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伯钧伸出手,与许志国用力一握:“小忆怎么样?”
“有惊无险,就是吓得不轻。”许志国说:“万幸,两个孩子都没出大事。”
得到许归忆并无大碍的回复后,江伯钧微微点头,这才走到江望身边,目光落在江望不自然垂着的左臂上,沉声问:“伤得重吗?”
“没事,爸,可能有点挫伤,不碍事。”江望怕许归忆听见担心,刻意压低了嗓音。
江伯钧瞥一眼许归忆,对江望使了个眼色:“你跟我过来一下。”
江望会意,跟着两位父亲来到一处相对安静的位置。
“到底怎么回事?”江伯钧开门见山,表情恢复了一贯的严肃深沉。与此同时,他快速环视了整个事故现场,政客的本能让他下意识评估事态影响。
江望说:“十一的车被人动了手脚,刹车完全失灵了,情急之下我只能开车别停它。”
“好好的刹车怎么会突然失灵?”许志国和江伯钧异口同声地问。他们都清楚,许归忆的奔驰绝非普通车辆,定期保养维护,刹车系统突然完全失灵的概率微乎其微。
江望扭头看一眼正在处理伤口的许归忆,确保她的注意力暂时不在他们这边,这才压低声音,将方雾月带来的消息:艾德里安为救肝硬化晚期的顾洛姝,意图制造意外,重伤许归忆以非法摘取肝脏的恶毒计划,简明扼要地告诉了两位父亲。
“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十一的肝脏。”江望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腾的愤怒和后怕,缓缓道。
“混账!!!”许志国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迸出这两个字。
他从未想过竟有如此丧心病狂之徒,敢将黑手伸向他的掌上明珠!更可笑的是,其中一位竟然还是他女儿的亲生母亲!!!
他没有犹豫,对紧随其后的贴身警卫员厉声下令:“XX私立医院,把顾洛姝和她丈夫艾德里安给我控制起来!尤其是她丈夫,必须严密看管!通知市局刑侦总队主要负责人,立刻组织精干力量,给我彻查到底!所有涉案人员,一个不许漏网!”
警卫员立正敬礼:“是!首长!”
江伯钧在听儿子叙述的时候脸色就已经变得铁青了,他沉默两秒,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是我,江伯钧。立刻协调相关部门,成立‘京藏高速谋杀未遂案’联合专案组。涉案主要嫌疑人:美籍华人顾洛姝及其丈夫艾德里安?克拉克。核心案情:涉嫌策划并指使他人实施针对我国公民的恶性谋杀,意图非法摘取人体器官。此案性质极其恶劣,我要求:第一,对两名嫌疑人实施二十四小时全方位布控,严防其潜逃出境,按程序通报美驻华使领馆;第二,彻查其入境后所有活动轨迹、通讯记录、资金往来、接触人员。有任何进展,第一时间向我报告!”
***
艾德里安站在窗前,他刚刚接到行动失败、许归忆已被成功救援的消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艾德里安……”顾洛姝看着他焦躁的背影,轻声询问:“是不是……失败了?小忆她……她没事吧?”
艾德里安转过身,当机立断:“亲爱的,计划出了点意外,我们暴露了!这里不能再待下去!我们立刻回美国!!”
他说着迅速拉开病房衣柜,拿好个人证件,“Jack!过来!我们要走了!”他对着角落里还在玩玩具的儿子低吼。
“现在?爸爸,我们要回美国吗?”小Jack被父亲从未有过的严厉吓住了,怯生生地问。
“对,我们回家!”艾德里安头也不回道。他必须在警察找到确凿证据并封锁出口前,带妻儿登上回美国的飞机。只要离开中国国境,凭借他的财力和人脉,一定还有斡旋的余地。
顾洛姝挣扎着想坐起来,腹部因动作传来剧痛,顾洛姝疼得冷汗涔涔,“艾德里安,我、我可能走不了了,你告诉我,小忆她到底怎么样了?”
“她没事!活得好好的!但现在我们有麻烦了!快起来,咱们走!”他伸手去扶顾洛姝。
就在这时——“砰!”
病房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数名身着便装的男子蜂拥而入,瞬间占据了病房所有关键位置,封死嫌疑人可能逃脱的路线。
顾洛姝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艾德里安大声质问:“你们是谁?!”
“艾德里安?克拉克先生。”为首一人亮出证件,目光威严地看着他:“我们是北京市公安局刑侦总队的。你涉嫌策划并指使他人实施一起谋杀未遂案件,意图非法摘取他人器官。现在依法对你执行刑事拘留!请配合!”
艾德里安闻言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他下意识将顾洛姝和儿子护在身后,两手一摊,故作镇定地说:“谋杀?器官?警官先生,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妻子病重,我们只是来中国寻求医疗帮助,你们一定是搞错了!我要见我的律师!我要向大使馆投诉你们!”
为首的警官张队眼神丝毫不为所动,冷冷反问:“误会?”他朝身后挥了下手,两名警员押着两个戴着手铐、垂头丧气的男人走了进来——正是阿泰和阿强!他们脸上带伤,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险些脱口骂娘!
“认识他们吗?艾德里安?克拉克先生?”张队语气严厉地说:“你的这两位雇员已经对罪行供认不讳,是你指使他们,潜入许归忆女士位于郊外的私人花园停车场,对她的奔驰G63刹车系统进行了非法破坏,意图制造车祸,导致其重伤昏迷!目的,就是为了摘取许归忆女士的肝脏,移植给你的妻子顾洛姝!”
张队话落,艾德里安的面容陡然惨白下去,他身后的顾洛姝发出崩溃的呜咽,小Jack也被病房里的阵仗吓得哇哇大哭,紧紧抱住妈咪的大腿。
张队打了个手势,两名警员立刻上前控制住艾德里安。艾德里安试图挣扎反抗,很快被一左一右牢牢钳制住。
“放开我!”艾德里安色厉内荏地咆哮:“你们无权拘禁我!我是美国公民!我要见律师……”
“艾德里安?克拉克先生。”艾德里安的叫嚣被张队冷冷打断:“在中国领土上触犯中国法律,就必须接受中国法律的制裁,国籍不是护身符。你的雇员阿泰和阿强已经落网并供认了罪行,技术鉴定报告和通话记录等证据链完整。至于律师,你可以在看守所里,慢慢跟你的律师谈。”
“铐上!”张队下令。
冰冷坚硬的手铐“咔嚓”一声铐在了艾德里安手腕上,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侥幸和傲慢。
被警员强硬带离病房的瞬间,艾德里安突然抬头,冲着张队嘶吼:“我承认!是我!这一切都是我做的!是我一个人的主意!跟我妻子没有任何关系!她对此毫不知情!她病得很重,什么都不知道!是我鬼迷心窍策划了一切,也是我找人去破坏那辆车的刹车!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干的!你们抓我好了!放过我的妻子!她是无辜的!”他将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试图为顾洛姝争取一线生机。
张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顾洛姝女士是否知情、涉案程度如何,我们会依法调查,不是由你说了算。带走!”
“洛姝!照顾好自己!照顾好Jack!等我……”艾德里安话未说完,便被拖出门口。
“艾德里安!艾德里安——!”顾洛姝发出凄厉绝望的尖叫,她挣扎着想从床上扑下来,被紧随其后的女警牢牢按住,“冷静点!”
“妈咪!妈咪!不要抓我妈咪!”小Jack哭得撕心裂肺,他扑在顾洛姝身上,徒劳地想要保护妈妈。
一时间,病房里只剩下顾洛姝肝肠寸断的恸哭和Jack恐惧无助的尖叫。
张队对留下的警员清晰下令:“小李,小王,你们守在这里。顾女士身体状况特殊,在医生评估确认其符合收押条件前,依法对其采取监视居住措施,确保她得到必要的医疗救治,同时防止任何串供或自残行为。通知顾女士的主治医生过来评估情况,保护好现场,病房内所有物品、电子设备暂扣检查。”
“是,张队!”两名警员肃立领命。
第87章 第 87 章 “为了十一你连命都不要……
经过现场初步处理后, 许归忆在严密的护卫下被转移到早已待命的救护车上,江望守在她身边。救护车一路呼啸,以最快的速度驶向军区总医院。许志国和江伯钧乘坐各自的座驾紧随其后。
医院的绿色通道早已全面开启,车门刚打开, 等候多时的医疗专家立刻迎了上来, 医护人员训练有素地将移动担架床推到车门前,许归忆却迟迟不肯躺上去。
“十一, 我们到医院了。”江望轻声说, 同时试图松开拥着她的胳膊,然而许归忆却像受惊的小兔子似的,死死揪住江望胸前的衣襟。
“不要……”她嘴唇颤抖, 声音细弱蚊蝇:“三哥, 我害怕, 你别走……”
濒临死亡的心理阴影仍未完全摆脱, 许归忆眼神里全是惊魂未定的恐惧,那模样看得江望心头一阵疼痛。
“不怕, 宝贝, 我不走,就在你身边。”江望俯下身在她唇角亲了一下, 安抚的意味,“宝贝你看, 爸爸他们都在外面守着你,医生是来帮你的, 我们只是做个全面检查,确认你真的没事。待会儿我陪着你进去,好不好?”他一边低语,一边抹去女孩脸上的泪痕, “宝贝,我们把手松开一点点,让医生帮你躺好,我保证,我就在你旁边,握着你的手,一步都不离开。”
许归忆目光艰难地聚焦在江望脸上,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过了好一会儿,她点了下头,攥着江望衣服的手指松了些力道。医护人员看准时机,动作轻柔且迅速地协助她平躺到担架床上。整个过程里,江望遵守承诺,始终紧紧握着许归忆的一只手,他一路跟随担架移动,确保她随时能看到自己。
许归忆很快被推进了vip检查区,这里环境相对安静,设备齐全。考虑到她强烈的应激反应和对江望的依赖,郑主任迅速调整了方案,优先进行了一些可以在床边完成的初步检查。对于必须使用大型设备的检查,先由一位经验丰富的护士向许归忆耐心解释每一步操作,检查过程中,江望穿着铅衣陪在她旁边,确保许归忆一抬眼就能看到他。
整个过程艰难而漫长,江望安抚的声音几乎未曾停歇,他的存在是支撑许归忆完成一系列检查的唯一支柱。
许志国和江伯钧在检查室外间的专属休息区等候,两人面色凝重,不断接收到来自警方的最新进展报告,时不时低声交谈。
终于,最后一项影像检查完成,郑主任拿着厚厚的报告单来到休息区,向两位焦急等待的父亲和江望汇报:“许小姐的检查结果出来了,万幸,没有发现严重的器质性损伤和内出血迹象。主要是一些软组织挫伤、擦伤,以及因安全带强力约束造成的胸腹部轻微勒痕和皮下淤血。”
闻言,许志国和江伯钧同时松了口气。
但郑主任接下来的话,让刚松动的气氛又重新凝重起来:“目前最需要关注的是许小姐的心理状态。”他说着,目光落在江望怀中眼神空洞的许归忆身上,“许小姐刚经历了极度恐惧和濒死体验,出现了非常典型的急性应激障碍,具体表现为高度警觉,对周围环境极其敏感,抗拒封闭空间,并且会反复闪回刹车失控的场景。生理上也出现了心慌、手抖等植物神经紊乱的表现。因此,我们会适当给予镇静安神药物,帮助她度过最艰难的急性期。”
江望的心随着郑主任的话语不断下沉,许志国也握紧了拳头。作为父亲,他深知女儿性格坚韧,能让她呈现出如此崩溃的状态,那瞬间的恐惧必然是毁灭性的。
“目前首要任务是确保许小姐身体机能稳定,补充能量和电解质。”郑主任继续道:“鉴于她强烈的应激反应,我们建议暂时在安静的单人病房观察,避免外界刺激,尤其要杜绝任何可能触发她创伤回忆的事物——比如汽车引擎声、急刹车声。”
“明白。”许志国沉声道:“辛苦了,郑主任。”
江伯钧也微微颔首,对郑主任道:“辛苦了,麻烦帮小忆安排最好的病房,确保绝对安静。”
“是,我们马上安排。”郑主任郑重应下。
许归忆很快被转移到位于医院顶层最安静区域的vip病房。房间宽敞明亮,窗外是郁郁葱葱的庭院,隔绝了外界一切喧嚣。
在镇静药物的作用下,许归忆情绪平缓了许多,她蜷缩在江望怀里,只肯露出小半张脸,额角的擦伤已被妥善处理,贴着干净的纱布。
江望小心抱着她,不敢有大的动作,生怕惊扰到她惊弓之鸟般的神经。他一遍遍抚过她的背脊,在她耳边用最稳定的声音低语:
“十一,我们现在在医院里,门外有爸爸安排的人守着,非常安全。”
“念念和二嫂给我发消息,说要给你送好吃的过来,等你舒服一点了,我们试着吃点东西,好不好?”
许归忆轻轻“嗯”了一声。
江望说:“困了就睡一会儿吧,我抱着你,不怕。”
折腾了一天,许归忆早就耗尽了力气,在江望温暖可靠的怀抱中,许归忆紧绷的神经一根根松懈下来,沉沉睡去。不过即使睡着了,她紧紧勾着江望衣角的手指也没有完全松开。江望始终维持着环抱她的姿势,一动不动。
暮色渐浓,城市华灯初上,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夜灯,光线朦胧。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被小心推开一条缝隙,时予安和姜半夏探进头来,不同的两张脸上写满了同样的担忧和焦灼。当看到许归忆在江望怀里安然无恙沉睡时,两人悄悄松了口气,放轻脚步走进来。
看见许归忆憔悴的小脸,时予安眼圈瞬间红了,她蹲在许归忆床边,心疼得说不出话来。姜半夏也靠近床边,看着女孩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的神情,忧心忡忡。
“三哥,”时予安回头用气声对江望说:“我哥他们在外面等你,你去吧,十一这里我们守着。”
江望微微颔首,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缓慢地、一点点将自己从许归忆的怀抱中抽离出来。这个过程异常艰难,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可能惊醒她,江望屏住呼吸,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五分钟后,他成功将许归忆平放在病床上,睡梦中的许归忆似乎察觉到什么,不安地动了动。江望见状立刻俯身,轻轻拍抚她的肩膀,哄道:“乖,睡吧,三哥在呢。”
奇迹般地,许归忆紧锁的眉头在江望的安抚下缓缓舒展,只是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无意识地伸向床边,仿佛在寻找什么。
江望递给时予安一个眼神,时予安心领神会,立刻坐到床边椅子上,轻轻握住了许归忆伸出来的那只手。姜半夏细致地替许归忆整理好被角,避免她着凉。
确认许归忆再次沉入睡眠,没有被惊醒,江望直起身,嗓音哑得厉害:“念念,嫂子,辛苦你们陪她一会儿,最多十分钟我就回来。”
时予安和姜半夏都用力点头,示意他放心。江望最后看了一眼许归忆沉静的睡眼,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陈词、迟烁、方逸航特意等在距离许归忆病房十几米远的走廊尽头,避免谈话声打扰到里面休息的姑娘。
江望刚关好门,就看到陈词朝他招手示意。江望搓了把脸,迈着沉重的步子朝他们走去。
他刚走近,还没来得及开口,方逸航压抑的低吼劈头盖脸地朝他砸了过来:“江望!你他妈是不是疯了?!啊?!你知不知道在高速上强行别停的行为有多危险?!许叔连直升机都调来了!就他妈差几分钟!就他妈几分钟你都等不了?!非要自己冲上去,用你的车去别?!万一撞上护栏飞出去怎么办?万一两辆车都炸了怎么办?你他妈脑子被门夹了?!为了十一连命都不要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万一你俩都……”方逸航吼不下去了,话里带着明显的哽咽。
他们几个死党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在一起玩,方逸航是真把许归忆当亲妹妹疼,把江望当亲兄弟对待。当他从自家父亲那里听说许归忆刹车失灵,江望高速别车的“英勇事迹”时,方逸航吓得魂都没了!
“三儿,老四说得没错。”陈词站在一旁,素来沉稳的他此刻也是一脸后怕,“你那一把方向要是打歪了,油门要是踩猛了,结局就不是现在这样了!”陈词不敢想象,如果江望那一下没控制好,或者运气差一点,此刻他们面对的会是什么场景。
三个人中只有迟烁没说话,目光复杂地看着江望。
面对兄弟们眼底深藏的后怕,江望慢慢抬起头,哑声说:“我知道危险,我也知道爸爸调了直升机,救援就在眼前,最多几分钟就到。”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但是十一撑不住了。她独自待在失控的车里面对死亡的威胁,对她来说,每一秒钟都是凌迟。”
“所以我等不了。”江望眼神异常平静,带着些偏执地继续说:“我不能再让她多承受一秒那种恐惧,把她一个人留在那种绝望里,比让我死还难受。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也要亲手把她拽出来!我必须在她身边!”
江望掷地有声的话语落下,走廊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方逸航满腔的怒火都被这番话堵在了胸口,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再无法指责什么。陈词叹了口气,重重拍了拍江望的肩膀。
一阵压抑的沉默后,还是迟烁开口打破了僵局,“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三儿,视频在网上已经传疯了,你知道吗?”
“什么视频?”江望心中一凛,立刻意识到不妙。
迟烁掏出手机,快速划了几下,然后递到江望面前。
上午那场惊心动魄的别车救援,尤其是直升机悬停的场面实在太过震撼,尽管事故现场被迅速封锁,警戒线拉得很远,但仍有远处车辆的行车记录仪和胆大路人用长焦设备拍下了部分片段。这些模糊却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在社交媒体和短视频平台迅速流传开来,标题更是耸人听闻:
《北京高速上演生死时速!豪车失控,神秘男子玩命别停!》
《用我的车做你的屏障?高速惊魂救援,疑似爱情的力量!》
《军用直升机紧急降落!现场堪比大片,背后是何方神圣?》
评论区早已炸锅:
“卧槽!这是在拍电影吗?太刺激了!!”
“这速度太他妈吓人了!玩命啊!”
“开宾利那哥们儿神了!这操作得是什么心理素质和车技!!!”
“速度绝对爆表了!看得我手脚冰凉,里面的人还活着吗?”
“听说直升机都出动了,看来背景不简单啊!”
“炒作吧,为了流量命都不要了!”
“车牌好像被码了,有大佬扒出来吗?”
“虽然很危险,但宾利车主是在用命救大G车主啊!啊啊啊kswl!!他俩绝对是真爱!求扒男女主身份!”
“只有我注意到最后那两个穿着军装和行政夹克的大佬吗?气场太强了!直升机是他们调来的吧?车里是他们什么人?”
“细思极恐,刹车怎么会突然失灵?还是在高速上?感觉像谋杀!”
当然,争论也随之而起:“呵呵,普通人刹车失灵等死,有钱有势的就能直接调直升机清空高速,特权阶级的命是命,我们的就不是?”
“楼上某些人酸什么酸!看清楚视频了吗,那是高速失控!不是普通的抛锚!晚一秒可能就是车毁人亡!这种情况下调动一切资源救命有什么错?换你家人命悬一线,你还会在这BB特权?怕是恨不得自己就是特权能救命!”
“回复楼上,谁说普通人刹车失灵就只能等死了?我去年在XX高速就遇到过刹车失灵的情况,当时车速120左右,吓死了!我赶紧打122报警,接线员问清我的位置和情况,立刻通知了巡逻交警。不到十分钟,交警车就追上来了,用车载喇叭引导我,同时指挥车辆避让,硬是在车流里给我清出了一条安全通道,最后引导我利用避险车道和降档慢慢把车停下来了。所以说普通人遇到这种情况,报警求助是绝对有用的!别把公共应急体系想得那么无能!”
“揪着军装大佬不放的,动动脑子行吗?能让军机这么快响应的,身份能简单?迅速强力处置是必须的,你以为只是救个人那么简单?”
“阴谋论省省吧!刹车失灵的原因警方肯定在查,等通报行不行?上来就扣谋杀帽子,有证据吗?至于特权,在生死面前,争论‘该不该用特权救命’本身就是伪命题。生命权高于一切,能救命的手段就是好手段!”
舆论发酵的速度很快,但江、许两家的反应更快,几乎在舆论冒头的同一时间,一张无形的巨网迅速铺开。
首先是全网屏蔽关键词与限流,“机场高速救援”、“军用直升机救援”、“京A XXXXX”、“许”、“江”等关键词组合被设置为敏感词,相关视频、图文、帖文遭到大规模限流、屏蔽、删除,各大主流社交平台在强大压力下展现出前所未有的默契。
与此同时,在舆论热度攀升至顶峰前,交管部门发布了一条措辞严谨的官方通报:
【X月X日上午,北京京藏高速发生一起因车辆机械故障引发的单方险情。相关部门接报后迅速启动应急预案,经现场紧急处置,失控车辆被成功引导至安全区域,未造成人员伤亡。目前,事故具体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感谢广大市民对交通管理工作的理解与支持。在此也提醒广大驾驶员,务必定期做好车辆安全检查,确保行车安全。】
官方通报将事件定性为普通交通事故,规避了所有敏感点。
这场足以席卷全网的舆论风暴,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强行按入水中,仅仅冒了几个泡,便在24小时内销声匿迹。公众的注意力很快被新的热点转移。留下的,只有小圈子里心照不宣的震撼传说,以及一小撮cp粉默默嗑糖的痕迹。许归忆的名字和形象被最大程度地保护起来,自始至终未曾暴露于公众视野。
第88章 第 88 章 “真相暂时不要告诉十一……
趁时予安和姜半夏陪着许归忆, 江望被陈词他们半强制地拖去检查手臂状况,拍X光片。
医生指着片子,说:“骨头没有大碍,就是软组织挫伤。两周之内, 这只胳膊切记别用力, 好好养着,配合消肿药膏, 过阵子就能恢复。”
江望活动了一下仍有些刺痛发沉的左臂, 道谢后走出主任办公室。
等在走廊的三人迎上来,陈词关切地问:“怎么样?”
迟烁:“骨头没事吧?”
方逸航:“严不严重?”
“没事,”江望扯了下嘴角, “就是挫了一下, 养养就好了。”
“那就好。”陈词说。
“三哥!”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时予安小跑过来, 气喘吁吁地说:“十一醒了,你快回去吧。”
江望心头一紧, 顾不上多说, 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病房走去。陈词和迟烁、方逸航交换了一个眼神,都默契地没有跟进去打扰。
病房里, 许归忆果然醒了,双眸有些不安地四处搜寻。直到看见江望推门进来, 许归忆心底那点不安才缓缓压了下去。
姜半夏正坐在床边轻声细语地跟许归忆说着什么,见她目光锁定江望, 姜半夏笑着让开位置,回头对江望说:“十一刚醒,正找你呢。”
许归忆叫了声三哥,江望哎了声, 几步跨到她跟前,手背贴了贴她一侧脸颊,弯腰低语:“醒了啊,感觉怎么样?还怕不怕?”
许归忆摇头,有些贪婪地注视着他,“不怕了,你在我就不怕了。你呢?听念念说,你的左臂受伤了,去检查了吗,医生怎么说?”
“我没事,别担心我。”江望拉过椅子,挨着她坐在床边,“饿不饿?想吃点什么?”
“不饿。”许归忆问:“我睡了多久?”
江望看了看手表,说:“才睡了半个小时,再睡会儿吧,好不好?”
许归忆确实没睡够,方才是被噩梦惊醒了,听江望这么说,她困意未消地点了点头,接着用小拇指勾住了江望的指尖。
这个小动作让江望轻轻笑了一下。
许归忆被他的视线托举着,安稳地重新闭上了眼睛。江望就坐在床边守着她,目光一秒不离地注视着她的睡颜,像是守护失而复得的宝物。
走廊外,陈词、迟烁、方逸航三人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着这一幕,心中的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一声复杂的叹息。愤怒和后怕犹在,但看着病房内两人情意浓浓的互动,他们无法再苛责江望什么。
时间已近午夜,军区总医院vip病房区的走廊却并不沉寂。电梯“叮”地一声滑开,许褚渊率先迈出。老爷子拄着拐杖走得飞快,身后紧跟着杨梅,由江望母亲小心搀扶着,步履急切地往前。三位长辈表情是如出一辙的忧愤。
一直守在休息室的许志国闻讯迎出来,“爸,妈,不是让你们在家好好休息,别过来了吗?小忆已经睡下了。”他特意选择晚些时候告诉他们消息,就怕两位老人按捺不住执意赶过来,要知道,许归忆眼下根本没有精力应付亲人的探望。
“休息?”许褚渊中气十足地低斥一声,虎目圆睁,“我孙女差点没了,你让我在家干坐着等消息?当我是庙里的泥胎木塑不成?!”他看也不看儿子,抬脚就要往许归忆病房方向走。
杨梅老太太赶紧拉住老伴的胳膊,“老头子,你小点声!孩子刚受了惊吓,好不容易睡下,别再吵着她。”她转向许志国,眼眶通红,“志国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不亲眼看看小忆,你叫我们怎么睡得着啊!”
王慧也红着眼睛说:“是啊志国,让我们看一眼小忆吧,就看一眼,确认她安然无恙,我们也就放心了。”
许志国看着他们焦灼的神情,知道拦不住,只得放轻脚步引着他们来到病房门口。暖黄的夜灯下,许归忆正安静地睡着,江望守在一旁。
看到许归忆呼吸均匀,没有大碍,三位长辈悬了一路的心才稍稍落回原处。他们没有推门进去打扰,只是凝神看了片刻便默默退到外间宽敞的休息室。陈词和时予安等人都在这里守着。
见到许褚渊和杨梅,江伯钧和小辈们纷纷起身相迎,简单问过好后,众人一一落座,沉默在小小的休息室蔓延。
不一会儿,江望推门进来了,低声跟几位长辈打招呼:“爷爷奶奶,爸,妈。”
王慧小声问他:“小忆睡着了?”
江望点头。
“你怎么样?”王慧拉过儿子,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伤着哪儿没?快让妈看看。”她晚上听江伯钧秘书说了白天的事后,吓得三魂丢了七魄,忙不迭赶了过来。
江望宽慰母亲:“妈,我没事。”
他走到长辈旁边的空位坐下,杨梅颤颤巍巍起身,伸出手紧紧抓住江望,“小望啊,好孩子,奶奶要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们家小忆!今天要不是你……我都不敢想象,我们小忆会怎么样……”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用力拍着江望的手背。
江望连忙搀住老太太,“奶奶,您别这么说,快坐下,别激动。”
“好孩子。”许褚渊感激地看着江望,“当初你在机场,把国旗捡起来揣兜里的那条视频,我一帧不落地看了好几遍,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这孩子心正,有担当,准错不了!事实证明,我没有看错人。今天要不是你豁出去救了小忆,我们老许家,怕是真的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许褚渊回想起来,仍是一阵后怕。
江望说:“爷爷,十一是我的妻子,护她周全是我该做的。”
江伯钧和王慧也点头道:“这都是小望身为丈夫应该做的。”
许志国虽然没有说什么,但看向江望的眼神也充满了认可与肯定。
“爸,”江望询问岳父和父亲:“公安局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他一整天心都挂在许归忆身上,没心思关注别的,直到现在才得了空问罪魁祸首的处理进展。
许志国沉声说:“证据确凿,艾德里安已经被刑拘了,他雇的那两个动小忆刹车手脚的人也已经招供了。听说艾德里安在审讯室试图把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一口咬定顾洛姝对此毫不知情。”许志国轻哼一声,“但是,根据方小姐的证词,顾洛姝当时就在现场,她知晓了艾德里安的全盘计划,并且点了头!也就是说,她同意用她亲生女儿的命,去换她自己的命!”
“她点了头……”江望低声重复,捏着杯子的手猛地收紧,血管被他失控的力度带得条条暴起,江望心中汹涌的暴戾就快压制不住。
姜半夏闻言难以置信地倒抽一口冷气,时予安更是捂住嘴,她不敢想象十一知道了该有多么难受。“她怎么能这样对十一,那是她的女儿啊!”她完全无法理解一个母亲竟能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决定。
“畜生!”方逸航气得一拳砸在墙上,低声咒骂:“虎毒还不食子呢,她连畜生都不如!”
陈词和迟烁亦是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顾洛姝不是没想过别的法子,”许志国强压着滔天的怒火继续道:“她丈夫和小儿子都做了配型,结果都不匹配,走投无路之下,她才把主意打到了小忆身上。顾洛姝和小忆血型相同,她原本以为能利用那点所谓的母女情分哄骗小忆自愿捐肝。”许志国冷笑一声,“可惜啊,她回国后,小忆的冷漠和回避彻底断了她最后一丝侥幸的念想。”
二十年缺席的母亲,在生命垂危时才想起女儿的价值,许归忆怎么可能答应?
杨梅深深叹气,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又怕惊动里间的孙女,只能无声抽泣。老太太眼中满是心痛:“造孽……真是造孽啊!她可是小忆的亲妈!!她怎么能……怎么能狠得下这个心肠……”
王慧愤怒地骂道:“为了自己活命,连亲生女儿的命都算计!这种人根本不配为人母!”
“志国,”一直沉默的许褚渊开口了,他怕吵到许归忆,声音同样压得很低,蕴含着雷霆般的怒意。他问儿子:“这件事,你们打算怎么办?”
许志国回答:“爸,您放心,艾德里安作为主谋,证据链非常扎实,他跑不了。顾洛姝因身体状况特殊,目前被监视居住在医院。市局刑侦总队牵头成立了专案组,伯钧也亲自协调了相关部门,此案性质极其恶劣,一定会从严从重处理!绝不会让他们逃脱法律的制裁!”
“哼!”许褚渊冷笑一声,拐杖重重顿了一下地板,“要我说,光坐牢太便宜这帮混账东西了!敢把主意打到我许褚渊的孙女身上,我看他们是活腻歪了!”老爷子眼中寒光一闪,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那股狠厉的气势让整个休息室的温度都降了几分。许褚渊这辈子枪林弹雨过来,护犊子是刻在骨子里的。“顾洛姝是活不长了,至于那个艾德里安……”
许褚渊话音稍顿,江望轻扯嘴角,笑意冷得过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并不打算轻易放过艾德里安,既然对方不把许归忆的命放在眼里,那他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许褚渊颔首,“我和小望一个意思。”
许志国抬头看向父亲,听见他说:“志国,这事你亲自去办,跟那边打声招呼,就说是我的意思,从今往后,我们家小忆不想在世界上看见艾德里安这个人,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许志国没有丝毫迟疑:“是,父亲。”
事情议定,江望想起什么,嘱咐家人和好友:“这件事的真相,暂时不要告诉十一,她受不了这个刺激。”
“对,”许志国也是这个意思,“小忆现在最需要的是安心休养,这事必须瞒住,绝对不能让她知道。”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一道细弱的声音在背后突兀地响起,众人惊了一跳,纷纷怔住。江望反应最快,闪电般扭头看去。
只见刚才还在安静沉睡的许归忆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纤细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江望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他几乎是扑过去的,“十一,怎么起来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听话,我们回去躺下……”
然而,许归忆这一次并没有听他的。
她的视线没有焦点地扫过休息室里每一张熟悉的脸,最后,死死定格在许志国身上。
“爸……”她盯着父亲,嘴唇艰难翕动:“您刚才说,谁点了头?用谁的命……换谁的命?”
她其实问得很轻,但问出来的问题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许志国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解释,想否认,想立刻编织一个谎言安抚女儿,但当他面对许归忆那双已经洞穿了一切的眼睛时,许志国恍然发现,任何言语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十一,你听错了。”江望笨拙地想要挽回,“听话,咱们回去睡觉。”
“对对,”时予安也说:“你听错了十一。”
方逸航紧接着:“十一,你刚刚是在做梦呢,哪有什么换命啊。”
“顾洛姝……”许归忆没有理会他们徒劳的掩饰,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父亲求证那个最可怕的答案。这个名字从她苍白的唇间吐出,带着一种死寂的味道,“是顾洛姝,对吗?”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她想,她不需要回答了。长辈们眼中无法掩饰的痛心,已经给了她答案。
顾洛姝。
那个在她生命里缺席了整整二十年的女人,那个带着迟来的、可疑的“母爱”突然闯入她生活的女人,那个她内心挣扎着是否该原谅、最终决定不原谅的亲生母亲!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您说,她点头了。”许归忆喃喃重复着,身体突然剧烈摇晃了一下,眼神彻底涣散。巨大的荒谬感像海啸般吞没了她,许归忆轻声言语:“她想要杀了我,呵,我的母亲,居然想要杀了我?!”
她本来是去上洗手间的,没想到撞破了刹车失灵的真相。
原来不是意外啊,原来顾洛姝回国,不是因为想念她,也不是为了弥补她,而是为了她的肝脏?!
难怪,难怪二十年对她不闻不问,现在却突然这么热情……之前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事情,突然就想通了。
许归忆身体软绵绵地滑下去,江望眼疾手快地撑住她,“十一!”
他用尽全身力气箍住她冰冷颤抖的身体,仿佛要将她揉碎,融入自己的骨血,以便替她抵挡这世间最恶毒的伤害。
“哭出来吧,”江望抱着她,轻轻地说:“哭出来就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撕心裂肺的凄厉哭嚎从许归忆喉咙里爆发出来!哭声回荡在寂静的病房,撕扯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许志国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拳头捏得死紧。
望着崩溃痛哭的许归忆,杨梅心焦如焚,泣不成声,被许褚渊和江望母亲死死扶住才没倒下去。江伯钧和王慧眼中也盈满了痛惜和愤怒。陈词、迟烁、方逸航纷纷别过脸去,不忍再看。时予安和姜半夏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想上前帮忙安抚,又怕刺激到许归忆。
许归忆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小兽,在江望怀里疯狂地挣扎,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下,很快便浸透了他的衣襟。
“为什么?!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我?!她是我妈妈啊!她怎么能……她怎么能想要我的命!!!”许归忆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巨大的精神冲击彻底摧毁了她本就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线。被亲生母亲当作器官容器的认知,比高速上的失控更让她感到万箭穿心。
“十一!看着我!你看着我!”江望将她死死禁锢在怀里,不顾她激烈的挣扎可能碰到自己受伤的左臂。
她痛不欲生,他同样肝肠寸断。
许归忆哭着问他:“为什么啊三哥,我做错了什么?她为什么这么对我,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不是你的错,十一,不是你的错!你什么都没做错!”江望在她耳边一遍遍嘶吼,试图将她从崩溃的深渊里拉回来。
这个夜晚,注定无人能眠。
身体的伤痕或许可以愈合,但来自亲生母亲淬了毒的背叛,如同最冰冷的刀,在许归忆伤痕累累的心上,再次狠狠剜下了一块血肉。
第89章 第 89 章 “你为什么不爱我?”……
许归忆在医院住了一周, 江望推掉所有工作守着她。出院那天,北京暴雨,望着如注的水幕划过车窗,许归忆许久才回过头来。
“三哥。”
“我在。”
“我想, 见她一面。”
江望心里明白许归忆说的“她”是谁, 他没有劝阻,抛下顾虑答应道:“好, 我陪你去见她。”
顾洛姝病房外面有两名警员看守, 待江望说明身份和来意后,警员恭敬地帮他们打开门。
顾洛姝躺在床上,她的皮肤像被陈年的旧报纸浸染过, 隐隐发黄。艾德里安被带走后, 顾洛姝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所有生气, 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看到许归忆和江望进来, 顾洛姝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气若游丝地问:“小忆?是小忆吗?”
她疑心自己看错了, 使劲眨了眨眼聚焦目光, 在看清许归忆模样的瞬间,顾洛姝回光返照般惊喜叫出声:“小忆!你来了!你终于愿意来看妈妈了, 妈妈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妈妈的, 对不对?”
许归忆没有回答。
她在顾洛姝床前站定,看着那个生命垂危的女人艰难地撑起自己的身体。
江望站在许归忆身侧, 低声说:“你们聊,我在外面等你。”
许归忆对他点了点头。
“小忆,你救救我吧……”顾洛姝刚一张口,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她嘴唇哆嗦着,垂死哀求许归忆:“妈妈错了!妈妈真的知道错了!妈妈不应该抛下你,求求你救救我,Jack……Jack他还那么小,他不能没有妈妈……”
“我也没有妈妈。”许归忆突兀开口,平静地陈述事实:“我也是从小就没有妈妈。”
顾洛姝的哭声戛然而止,怔怔看着她。
许归忆神色淡淡的,“你的病,我已经知道了。你想让我捐肝救你,我也知道了。我还知道,我刹车失灵,差点死在高速上,是你和艾德里安一手策划的。”
说到这里,许归忆停了下,她定定凝视着顾洛姝,一字一顿:“你想要杀了我,对么?”
“不!不是的!小忆你听我说!”顾洛姝惊恐地想要辩解:“妈妈是被病逼疯了,真的走投无路了!医生说我是肝硬化晚期,唯一的希望就是肝移植,可是等匹配的肝.源太难了,妈妈等不起啊!我一时糊涂,鬼迷心窍了才会答应艾德里安的计划!我知道我不是人!我不该那么对你……你原谅妈妈好不好……小忆,求你原谅妈妈吧……我不想害你的,我也不想这么做……可是我没办法,对不起,对不起小忆……”
“道歉的话就不必说了。”许归忆冷冷打断她,“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倘若你对我还有一丝为人母的良知,那么我恳求你,诚实地回答我。”
顾洛姝不知道她想问什么,嘴里嗫嚅着:“你问,我不骗你,一定实话实说。”
“你为什么不爱我?”许归忆轻声道。
顾洛姝心尖蓦地一痛。
许归忆眸色深沉地盯着她,“二十年前,你为了事业出国,丢下我,我认了,那是你的选择。二十年后的今天,你生病了,又选择回国来找我,想让我捐肝救你。我真的不明白,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
顾洛姝没有说话,不忍直视女儿的眼睛。
许归忆手指开始发颤:“为什么不能爱我,哪怕一点点?为什么你在Jack那里可以做一个好妈妈,在我这里就不可以?我想不通,我和他有什么区别?难道说……”许归忆顿了下,声音轻得像叹息:“就因为我是个女孩儿吗?”
顾洛姝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这句直击灵魂的拷问剥去了所有伪装。她慌乱抬头,直接就与一双洞穿一切的眼眸对视上。
“是这个原因吗?”许归忆追问,“因为他是个男孩,所以你更爱他?”
顾洛姝垂下眼,盯着虚空中的某一处看了半晌,终于哑声开口:“……是。”
她承认了。
明明她也是重男轻女的受害者,讽刺的是多年后,她竟不自觉拾起了她曾经最痛恨的标尺,直到此刻经女儿提醒,顾洛姝才恍然惊觉,不知不觉间,她竟然变成了她母亲那副令人憎恶的模样。
这个答案像一记闷棍,砸得许归忆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生下我?”许归忆猛地向前一步,语调陡然拔高,“既然你不喜欢女孩,你究竟为什么要生下我?!”
顾洛姝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眼角有浑浊的泪水渗出。在生命的尽头,在女儿血淋淋的质问面前,那些被精心掩埋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阴暗角落被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没有一开始就不喜欢你,”顾洛姝字字哽咽:“小忆,请你相信,没有哪个母亲会天生厌恶自己的孩子。妈妈爱过你,真的,真的爱过你。”
“爱过?”许归忆轻呵:“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爱我的呢?”
记忆的碎片纷沓而来,顾洛姝想起初为人母时怀抱软糯婴儿的短暂喜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呢?
过了好一会儿,顾洛姝才有些艰涩地回答:“坐月子的时候,我错过了一个很难得的演出机会,我特别不甘心,随着初为人母的喜悦渐渐褪去,我慢慢觉得,你像一道沉重的枷锁,拖慢了我追逐梦想的脚步。小忆,或许在你看来,我的事业已经很成功了,但是你知道吗,如果没有你,我的职业生涯会比现在更顺利,更辉煌。”
许归忆眼睛一阵刺痛,话音抖得不成样子,“这些事……怪我吗?”
“不怪你。”顾洛姝低下头,几乎淹没在羞愧里,“可是我控制不住,时间越久,那种情绪就越强烈,后来我甚至开始嫉妒你。”
“嫉妒我?”许归忆像是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你是我妈妈啊!!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嫉妒我?嫉妒我什么?”
顾洛姝第一次这样十足坦诚地剖白自己腐烂的内心,是在自己女儿面前。“小忆,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六岁那年,学过一段时间大提琴。”
“我记得,”许归忆说:“但是后来你突然不让我学了。”
“知道为什么吗?”顾洛姝的目光透过许归忆,落在那个遥远的、琴声悠扬的午后。
许归忆摇头,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的答案会与嫉妒有关。
顾洛姝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仿佛揭开这个伤疤对她自己也是一种酷刑:“当时家里给你请的启蒙老师,是我小时候的大提琴老师,他听你拉了一段练习曲后说,‘这孩子有天赋,比洛姝小时候强多了,好好栽培,将来肯定比妈妈还要有所成就’。”
顾洛姝抬头看向许归忆,“这一点我也看出来了,你对旋律的感觉是与生俱来的,我苦练多年也未必能达到。”顾洛姝话里充满了不甘,“我四岁开始跟着他练琴,学了二十多年,他从没夸过我有天赋,我是靠着拼命练,没日没夜地练,才走到今天。小忆,我害怕,害怕你轻而易举就能超过我,害怕我的光环被你夺走。所以——”她深吸一口气,“我不能再让你学下去了。”
许归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这就是你嫉妒我的理由吗?因为怕我超过你?”
“不全是。”顾洛姝疲惫地摇头,像是要把所有压抑的怨毒都倾倒出来,“还因为……你出生后,你爸爸,你爷爷奶奶,他们都对你特别好,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我想不通,为什么一个女孩子,他们都能如此疼爱,视若珍宝?我从来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
许归忆静静听着,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我出生在一个什么样的家庭呢?”提及此事,顾洛姝的眼神变得怨愤,那是她原生家庭带来的创伤,“我在家里排行老二,上有哥哥,下有弟弟。我父母眼里永远只有他们儿子!我练琴练到手指流血,他们只会说‘女孩子学这个有什么用,不如早点嫁人’。我考上了最好的音乐学院,他们觉得我不务正业……凭什么?凭什么我得不到的东西,你轻而易举就能得到?凭什么你有那么高的天赋,有那么多人毫无保留地爱你?”
就算她是自己的亲生女儿,顾洛姝还是忍不住嫉妒她,嫉妒她比自己过得好,比自己幸福。
话音落下,病房里只剩下顾洛姝粗重的喘息和许归忆压抑的呼吸声。
“我理解不了,”半晌,许归忆喃喃道:“你这种想法,我真的理解不了。”这超出了她对母爱的认知底线。
顾洛姝自嘲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忆,以后等你做了母亲,如果也有女儿,或许就能明白我的心情了,或许你也会像我一样,忍不住嫉妒——”
“我不会。”许归忆斩钉截铁地打断她,“我永远不会变成你。”
顾洛姝愣住。
许归忆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我不会像你一样,因为有些东西我不曾拥有,而我的孩子拥有,就因此嫉妒她。”
“就好比,我在你这里不曾得到过母爱,我不会因此就让我的孩子也得不到母爱。”
“如果未来我有一个女儿,我会很爱很爱她,我会给她我拥有的一切,让她在爱里开开心心、无忧无虑地长大。我会让她知道,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妈妈最大的骄傲和幸福。”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顾洛姝怔怔看着许归忆,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女儿,又像是被这番话彻底击垮了,眼神一点一点灰败下去。
“不过这些,你都没有机会看到了。”许归忆字字诛心:“你的生命就快走到尽头了。”
死亡对一个人的打击是毁灭性的,顾洛姝闻言突然发出一阵绝望的哀鸣,那声音里的恐惧是那么真实强烈,她哭着乞求:“小忆,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想活下去,求你了,求你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救救我,让我活下去,我不想死……”
顾洛姝挣扎着想伸出手去抓许归忆,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徒劳地抓挠,像溺毙前最后的挣扎。
“活下去?”许归忆冷笑一声,“你配吗?当你坐在病床上,听着艾德里安策划如何让我的车‘恰到好处’地撞毁,如何让我‘失去意识’,如何在我昏迷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摘走我的肝脏时,我也曾那样渴望活下去。”
顾洛姝身子瘫软下去:“小忆……”
“顾女士,”尘埃落定之后,许归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你的病,请找专业的医生和合法的器官捐献渠道。我的身体只属于我自己,属于那些真正爱我的人。我们之间,没有所谓的母女情分,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永远不会有。”
“再见。”
再也不见。
许归忆说完不再看她,决然转身。
离开的每一步都宣告着她与过去的彻底割席,她没有回头,也绝不会回头。
病房门打开,江望立刻迎了上来,许归忆两只手抱住他的腰,闭上眼,深深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三哥,终于结束了。”
“嗯,结束了。”江望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他牵起她的手,十指紧扣,“走吧,我们回家。”
许归忆的心情因这四个字变得愉悦起来,“我们回家。”
第90章 第 90 章 “你是对我一见钟情么?……
五月初, 艾德里安一案迎来开庭审判,他站在被告席上,尽管穿着囚服,镣铐加身, 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直直的, 下颌微扬,透露出一种顽固的倨傲。他拒绝承认失败, 更拒绝在“低等”的东方法庭上显露怯懦。
随着法槌重重落下, 法官威严的声音穿透肃穆的大厅:“被告人艾德里安?克拉克,犯故意杀人罪(未遂)、组织出卖人体器官罪,犯罪情节恶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二百三十四条之一等相关规定, 判处被告人艾德里安?克拉克死刑, 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立即执行!”
话音刚落, 艾德里安脸上那层强装的镇定瞬间碎裂!他猛地抬起头,灰色瞳孔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死刑?!
“不…这不可能……”艾德里安喃喃自语, 这个结果直接突破了他的心理防线!
他本以为最坏不过是无期徒刑, 却从未想过自己会面临死刑的判决,而且还是立即执行?!这就意味着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他下意识望向旁听席, 许家与江家人冰冷的视线让他如坠冰窟。
法官的声音并未停顿:“被告人顾洛姝,犯故意杀人罪(未遂), 系本案从犯。鉴于其认罪态度尚可,且身患终末期肝病, 生命垂危,确已丧失继续危害社会的可能,不具备收监执行条件,判处无期徒刑, 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准予监外执行。”
法官对其他涉案人员的判决仍在继续,但艾德里安已经听不进去了,或者根本不在乎了。他的全部心神都已被“死刑,立即执行”这六个字碾碎。巨大的恐惧让他的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若不是法警及时架住,他几乎要跪倒在地。
“被告人王泰、李强,受雇于艾德里安?克拉克,具体实施破坏车辆刹车系统的行为,意图制造事故致人死亡或重伤,主观上明知行为的危害性及可能导致被害人死亡的后果,仍积极实施,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未遂)的共同犯罪。鉴于二人如实供述并指认主犯,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
阿泰和阿强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
他们原本以为只是给有钱人办点小事,从未想过会卷入如此惊天大案,更没料到代价竟是十五年牢狱之灾!
“被告人张立明等三名医务人员,明知艾德里安?克拉克意图非法摘取活体器官,仍为巨额报酬所诱,参与策划并准备实施非法器官摘取手术,其行为已构成组织出卖人体器官罪、故意杀人罪(预备)的共同犯罪。主刀医生张立明,系该环节主犯,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十万元。其余从犯,分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至八年不等。
法官说完,那位曾经在私立医院被艾德里安重金收买的主刀医生当庭崩溃,痛哭流涕地忏悔着。
旁听席上,许归忆紧紧攥住江望的手,看着法警将面如死灰的艾德里安押下法庭,终于长舒一口气。
此案从立案侦查到一审判决,再到最高法院依法核准死刑判决,仅用时数月。这惊人的效率不仅彰显了中国法律对于侵害公民生命健康权犯罪的零容忍态度,更是对许、江两家滔天怒火的无声回应。艾德里安?克拉克最终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艾德里安一案告一段落后,许归忆和江望决定请方雾月吃顿饭,表达谢意。
“方小姐,我敬你一杯。”服务生上完菜后,许归忆端起红茶,看向对面的方雾月,语气诚恳:“如果不是你及时找到江望,把艾德里安的计划告诉他,我都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谢谢你,真的,非常非常感谢。”
江望坐在许归忆旁边,同样举起茶杯:“十一说得对,这份恩情,我们记在心里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方雾月连忙举杯:“千万别这么说,举手之劳而已。当时听到那些话,我都吓坏了,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只想着赶紧通知你们。看到许小姐平安无事,我就放心了。”她的目光落在许归忆脸上,关切地问:“听说你那天吓坏了,现在没事了吧?”
“早就没事啦。”许归忆略带歉意地晃了晃茶杯:“我和三哥正在备孕阶段,所以只能以茶代酒,方小姐别介意。”
“当然不介意。”方雾月会心一笑,“喝茶好,健康,那我就借这杯茶,祝你们心想事成,早日迎来小宝贝。”
三人一同碰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闲聊间,江望不动声色地将许归忆面前有些凉的红茶换成了新斟的热茶,接着夹了一块清蒸鲈鱼,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剔干净鱼刺后,才将鱼肉放入她碗中。
“方小姐,”许归忆犹豫了几秒,还是问道:“Jack……他还好吗?”
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终究是这场风波里最无辜的存在。
方雾月轻声回答:“Jack前不久已经回美国了,以后由祖父祖母照顾。他很乖,也很懂事,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他让我替他和你说一声对不起。临走前我去机场送他,他还问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姐姐,看得出来,Jack很喜欢你。”
许归忆闻言微微一怔,心里有种奇怪复杂的感觉。她低头抿了一口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江望在桌下悄悄握住她的手,许归忆侧头,回以一个放心的微笑。
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亮起来,方雾月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嘴角不自觉上扬。
“喂?”她接通电话,“……嗯,还没吃完呢。你呢,吃饭了吗……好,知道了,完事了给你打电话。……嗯,拜拜。”
通话很简短,方雾月搁下手机再一抬头,正对上许归忆和江望两双八卦的眼睛。
“男朋友?”许归忆单手托腮,俏皮地眨了下眼睛。
方雾月难得露出几分羞赧的神色,轻轻点了下头:“嗯,我们在一起有段时间了。”想到自己的职业,她对许归忆和江望比了个“嘘”的手势,“他是圈外人,比较低调,帮我保密哦。”
“放心,我和三哥一定守口如瓶!”许归忆做了个拉上嘴巴的动作。说完,她又转头看向江望,后者学她方才的动作给嘴巴拉上拉链。
“对了方小姐,”许归忆忽然想到什么,兴致勃勃地往前倾了倾身子:“正好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跟我商量?”方雾月放下筷子,好奇地问:“什么事啊?”
许归忆说:“我们工作室下个季度计划推出一款主打香水,主题是‘新生’,灵感嘛……跟我最近的经历有点关系。我觉得你的气质特别契合这个主题,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给我们当个代言人?”
听见这话,方雾月先是有些意外,随即惊喜点头:“当然愿意。”她知道许归忆的“空中花园”在高端香氛领域口碑极佳,能代言她的主打新品,不仅商业价值高,对公众形象也是很好的提升。
“不过……”方雾月瞟了一眼正在给许归忆夹菜的江望,故意说:“我身份可是有点特殊哦,许小姐真的不介意吗?”
江望夹菜的手一抖,差点把牛肉掉在桌上。他抬头看向方雾月,后者正颇有些促狭地看着他。
听出方雾月语气中的揶揄意味,许归忆斜睨江望一眼,后者正作无辜状。
与许归忆对视不过一秒,江望举手投降:“老婆我错了,我这就去面壁思过。”说罢真的作势要起身,逗得两位女士笑出声来。
“不至于啊三哥,”许归忆赶紧拉住他,“前任而已,又不是案底。”
江望对方雾月耸耸肩,一脸骄傲:“看吧,我们家姑娘豁达得很!”
方雾月抿唇轻笑:“看出来了。”
她早在西班牙就看出来了,如果许归忆真是小气的人,她今天也不会来吃这顿饭。
“我才不介意什么前任不前任的,”许归忆托着下巴,“比起这个,我更担心方小姐的代言费,怕请不起。”她露出一副苦恼的表情。
堂堂金德世晨江总的太太,还会担心钱的问题?方雾月被许归忆可爱的表情逗笑了:“别担心,冲咱们这交情,必须友情价!”
许归忆立马摇头:“那多不好意思啊。”
江望也说:“一码归一码,代言费按市场价走,该多少就是多少。”
许归忆:“对对,放心吧,我手里还是有点小钱的。”
方雾月笑着端起茶杯:“好啊,那就这么说定了!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许归忆举起杯子与她相碰。
江望看着许归忆,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能和老公前女友相谈甚欢甚至达成合作的,除了他家领导,世上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饭局在愉快的氛围中结束,送走方雾月后,许归忆和江望回到家中。江望洗完澡就去书房工作了,他今天结账时动作有些不便,票据都塞得乱七八糟,许归忆拿起他的钱包,打算帮他整理一下,指尖却意外触到一张质地不同的硬纸片。
许归忆好奇地抽出来,那是一张小小的拍立得照片,暖黄色复古相纸上,定格着二十六岁的他们。背景是酒吧迷离的灯光,照片里的她笑得明媚又张扬,而江望则带着几分慵懒和玩味,手臂随意搭在她肩上。
照片背面写着酒吧的名字“Enter”和拍摄日期:2024年12月25日。
推开书房门时,江望正坐在书桌后处理邮件。许归忆双手背在身后,俯身凑近他,像抓住什么把柄似的,“老公,你猜我在你的钱包里发现了什么?”
江望敲键盘的手指顿了顿,“什么?”
“喏,”许归忆将照片放到他面前,“解释一下吧,江总。我没记错的话,这张照片应该贴在酒吧那面留言墙上,怎么跑到你钱包里去了,嗯?”
“你才发现啊。”江望看清照片后笑着将人拉到自己腿上坐下,“照片是我跟酒吧老板要回来的。”
“什么时候的事?”许归忆惊讶地问。
“离开冰岛那天。”江望摩挲着照片边缘,目光变得深远,“你走以后,我又去了那家酒吧。”
许归忆的心突然揪了一下。
那天早上她离开后,江望也跟着退了民宿。在返回纽约的航班起飞前,鬼使神差地,江望让司机绕道去了“Enter”酒吧。
白天的酒吧人很少,只有几个清洁工在忙碌。老板在吧台后擦拭杯子,看到江望走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来人——毕竟圣诞节那晚,这位气质不凡的东方客人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嘿!先生!真高兴又见面了!”老板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那位美丽的女士呢,没有和您一起来吗?”
江望唇角勾起一抹礼貌的弧度,“她先离开了。”
简单的五个字,让老板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识趣地没有多问。
江望径直走向那面色彩斑斓的互动留言墙,视线很快定格在某个角落——那里,一张小小的拍立得照片在众多便签纸中显得格外醒目。
照片旁边紧挨着两张便签:
【浪漫不死,感觉至上】
【人间一趟,金钱至上】
酒吧老板注意到江望的目光,笑着走近,“说真的,先生,这张照片拍得太棒了!你们看起来简直天生一对!不少客人路过都会停下来看两眼呢。”
江望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久久停留在照片上,片刻后,他转向老板,“可以把它送给我吗?”
“当然可以。”老板爽快答应,他将照片从墙上完整地取了下来,交给江望,“美好的回忆值得珍藏,它属于你和那位小姐,而不是我这面墙。拿去吧,希望它能带给你们好运。”
“非常感谢。”江望接过照片,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钞票作为小费,被老板婉拒了。
“就当是圣诞礼物。”老板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容:“祝您和那位小姐幸福。”
……
许归忆听着江望的讲述,心中被一股甜蜜的酸涩填满。她低头看着照片上两人的笑脸,那时的他们还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只是单纯地被彼此吸引。
“许十一,”江望突然捏住她的下巴,“你说你当时跑什么跑,最后还不是落我手里了?”
许归忆不答反问:“江总,老实交代,你那个时候就喜欢上我了,对不对?”
江望说:“是啊。”
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就承认了,许归忆心跳漏了一拍,她假装镇定地“切”了一声,“得意什么,我喜欢上你的时候,你还不认识我呢。”
江望挑眉:“嗯?”
“老公,实话告诉你,其实在酒吧碰面之前,我就已经见过你了。”许归忆说着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递到江望面前。
照片上是伦敦摄政街的夜景,灯火辉煌,大雪纷飞,天使灯如梦似幻。画面的主角是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年轻男人,他站在对街的橱窗前,大半张侧脸隐匿在黑伞下的暗影中。
“这是我?”江望惊讶地接过手机,放大照片,没想到自己会出现在她的相册里。他记得那天,也记得那把黑伞,却不记得自己曾被人偷偷拍下。
“对啊。”许归忆点头,眼神变得很柔软:“当时街上那么多人,我一眼就注意到你了,就像有某种魔力一样。”
“许十一,你藏得够深啊。”江望突然凑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鼻尖,带着淡淡的薄荷香气,“所以说,你是对我一见钟情么?”
“是啊。”许归忆大大方方地承认,丝毫不扭捏。
在她看来,爱情就是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不等同于见色起意,而是见到对方的第一眼就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怦然心动。就像那天在摄政街,她透过相机取景框看到江望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许归忆语气很骄傲:“所以说啊老公,咱们两个之间,是我先喜欢上你呢。”她伸出食指点了点他的胸口,“在你还不知道我的存在时,我就已经把你装进相机里了。”
“不好意思了宝贝,”江望低笑出声:“真要这么算的话,我还是先你一步。”
许归忆:“嗯?”
江望说:“我见你的第一面也不是在酒吧,而是在希思罗机场。”
许归忆猛地抬头,震惊了:“啊?”
江望嗓音低沉又温柔:“我还记得,那天清晨,你穿着一件灰色大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穿过晨曦薄雾向我走来。”他轻轻抚摸她的眼尾,“我当时就在想,这个女孩子的眼睛怎么这么好看,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干净透亮的眸子,好像盛满了温柔的月光。那个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
许归忆的眼眶渐渐湿润,突然有些说不出话来。原来他们的故事开始得比想象中更早,那些她以为的偶然相遇,都是命运精心安排的久别重逢。
当江望的吻落下来时,许归忆闭上了眼睛,她想起那张被偷偷带回来的拍立得,和手机里那个大雪中的侧影,它们无声诉说着同一个故事:心动,早已在目光交汇的刹那,悄然发生。
哪怕多年不见,哪怕重逢后不识故人颜,但我依然能在人群中一眼就注意到你,因为我遵循的不是眼睛,而是心跳的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