆身上那股落落大方的劲儿,给她东西她就接着,不矫揉造作的姑娘,怎么看怎么舒服。

欣赏完他妈的大手笔,江望又去撺掇他爸:“江同志,王慧女士珠玉在前,您没点表示啊?”

江伯钧对儿子翻了个大白眼。

听见江望的话,许归忆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在江望面前显摆:“瞧,这是叔叔给我的大红包!”

“嗬!这么厚呢。”江望说着摸了摸红包的厚度。

许归忆点头,笑嘻嘻的:“叔叔说了,寓意万里挑一!”

江望笑着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然后接着给他爸找茬:“江同志,您偏心啊,光给十一红包,我的呢?”

闻言,许归忆也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她三哥已经彻底没救了,嫌人家没表示的是他,人家表示之后,嫌人家偏心的还是他。

“就偏心,怎么着?”江伯钧没空搭理他,人家正在欣赏儿媳妇带来的毛笔,尖齐圆健,一看就是极好的物件。

笔管青玉质,江伯钧细细摸索笔杆上的绳纹,爱不释手。

晚饭阿姨还没做好,王慧去厨房问了一下,说等一会儿开饭,回来后没看见丈夫,她问江望:“你爸呢?”

“开笔去了。”江望低头削苹果。

江伯钧迫不及待想试试新笔,他先将笔头轻轻捻开,然后用温水将上面的胶液洗干净,最后捋顺笔毛。

书房里笔墨纸砚具备,江伯钧开完笔后喊江望过来帮他研墨,许归忆也跟着过去了,到的时候江伯钧正在试笔,将笔毫重压后再提起,笔毫随即恢复原状,见状,江伯钧露出满意的笑。

执笔提腕,江伯钧在宣纸上写了一个“好”字,此笔笔锋劲健有力,写出来的字坚.挺峻拔。

抬头瞧见许归忆聚精会神地盯着纸上的毛笔字,江伯钧不由微笑:“小忆来写写试试?”

第37章 第 37 章 “你没求婚?”

江望抽出一张干净的描金宣纸, 铺平,取一方乌木镇纸压牢,而后气定神闲地挪到书案旁边给许归忆“让位”。

许归忆站在南面一扇窗户前,冬日暖阳从屋檐上斜照下来洒落窗沿, 在女孩秀美脸庞疏疏离离地勾画几道灰色暗影。

江望看她接过江伯钧递来的毛笔, 将其蘸入黑色墨汁,转了转笔尖, 手法娴熟地在砚台边沿刮去多余的墨。

江望投去的目光在许归忆手上停伫良久。

女孩指甲修剪成了弯弯的月牙状, 干净圆润,泛着微微的粉色。许归忆手握毛笔,细长指节映衬青玉笔杆, 好看极了。

正式落笔之前, 许归忆略微停顿, 抬起头对江伯钧说:“我好些年没练毛笔字了, 要是写的不好,叔叔可别笑话我。”

江伯钧背着手, 微笑颔首, “大胆写。”

有他这句话许归忆就放心了。

在江家父子的注视中,许归忆左手轻扶桌面, 右手肘腕悬起,她以手腕运笔, 近出锋处,一按即收。

不多时, 灵动大气的四个字跃然纸上。

——河清海晏。

江伯钧低头仔细看,他与书法打了半辈子交道,好歹一看便知。

许归忆写的河清海晏四个大字,运笔酣畅, 神完意足,没个十几年的苦练绝对写不出来,江伯钧从中甚至可以窥见书写之人的秀雅风骨。

是了,不愧是许家的姑娘,尤重气概风骨。

江望瞥一眼专注看字的父亲,江伯钧面上表情虽然没有什么明显变化,但江望看得出来,江伯钧眼底尽是毫不掩饰的赞许之色。

“写得不错。”江伯钧说。

许归忆微笑,江望双手搭在她肩上:“小许同学深藏不露啊,写婚礼请柬的任务就交给你喽。”

他这话说得讨巧,哪是夸人,算盘珠子都快崩人脸上了,许归忆还未说什么,江伯钧就先开口了,只听他轻哼一声,手指在空中点了点江望,警告他:“你小子别想偷懒,小忆甭理他。”

“就是!”许归忆搁下笔,“凭什么都让我来写啊,咱俩一人一半还差不多。”

“成啊。”许归忆没想到江望十分痛快地就答应下来了,她潜意识觉得哪里不对劲,怔怔抬眸,正对上那人满眼得逞笑意:“说好了十一,咱俩一人写一半。”

许归忆突然反应过来,好啊,其实这人原本就打算自己写来着,结果绕着绕着成了自己帮他写一半。

江望这时不时就要嘴贫逗她一下的性格得亏碰到了许归忆,姑娘大气,不跟他较真,要是换了旁人非揍他不可。

手机铃声响起,江伯钧出去接电话,许归忆捻起纸来问江望,“我写得怎么样?”

“好是极好,只是——”他顿了顿。

许归忆问:“怎么?”

“只一幅字,有点孤单。”说话间,江望已经重新抽出一张纸,他以手抵案,执笔,提腕,中锋运笔,侧锋单钩,写出来的字爽利峻拔,肆意超凡。

江望以字配她。

搁笔后,许归忆视线跟过去,只见上下呼应的两幅字平铺于书案。

——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静看片刻,视线由笔墨转移到对方脸上,他们在落日余晖中无声对视,笑意在眉眼间一点一点晕染开来。

……

吃过晚饭,江伯钧秘书来了,找他有事,两人回书房处理工作,江望和许归忆陪王慧女士在客厅闲聊。

“结婚以后你们打算住在哪儿啊?”王慧问,“是打算重新买一套房子还是住以前的?你爸说了,要是想重新买房的话让小忆来挑,地段随便选,他送给你们当结婚礼物。”

“我们住华府那边。”江望切了点水果过来,放在茶几上说:“那套房子之前就全部装修好了,眼下再买一套房子重新装修,我怕时间上来不及。”

“嗯……”王慧转头看向许归忆,“小忆怎么想?”

许归忆叉了块剥好的山竹进嘴里,咽下去才说话:“我和三哥想法一样,阿姨,不用重新买房子,装修搬家都怪折腾的。”

王慧点头,说:“也好,这样的确省不少麻烦。”

那套房子江望压根儿没怎么住过,跟新的差不多。

王慧收视线时注意到许归忆手上空荡荡的,不禁轻轻“咦”了一声:“小忆手上怎么没戴戒指啊,儿子,你拿什么跟人家求的婚?”

话落,江望还没说什么,许归忆先开口了,“阿姨,他没跟我求婚,是我跟他求的婚。”

“咳咳咳!”江望一口草莓差点呛进嗓子眼,立刻转头看向许归忆。

王慧闻言愣了两秒,随即一脸震惊地看着江望,简直难以置信:“你没求婚?”

江望:“我……”

不等他解释,许归忆适时再添一把火,跟王女士告状:“阿姨您不知道,迟烁当时跟昭昭求婚的时候可浪漫了,星空、银河、单膝下跪!天呐,当时我和念念都感动哭了。”

江望:“你……”

王慧听着,眉头越皱越紧,许归忆仿佛浑然不觉般继续道:“不过没关系的,阿姨,我只是觉得感动,一点也不羡慕。”

看她皱着小脸儿装委屈,江望倏地气笑了,心说要不我也给您跪一个?

方才听说江望没求婚的时候,王慧就已经火大了,尤其后面又听许归忆描述付怡娴她儿子求婚的名场面,王慧更加觉得低人一头,怒斥江望:“你太让我失望了!”

江望百口莫辩:“不是妈,我不知道她要结婚……我要是早知道,不对,我哪猜得到她想什么……”

听着江望语无伦次的辩解,许归忆捂脸偷笑。

“行了。”王慧打断道:“既然上次是小忆提的,那你就再跟小忆求一次吧。”

“啊?”江望一时没反应过来,样子很懵。

王慧瞪他:“啊什么啊?”

许归忆得意洋洋地歪了歪头,看着江望:“听见没有,要再求一次婚哦。 ”

“求求求。”江望哑然失笑:“我一定求。”

许归忆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来。

在见江望父母之前,许归忆表现得很紧张,但是出乎江望意料,真上场了,许归忆一点没露怯。

临走的时候王慧坚持把他们送到门口,嘱咐小忆常来玩,许归忆脆生生地答应了,外面天冷,江望催王慧赶紧回去。

车子停在胡同外面,走过去有一段距离,江望牵着许归忆慢悠悠走,过一会儿,他忍不住停下脚步,许归忆跟着停下来,仰头看他,“怎么了?”

江望抬手去捏许归忆脸蛋,又软又滑,跟捏糯米糍似的,手感特舒服。

许归忆莫名其妙地任他捏了一会儿才“啪”一下拍开他手,说:“别捏我脸,都给我捏大了。”

“别动。”江望反握住她手,黑暗中刻意压低的声音分外磁性:“让我好好看看。”

“看什么?”许归忆一脸迷茫。

“看看我媳妇儿是不是被调包了。”江望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许归忆无语揉脸:“……神经。”

江望依旧盯着她,唇角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来,“进门前在外面不是还紧张得不行么?怎么进去后跟变了个人似的。”

“那当然了!”许归忆扬扬下巴,神气地说:“我爷爷说了,不管在家怎么样,出门在外咱就得大大方方的,不能怯场。”

江望含笑“嗯”了一声,步子重新迈开。

“三哥,王姨她不讨厌我诶。”许归忆忽然小声说。

她能感受到王慧和江伯钧对她的喜爱,也能感受到他们家对她的重视,这段仓促开始的婚姻能被父母认可,对许归忆来说真真是极好的事情。

“谁会讨厌你。”江望牵着她的手不自觉紧了紧,“喜欢你都来不及。”

“是吗?”

思绪不可避免地再次想起那天在餐厅碰到的那个女人,许归忆垂下黯淡的眼眸,极轻地叹了句。

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已是除夕,晚上守岁,七个人的微信群里热闹非常。

【陈词扎心:@迟烁 烁,我听说今年没有大年三十,你生日准备怎么过?】

【方逸航补刀:不光今年没有,连续五年都没有大年三十,哈哈哈哈,哥们儿,我心疼你哈哈哈。】

除夕夜被兄弟轮番挖苦的迟烁在手机上啪啪打字。

【迟烁:@陈词@方逸航[刀/][刀/][刀/] PS:我决定以后过阳历生日,礼物请照常准备,谢谢。】

【陈词:……】

【方逸航:……】

快三十的几个男人没个正型,反观时予安和姜半夏画风就比较正常,在群里互道新年快乐。

【时予安:三哥和十一呢?怎么不出来说话。】

【方逸航:不知道,一晚上艾特他俩好几遍了,没人理,不知道干啥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继续疯狂@江望@许归忆,试图召唤两位失踪人口。

姜半夏看一眼时间,尝试委婉地制止方逸航。

【姜半夏:这个点,他们应该在忙吧,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他们了。】

【时予安:哦~[偷笑/]】

可能是姜半夏说得过于委婉了,导致方逸航明显理解错了她的意思,傻乎乎地在群里发问。

【方逸航:[恐惧/]不是吧,他俩这么拼的吗,除夕夜还要工作?!】

陈词和迟烁同时发了个无语的表情包。

方逸航挠头,所以说江望和许十一到底干嘛去了?

第38章 第 38 章 “三哥,等、先等等…………

夜深光暗, 偌大的房间里,衣裳、皮带、手表零落一地,许归忆的手机在床头柜上不停震动,一遍又一遍, 很没眼力见儿地呼叫它的主人。

“三哥, 等、先等等……”

许归忆气息不稳,勉力推了推在她身上作乱的男人, 如愿以偿获得短暂喘息的时间, 许归忆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明明差一点就要够到了,仓促间手腕蓦地被人捉住,许归忆低呼一声:“你……”

江望手指在她掌心里挠了挠, 猫抓似的痒, 下秒指尖灵活溜进许归忆的指缝, 与她十指相扣。

不明亮的光线里, 男人低沉的嗓音有摄人心魄的蛊惑力:“嘘——”

“三哥……”许归忆眼尾绯红:“我不要……唔!”

未说完的话全被江望吻了回去。

这是一个极霸道的吻,江望不准她躲, 搂住她的腰将人往怀里带, 唇舌深深缠绵,男人不由分说地将她拖入新一轮的云.雨。

月光温柔, 漫了一室暧.昧。

一直到零点过十分了,许归忆才得以摸到手机。

她缓过气息打开微信, 群里刷了几百条消息,其中有一半是艾特他俩的, 江望看到后在群里冒了个泡。

另一半是他们发的红包,许归忆手指往上翻半天,捡了一地红包.皮。

痛心疾首,扼腕叹息的许十一在聊天框飞快打字。

【许十一:啊啊啊你们太不够意思了!大过年的, 一个红包都不给我留啊!!![流泪/][流泪/][流泪/]】

【方逸航:谁知道你俩大半夜不玩手机干嘛去了?】

许归忆:“……”

江望:“……”

【江望:不该打听的事情别瞎打听。】

【陈词语音:回家吧孩子,我心疼你。@方逸航】

【方逸航:???】

许归忆没抢到红包后悔死了,感觉自己错过了一个亿,狂锤江望:“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我都说不要了,你还缠着我。”

江望被她捶得内伤,靠着床头在群里连续发了三十个红包哄老婆。

既然姑娘喜欢抢红包,索性让她一次抢个够。

被红包雨砸晕了的众人一脸懵.逼。

【方逸航反应慢半拍:卧槽,这什么情况?三儿,你手机卡bug了?】

【江望:……】

【姜半夏:果然,单身狗还是太单纯了。】

【时予安:四哥,你仿佛一个傻der。】

【迟烁语音:回家吧孩子,我心疼你。@方逸航】

被群嘲的方逸航一脸蒙圈,不过孩子心大,没当回事儿,接着问他们明天什么打算,陈词说陪念念去看电影,迟烁说在家加班陪老婆。

“三儿,你呢?”方逸航问。

江望叹了口气,说:“走亲戚。”

此言一出,“心疼你”的表情包瞬间在聊天框里刷屏了。

走亲戚是中国人过年的重要传统。

不过今年的春节,大概是江望和许归忆过得最累的一个春节了。既然结了婚,对方的七大姑八大姨就是自己的七大姑八大姨,亲戚似乎永远也走不完似的,走完一拨剩一拨。

其实江望那边倒还好,他直系亲属不多,爷爷奶奶两位老人家又常年待在南方疗养,不在北京。江伯钧只有一个妹妹,也就是江望的姑姑,是同仁医院耳鼻喉科的专家,过年在医院值班,也没空回家。

反观许归忆这边,家里亲戚就比较多了。

大年初二,两人一块回庭西山,亲戚长辈们正围坐在一起唠家常,江望和许归忆一进门,见了面得先挨个叫人:爷爷、奶奶、大伯、大伯母、二伯、二伯母,伯父、伯母,还有同辈的哥哥、嫂子、姐姐、姐夫……

这么一圈喊下来,说不累是假的。

许归忆嘻嘻笑着,在他耳边小声说:“好玩吧?跟上学的时候班主任点名一样。”

江望流汗,也小声回她:“班主任点名可比我轻松多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许归忆忍不住告诉他真相:“更累的还在后面呢。”

众人早就听说了许归忆和江望闪婚的消息,个个铆足了劲,变着法儿地考验江望。

亲戚朋友们七嘴八舌,导致场面一度十分混乱,许归忆甚至分不清哪句话出自哪个人的口,然而,身处漩涡中心的江望应对夺命连环问,竟然每个问题都能回答得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理来。

许归忆看着他,恍惚间居然有种看外交部发言人的感觉。

“三哥,你不紧张吗?”一轮提问结束,许归忆偷偷问他。

“紧张。”江望拿她上次说过的话回她:“但是我媳妇儿说了,出门在外咱得大大方方的,不能怯场。”

许归忆闻言眼里带笑,正欲开口说什么,这时突然有人上来通报许褚渊,说外面来了一个女人想要见许小姐。

他们不认识来人,因此没有放她通行,先上来请示许褚渊。

“找我的?”许归忆愣了下,“谁啊?”

许褚渊沉声问:“叫什么名字?”

“那人说,她叫顾洛姝。”

砰——许归忆手一抖,茶杯掉在地上,摔碎了。

第39章 第 39 章 “你为什么不要我?”……

随着一声脆响, 原本热闹的别墅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安静。除了许归忆和江望,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明显僵硬起来。

许归忆浓密的眼睫低低垂落着,下巴抵在胸口,脸部轮廓被阴影模糊, 江望看不清她此刻是什么表情。

见还是不见, 许归忆作为当事人迟迟没有表态,她的身体仿佛在听到顾洛姝名字的一刻就已经完全静止, 思绪顺着记忆飘向了某个遥远的时间节点。

看着许归忆呆呆出神的样子, 杨梅心疼坏了,不忍出声催促。

担心她被腿边的碎瓷片扎着脚,江望下意识弯腰想用手捡, 甫一动作, 方才还在出神的许归忆立刻俯身抓住他的手, “别碰。”

江望扭头, 两道目光从而碰到一处,许归忆轻声说:“会割破手。”

她喊了声“阿姨”, 家里保姆拿着扫帚、簸箕过来, 把茶杯碎片收拾干净了。

之后屋里大概又僵持了半分钟,最后是许志国率先打破这种犹豫不决的宁静。

他沉声吩咐上来通报的年轻人:“请她离开, 小忆不见。”

那人不敢怠慢,闻言就要转身离开, 却在下一秒被许归忆拦住脚步:“请等一下。”

大家扭头看她。

“爸。”许归忆对着父亲低声说:“我见。”

许志国瞳孔倏然紧缩,“小忆……”

“爸爸。”许归忆打断了他的话, 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冷静。

“我想见她。”许归忆一字一顿轻轻道。

江望顺着她的目光看一眼许志国,许志国嘴唇轻轻抿着,似乎有话要说却又因为某种原因迟迟没有张口。

许志国在犹豫, 只有许褚渊和刘静怡明白他在犹豫什么。

“爷爷。”许归忆望着许褚渊,近乎乞求的语气:“我想见她,您就让我见见她吧。”

到底是血缘情深啊,许褚渊心里一声沉重的叹息,迟疑半晌,他终于轻声开口:“去吧。”

许归忆腾一下起身。

“爸!”许志国闻言立刻扭头朝许褚渊看过来,“她这会儿突然回国,我担心——”

“我明白你在担心什么。”许褚渊说。

许志国急道:“那您怎么还让小忆去见她呢?”

“志国,你拦得了一时,拦不了一世。”

凝望许归忆离开的背影,许褚渊语速很慢:“小忆不是小孩子了,她有分辨是非的能力,我相信她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情。”

话说到这份儿上,许志国终究没有再出言阻拦。

“放心吧,小忆有分寸。”刘静怡安慰他。

“是啊志国,放心吧,在北京这地界,料她也不敢做什么。”许志国大哥也宽他的心。

然而许归忆离开后,许志国始终沉默着。

……

“十一!”

江望从屋里追出来的时候,许归忆还没走出庭院。

“外面风大,穿上外套。”江望说着绕到许归忆跟前,他两手撑开衣服的两肩,将外套从她背后环过来,包裹住女孩衣着单薄的身体。

许归忆整个人被江望圈在怀里,鼻息间游离着一股不知名却分外熟悉的清香,她怔怔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江望。

两人相互对视,彼此却都没有吭声,少顷,江望眼睫缓慢眨了两下,示意她抬胳膊。

许归忆依言将手臂缓缓伸进袖子里,看起来十分乖顺。

江望垂眸,手指滑过大衣纽扣,一颗一颗帮她系好。

做完这些,江望退后一步,目光在许归忆脸上停留片刻,轻而易举地将她此时所有的欲言又止尽收眼底。

江望揣摩许归忆心思,猜她定是不知怎么张口,于是他主动问:“十一,山下那位,是妈妈吗?”

许归忆视线垂下来,轻轻“嗯”了一声。

眼前人何等聪明,仅凭方才在屋里她和父亲、爷爷对话间的只言片语便推断出来人的身份。

“需要我陪你去吗?”江望温声问道。

许归忆抿了下干燥的嘴唇,摇头笑笑:“不用,我就下去跟她说几句话,很快回来。”

江望点头,“好。”

等他回到屋里关上门,许归忆这才转身离开。

下山的一路许归忆走得极为艰难,像是被某种思绪牢牢抓住,许归忆眼神空洞地盯着脚下,机械性地跟着通报员往前走。

“许小姐,我们到了。”通报员说。

许归忆一抬头,看见顾洛姝立在车前的侧影,心绪几乎是在一瞬间翻涌起来。

通报员回值班室了,许归忆紧紧盯着那道侧影,没有再走近一步。

或许是她投过来的视线太过专注,不远处的女人似乎感知到什么,忽然扭头看过来,怔愣不过一秒,顾洛姝拔腿朝她走过来。

顾洛姝身着一件经典驼色的羊绒大衣,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在冷风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许归忆木讷地看着自己思念已久的母亲。

随着顾洛姝的身影一步步挨近,女人略显陌生的面庞在许归忆眼前渐渐清晰起来,一点一点与她记忆中母亲的模样相重合。

许是因为保养得当,哪怕在高龄的年纪再产一子,顾洛姝的相貌一点都不显老。

许归忆性格随爸爸,长相随妈妈,顾洛姝生得极白,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显得特别干练,她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尤其那对镶满钻石的耳环衬得女人格外高贵,不难看出应该是用心打扮过的。

知道的是母亲来见自己的亲生女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来参加总统竞选。

纵是血缘情深又如何,多年不见,终归还是生分了。

“小忆。”顾洛姝轻声叫她。

许归忆晃了下神。

许是出于报复心理,她刻意地,没有开口叫她“妈妈”。

“你好。”许归忆如是回,态度疏离又冷漠。

顾洛姝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的女儿——小忆变了。

不是印象中时时刻刻黏着她撒娇的女儿,也不是那天大雨,小小一团的人儿哭着抱住她大腿,求她带她一块走的女儿了。

听她没有喊自己妈妈,顾洛姝目光黯淡了几分,似乎只是有点失望,但并未放在心上。

“小忆,好久不见。”

即便刚刚被女儿下了面子,顾洛姝有些难堪,但言谈举止仍是一如既往的优雅得体。

好久不见……许归忆嘴角轻轻上扬,顾洛姝轻易捕捉到那丝笑容里的嘲讽。

“不,你忘了,我们见过。”许归忆盯着她的眼睛说。

顾洛姝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情?”

看她茫然的表情不像是装的,应该是真的忘记了,许归忆好言提醒:“小年夜当天晚上,Forbidden Fruit餐厅,您的儿子不小心撞到了我,想起来了吗?”

顾洛姝听完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许归忆知道,她想起来了。

“我当时……我……”顾洛姝突然词穷,她不知道怎么向女儿解释自己没有认出她的事实,她更不知道,其实许归忆根本不需要她的解释。

“对不起小忆。”顾洛姝低声道歉,“对不起,妈妈当时没有认出你来,女大十八变,妈妈太久没见你了,妈妈真的不是故意的,请你体谅。”顾洛姝字字恳切。

“我知道,我能体谅。”许归忆语气平静,似乎真的没什么其他情绪,但她说出来的话落在顾洛姝耳里却讽刺至极:“因为我们二十年没有相见,时间实在是太久了,所以哪怕您是我亲妈,没有认出我,也是理所应当的,您放心,我能体谅。”

“小忆……”顾洛姝闻言轻蹙眉。

“我今天来见您,不是要和您互诉母女情深的。”许归忆截住她的话,“我早就应该明白,其实我在您心里根本没有那么重要,否则我们怎么会整整二十年,连一面都没有见过呢?对吧?”

顾洛姝被她一通话怼得哑口无言。

许归忆吸吸鼻子:“哪怕我知道爸爸故意不告诉我有关您的消息,哪怕我知道爸爸刻意拦着我,不让我见您,但如果您想见我,总会有千百种办法找到我的,不是吗?”

顾洛姝在听到其中某一句话时脸色微微变了,但许归忆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没有注意。

“所以您不用跟我解释为什么没有认出我,也不用跟我解释您为什么又生了一个儿子,我能体谅,都能体谅。”许归忆眼里泛起水雾,她咬紧牙关,生怕泄露喉间的哽咽。

顾洛姝沉默许久,嘴唇翕动数次才十分艰难地发出声音:“小忆,你恨妈妈吗?”

许归忆没有回答,顾洛姝微微低头,眼眶霎时红了一圈,“应该是恨的吧,应该要恨的。”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仿佛只是在和自己对话。

许归忆眉头紧紧蹙起,拧开脸不看她。

良久之后,顾洛姝重新开口,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小忆,爸爸妈妈在你很小的时候便离婚了,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庭,是我们对不住你。”

“够了!我想听的不是这些于事无补的道歉!”许归忆冷声打断顾洛姝自责的懊悔。

顾洛姝怔怔地看着她,“那你想听什么?”

“二十年了,我一直想问您,当初为什么不肯带我走,为什么要把我的抚养权拱手相让?”许归忆盯着顾洛姝,眼圈儿都红了,“我只是想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只是想要知道,你为什么不要我?”

许归忆手指紧紧攥住衣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那是一种无声的压抑,仿佛在极力克制内心情绪的翻腾。

“我……”顾洛姝躲闪地眨眼:“我有我的苦衷。”

许归忆颔首,“我知道了。”

“小忆!”顾洛姝有点着急地叫住她,“我还能做点什么补偿你吗?”

“不重要了。”许归忆说:“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不需要一份迟来的补偿,她早就过了渴求完整家庭的年纪了,也早就过了被噩梦惊醒,哭着四处找妈妈的年纪了。

“因为我有新家了。”许归忆轻声说。

“什么意思?”顾洛姝问。

许归忆:“我结婚了。”

“你结婚了?”顾洛姝眼睛瞬间睁得极大,仿佛不敢相信自己亲耳所听,“你才多大?是不是你爷爷奶奶逼你联姻了?!”

许归忆觉得好笑,为什么所有人第一反应都觉得她是被逼无奈才选择结婚的呢。

“不是,我自愿的。”

“什么时候的事情?”顾洛姝愤愤道:“我是你妈妈,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

话落,许归忆好像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唇角勾起讽刺的弧度:“顾女士,您好像忘记了,您当初选择离婚、两年后选择再婚,也没有和我商量过,没道理现在轮到我结婚了,还要征求您的同意。”

顾洛姝自知理亏,过了片刻,她缓下语气问:“你和谁结的婚?”

许归忆淡淡道:“说起来,您应该认识他,他叫江望,是王慧阿姨的儿子,我没记错的话,当年在大院,您和王慧阿姨关系很要好。”

“我记得。”顾洛姝轻声说:“印象中,是个好孩子。”

许归忆抬腕看一眼手表,“如果您没有其他事情,我要回去了,爷爷奶奶还在等我吃饭。”

“等等,小忆。”顾洛姝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这是我的名片,之前你在G&K被抄袭香水的事,我听说了,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情,可以给妈妈打电话,我能帮的一定帮。”

她说这话时的语气极为认真,许归忆踌躇着,手臂垂在身侧,没有接。

顾洛姝见状,强硬地把名片塞进她手里。

“妈咪!”

许归忆刚接过名片,顾洛姝身后突然响起孩童稚嫩的声音。

许归忆抬头循声看过去,一名外国男子抱着哭泣的小男孩朝她们走过来,那人眼角的皱纹表明他年龄不小了,看样子应该是顾洛姝的丈夫。

许归忆听见他用英语对顾洛姝说:“儿子做噩梦吓醒了,吵着要找妈妈。”

许归忆的心被刺痛了一下。

小男孩哭得厉害,顾洛姝仓促看一眼许归忆,而后顶着女儿一瞬不瞬的注视,顾洛姝伸手接过刚刚睡醒的儿子抱在怀里轻声呵哄,男人环抱着他们母子,温柔地哄着小儿子。

一家三口站在许归忆对面,处处洋溢着幸福温馨。

许归忆恍然发觉,在他们面前,她才是多余的那个,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疼痛像无数细小的针尖,密密麻麻地刺入皮肤,恍惚间,许归忆甚至分辨不清痛源,她无法抑制,只能被迫忍受胸口传来的一阵阵刺痛,就在她感觉几乎要站不住脚的时候,身体蓦地落入一个熟悉温暖的怀抱。

“三哥,你怎么来了?”许归忆感激地看着江望。

因为他的出现,让此刻的许归忆显得不那么孤独了。

“当然是来接你回家啊。”江望食指刮刮她鼻尖,语气宠溺又掺着点委屈:“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报警了,好不容易娶到手的媳妇儿万一被人拐跑了,我找谁说理去?”

说到这,江望顿了顿,居高临下地看了对面那对夫妻一眼,温润眸底刹那间变得冷若冰霜:“毕竟这年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江望这话说得明显是在含沙射影,犹如一个耳光隔空扇在他们脸上,话落,顾洛姝和那位外国男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然而江望权当他们不存在似的,说完该说的,半分余光没分给他们。

“事情都处理完了?”江望视线不离许归忆。

许归忆:“嗯。”

“好,我们回家。”江望牵起许归忆的手,没有和顾洛姝他们道别,径直转身离去。

顾洛姝视线跟随他们并肩而行的背影,不出五十米,她亲眼看见许归忆将那张名片丢进了垃圾桶。

顾洛姝忍不住握紧拳头。

“三哥,谢谢你。”快到家门口的时候,许归忆突然张口。

江望瞥她一眼,紧了紧牵着她的手,“谢什么?”

许归忆但笑不语。

谢谢你来接我回家。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新家。

“不用谢。”江望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

许归忆:“嗯?”

“我说过了,十一,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你的态度决定我的态度,你的立场就是我的立场。”江望的话字字句句掷地有声,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那日风大,明明不是下雨天,许归忆却无端端湿了双眼。

第40章 第 40 章 “婚礼日期定下来了吗?……

从许归忆有记忆起, 每年春节假期,六人小分队都会一块出去玩几天,小时候家长不放心他们自己出去,就报名参加国外的冬令营, 长大了便开始满世界各地跑。

前几年因为许归忆和江望闹掰了的缘故, 旅行都得分两拨,今年则不用那么麻烦了, 他们一早约好了趁春节假期没结束, 年后一块去马尔代夫度假。

在许归忆眼中,度假和旅游终归是不太一样的,她印象中旅游似乎总是匆匆忙忙, 每天的行程安排比学校课表都排的满, 像完成任务一样打卡每个景点, 而度假则更多的是放空自己, 关闭所有通讯设备,全身心投入大自然, 不受时间羁绊, 不受规则约束。

因为在度假过程中不希望有其他游客打扰,几人一合计, 干脆包了个小岛。

老话说得好,鱼找鱼, 虾找虾,乌龟找王八。要不说他们几个能玩到一块去呢, 人家一致认为出来度假图的就是人少清净!

岛上娱乐、餐饮设施一应俱全,还有私人厨师全天候服务,对于他们这种懒人来说,可以省去不少做攻略的麻烦。

经过八小时的连续飞行, 一行人抵达印度洋上的珍珠岛国——马尔代夫。管家吩咐佣人将行李接走,然后带领他们搭乘私人飞机上岛。

阳光透过椰林的缝隙,洒在细腻的沙滩上,在果冻般的蓝海面上,岛屿被细腻的白色沙滩环绕,宛若一颗璀璨明珠,静静地镶嵌在海里。

分完房间,大家站在楼下面面相觑,望着对方脸上如出一辙的疲色,众人决定修整一天,第二日再出海。

江望手搭在许归忆肩膀上搂着媳妇儿回房,手机关机,不用担心被闹钟吵醒,也不用担心被公司突如其来的急事打扰,江望脑子一扔就是睡。

许归忆在飞机上睡了一觉,这会儿倒是不困,但江望想睡午觉,一定要她在旁边陪着。

可能是两个人在一起睡久了,江望说没她睡不着。

许归忆躺在他身边,静静地看他一会儿,等江望睡着以后,许归忆悄悄凑过去,鼻子嗅他脖颈间的味道。

江望平时不用香水也不抽烟,但许归忆总觉得他身上有一种平平淡淡的檀香气味,许归忆特别喜欢那种味道。

江望睡觉很安静,除了均匀的呼吸声外没有其他响声。

有时无聊,许归忆便用目光一遍遍仔细描摹他的五官来打发时间。

她细细的食指从他的眉心开始,顺着男人优越的鼻梁线条滑下来。

慢慢地,一寸一寸往下。

最终落至鼻尖处,许归忆使坏地用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点。

睡梦中被人打扰,江望皱了皱鼻子,下意识收紧搂着她的胳膊。

许归忆弯唇,感受着他身上传递过来的温度,放松的、安心的、踏实的。

睡意不知不觉袭来,许归忆慢悠悠阖上了眼睛。

江望一觉睡到自然醒,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的妻子。

女孩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像小猫似的,窝在他怀里睡的正香。江望抬眼一看,发现外面天色已经黑了,然而这一次,江望没有感受到沉睡醒来,自己一个人待在房里,仿佛被全世界遗弃的那种孤独和落空。

空荡荡的怀里被女孩填的满满当当,一如他的心。

没有什么比这一刻更令人惬意了,江望想。

夜幕低垂,海风轻拂。

海滩别墅外面,大厨Kamil的临时厨房搭建在几棵高大的椰子树下,放眼望去,长方形木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新鲜食材。

听Kamil介绍,马尔代夫靠海吃海,食物绝大多数都和鱼有关,饮食以鱼类、椰子、热带水果为主。

Kamil的烹饪技艺十分高超,刀具在灯光下闪耀,许归忆瞧着Kamil在厨房中处理简单的食材,就像画家在画布上挥洒颜料一样游刃有余,做菜的过程让人看了赏心悦目。

星空、大海、美食,人间天堂不过如此。

许归忆坐在餐桌旁边,不禁感叹:“Kamil刀工真厉害!”

江望侧头瞥她一眼。

“怪不得人家能当大厨。”姜半夏也赞叹。

食物的香气扑鼻而来,令人垂涎三尺,方逸航趴在桌子上,饿得肚子咕咕响。

江望提醒他,“航,口水擦一擦。”

方逸航愣愣的,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嘴角,结果什么也没有摸到。

时予安见状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迟烁看着方逸航忍不住揶揄了句:“瞧瞧,给咱们孩子都饿傻了。”

意识到自己被骗的方逸航面色发窘,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江望!”

“嗯哼。”江望懒洋洋的。

方逸航:“你——”

“嘘——”陈词忍笑,眼疾手快地按住差点朝江望弹射出去的方逸航,语气哄孩子似的,“航,菜好了,咱们先吃饭,今晚多吃点,啊。”

在美食和江望面前,方逸航果断选择了前者,他大人有大量,决定暂时不和江望计较,先填饱肚子再说。

前菜是一道金枪鱼刺身,鲜嫩肉质搭配酸橙汁和辣椒,吃一口下去,方逸航就什么气也没了。

紧接着上桌的是马尔代夫鱼咖喱,名字叫Mas Riha,据说是马尔代夫的国菜。

这道菜以新鲜的鲣鱼为主料,鱼肉在椰奶和多种香料的慢炖下变得异常鲜嫩,咖喱搭配香软的米饭,酷似印度的手抓饭。

许归忆问:“马尔代夫人不会也和印度人一样吃饭用手抓吧?”

她就这么随口一问,没想到还真让她猜对了。

Kamil点头道:“马尔代夫人在吃传统菜肴时习惯用右手取食,就是人们常说的‘吃抓饭’。”

闻言,为了入乡随俗,方逸航放下手中的刀叉,跃跃欲试道:“我也来试试抓饭。”

在Kamil的指导下,他用右手的拇指、中指、食指把食物搓成一团,然后放进嘴巴中。

其他人望着方逸航,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那画面,真是一言难尽啊。

吃完抓饭,方逸航才想起来问Kamil:“为什么是用右手啊?用左手不行吗?”

话落,Kamil笑了笑,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在大家吃饭的档口仔细解释并不恰当。

许归忆不喜欢椰子汁,听见方逸航的问题,她先喝了一口江望杯子里的水,见Kamil迟迟未言,于是出声解了方逸航的疑惑:“因为在□□文化中,左手被认为是不洁的。”

“许小姐说的对。”Kamil微笑。

见方逸航还想张口,许归忆已经猜到他想问什么了,立即抬手打断:“停!不要问我为什么左手不洁,我怕说了之后你吃不下饭。”

“噢噢,好的。”方逸航点头,星星眼看许归忆,“十一,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啥时候变得这么博学了?”

“这还不简单。”许归忆得意勾唇,然后在一桌人崇拜的目光中骄傲地举起了自己的手机,“当然是上百度搜的啊。”

众人:“…………”

方逸航眼里崇拜的星星瞬间消失了。

吃完国菜,Kamil开始准备海鲜烧烤。

鱿鱼、章鱼、龙虾等各种海鲜被串在竹签上烤,炭火在铁制烤架下噼啪作响,Kamil不时翻动着烤架上的食材。

烟雾缭绕,带着木炭的香气和食物的鲜美,随风飘散在空气中。

“对了十一,”姜半夏执叉子的动作一顿,抬头问许归忆:“你们婚礼日期定下来了吗?”

她问这话的时候许归忆刚往嘴里塞了串香辣鱿鱼,费力咀嚼着倒腾不出嘴说话,于是江望替她回答:“已经定好了,五一举行婚礼,气温不冷不热,舒服。”

许归忆嚼着鱿鱼点头。

“五一好,法定节假日,到时候不用请假了。”迟烁说。

“好什么好啊!”时予安语气有亿点点幽怨,“二哥你想,这样一来,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一个请假的绝佳借口嘛!”

陈词轻笑。

“啧。”迟烁确实没想到这一点,“念念说得有道理啊!”

时予安:“是吧!”

迟烁笑眯眯地看着许归忆和江望,打了个小算盘,“要不这么着,你俩改个婚期吧,改在工作日就成,全当为了我们,成不?”

“呵~”许归忆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您脸真大。”

“谢谢夸奖。”迟烁将不要脸进行到底。

“哥,到时候你别忘了提前请假回国。”时予安提醒陈词。

“忘不了。”陈词说:“到时候我肯定得提前回来。”

“你们得给我当伴郎。”江望拿纸巾擦擦嘴说。

“没问题!”方逸航拍胸脯。

“嘶——”陈词貌似有些为难,“三儿,你和十一结婚,我们坐哪桌啊,算娘家人还是婆家人?”

许归忆抢先:“当然是娘家人!”

“反正我站十一,我是娘家人。”好闺蜜时予安率先表明立场,转头对陈词说:“哥,你跟我站一块。”

“好。”陈词笑着颔首,“我跟你站一块。”

姜半夏紧接着,“我也站十一。”

迟烁随即倒戈:“我听我老婆的。”

江望:“……”

他盯着最后一丝希望——方逸航同志,问:“你呢?你选谁?”

方逸航看看江望,再看看许归忆,犹豫两秒,小心翼翼地,“额…哥,我选择随大流。”

江望:“……”

江望回头一看,发现自己身后空无一人。

兄弟就是靠不住!

“三哥你别难过。”方逸航安慰他,转移话题扯别的,“你知道吗,你俩结婚对我们来说有个隐形好处。”

“什么好处?”江望问。

方逸航挑挑眉,故意说:“你和十一凑一家子,份子钱我们给一份就行了啊。”

“不行,想得美!”江望还没说什么,许归忆先不干了,“提前说好哦,份子钱我们要两份,给三哥的和给我的要分开,不能因为我俩是你们的共同朋友就省一份。”

方逸航大笑。

许归忆盯他一眼,四哥也不叫了,“小航航,多亏你提醒,我也突然想到一个好处,既然我和三哥结了婚,按理说你是不是得喊我一声嫂子啊。”

方逸航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

江望:“说得对!”

陈词:“非常对!”

迟烁:“没毛病!”

时予安小声叨叨:“原来结婚还有这好处呢。”

姜半夏小声回她:“我也没想到。”

许归忆望着方逸航,笑容愈发灿烂:“来,喊声三嫂听听。”

方逸航起初说什么也不喊,最后在众人威逼利诱下,方逸航才不情不愿地用蚊子哼哼的声音挤出一句:“……三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