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深吻几乎夺走了许归忆全部的氧气,让她头晕目眩。当江望终于微微退开一丝缝隙,让她得以喘息时,两人的气息都灼热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相触,呼吸依旧粗重。
“夫人,”他低哑地开口,拇指轻轻抚过她微肿的下唇,眼神幽深,“为夫这罪,请得够不够诚恳?嗯?”
第66章 第66章 “为她好就别把她往火坑里推……
周一早上八点, 北京金融街,楚欣欣站在金德世晨投行大楼下的时候,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
金德世晨——这家在全球金融版图上拥有举足轻重地位的顶级投资银行,其名字本身就是“精英”与“机遇”的代名词。
能够站在这里, 是楚欣欣拼尽全力争取来的结果。
学金融的都知道, 金德世晨的校招堪称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投递简历后, 她经历了残酷的笔试筛选和三轮高强度面试, 才拿到了这个宝贵的实习Offer。
楚欣欣穿着上周咬牙买下的那套昂贵的职业套装,手里紧紧攥着实习生工牌。这个时间段人有些多,她深吸一口气, 挺直脊背, 随着衣着光鲜的人流, 满怀期待地朝大厦走去。
经过旋转门走进气派非凡的挑高大堂, 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整排门禁系统,蓝色指示灯在哑光面板上静静闪烁, 清一水儿的精英人士从容靠近, “嘀”的一声轻响,面部识别瞬间确认, 打卡成功。
今天是她实习的第一天,报到后, 楚欣欣和其他几个同样既兴奋又紧张的实习生,由人力资源部总监Jessie领着熟悉公司环境。
Jessie在耳边讲解着公司楼层的布局, 楚欣欣却有点心不在焉,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大堂里逡巡,潜意识里期盼着那个身影的出现——那个只偶尔存在于财经新闻和童年模糊记忆里的身影。
那个把受伤的她从地上扶起来,低声呵斥小姨家里那个姐姐的大哥哥, 她会幸运地在实习第一天就遇见他吗?
就在这时,伴随着几声恭敬热络的问候,传说中只有最高层才能使用的那部专属电梯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Jessie讲解的声音突兀地顿了下,楚欣欣看见她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朝着那个方向边走边扬声道:“江总,早上好!欢迎回来!”
江总!
楚欣欣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急切又慌张地循着Jessie的目光望过去。
“他就是江总?天啊,好帅好年轻!”
“气场好强大……”
只见江望一身西装革履,步履沉稳地穿过人群,走向那部专属电梯。他正微微侧头,与身旁的秘书低声确认着一天的行程。
听见Jessie的问候,江望目光转过来,桃花眼浅浅弯起,眼角处风流尽显,偏偏又带着点绅士气度,“早,Jessie。”
说罢,视线随即自然而然扫过Jessie身后这群青涩的新面孔,楚欣欣感到那目光似乎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半秒,意识到这一点时,心脏几乎漏跳。
只听他语气温和,如同闲聊般问道:“各位早上好,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
“江、江总早!”
“感、感觉很好!”
“还不错!”
实习生们没料到他会关心自己,顿时受宠若惊,连忙七嘴八舌地回答,楚欣欣也混在人群中,低声跟着问候,她手心早已沁出一层薄汗,目光却久久无法从那个身影上移开。
然而江望的目光在礼貌地扫过众人之后,便没有再落到她身上过。
一帮子人声音参差不齐,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江望笑着安慰了句:“别紧张。”
十几部高速电梯在透明的井道内有序运行,江望和张文博走到专属电梯前站定,几乎同时,几部普通电梯“叮”地一声到达,几位高层鱼贯而出。
其中一位气质干练大方的女士率先看到江望,笑意熟稔地戏谑道:“呦!这是谁回来了?”
实习生一脸茫然地盯着她,Jessie在一旁低声给他们介绍,说话的是公司的风控顾问章雨婷。
剩下两位,其中一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士是固定收益部负责人罗军,另一位戴着眼镜,气质精干的是投行部经理刘志昂。
他们看到江望,也都笑着快步围拢过来。
“江总!度蜜月回来了?”
“早上好,江总,玩得怎么样?”
江望还没来得及回答,被章雨婷抢白:“刘经理,您这不是废话嘛,瞧咱们江总这春风得意、容光焕发的劲儿,伊比萨的阳光肯定比北京的养人啊!”
张文博站在江望身边,听到女友的调侃,无奈地笑了笑,随即一本正经地接话:“雨婷,你这话说得不严谨,老大这哪是阳光养的,分明是蜜月里被太太滋养的,是吧,老大?”
这对情侣在公司里是出了名的默契,调侃起老板来也毫不含糊。
江望挑了下眉,露出一个“你们懂得”的表情,算是默认了。
刘志昂哈哈大笑:“看江总这状态,绝对是玩尽兴了,都乐不思蜀了哈哈哈……”
江望随手松了松领带,姿态闲适:“确实难得放松了几天,就是惦记着你们,可别累趴下了。”
“可不是嘛!”章雨婷故作哀怨:“您倒是走得潇洒,我们这些留守的牛马都快被榨干精气了!您瞧瞧我这黑眼圈!”
江望朗声笑起来,“托各位的福,我这蜜月能度得这么安心,全靠大家伙儿在公司帮我顶着,伦敦的并购案啃下来不容易,G&K的波动也处理得非常漂亮……这些我都看在眼里,这段时间辛苦大家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不知想到什么,嘴角不禁上翘:“我太太在那边也总念叨,说我这个甩手掌柜当得这般轻松,全靠兄弟姐妹们在前线奔走。这不,她特意托人弄了些牙买加的蓝山咖啡豆,点名要犒劳各位功臣。”他说着转向张文博,“张秘,晚点辛苦你跑一趟,按团队分好,务必送到每个人手上。一点心意,感谢大家在我不务正业期间,守住了咱们金德世晨的阵地。”
“是!老大!保证完成任务!”张文博笑着应下。
“哇!太棒了!”章雨婷第一个欢呼起来,带头鼓掌:“这牛马当得值了!江总,别忘了替我们谢谢老板娘!太懂我们了!”
罗军和刘志昂也笑着道谢:“江总太客气了!江太太有心了!”
楚欣欣站在一旁,看着高管们脸上十分受用的笑容,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金德世晨能凝聚如此多顶尖人才。有这样一位既有专业素养,又懂得尊重与关怀的领导者,谁不愿意为他卖命呢?
大堂的气氛因为这意外的犒赏而变得热烈融洽,Jessie也代表实习生再次道谢,“谢谢江总!”
“应该的,大家辛苦了。”江望笑着摆摆手,态度真诚,没有一点架子。
他抬手按了电梯,“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滑开,江望对众人爽朗地说道:“好了,大家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咖啡提神,工作加油!”
说完,便与张文博一同进了电梯。
几乎就在门关严实的下一秒,实习生们彻底沸腾了,八卦的声浪比之前更甚:
“awsl!江总刚才对我笑了,好帅好温柔!竟然一点老板的架子都没有!”
“他还主动关心我们第一天感觉怎么样!还跟我们说别紧张!声音苏炸了!”
“听说他已经结婚了,英年早婚,他老婆上辈子是拯救了银河系吗!实名羡慕江太太!”
“送牙买加的蓝山咖啡豆当礼物!这是什么神仙老板!什么神仙老板娘!”
“快看!张秘真的抱着咖啡豆去分了!我的天!江总夫妇也太壕太暖了吧!”
楚欣欣站在人群中,听着周围兴奋的议论,心脏咚咚狂跳。
告别伊比萨的阳光沙滩,回到钢筋水泥的丛林,仿佛只隔了短短一夜。
专属电梯直达二十九层,江望踏入熟悉的办公室时,行李箱甚至还放在家中玄关,没来得及打开。
离开不过短短十天,积压的文件像小山一样堆满了办公桌,张文博早已将最紧急的几份用红色标签标出,整齐地码放在桌角。
江望直接翻开最上面那份——关于东南亚某大型能源集团潜在债务危机的深度评估报告。他眉头微锁,指尖快速划过关键数据,大脑高速运转。
“张秘,”江望头也不抬,“通知风控和并购部负责人,三十分钟后到第一会议室。另外,把纽约那边关于阿尔忒弥斯收购案的最新邮件和尽调报告,全部打印出来给我。”
“好的。”张文博应声,迅速记录,“对了老大,程董那边问您下午是否有空,关于加州那家AI芯片初创公司的B轮融资,他想听听您的意见。”
“下午三点,安排视频会议。”江望迅速做出决策,目光依旧钉在文件上,“告诉老程,数据模型我飞机上看过了,有几个风险点需要重点讨论。”
张文博:“是。”
……
晚上,刘静怡被母亲一个接一个的电话催回了娘家,说是要给欣欣庆功。
她提着几样精心挑选的水果,刚进家门,就看见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姐姐刘莹然正眉飞色舞地拍着女儿的手,“我就说我们欣欣有大出息!”
刘静怡换鞋进屋,“姐,什么事啊这么高兴?”
“静怡回来了!快来,就等你了!”刘母看见女儿终于回来了,连忙招呼外孙女:“欣欣,快把好消息跟你小姨好好说说!”
“什么好消息?”刘静怡放下水果,目光落在楚欣欣妆容精致的脸上,微笑着问。
“小姨,”楚欣欣甜甜叫了一声,捋了捋精心打理的卷发,矜持道:“我拿到金德世晨的实习Offer了,今天第一天报到。”
“金德世晨?”刘静怡神色微微一怔,随即露出笑容:“那可是大公司,欣欣真厉害,恭喜你!”
她是真心为外甥女高兴,毕竟能进这样的顶尖企业实习确实不容易。
“那可不!”刘莹然抢过话头,亲热地拉着妹妹在餐桌旁坐下,“金德世晨,那可是顶顶有名的投行,多少人挤破脑袋都进不去呢!我们家欣欣就是争气!”
“是啊,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刘母笑得皱纹都挤在了一起,不住地往楚欣欣碗里夹菜:“快多吃点,以后工作辛苦着呢,得先补补。”
“谢谢姥姥。”楚欣欣享受着众星捧月的感觉,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刘静怡看着这其乐融融的场面,也挂着温和的笑,“欣欣靠自己努力争取来的实习机会,确实值得庆祝。”
饭吃到一半,楚欣欣在桌子底下偷偷拽了拽母亲的衣角。
刘莹然会意,与女儿交换了一个眼神。她轻咳一声,放下筷子,身子朝妹妹这边倾了倾,迫不及待地追问:“对了静怡,我听欣欣回来说,金德世晨现在的大老板是叫江望?我没记错的话,这江望……不就是你们家小忆的老公吗?”
刘静怡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眼帘微垂,没有立刻接话。
“是啊小姨,”楚欣欣适时开口,说起江望,她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娇羞,“我今天在公司看到江望……哥哥了。”
她在称呼江望时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听见哥哥两个字,刘静怡下意识蹙起眉头。
楚欣欣说:“小姨,他真的好厉害,气场特别强,但是人又很随和,一点架子都没有……”
刘静怡掀起眼皮,视线平静地掠过楚欣欣含羞带怯的神情,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哎呦喂!”刘母听见这话,登时眼前一亮,一拍大腿,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原来咱们欣欣是进了自家姐夫的公司啊!真是缘分!”
刘静怡心里咯噔一声,已经预料到母亲接下来的话。
果不其然——
“静怡啊,你跟江家那关系,现在多近啊!你们家小忆都是他家儿媳妇了。”刘母讨好地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嗓门,却仍然掩不住那点算计:“你看,欣欣这不正好在江望公司实习嘛,你当小姨的,回头跟江望带句话,或者让小忆跟江望提一嘴,欣欣刚步入社会,在公司人生地不熟的,让他多关照关照,也不用特别做什么,就是……安排个好点的、轻松点的岗位,别让人欺负了,多给点露脸的机会……”
“对对对!”刘莹然生怕妹妹推辞,立刻帮腔道:“静怡你跟江望好好说说,他那么大个老板,咱们欣欣实习期结束后能不能顺利留用,不就是他一句话的事儿嘛!况且咱们家欣欣模样好,人也机灵,在姐夫跟前多露露脸,准错不了!”
楚欣欣坐在一旁,听着母亲和外婆你一言我一语,悄悄红透了脸,心里隐隐升起一丝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期待。
如果能得到他的特别关照……这个念头光是想想,就让她心跳加速。
刘静怡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失望。
她太了解自己的母亲和姐姐了。母亲一辈子钻营攀权附贵,姐姐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她们哪里是真的关心欣欣的工作?分明是看中了江望显赫的身份和江家的权势,想借着这层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攀上去,从中捞取些实实在在的好处。
“啪!”
刘静怡将手中的茶杯重重搁在桌上,清脆的声响陡然冻僵了餐桌上原本热闹的气氛。
“妈,姐,”她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这种话,以后一个字都不要提了。”
刘母笑容僵在脸上,随即垮了下来,皱纹挂霜:“怎么了这是,不就托你递一句话吗?多大的事,你跟他说说怎么了?他还能不给你这个丈母娘面子?”
她还想继续掰扯,被刘静怡抬手制止。
“不是面子的事。”刘静怡直视母亲和姐姐不满的目光,正色道:“第一,欣欣能拿到金德世晨的实习机会,是她自己投简历,凭本事争取来的,我替她高兴。但这事跟我,跟许家,没有任何关系。这一点,我希望你们,尤其是欣欣,给我牢牢记在心里。欣欣,在公司里,你就是一个普通的实习生,没有任何特殊背景,别拎不清自己的身份。”
楚欣欣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委屈和不忿。
“第二,”刘静怡的语气更沉,强压着怒火道:“你们让我去找小忆递话,让江望关照关照欣欣?呵,且不说我有没有这个资格和脸面开这个口,就算我有,这种话我也绝不会带!”
“你们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刘静怡冷冰冰地质问:“江望是谁?他是小忆的丈夫,是许家正儿八经的女婿!而我在许家是什么位置?当年的事难道你们忘了吗?因为那一巴掌,小忆整整十二年不肯踏进我和志国的家门一步!现在关系好不容易缓和了点,你们就让我去找小忆,请她拜托她丈夫,去照顾我娘家姐姐的女儿,你们觉得这合适吗?你们让小忆心里怎么想?让许家、让江家怎么看我们?”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得在座其他三人脸色都有些发白。她们只顾着算计沾上江望的光,却忽略了刘静怡在许家那微妙的地位。
刘莹然被妹妹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强笑着辩解:“哎呀静怡,看你说的,哪有这么严重,我们、我们就是担心欣欣年纪小,怕她在公司被人欺负,想托你带句话,让江望多关照一下而已——”
“关照?怎么关照?”刘静怡毫不留情地打断她,目光锐利地刺向自己亲姐姐,“是让江望徇私舞弊给欣欣开绿灯?还是让江望干脆把她调到总裁办,让欣欣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待着?姐,你心里在想什么,妈心里在想什么,我都一清二楚。你们是不是觉得,像他那样的人物,身边肯定免不了围着些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你们是不是还盘算着,万一哪天他和小忆不好了,我们欣欣还能近水楼台先得月?”
这话直白得像一把刀子,直接戳破了刘母和刘莹然心底那点最龌龊隐秘的心思。
刘母脸色变了变,刘莹然更是涨红了脸:“你……刘静怡!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到底是不是欣欣的小姨?我和妈都是为了欣欣好,你怎么能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下作……”
“为她好就别把她往火坑里推!”刘静怡厉声打断,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我告诉你们,江望和小忆已经结婚了,俩孩子感情深厚。而且,他们俩的婚姻,不单单是两个人的事,更是江家和许家两个家族的结合!是江、许两家老爷子亲自点头,两家长辈都极其看重、亲自祝福的!就这样你们还敢想七想八,你们是觉得小忆性子软好欺负?还是觉得江、许两家是吃素的,能容忍你们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心思?!”
刘静怡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刘母和刘莹然被质问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刘静怡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然后看向血色褪尽的楚欣欣,语气稍微缓和了点:“欣欣,你听小姨一句劝,既然进了公司,就好好实习,踏踏实实做人,凭真本事站稳脚跟,这才是正道。别学你妈和你外婆,整天想着走捷径,这条路行不通。你若不听劝,真惹出祸事来,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楚欣欣被小姨戳穿了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小心思,巨大的羞耻感让她眼泪夺眶而出,她急切地想辩解:“小姨!我没有……我没有想要做什么,我真的没想那么多……”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刘静怡打断她,“我言尽于此,你们好自为之。”
她霍然起身,拿起自己的包,“我还有事,饭就不吃了,先走了。”
说完便不再看姐姐和外甥女难看的脸色,径直离开了家。
“静怡!好啊,你翅膀硬了,连娘家的情分都不顾了!”刘母在身后大喊。
刘静怡脚步未停。
她知道,有些界限,必须划清,为了许家的体面,也为了那个终于愿意叫她一声“刘姨”的女孩。
屋里气氛彻底冷了下来。
老太太悻悻地嘟囔着女儿,楚欣欣紧紧咬着下唇,眼泪无声往下掉,眸中尽是屈辱、不甘。
第67章 第 67 章 “好久不见,老公。”……
接下来的几天, 江望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起来,恨不得把一天二十四小时掰成四十八小时用。一周之内,他接连主持了数场高强度会议,咖啡续了一杯接一杯, 不少高管私下哀嚎, 再这么开下去自己都要患上“会议PTSD”了,而他们的CEO却硬是在这种高压状态下, 以不容置疑的态度和快得让人喘不过气的节奏, 厘清了东南亚能源项目的风险敞口,拍板了初步应对策略。
当江望这边忙得脚打后脑勺的时候,许归忆的“空中花园”工作室也意外迎来了开业的第一个爆发期。起因是她之前为一个小众品牌定制的联名香氛, 不知怎么就在社交媒体上获得了一位拥有几千万粉丝的博主的青睐, 瞬间引爆了流量。订单如雪片一样飞来, 几乎挤爆工作室的邮箱和后台。
蜜月结束后, 夫妻俩都像是被工作上了发条,明明在同一个屋檐下, 同睡一张床, 却连打个照面都成了奢侈。
许归忆常常在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在她眉心落下一个轻浅的吻, 是她熟悉的气息,她迷迷糊糊地发出一个音节, 下意识抬手,指尖却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丝微凉的空气, 紧接着,便是轻微的关门声。
深夜,当江望带着一身疲惫推开家门,客厅里通常为他留着一盏壁灯, 许归忆要么在书房对着电脑屏幕修改配方,要么早就已经累得睡着了,床头柜上还摊着没看完的原料分析报告。
周五傍晚,江望刚结束与纽约总部的电话会议,张文博面色凝重地敲门进来,将一份刚收到的加密传真交给江望。
“老大,香港那边出状况了。”张文博汇报说:“我们跟了大半年的那家物流巨头,竞争对手突然抬价,对方董事会态度明显动摇,要求我们最迟后天上午十点,必须派人过去重新谈判,否则……他们可能就转向了。”
办公室空气一瞬收紧。
江望靠在真皮椅背上,手指用力捏了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香港这个案子前期投入巨大,是金德世晨今年在亚太区战略棋盘上最关键的一步棋,容不得半点闪失。而纽约那边阿尔忒弥斯的股东会也迫在眉睫,需要他亲自坐镇……江望闭了闭眼睛,在心里飞快算了下时间差和航程。
短暂的几秒静默后,他倏地睁开眼,吩咐张文博:“张秘,订今晚飞香港的机票。让香港团队把所有更新资料、对手报价的详细分析、以及我们新的方案底线,全部打包发我邮箱,我飞机上看。同时通知纽约那边,股东会按原计划进行,我会在会议开始前赶到。”
“明白!”张文博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打开手机查航班信息,“老大,今晚飞香港的航班有两班合适,一班是19:20起飞,22:45落地,另一班是21:45起飞,凌晨01:10落地,您看……”
江望目光扫过手机上的时间,现在是五点半,他没有犹豫:“订21:45那班。”
“21:45?”张文博看着江望眼底淡淡的青色,忍不住确认,“老大,19:20那班落地早,您到酒店还能稍微休息一下,21:45那班落地都凌晨了,时间太赶了……”
“订21:45的,”江望打断他,同时已经开始快速整理桌面上的文件,“我现在回趟家,通知团队,八点机场会合。”
提到回家,张文博心领神会,不再多言:“是,我立刻安排车辆。”
出了办公室,张文博一边快步走向电梯,一边拿手机拨通电话,语速极快地对那头说:“喂,Charles,立刻通知并购A组核心成员,老大要带你们飞香港,今晚21:45的航班,航班信息我已经发给你了……对,就是最晚那班……为什么?这还用问?一看你就没女朋友!老大得先回家跟太太交代一声啊!嘱咐他们动作快点,八点机场集合,别迟到!”
张文博的声音在相对安静的电梯间里显得格外真切,清晰传入电梯角落几个实习生的耳朵里,楚欣欣默默低下头。
张文博出电梯后,一个实习生压低声音,语气难掩惊讶和羡慕,“妈呀,你们刚才听见张秘说的没,江总为了回家跟太太说一声,特意推迟了航班!选了最晚那班飞香港!”
“这得多累啊!”另一个实习生咂舌,“又是为别人的爱情流泪的一天!”
楚欣欣听着身边同伴艳羡许归忆的讨论,嫉妒心排山倒海而来,她攥紧手里的文件,没有出声。
……
三十分钟后,车子开进小区,江望开了指纹锁进门,客厅里亮着温暖的顶灯,空气中飘着一股熟悉的味道,与环境格格不入。江望仔细闻了闻,破案了,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的味道。
他脚步一顿,视线投向香气来源,只见客厅中央的地毯上,许归忆盘腿坐,头发随意地挽了个松松垮垮的丸子。她手上捏着一次性叉子,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活像一只趁主人不在家偷吃的小仓鼠。
听到开门声,许归忆猛地抬起头,看到突然出现在家里的江望时,眼睛瞬间瞪圆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完全没预料到他会在工作日的这个时间点回来。
因为过于震惊,许归忆好半晌没说出话来,只是愣愣地望着他,江望被她这副呆萌的模样逗乐了,“哈喽宝贝?”
“哈喽……”许归忆握着叉子下意识冲他挥了挥手,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嘴里还塞着面,赶紧囫囵咽下去,“好久不见,老公?”
“哪有人跟自己老公说好久不见的啊,”江望失笑,一边换鞋一边问:“夫人这是怪我冷落你了?”
许归忆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轻哼一声,“良心终于发现了是吧,你自己数数我都几天没看见你了,上次见你还是上次呢。”
“夫人教训的是,”江望笑着点头,“我的错。”
许归忆抽了张纸巾擦擦嘴,仰起脸雀跃地看着他,“你今天怎么这个点回来了呢,工作都处理完了?吃饭了吗?”
“没吃。”江望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走到茶几旁,目光扫过红彤彤的泡面桶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语气还算温和:“这几天我不在,你就一直吃这个?不是在寻味间给你订了晚餐吗?饭呢,飞哪儿去了?”
顺着他的视线看到面前的泡面桶,许归忆后知后觉地缩了缩脖子,心虚道:“哎呀,你不知道,最近工作室忙疯了,我今天在实验室站了将近八个小时!闻香闻得鼻子都快废了,腿也酸得要命……好不容易熬到下班,腿脚都不是自己的了,一想到还要走那么一小段路去拿吃的,我就犯懒。还是泡面好,三分钟搞定!而且我发誓,”她举起三根手指,认真地说:“今天是第一次,就被你抓包了,平时我都乖乖去拿的!”
她稀里哗啦解释了一大堆,江望耳朵里却只听见两个字,“腿酸?”
“嗯嗯嗯!”许归忆疯狂点头,趁机卖惨,“感觉腿快断了,又酸又胀的……”
“过来,我看看。”江望在沙发上坐下,弯腰把地毯上的许归忆捞起来抱到自己腿上。许归忆顺势往前凑了凑,搂住他的脖子。
江望一手环着她的腰,另一手揉捏她的小腿肚,力道不大不小,正合适。他低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温柔得要命。
“小许同学,再累也不能拿泡面糊弄自己的胃。”他一边帮她按摩,一边低声与她说着话,“待会儿我就给寻味间打电话,让他们以后直接把餐送到你工作室前台。”他之前是顾虑她工作室忙,怕送饭过去打扰,才默认让她下班顺路自提。
许归忆被他揉捏得舒舒服服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猫,“嗯…还是不要了,送过来多麻烦人家啊。”
“我付钱的。”江总理直气壮。
许归忆大笑,捏捏他脸:“万恶的资本家!”
江望不置可否。
捏了一会儿,他拍了下许归忆后腰,示意她起身,“去,换身衣服。泡面没收,不许吃了。”
江望一边说着,一边动作利落地端起那桶只吃了一半的泡面,往厨房走。许归忆溜溜达达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毫不犹豫地倒掉泡面。
“今晚想吃什么?”江望问她。
许归忆正扒着厨房门框,视线黏在他身上,闻言眼睛亮了下:“你做吗?”
“不然呢?”江望挽起衬衫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后腰抵着灶台站在那儿,“点菜吧,许小姐。”
许归忆轻笑,摇头,“不,我不点。”
“嗯?”江望挑了下眉。
许归忆一板一眼地回答:“不劳动的人没有资格挑三拣四,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江望打开冰箱门,大体扫了下里面的食材,温声纵容道:“老公来做,允许你挑三拣四。”
许归忆心头一暖,眨了眨眼睛,接着听见他说:“本来就是想让你好好吃顿饭,如果我做的全是你不想吃的,那这顿饭有什么意义?”
许归忆揉揉鼻子,突然说:“三哥,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知道吗?”
江望从冰箱里拿出鸡蛋,顺着她的话问:“真的惯坏了吗?”
“我觉得快了。”许归忆倚在门框上看他熟练地打蛋。
“这样啊,”江望故意叹了口气:“惯坏就惯坏吧,反正我们家十一只可着我一个人嚯嚯,又没嚯嚯别人,问题不大。”
许归忆听见这话,往卧室走的时候乐了一路,声音轻快:“我想吃蛋包饭!谢谢老公!”
江望:“得嘞!”
二十分钟后,热气腾腾的两盘蛋包饭做好了,两人坐在餐桌旁,许归忆满足地挖了一大勺送进嘴里,竖起大拇指,情绪价值提供得足足的:“真好吃!比郑阿姨做得都好吃!”
许归忆对他做的蛋包饭赞不绝口,连日来的疲惫被美味熨帖了不少。
见她吃得高兴,江望也很有成就感,很快解决掉自己那份。
许归忆不紧不慢地吃着饭,江望也不催,等她慢悠悠吃完,他抬手看了眼腕表,时针已经指向七点。
“十一。”
“嗯?”许归忆正在喝水,闻言放下杯子,“怎么啦?”
“我得走了。”江望抱歉地说。
“走?”许归忆一时没反应过来,“走哪儿?你不是刚回来吗?”她还以为他工作终于告一段落,今天能在家多休息一会儿呢。
“去机场。”江望言简意赅,“21:45飞香港。”
“啊?”许归忆彻底愣住了,过一会儿才问:“我还以为你今晚没事了,那你回来折腾这一趟,就……为了给我做顿饭?”她放下水杯,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许归忆听见江望低低地笑了声,隔着桌子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不全是,主要是想回来看看你。”
许归忆睫毛颤了颤,轻声问:“21:45飞香港,落地得凌晨了吧?”
“嗯,处理完香港的事情,我和同事直接从那边飞纽约,参加阿尔忒弥斯的股东会。”江望解释着行程。
“哦,知道了。”许归忆垂下眼,声音闷闷的:“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最快一周,最慢……”江望沉吟了一下,“半个月之内肯定能赶回来,我保证。”
许归忆“嗯”了一声,表示理解,“工作要紧。”
这时,江望手机震动一下,是司机的消息,车已经到楼下了。
他站起身,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于是再次叮嘱:“十一,我不在家,晚上睡觉门窗一定要锁好,安保系统记得打开,睡前检查一遍煤气水电,别嫌麻烦。”
“知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许归忆也站起来,帮他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递过去。
江望穿上外套,转过身,认真看着她,“还有,我不在的这几天,别天天吃外卖,更不许再碰泡面。寻味间的餐会按时送到你工作室,记得去拿,要是吃腻了,就回去蹭饭。”
他说着,眼底掠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开始掰着手指头给她安排,“前三天可以先回爷爷奶奶那儿,奶奶念叨你好几回了,昨天还给我打电话,叫我这周末带你回家吃饭;中间三天去我爸妈家,妈说家里新请了个做淮扬菜的阿姨,手艺非常不错,你去替我尝尝,看看是不是真有妈吹得那么好;要是再吃腻了,就去对街爸爸家,刘姨肯定给你做好吃的。”江望顿了顿,“如果蹭一圈后我还没回来,你就去楼下二十二层找迟烁和昭昭。”
从他刚才开始安排的时候许归忆就一直想笑,好不容易等他一本正经地交代完,许归忆再也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江总,您这是为我量身制定了一个蹭吃蹭喝行程表啊?放心吧,我肯定不会让你老婆饿着的。”她举起手,做了个俏皮的保证手势。
江望也笑了,“那我老婆就拜托你了?”
“没问题。”
“我走了?”
“等我穿件外套,送你下去。”许归忆快速跑回卧室,抓了件薄开衫套上。
“外面热,别送了。””江望拉住她手腕。
“就送到楼下。”许归忆坚持。
两人一起下楼,送江望去机场的车已经等在单元门口,司机看见他们,恭敬地拉开后车门。
晚风荡漾,江望拉过许归忆,在她后脖颈上轻轻捏了捏,“照顾好自己,我尽快回来。”
“好。”许归忆环着他的腰,“但是你别赶,如果让我知道你为了早一点回来,让张秘帮你订红眼航班或者压缩休息时间,你就死定了!”许归忆凶巴巴地说,“我又不会跑,你呢,就踏踏实实工作,把事情处理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在家等你。”
“好,听领导的。”江望沉声应道,低头吻在她头发上。
第68章 第 68 章 “你老公跑了,抢我老婆……
江望松开许归忆, 指尖在她发梢留恋片刻,终于不再耽搁,转身坐进等候的车里。
许归忆站在单元门口,没走, 一直看着车辆尾灯的红光消失在拐角尽头的黑暗里。
晚风掀起单薄的衣角, 她拢了拢开衫,目光固执地胶着在车辆消失的方向。那股被她强行压下的离别愁绪在江望离开后毫无征兆地迸发了出来, 在她心间丝丝缕缕地弥漫。
“啧!瞧这望眼欲穿的, 看谁呢十一?”
许归忆听见一声带着笑意的调侃从旁边林荫道的阴影里传出来,她惊了一跳,猛地扭头, 脸上还残留着没来得及完全收敛的怔忪和眷恋。
只见迟烁正小心翼翼搀扶着孕相已经十分明显的姜半夏, 慢悠悠地踱步出来。姜半夏一手扶着后腰, 一手搭在迟烁臂弯, 他们刚在小区里散了会儿步,正准备上楼回家, 没想到恰好撞见了许归忆这副依依不舍的模样。
“车尾气都散尽了, 还盯着看呢?”迟烁促狭地笑,眼神里有戏谑, “我看啊,江三儿这一走, 某个留守儿童的魂儿怕是也跟着飘走喽。”
“说谁留守儿童呢!”被迟烁精准戳中心事,许归忆耳根有些发烫, 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嘴硬道:“我赏月呢,不行啊?今晚月色多美!”
“行,怎么不行, 当然行!”迟烁乐得肩膀抖个不停。
人家许十一还站在跟前呢,这人一点不见外,扭头就跟自家老婆蛐蛐人家,许归忆听见他有些幸灾乐祸地说:“昭昭,看来今晚有人要独守空闺咯,啧啧,瞧这可怜见儿的。”
“迟烁!”许归忆被他调侃得又羞又恼,整张脸都红了,这家伙永远哪壶不开提哪壶!
姜半夏无奈又好笑地拍了下迟烁的手臂,温声帮腔:“差不多得了,你少说两句,别刺激十一了。”
迟烁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这时,许归忆视线突然一瞥,落在迟烁身边温柔娴静的姜半夏身上,许归忆滴溜溜转了转眼珠子,计上心头!
有了!
她两步上前,亲昵地挽住姜半夏空着的那只胳膊,小脸一垮,可怜兮兮的话张嘴就来:“昭昭,今晚你能来我家陪我睡吗?三哥不在,我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心里发毛,总觉得空荡荡的,哪儿哪儿都有动静……”她说着,十分配合地瑟缩了一下肩膀,“我害怕……”
“戏精。”迟烁在心里犀利点评。
姜半夏看着十一这副可怜巴巴的委屈样,虽然明知道她是装的,还是忍不住软了心尖,刚想点头答应,“好——”
话音未落,迟烁先不干了。
“哎哎哎!”只见迟烁反应快得惊人,长臂一伸把姜半夏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满眼写着抗议:“许十一,你这就不讲武德了啊,你老公跑了,抢我老婆干什么?”
许归忆才不理会迟烁的跳脚,继续对着姜半夏发动可怜光波,晃着她的胳膊问:“好不好嘛昭昭?我自己一个人睡真的会做噩梦的,你陪我两天好不好?我保证不踢被子,不打呼噜,不磨牙!”她信誓旦旦。
“好啊。”姜半夏应下。
“不行!绝对不行!”迟烁这厮简直专制得要命,搂着姜半夏说什么也不放人,对着许归忆噼里啪啦一顿输出:“许十一,你少拿这套诓我媳妇儿,以前你没结婚的时候一个人住那大平层,我也没见你怕黑怕噩梦啊?怎么,这才结婚没多久,就被江三儿惯出分离焦虑症了?”
“你别管!”许归忆梗着脖子,理不直气也壮:“我以前没有,现在有了,怎么着吧!”
姜半夏看着两人像小学生一样斗嘴,笑得眉眼弯弯。
等闹腾得差不多了,迟烁这才正了正神色,扶着姜半夏的腰,对着气鼓鼓的许归忆认真解释:“昭昭现在需要的是安静舒适的睡眠环境,孕妇最大,懂不懂?她现在翻身都得需要我帮忙,晚上起夜好几次,她去了你家,是让你照顾她还是让她照顾你啊?再说了,医生千叮咛万嘱咐,要昭昭尽量在自己熟悉的环境里休息,保持心情舒畅,你说,她怎么去你家陪你睡?”
“好吧……”他说得确实有道理,许归忆泄气地点点头,小声道:“我明白了。”
姜半夏带着歉意温柔安慰:“十一,不是我不愿意陪你,是我现在这身子的确不太方便,你要是觉得家里空得慌,欢迎你随时来我们家吃饭,找我聊天,或者晚上在我家客房休息都行,好不好?”
“好。”许归忆乖乖应下,看着姜半夏明显隆起的腹部,也明白自己刚才的要求有点孩子气了。
她俯下身子,伸手轻轻摸了摸姜半夏的孕肚,柔声问:“感觉好像又长大了一点呢,小家伙今天乖不乖?”
“挺乖的。”姜半夏笑着点头:“白天刚做完产检,一切正常。”
“那就好。”许归忆直起身,总算找回点精神,“哎,二哥,既然昭昭身子重不方便,那我去找念念睡总可以吧?念念肯定欢迎我!”
反正都住在一个小区,串个门儿还不跟玩儿似的,许归忆说着,作势就要往时予安家的方向走。
“哎呦,您老人家快省省吧!”迟烁赶紧拦住她:“念念前天就被一个公益法援案子叫走了,归期未定。”
许归忆脚步一顿,“啊?又走了啊……”
得,最后的希望也没了。
她蔫蔫地垂下脑袋,认命地叹了口气,佯装悲痛:“唉,好吧,看来我今晚注定孤家寡人,只能与泡面为伴了……”
姜半夏温柔地拍拍许归忆的手背:“好啦十一,快上去吧,自己在家,晚上一定记得锁好门窗,注意安全。”
许归忆笑着点头。
迟烁也叮嘱她:“别光顾着傻乐呵,晚上甭管谁敲门,一律当没听见。我和昭昭就在二十二层,你要是觉着哪儿不对劲,或者听见什么奇怪的动静,别自己瞎琢磨,”他指了指自己,“第一时间打给我,或者打给昭昭,记住没?”
“记住了。”许归忆被好友暖心的叮嘱熨帖得心里舒服不少,她重新打起精神,跟两人道别,“那我先上去了,你们也早点休息,拜拜!”
看着许归忆慢悠悠晃进单元门的背影,迟烁搂着姜半夏摇头失笑:“这丫头,被江三儿养得是越来越娇气了,都是惯的。”话虽如此,但迟烁语气里却听不出责备。
“有人宠着才有底气娇气呢,”姜半夏依偎着他,说:“十一这样多好啊。”
迟烁赞同地点点头。
……
江望这一走,许归忆果然听他的安排把蹭饭提上了日程。周末,她开车回庭西山,拎着两盒精致的宫廷点心,笑眯眯地从门缝里探进头:“爷爷!奶奶!我回来啦!”
“哎呦!我孙女儿回来了!”杨梅老太太听见她的声音,脸上立即笑开了花,从客厅快步迎出来,拉着许归忆的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快让奶奶看看……怎么就你一个人?小望呢?又出差了?”
“对啊,”许归忆挽住老太太胳膊往里走,玩笑道:“这会儿应该还在香港跟人斗智斗勇呢,回头等处理完那边的事情,还得飞曼哈顿。”
“哎哟,小望这工作……刚从西班牙回来没几天就又开始满世界飞。”老太太心疼地直叹气,“孩子多累啊。”
“工作嘛,很正常。”许归忆说。
老太太有段时间没见孙女了,饭桌上,恨不得把满桌子的好菜都堆到许归忆碗里,“小忆多吃点。”
许褚渊虽然话不多,但关切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孙女,饭后还硬塞给她一盒上好的野山参,让她拿回去炖汤。
“爷爷,这东西您交给我,我也不会炖啊……”许归忆捧着盒子,哭笑不得。
“那你也拿着,等小望回来给你炖,”老爷子不容置疑,“你们俩都得好好补补。”
“好好好。”许归忆收下。
她这边开始按部就班地蹭饭,另一边,江望顺利抵达香港后来不及休息,便一头扎进了工作中。白天是唇枪舌剑的谈判桌,与对方CEO、大股东、财务顾问轮番交锋;夜晚则是与团队在酒店套房里挑灯复盘、调整策略。
在香港的三天如同打仗,维多利亚港璀璨的夜景在酒店落地窗外静静流淌,江望却无暇欣赏,胃部熟悉的隐痛在高压和饮食不规律下开始作祟,江望简单吃了几片止痛药。
第四天清晨,当协议终于艰难达成,墨迹未干之时,江望已经带着团队直奔香港国际机场,准备飞纽约。在VIP候机室难得的片刻喘息中,他接到了许归忆的电话。
“顺利解决了?”许归忆问,“现在准备飞纽约吗?”
“嗯。”江望靠在候机室的沙发上,闭着眼揉眉心,听声音很疲惫,但与许归忆说话的语调依旧温柔,“晚上什么安排?”
“回妈家,妈说新请的那位淮扬菜师傅今天要拿出看家本领来露一手,爸妈点名让我回去试菜呢!”她声音轻快,带着点小得意,“放心吧江总,肯定饿不着你老婆。”
江望低低笑了一声,“好。”他顿了顿,又习惯性地叮嘱,“对了,晚上睡觉记得……”
“门窗锁好,检查水电煤气,按时吃饭,不许碰泡面!”许归忆嗔道:“江总,您的台词我都会背了!快去忙你的吧,一路平安!”
实验室里,助理小唐刚刚收拾完一批精油瓶,中途听了一耳朵两人的对话,等许归忆挂断电话,她忍不住好奇地问:“许老师,您先生又出差啦?听起来好忙啊,感觉总是在天上飞。”
许归忆正专注地用滴管汲取着微量香精,小心翼翼地滴入锥形瓶,闻言头也没抬,语气自然道:“嗯,没办法,他做投行的嘛,工作性质就这样,全球飞是常态,不是在机场,就是在去机场的路上。”
她轻轻晃了晃锥形瓶,透明的液体在瓶中交融,散发出奇异的复合香气。
“哇,全球飞,听着好酷,就是……”小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疑问问出了口:“他平时没什么时间陪您,您心里不会觉得失落,或者不舒服吗?”
“啊?”许归忆停下手中的滴管,抬起头,半开玩笑地说了句:“他都辛辛苦苦赚钱给我花了,我就别再贪心地要求他24小时陪在我身边了吧?”
“噗嗤——”小唐被她直白的回答逗乐了,“许老师,您真豁达。”
“许老师!许老师!”前台姑娘小苏一阵风似的跑进来,脸颊泛着兴奋的红晕,“下面有人找您!我的天,您猜是谁?”
“找我?”许归忆摘下手套,有些迟疑地问,“谁啊?”
“顾洛姝!”小苏激动道:“就是那个大提琴家顾洛姝啊!您快下去看看吧!”
第69章 第 69 章 “许老师没事吧?她脸色……
工作室一楼, 明亮通透的大堂里充斥着比精油更浓烈的八卦气息,原本正在整理香料瓶的几位店员纷纷默契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待客区那个姿容优雅的身影上。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彼此交换着诧异又好奇的眼神。
当从小苏口中听见顾洛姝三个字时, 许归忆的表情凝固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渐渐从眼底弥漫上来。沉默片刻, 她对小苏点点头:“知道了, 我这就下去。”
推开实验室的门,往楼梯口走的时候,许归忆隐约听到身后小唐和小苏的对话。
“真是顾洛姝吗?”小唐压着嗓子问:“她来干嘛?找许老师定制香水?”
小苏使劲摇头, 激动得声音有些飘忽:“我也不知道啊!她还拎着一个挺精致的饭盒呢!看样子不像是来谈公事……你知道吗, 顾老师拉琴的样子简直美炸了, 她就是我女神!没想到有生之年我居然见到活的真人了!”
“许老师竟然认识这种级别的艺术家, ”小唐一脑门问号:“从来没听她提过啊……”
小苏:“谁说不是呢,依我看啊, 许老师背景肯定也不简单……快快快, 顾老师就在一楼等着呢,机会难得, 咱们赶紧跟过去悄悄看一眼!”
这些窃窃私语都被许归忆听在耳朵里,她微微皱了点眉, 加快脚步走下最后几级台阶。视线穿过略显空旷的待客区域,顾洛姝正安静地坐在沙发上。
看到许归忆下来, 顾洛姝立刻起身,对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有些讨好的意思:“小忆。”
许归忆在她面前站定,俩手揣在白大褂口袋里, 面容疏离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顾洛姝似是没有察觉许归忆冷淡的态度,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环顾了一下四周充满艺术感的装潢,试图用闲聊拉近母女的距离:“小忆,你的工作室真漂亮,布置得既有格调,又有品味……”
“顾女士,”许归忆淡淡打断了她,直接问:“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小忆,”顾洛姝唤她的声音更轻了,她下意识捏紧了饭盒提手,望向女儿的眼中满是恳求,“妈妈只是想过来看看你。”
妈妈?!
这两个字如同平地惊雷,在安静的工作室轰然炸响!
小唐和小苏不敢置信地倒吸一口冷气,互相对视上,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
小唐无声尖叫:“我靠!她刚才说什么?妈妈?她在许老师面前居、居、居、居然自称妈、妈、妈妈?!老天爷,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番茄小说!!!”
小苏整个人也跟石化了一样,满脸都是“我听到了什么”的震撼。
国际知名大提琴家竟然是我老板的亲妈?!这信息量也太大了!
工作室里震惊的抽气声此起彼伏,许归忆下颌线条绷紧了些,丢下冷冰冰的一句:“有什么话,来我办公室说吧。”
说完,她转过身不再看顾洛姝,径直朝自己办公室走去。
眼下在无数道目光的汇聚之下,许归忆的话着实让顾洛姝有些难堪,女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不等众人有所察觉,她很快调整好表情,拎着饭盒,顺从地跟在许归忆身后进了办公室。
关上门,隔绝掉外界八卦的打量和哄哄嗡嗡的议论,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母女二人。
顾洛姝将饭盒轻轻放在许归忆办公桌一角,“咔嗒”一声响起,顾洛姝灵巧地打开了盖子。
饭盒盖一掀开,一股浓郁的焦香猛地窜了出来,熟悉的味道瞬间勾起了许归忆尘封的记忆,那是她记忆深处最柔软也最疼痛的角落。记得小时候,只有当她特别听话的时候,妈妈才会花上大半天功夫,亲手给她做炸春卷。
“小忆,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炸春卷了。”顾洛姝追忆往事的声音放得很柔很柔,她看着许归忆瞬间僵硬的背影,继续道:“小时候你嘴可刁了,总嫌外面买的皮不够薄脆,馅不够香……我还记得你说,外面做的都没有妈妈做的好吃,只有妈妈做的才最合你心意。”她一边说,一边细致地摆弄着食盒里的东西,“今天正好有空,就想着给你做了一些带来,刚出锅,还脆着呢,趁热吃点?”
顾洛姝充满期待地看着许归忆紧绷的面颊。
眼前是金黄诱人的春卷,耳畔是母亲温柔的低语,一切的一切,都和许归忆记忆深处模糊又温暖的画面重叠了。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久远得仿佛隔了一辈子。
想到这些,许归忆的心脏被狠狠撞疼了一下,一股难耐的酸涩瞬间涌上鼻端。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看那些春卷。
“难为你还记得,”许归忆眼眶泛酸,连带着喉咙也有点发哽,她直视着顾洛姝的眼睛,硬邦邦地反问:“不过,一个二十多年对我不闻不问的人,现在突然跑过来给我送炸春卷,你不觉得你的做法很荒谬,很虚伪吗?顾女士,请问你早干嘛去了?等我长大了,不再需要妈妈了,你又突然跑到我面前演这出迟来的深情戏码,有意思吗?你是为了感动我,还是为了感动你自己?”
许归忆每说一个字,顾洛姝的脸色便白一分。
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她用手轻轻按了按右侧肋骨下方的位置,额角渗出些许细密的汗珠。
顾洛姝深呼吸好几次才缓过这阵疼痛,她努力压下身体的不适,语气近乎恳求:“小忆,别这样对妈妈说话好吗……妈妈知道错了,过去是妈妈亏欠你太多,请你给我一个机会弥补这一切,哪怕、哪怕只是看着你尝一只春卷也好,这是妈妈特意为你做的,从擀皮到调馅……妈妈做了很久,你尝一口,就一口,好不好?”
“我现在不爱吃炸春卷了。”许归忆突然说。
“什么?”顾洛姝猛然抬头,有些意外。
许归忆没有看她,她垂下眼攥紧拳头,说话的语气平平淡淡:“人的口味是会变的,小时候觉得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长大了可能突然就觉得腻味了,就像小时候觉得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没有它就活不下去,长大了回头再看,突然发现,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顾洛姝刚离开的那段日子,年仅六岁的小姑娘每天晚上都蜷缩在黑漆漆的被子里掉眼泪,她一直哭……一直哭……哭到神经都抽搐了,母亲也没有回来看过她。
那个时候她觉得自己快要难过死了,妈妈走后整个世界都黑暗了,她觉得没有妈妈,自己根本活不下去……可后来呢?明明当初那么难过,她也慢慢熬过来了,不是吗?
所以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一成不变的,也没有谁是非谁不可的。
许归忆的言下之意,顾洛姝听明白了,女人漂亮的眼眸里划过一丝受伤的神色,她还想说什么,突然,“笃笃笃——”
办公室的门被小心翼翼敲响,打断了顾洛姝接下来的话。
前台小苏把门推开一条缝,眼神在许归忆和顾洛姝之间飞快地瞟了一下。
因为紧张,小苏说话都带着小结巴了:“许、许老师,不好意思打扰了,外面有位先生,说是顾老师的丈夫,来、来接她走……”
小苏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突然挤开小苏,从她胳膊下面灵活地钻了进来。
“哎!小朋友——”小苏下意识抬手,结果没拦住,只见小男孩径直朝顾洛姝扑了过去,声音清亮地喊道:“妈咪!”
许归忆和顾洛姝身体同时一僵,许归忆一动不动定在原地。
“宝贝!你怎么来了?”顾洛姝慌乱转身,本能地拉住儿子的小手,将他挡在身后,隔绝了许归忆可能投来的视线。
她低声安抚Jack:“妈妈在和姐姐说很重要的事情,你先出去等一下好吗?”
“姐姐?”Jack闻言侧了侧小脑袋,视线越过母亲的阻挡,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漂亮姐姐。没过多久,他突然用力挣开妈咪的手,蹬蹬蹬地跑到许归忆面前,仰起小脑袋用英文问她:“你就是我的姐姐吗?妈咪说过我有一个姐姐,在中国!她说我们这次来中国,最重要的就是找到姐姐!是你吗,姐姐?”
许归忆咬了咬唇,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小男孩天真无邪的眼神,让她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于是她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了那双懵懂澄澈的眼睛。
然而Jack却把她此刻的沉默当成了默认,顿时胆子更大了,他歪了歪头,盯着许归忆看了一会儿,突然问:“姐姐,你是不是不开心呀?妈妈说待会儿要带我去吃一种超级好吃的冰激凌,姐姐和我们一起去吧!吃冰激凌会让人开心哦!”
小男孩向她发出共享的邀请,语气充满了被母亲无条件满足的喜悦,殊不知他说的每一个音节,在此刻都化作了一把利刃,反反复复切割着许归忆早已伤痕累累的心防。
多么可笑啊……明明都是亲生骨肉,对他来说唾手可得的母爱,却是自己这么多年求而不得,最终只能绝望放弃的。
眼前这个女人,是属于Jack的母亲,而非她的母亲。
顾洛姝急切地上前拉住儿子,想把他带出去:“Jack,不要打扰姐姐工作,你先出去……”
小男孩却倔强地不肯走,他盯着垂眸不语的许归忆,执着地问:“姐姐,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去吃冰激凌吗?姐姐是不是不喜欢吃冰激凌?没关系,我们也可以一起去吃甜品的!”
就在顾洛姝几乎要强行抱走儿子的瞬间,许归忆开口了,“喜欢。”
顾洛姝愣住了。
“我很喜欢吃冰激凌。”许归忆看着Jack,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浅淡的弧度,她轻轻呵了一口气,然后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回答他:“可惜,不是所有的小朋友都像你那么幸运,有妈妈陪着一起吃冰激凌。”
顾洛姝脸色瞬间变得惨败如纸,毫无血色。她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为什么呀?”Jack困惑地眨了眨大眼睛,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背后的沉重,“妈妈以前没带姐姐吃过吗?”
“Jack!住口!”顾洛姝声音陡然拔高,用前所未有的严厉语气阻止他继续追问下去。她紧紧抓住儿子的手臂,用力之大,让Jack吃痛地皱起了小眉头。
“怎么,这就受不了了?”许归忆轻声道。
“小忆,别说了……”顾洛姝眼中充满了痛苦和哀求:“求求你,别再说了,别当着小孩子的面……”
许归忆抿了抿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没有再看小男孩那双因为母亲突如其来的呵斥而泛起水光的眼睛,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彻底失控。她的目光越过小朋友的肩膀,下意识投向办公室门口。
不知何时,那个被小苏称作“顾老师丈夫”的男人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那里。
顾洛姝的现任丈夫名叫艾德里安,一个在美国上流社会并不陌生的名字。
男人身形高大挺拔,穿着熨帖的深色西装,因为保养得宜,看上去只有五十多岁。艾德里安气质沉稳,浑身散发着成功人士惯有的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仿佛心有所感,在许归忆看过去的同时,艾德里安的目光也精准地朝许归忆投射过来。
就是这锐利的一眼,许归忆感觉浑身血液在瞬间冻结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起来。
那不是陌生人之间好奇的端详,也不是对继女应有的礼貌性关注。那双深邃的浅灰色眼睛在攫住她时,没有任何温度,仿佛只是在打量一件商品的价值,而不是看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的目光在许归忆脸上停留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一两秒,但许归忆却感觉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猛地收回视线,强压下心头那股诡异的恶寒,对顾洛姝下了逐客令:“顾女士,春卷你拿走,我不需要。现在,请你带着你的儿子和你的丈夫,立刻离开我的工作室,否则我要报警了。”
话落,艾德里安终于抬步走了进来,他没有再看许归忆,而是径直走向顾洛姝,伸手揽住妻子微微发抖的肩膀,另一只手牵住Jack,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洛姝,时间差不多了,你该回去休息了,我们走吧,不要打扰这位……”艾德里安微微停顿了一下,那双冰冷的眼睛再次锁定许归忆,片刻后,男人轻轻吐出一个令许归忆十分不适的称谓:“Angel。”
顾洛姝被丈夫拥着,对许归忆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她没有碰桌上的饭盒,只说:“小忆,那我先走了,妈妈明天再来看你……”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关上,隔绝了那一家三口手牵手离去的背影。
“天使?”门外小唐惊魂未定,“他叫许老师天使,我听着怎么那么瘆得慌呢?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个小孩怎么突然跑进去了?吓死我了!”小苏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顾老师丈夫的眼神好可怕啊,他站在门口的时候,我大气都不敢出!感觉像被毒蛇盯着!”
“许老师没事吧?刚刚她脸色好难看,是不是不舒服了?天哪,这都什么事儿……”
屋内重归死寂。
那盒香气犹存的炸春卷依然静静地躺在许归忆的办公桌上。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起那个精致的饭盒,快步走到角落的垃圾桶旁,毫不犹豫地重重丢了进去。
“哐当”一声闷响,盖子滚落一旁。
许归忆扶着冰冷的墙壁,艰难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口的酸胀和眼底翻涌的热意。
第70章 第 70 章 “会被美丽的太太扫地出……
就在许归忆将饭盒丢入垃圾桶的同一时刻, 一架波音客机从香港国际机场起飞,呼啸着冲上云霄。
机票订的是头等舱,座位宽敞,环境相对安静。从东八区到西五区, 整整十六个小时的航程是江望唯一可以做短暂休整的机会, 落地后时间紧张,必须抓紧时间恢复精力。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 放下靠背, 强迫自己闭目养神,然而越是这样,脑细胞反而越活跃了, 思维像脱缰的野马一样, 反复在脑海中推演着“阿尔忒弥斯”收购可能遇到的种种阻力以及应对方案。
空乘经过, 轻声询问是否需要餐点, 江望摆了摆手,累得嗓子都哑了, “温水, 谢谢。”
飞机降落到肯尼迪机场时,正值当地时间下午, 阳光晃得刺眼。江望戴上墨镜,同张文博快速穿过vip通道。
停车场外, 黑色商务车旁站着一位干练的混血女人,正是他曾经的助理Vivian。
“江总, 一路辛苦,布莱恩先生派我来接您。”Vivian语速平稳,当她的视线不经意掠过他扶着车门框的手时,动作微微一顿。一枚简洁的铂金戒指, 正牢牢圈在江望左手无名指上。
Vivian小小惊讶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侧身让开车门。
江望简短与她打了个招呼,弯腰坐进车内,对前排司机和Vivian道:“直接去公司。张秘,我需要先过一遍股东陈述稿和Q&A预案。”
“明白,老大。”张文博应道,手指已经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敲打起来。
曼哈顿,Kinder Shiche总部,顶层会议室。
“阿尔忒弥斯”收购案的最后一次内部预演刚刚结束,巨大的投影屏幕上,财务模型和估值图表还在散发着幽幽的蓝光。三小时后,决定这桩数十亿美金收购案成败的最终股东会即将开始。
连续数日的高强度工作,让围坐在长桌旁的一众精英疲态毕显,他们或揉着眉骨舒缓,或低声交流着最后几个需要确认的数据点。
浓郁的咖啡香气混合着油墨的味道充斥着会议室,江望站在巨大的落地窗边,背对着众人,低头抿了一口黑咖。
天空万里无云,映衬着曼哈顿壮丽的天际线,江望目光失焦地望着窗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玻璃杯壁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叩响。
项目负责人秦杰熬得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他拿着一份刚刚整理好的报告,走到江望身边。秦杰敏锐地察觉到江望似乎有点心不在焉,这个发现让他觉得很新奇。要知道,这种状态在他们这位向来以高效专注著称的CEO身上可不多见。
“江总,”秦杰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试图唤回江望的注意力,“这是最终版的陈述要点摘要和问题预案,您再看一眼?”
江望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一时没有作声。
秦杰顿了顿,过几秒,试探着再次开口,“江总?江总?”
江望被他的声音从遥远的思绪中拽了回来,他转过身时,深邃的眼眸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缱绻。
“抱歉,走神了。”男人微哑的嗓音在屋里响起,清晰传入秦杰耳中,也传入了旁边几位竖着耳朵的核心高层耳中。
首席财务官布莱恩闻言从一堆报告中抬起头,好奇地挑了下眉:“这种时候你还能走神?想什么呢,望望,跟我们分享一下?”他以为江望还在琢磨即将到来的股东大会。
“在想……”江望指尖在咖啡杯上一点,迎上众人目光时轻轻笑了下,“太太今天会去谁家蹭饭。”
布莱恩:“……What?”
秦杰:“……??”
旁边几位正竖着耳朵的高层:“……???”
大家面面相觑,都怀疑自己熬夜太多出现了幻听。
随着江望话音落地,会议室里出现了长达数秒的寂静,所有人都是黑人问号脸:我们家这位一个决策动辄牵动数亿资金的江总,在决定“阿尔忒弥斯”收购案成败的关键前夕,竟然一脸认真地告诉我们,他在想太太今天会去谁家蹭饭???
“……I服了U!”布莱恩第一个找回自己离家出走的声音,发出一声感慨的惊叹。他笑着摇头,中英文夹杂着喊话江望:“Priorities,man,priorities!(轻重缓急啊,兄弟,轻重缓急!)数十亿美金的收购案,在你心里还不如太太一顿饭重要?”
江望笑笑,未置可否。
“等等!太太?”一个反射弧极长的VP刚从震惊中缓过来,他之前没太注意江望无名指上的戒指,听见布莱恩的话,他猛地转向江望:“你什么时候结的婚?我们居然都不知道!”
“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好了吧!”
“是啊江总!这么大的喜事居然不告诉我们,太不够意思了!”
“拜托,伙计们!”布莱恩摊开手,没眼看的表情:“你们现在才注意到我们望望手上Blingbling的婚戒吗?”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立刻有人把矛头指了过来,“布莱恩,你肯定知道内幕!你去过婚礼现场对不对?快给我们透露透露!新娘子什么样?漂亮吗?有没有照片?”
面对这帮在八卦面前瞬间活过来的吃瓜群众,江望都无奈了,“外国人也这么八卦吗?”
“当然!我们外国人更八卦呢!”
此话一出,惹得众人又是一阵低笑。
“Well,”在江望默许的目光下,布莱恩故意卖了个关子:“我只能说,望望的眼光一如既往,挑剔得令人发指。”
“哇哦!”众人发出一片惊叹和羡慕的起哄声。
“一定是位了不起的女士!”
“江总这次出来快半个月了吧,家里太太没意见?”一位参与项目的英国籍高管接话,带着过来人的语气,“我家那位虽然平时嘴上不说,但每次出差太久回去,那脸色……啧啧,比伦敦的天气还阴沉。”
“我们家这位是第一次经历,不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江望笑着和同事闲聊:“不过走之前我答应她,两周之内肯定赶回去,今天已经是第十天了,算上返程,时间稍微有点紧,要是赶不回去……”
“会怎样?”布莱恩饶有兴致地追问:“会被美丽的太太扫地出门吗?”
“应该不至于,”江望耸耸肩,“大概率会被赶去睡书房吧。”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会意的低笑声,还有同事们善意的调侃,连日高压带来的紧张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家庭话题冲淡了不少。
“咳,咳咳……”秦杰终于意识到话题有点跑偏了,他强忍着笑意,把那份报告又往前递了递,“江总,陈述要点最终版,您看是不是现在确认一下?时间差不多了。”
江望笑着接过报告,快速扫过关键数据,不过十几秒,便沉稳地点了下头,“没问题。张秘,通知车队,按原计划准备出发。”
“是,老大!”张文博立刻应声,转身去安排。
当曼哈顿的晨光刺破摩天大楼的轮廓,北京的天空也迎来了夜幕。
江望离开北京的第十三天,许归忆轻车熟路地杀到了二十二层迟烁家。姜半夏挺着七个月的孕肚给她开门,笑着招呼她进屋:“饭刚做好,就等你了,快进来。”
“嘿嘿,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许归忆笑嘻嘻地说,弯腰从鞋柜里抽出自己的那双凉拖,坐在玄关凳上换。
迟烁正端着一盘清炒时蔬从厨房晃悠出来,瞅见她,眉毛一扬:“许大小姐把长辈家蹭了个遍后,又开始扫荡我们亲友圈了?”
许归忆趿拉着拖鞋往里走,“怎么,不欢迎啊?”
迟烁哪敢说不,“欢迎欢迎!”
“热烈欢迎!”姜半夏接腔。
人家许归忆还是很懂事的,蹭饭也没空着手来,递给姜半夏一个礼品盒。
“这是什么?”姜半夏问。
许归忆眨眨眼:“粮票。”
迟烁探头看一眼,“来吃饭还自带粮票,怕我把你撵出去啊?”
“那可不!”许归忆微微昂起下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我这个人还是很自觉的。昭昭你快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姜半夏好奇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设计简洁的磨砂玻璃瓶,瓶身上贴着精致的手写标签。
她小心拿起瓶子,凑近闻了闻,一股清淡的植物香气若有似无地飘散出来,带着柑橘的清新,闻着就让人心神宁静。
“好好闻。”姜半夏说,“这是什么?香水吗?”
“不是,是我特调的孕妇按摩油,”许归忆解释道,“听二哥说,你现在月份大了,腰背容易酸,腿也有点浮肿,晚上让二哥用这个按摩油帮你按按,舒缓效果很好。重点是绝对安全,精油浓度我特意调得非常低,不会刺激你和宝宝。”
作为一名专业的调香师,许归忆对孕妇能接触的精油种类和浓度极其谨慎。
“十一,你太有心了!”姜半夏眼睛亮亮的,满是感动,她小心地把瓶子放在旁边柜子上,回头跟许归忆说:“我今晚就试试!”
迟烁也凑过来看了看“粮票”,然后对许归忆竖了个大拇指:“行啊十一,真厉害,我还以为你们调香师只会鼓捣那些香喷喷的香水呢。”
“小看人了不是?”许归忆有些得意地说。
迟烁赶紧拱手赔礼。
晚上仨人吃的家常菜,荤素搭配,还有汤。迟烁和昭昭坐一边,许归忆自己坐另一边。
姜半夏全程几乎没怎么夹菜,迟烁细心地把鱼刺挑干净,把鱼肉放到她碗里,接着又给她盛了碗解暑的绿豆汤。许归忆坐在他们对面,看着看着,嘴里的饭突然就不香了,“过分了啊二位!是不是存心刺激我呢?”
两人同时朝她看过来,迟烁一脸无辜:“我们干什么了?”
许归忆指指他,又指指昭昭,悲愤指控:“你们故意在留守儿童面前秀恩爱!”
姜半夏同样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谁秀恩爱了?”迟烁不紧不慢地反驳,“不是我说,十一,你这就是典型的留守心态作祟,看什么都觉得是在秀。我们这就是正常的夫妻互动,你别太敏感。”那语气,显摆的啊。
许归忆被他噎得说不出话,不仅没讨到便宜,最后还被人扣了顶“太敏感”的帽子。她伸手拿过桌上的冰镇啤酒,“啪”一声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喝酒喝酒!说不过你,不信我还喝不过你!”
姜半夏看她一副要借酒浇愁的架势,温声提醒:“十一,少喝点,明天还要上班呢。”
“没事儿昭昭,”许归忆摆摆手,“我心里有数,今天就让二哥见识见识,什么叫海量!”
迟烁哪能认怂,尤其是当着自家老婆的面。他顺手也开了罐啤酒:“行啊,我今天就陪你喝点。不过先说好,点到为止,我媳妇儿可在这儿监督着呢。”说着,还朝姜半夏讨好地笑了笑。
“没事,喝吧。”姜半夏说。
两人你来我往,几罐啤酒下肚,气氛更热闹了些。许归忆的酒量,大家有目共睹,迟烁哪是她的对手,几轮下来,眼神已经开始发飘了。眼看胜利在望,许归忆越喝眼睛越亮。
“怎么样二哥?”她晃晃手里的空罐子,挑衅地看着迟烁,“服不服?就问你服不服?”
迟烁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笑着认输,“服,我服了行吧!谁喝得过你啊许十一,咱们这些人里,也就你们家那口子能跟你较量较量。”
许归忆得意极了,“还喝不?”
迟烁摇头,身体朝姜半夏那边歪了歪,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淡淡说了句:“喝酒伤身,我媳妇儿向来不让我喝太多,我得听她的,您老人家自个儿慢慢喝去吧。”
一句话让许归忆破防了。
取得胜利的洋洋得意瞬间烟消云散,她瘪瘪嘴,无意识地用手指抠着冰凉的啤酒罐,好半天没有再说话。
姜半夏敏锐地察觉到十一情绪的骤然低落,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关切地问:“怎么了十一,想什么呢?”
“在想……三哥有没有好好吃饭。”许归忆瓮声瓮气地嘟囔了一句,说完猛地回过神来,不等姜半夏说什么,自己先笑了。她拿起啤酒罐掩饰性地喝了一口,然后拍拍自己的脸颊,试图驱散那点矫情,“不行不行,怎么黏黏糊糊的,一点都不符合我潇洒不羁的人设!喝酒喝酒!”
姜半夏默默拿起一张干净的纸巾,递到她面前。
许归忆接了,没擦,她又没哭!
迟烁看着许归忆微红的眼眶和强装无事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二十多年的朋友了,他了解许十一,这丫头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思细得很,尤其是对在乎的人。江望这次出差时间不短,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挂念得紧。
“许十一,你可别在我家哭啊!这要是让江三儿知道了,指不定以为我和昭昭怎么欺负你了呢!这罪名我们可担待不起!”迟烁故意扬声打岔,试图活跃气氛,分散许归忆的注意力。
果然,那股委屈劲儿被迟烁这么一搅和,顿时散了不少。许归忆揉揉鼻子,带着点鼻音威胁迟烁:“哼!二哥你且等着吧,等三哥回来,我非跟他告状不可!就说你趁他不在,灌我酒,还欺负我!”
“嘿!长本事了啊许十一,都学会告黑状了是吧?”迟烁乐了,“你看着吧,江三儿回来第一个收拾的,肯定是你这个不按时吃饭还偷喝冰啤酒的!他临走前怎么叮嘱你的?”
这时门铃突然响了,姜半夏有些意外:“这么晚了,谁啊?”
迟烁站起身,拍了拍姜半夏的肩膀示意她安心,“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