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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贝在阴雨天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左肩的疼痛如影随形,在交管所多长时间就被折磨多久的小狗实在没有办法,一口咬在自己右前腿上。

总归是换种疼法,自娱自乐的小狗在右前腿上咬出一排牙印。

在教管所的第五年,年龄渐长的纽贝已经能够熟练处理自己左肩的疼痛,能在各种情况下努力减弱左肩带来的影响。

就是听觉下降得厉害,几乎是过去的逆转,在偶尔的时间里仿佛赏赐般能听到外界声音。

—“就他了。”

再一次被收养的时候,纽贝闲来无事索性暗暗猜测自己会因为什么原因被退回去。

可能的原因很多吧,纽贝缩着身子靠在车门上。

黑色调的门板硬硬还有点硌人,但紧贴着带来的安全感让纽贝没法拒绝。

猛地刹车后,指甲快抠破脚垫的纽贝忽然想到——“一只坐姿不好看的小狗”或许也是一个很好的理由。

总归没有在意非完人的存在,随随便便的退养申请完全足矣,已经打定主意会老死在教管所的纽贝视线看向窗外。

被晃得横斜在马路上的车身重新调直,那双手插进腋下把自己抱起来的时候,纽贝蜷缩起自己的尾巴。

他勾着后腿,被对方压到胸前。

甘睿看不到的地方,纽贝终究还是趴上宋教授的肩头。但这完全是不得已,甘睿开车时刹车和起步都仿佛被一刀斩断的软木,毫无缓冲。

纽贝接连几下被晃进宋青柏怀里。

在不知第几次碰到对方肩膀后,脑后多了一只手,把他的头按下去,轻轻按在肩膀上。

冷硬的下颌线,简洁锋利的鼻梁。

琥珀色的眸子盯着眼前面无表情的人看了会儿,纽贝脖颈和躯干微微放松,趴进这位男性完人的胸膛。

热热的、起伏的,纽贝喜欢的。

忍住想蹭蹭的冲动,纽贝玩偶般被对方抱在怀中。

这是一个有些冷清的家,见过形形色色许多家装的纽贝看着整洁的家装和没有任何杂物的台面得出结论。

只有随处落下的书籍展示着这是一间有主的屋子。

是个干净的人。

纽贝低头瞥见自己身上飘落的香槟色绒毛,腰部用劲,挪动屁股盖在那几缕绒毛上。

他有点喜欢那个怀抱。

“你怎么能选只失聪的非完人。”意外好用的听力将对话尽收耳廓。

被怎么放下来就怎么坐着的纽贝低头,眼睫微颤。

“不是提前说好选非完人的条件了吗?”那位甘先生的声音听起来相当不满,边叹气边讲道。

“难道你让他打手语吗?”

面对甘姓完人的质问,收养他的宋教授始终没有回话。

或许是无话可说吧。

纽贝落在身前的前爪又往后缩两步,瘦削的肘关节怼进身体柔软的腹面。

听不见的原因导致他时常一觉不知道睡到何时,三天两头错过饭点,过于混乱的进食时间带给他腿和耳朵外的另一层痛苦。

在胸腔偏下中间的位置,有时候会疼。

对话中的声音若隐若现,仿佛落入水中变成泡沫在耳边炸开,逐渐听不清的纽贝将自己的心思收回来。

直到那位身着西装的宋教授在他身前蹲下。

纽贝没有抬头,不知道这位被友人谴责的宋教授是什么表情。

所以被抱起来的时候,纽贝两只前爪挣扎一瞬,被宋教授一手握住。

“饿吗?”他认出那位宋教授的口型。

纽贝愕然,下意识点点头。

直到被抱着放在餐桌边,看着面前敞开的外卖盒子,纽贝还愣着。

“吃吧。”

对于短句口型熟练解读的纽贝盯着宋青柏的脸。

那张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纽贝埋头,沉默地去吃桌子上的饭菜。

迁就着他的行动能力,饭菜几乎都被摆在桌边。

不怎么费劲就能吃到。

第36章

“宋教授和领养的非完人相处怎么样?”

茶歇时有位年轻女性完人教授端着泡芙走到宋青柏身边。

徐文心。

和宋青柏一样同属法院教授, 年纪轻轻在法庭上可谓战无不胜。

接满柠檬茶的纯白水杯被麦色的手掌端起,宋青柏抿了口水,略一思索才回道:“相处, 算不错。”

把灵缇接回家刚好过去一周,灵缇每天跟小坐偶似的, 就静静揣腿坐在客厅中央的垫子上,他出去的时候什么样,回去还是什么样。

除了每天为灵缇提前备好饭菜, 宋青柏和那只小狗就没再有太多交流。

灵缇存在感几乎为零。

“我听甘教授说, 是只失聪的小狗?”

男人点头。

“那沟通起来困难吗?”

徐文心探身从桌子上挑选一颗咖啡胶囊塞进身前的咖啡机中。

她和宋青柏过去机缘巧合合作过几个课题, 和宋青柏也算说得上话。前段时间星网上爆发式的流言连她都不免暗暗心惊。

完人选择站在非完人一侧, 不理解的又怎么会只有完人,很多非完人也参与到这场网络审判中。

那只小狗要是成分不好说不定就对宋教授怀恨在心。

困难吗?

那只小狗?

眼前浮现灵缇乖巧坐在家中的模样, 仔细回忆过去一周也没说上几句话的宋青柏手中抬杯的动作逐渐慢下来。

虽然讲话不多,但几次让小狗吃饭都很顺利。

他遵循猜测摇摇头,“不麻烦。”

“没想过给非完人做个助听器?”徐文心自己家里就有位戴助听器的非完人。

“虽然不是所有耳聋都能起作用,但指不定是能改善的情况呢。”

宋教授在合作中展现出的态度和人品她都比较信得过, 徐文心才想着提醒对方一下。

没有助听器需求的人很难了解到助听器这种东西。

也免得宋青柏和家里非完人相处起来闹矛盾。

生活中良好及时的沟通还是很必要的。

带着从徐文心那里得到的医院地址和医师联系方式,宋青柏踏进家门。

“啪!”

盯着某处, 他按开家里的灯。

第一次,那只小狗不是坐在地上,而是蜷着身子趴在地毯上。

宋青柏不放心地走过去。

忽地, 琥珀色的眼睛出现在视野中,看到自己的灵缇盘在身下的前腿很快支在身前, 用力一蹬——

很短暂地起身又重新跌到垫子上。

宋青柏急忙伸手最后也只单手托住灵缇的下巴,细瘦的下巴骨被握进手心,另一只手为了缓住前倾的身体落在灵缇身侧。

身躯遮住灯光落下的阴影打在灵缇脸上。

意识到不对的灵缇, 小心翼翼睁开慌乱中自动关闭的一只眼,发现被托住后,猛地睁开另一只眼。

配上这身香槟色的皮毛,像林间受惊的小鹿。

紧绷的嘴角不自觉软化,难得窥见灵缇灵动模样的宋青柏心下一软。

“唔嘤——”

喉间仿佛撒娇似哼唧两声,灵缇跷着左腿,右前腿开始挣扎。

急着从他手上离开的模样。

宋青柏拧起眉头,“别动。”

完全没有作用,小狗还在挣扎。

若不是受限于低伏的脊背,他手心的下巴想必早就抬起。

这只小狗听不见他讲话。

才会不停挣扎。

意识到这件事的宋青柏用另一只撑在地毯上的手还过小狗瘦骨嶙峋的胸腔,没怎么费劲就把四仰八叉的小狗抱在怀里。

灵缇僵硬的肌肉落在宋青柏支起的左腿上。

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看向面前,冻住似的一动不再动。

“能看懂吗?”

换了个方向让小狗脊背横着倒在自己大腿上的宋青柏尽可能将口型暴露在小狗眼前。

嗯嗯。

小狗点头如捣蒜。

前爪后爪折叠缩在身前,尾巴从腿间穿上来紧紧压在肚皮上。

贝贝能看懂。

明白主人有话和他讲,他盯着停止翕动的唇。

莫名被盯得有些紧张的宋青柏重新措辞,“半人形,可以吗?”

尽可能缩短句子的宋青柏耐心等着小狗的反应。

毫无征兆——

手中毛茸茸的触感变得滑溜溜,意识到这是什么的宋青柏胸膛猛地起伏两下试图缓解缺氧错觉。

赤条条、白生生,长尾巴、软耳朵。

原本的小狗被男生取代。

嫩鸡蛋一样的触感还停在指肚,宋青柏下意识摩挲两下。

满眼的美色。

缩在他怀里的男生用着那双和小狗别无二致甚至似乎更清澈的眸子盯着他。

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的宋青柏还是因为那张脸晃了下神。

他视线往下想要从那张脸上脱离出来,精致的锁骨、冷白的胸膛毫无遮挡进到他眼底。

终于明白自己怀里抱着一个烫手山芋的宋青柏手臂掏过男生的膝弯,抱着把男生放到床上。

这和一周前抱小狗的感受完全不一样,艰难平复着自己情绪的宋青柏难得在心中暗骂脏话。

这孩子也太漂亮。

配上那双眼,一副清纯的模样,毫不费力就缩着尾巴坐进他心窝窝里。

说不清是哥哥爱泛滥还是突发善疾,宋青柏短暂决定好好照顾这只小狗。

他扯过沙发上的毛毯,给一长条的非完人围上,严丝合缝,只露出脖颈以上的部分。

绕过非完人左肩膀时,他的手略微停顿一瞬。

美玉似的躯体上那狰狞又褶皱的伤疤像是一块甩不下身的膏药,紧紧糊在血肉上。

医学技术已经停滞了太久,进展缓慢的医学前沿,这截肩膀或许不会再有修复的可能。

隔着毛毯,宋青柏轻轻握住那截骨头突出的左肩。

“带你看病。”宋青柏一字一顿。

男生点头,脑后的耳朵跟着前后晃动。

蹭过宋青柏的下颌,有点痒。

是衣服。

小狗新奇地纠着自己身上的白色衬衫,他太瘦,上半身又太短,这件严格按照宋青柏尺寸打造的衬衫放在他身上就显得松垮,下摆盖住大半个屁股。

他拧着脚趾,捏着衬衫坐在床上等宋青柏。

“这个。”终于回来的宋青柏把手里的裤子递到男生手里,男生身边还放着其他几条裤子。

这孩子腿太长,腰又细,几条新裤子试下来都不太合适。

宋青柏无奈只能拿来自己平时运动时穿的灰色长裤,是穿过的不太好,但总归是松紧带能绑在小狗腰上。

“先穿这个。”手中攥着的东西差点被他忽略,一条崭新的内裤被他拿出来。

非完人正用自己的右手拽着裤边,慢吞吞往里伸腿,膝头轻而易举超过肩膀,白皙的皮肤没有一丝赘肉。

一只胳膊穿衣服显然对他来说不是容易的事,他摇摇晃晃□□右倒。

宋青柏实在看不下去,他手臂还过非完人的肩,视线放远,帮对方把裤子穿上。

指背划过细腻的皮肤让他暗生不自在。

虽说是非完人,还是同性,但宋教授还没这么近接触过别人,更别提帮穿衣服。

终于穿好裤子,站起身的宋青柏拿起一边和运动裤配套的卫衣,脊背贴上衬衫的瞬间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汗湿。

他心底哂笑,这么大了什么场面没见过,就以为一个男孩让他紧张成这样。

转过身

大大咧咧敞着的胸膛,脱一半留一半的衬衫。

两点粉红石榴籽宝石般镶在微微隆起的胸膛上。

宋青柏眼底震动。

一言不发一股脑扯掉还挂在左肩膀上的衬衫,把卫衣撑开稀里糊涂套上去。

太没有安全意识、太没有隐私意识、太没有防范意识。

要教训一下非完人这些意识问题——

低头看到那张刚刚在卫衣领子上蹭过的脸颊泛着不对称的红,脆生生抬眼扬唇对他微笑。

整齐的贝齿在唇间闪过一瞬。

眸子里小心翼翼的神情让宋青柏心头微酸,莫名还有些胀。

就要脱口而出的教训哽在喉间再说不出来。

默然,宋青柏把非完人从被子里抱出来。

小狗安安静静坐在他怀里,被抱起来也只是两指拽住他的衬衫,在身体稳住后就很快松开。

宋青柏从来没见过这么乖的人。

乖到他心间井喷式爆发怜惜。

本想把小狗放到地上的宋青柏一路沉着脸,把灵缇抱到医院。

“姓名。”负责登记的医生透过玻璃询问道。

姓名——

宋青柏正努力想着,一周之前他才听过。

“纽贝。”

高低不平的两个字从怀里发出,努力咬轻的字音听起来圆润饱满,但因为拖得过长,这两个字仿佛月亮湾里的白帆船,摇摇晃晃。

宋青柏低头看去,抖动的睫毛和抿起的嘴唇昭示着声音主人内心的不平静。

自从今天决定要好生照顾小狗的宋青柏觉得自己心田简直种满柠檬树,酸得无药可解。

他暗暗叹口气,搂紧怀里的非完人,才俯身继续沟通。

值得庆幸的是,耳朵是遗传性耳聋,配上助听器就能好个七七八八。

长手长脚的犬类非完人坐在病床上,歪着头任由宋青柏动作。

凉凉的东西被戴在他完人形状的耳朵上。

——“滋滋滋——”

“贝贝,能听见吗?”

五年来深受失聪影响的纽贝重又获得清楚明晰的声音。

“嗯!”他猛地一点头,面上扬起灿烂明艳的笑容。

勾魂摄魄之姿,满室春光漏入人间。

第37章

楼下的阿姨养了只夜莺种非完人。

在时钟指针指向八点半时, 纽贝按开自己的助听器。

他抱着抱枕抬腿坐上阳台的飘窗。

明晃晃的日光就在脸旁,眼前漂浮的光斑浮浮沉沉。脸颊贴在玻璃上,他侧耳倾听。

隔着墙壁透过玻璃, 一道稍上年纪的声音响起。

—“莺莺,过来晨练了。”

两秒后“jug—jug—jug——”

悠扬婉转的袅袅婉丽歌声飘扬, 好似掠过水面的一缕清风,跟着水流在石缝中流转,到远处去。

“啪嗒”“啪嗒”, 这只小狗和着歌声的节奏, 尾巴一下一下拍在飘窗的垫子上。

阳台和客厅之间的窗帘被悄悄掀起一道缝, 沉浸在音乐中的犬类非完人无知无觉。

大长腿交叠收在胸前, 上扬的裤脚露出骨感的脚踝,纤长突出的跟腱一路延伸没进裤管。

脚趾蜷缩着叠在一起, 脚背上的青色血管在光下接近透明。

仿佛在远观一幅美术馆里的挂画。

尾尖上上下下的节奏感证明这位画中人心情不错,确认过小狗位置和状态的宋青柏转身走进厨房。

八点半到九点,有了助听器的小狗固定待在那处飘窗上,在家轻轻松松听上演唱会。

要是小狗能一直这么轻松就好了——宋青柏停住手里的动作, 微凉的净化水从指缝流过。

满打满算把小狗接回家已经一个月,这只小狗每天固定地待在这么几个地方, 睡觉的卧室、听歌的飘窗、吃饭的餐桌、转角的盥洗室以及客厅的毛毯。

定时定点,来回走路也没有任何声音。

不管宋青柏讲什么,都是全身心地配合, 没有主动提过任何要求。

想到这里宋青柏再次停顿自己的动作,也不算是没有主动提过任何要求, 前两天见到捻着衣角踟蹰站在他面前的小狗,宋青柏还心底高兴好一阵,觉得孩子终于会主动说话了。

开口就让他沉下脸来。

小狗支支吾吾让自己把他送回教管所, 觉得自己花钱太多了,也很费事。

即便现在想起来,洗着菜的宋青柏胸腔还是会剧烈起伏,就一个助听器、一次全身检查、几身新衣服再加左肩旧伤的重新治疗,就给这只小狗吓破胆。

第一次开口提要求,就是让自己把他丢掉。

宋青柏气得不轻,胸口酸涩更甚。

这只小狗过去到底过的什么生活,活得这副对自己漠不关心的模样。

敏锐察觉到宋青柏情绪不佳的小狗没再讲话,低头看着地板,纠着自己衣角来回揉搓,用力地指尖泛出诡异的青白。

宋青柏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把忐忑不安的小狗拉进怀里,用力圈住。

法庭上的伶牙俐齿、课堂上的谈吐风生在这里只能化作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

—“永远不会把你送回去的。”

小狗只是静静趴在他怀里,不知信了还是没信配合着点点头。

以语言为武器的宋教授第一次暗叹语言的无力。

然后——然后两人又沉默到现在。

把手里洗净的菜品收进不同的框子,宋青柏点上放在中岛的通讯器。

熟悉的男人出现在屏幕里。

“爸,”宋青柏打声招呼,两人开始今天的饭局教学。

……

“最后就剩这菜翻炒两下,变色盛出来就行——”

耐心等着宋青柏下一句话的宋柏俨话还没说完,眼前一黑,屏幕就被挂断了。

这副模样还真是跟小时候一样,收了通讯器的宋柏俨把精力重新集中在自己的厨房中。

这边的宋青柏正拿着通讯器往家门口走。

“对,存进柜子里就行。”

挂了电话,指针刚好指向九点半,“贝贝,出来吃饭了!”

他提上脚下的运动鞋,等到修长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饭菜在桌子上,你先吃我下去拿快递。”

在小狗点头后,他走出家门。

没有几分钟,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子回到楼上。

没让快递箱子进房间,他三两下拿着剪刀把箱子拆开,宽大的手掌一提,把箱子里塑封的东西拿出来。

他拿着东西往书房走,路过厨房时他停住了。

出门前乖乖答应他会吃饭的犬类非完人,正襟危坐在餐桌旁,桌上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饭菜却是一口没动。

小狗在等他吃饭。

又或者只是单纯不敢先动筷。

宋青柏又是感动又是替小狗难过的,遇到小狗之前他都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有共情能力。

他把手里的东西扔在客厅柜子顶上,洗净手后坐到灵缇对面。

“吃饭。”说过后他率先拿起手中的筷子戳进盘中,几秒后才看到对面的筷子跟着夹起菜来。

一颗酸胀的心好似被软乎乎的小狗肉垫踩来踩去,这只小狗明明过去拿奖的时候这么开心。

总要让这孩子开心些。

“想干些什么吗?我看你每天听别人唱歌,自己想唱吗?”

饭间的宋青柏忽然问道。

小狗摇摇头,“贝贝不想唱歌。”

“画画呢?”

“贝贝不画画。”

“或者什么活动也行。”

宋青柏想让纽贝平日里的生活丰富些。

“贝贝没有什么想做的。”

那孩子神色淡淡回答道。

宋青柏盯着对方的眉眼看了好一阵,“是不想还是因为没试过所以下意识拒绝?”

有一类人是这样,在成长过程中未曾尝试过的东西或者被拒绝进行尝试的东西,会在成年以后接触时会先开口拒绝。没吃过的东西、没做过的事情、没去过的地方,就永永远远成了不想尝试的东西。

像瓶子里的跳蚤,被限制了瓶高,就再也生不出尝试跳出瓶子的心,即便曾经限制它的瓶子不再存在。

小狗愣愣不知道怎么讲。他咬着筷子觉得好似被对面的人看穿。

他确实是下意识拒绝,关于宋青柏讲的这些东西,他都只是有个模糊的印记,不知道真正做起来什么感受,所以在遇到时会下意识拒绝。

咬进嘴唇的筷子被另一只手拂开,“钱也不是问题,要不要上几节体验课试试看?”新主人耐心和他沟通。

眉眼间俱是温柔。

纽贝不由得回忆起两天前对方把自己抱在怀里眉头紧锁的模样。

那好是记忆里新主人第一次对自己生气,因为自己说要把自己丢掉的事情。

垂在身后仿佛不存在的尾巴小幅度晃了晃。

纽贝点点头。

宋青柏满意重新享受两人早餐时光,正往嘴里夹着豆蛋——

“还,还想,想看书,和你。”

小狗忽然讲话了。

过去在庄园里,他无事最爱做的就是躲在小书房里看书。

暖暖的阳光洒在身上,鼻尖轻轻一拱,翻动的书页带给他崭新的世界。

宋青柏猛地压断嘴里的豆蛋,留下筷子中间的部分倏尔脱落掉进盘子里,砸出“啪”的一声。

小狗低着头一激灵。

“不不忙的时候。不看也行。”

声音有些发抖。

“看,可以看,一会儿吃完就可以。”宋青柏意识到自己吓到小狗了,在这只蜗牛小狗重新缩回壳子里之前,他拽住这截正在飞速消逝的勇气尾巴,把小狗重新拽出来。

“书房里有很多书,甚至我不在家的时候你都可以随便看。除了书房之外,家里任何东西、任何地方你都可以随便用、随便去。”

一时高兴的宋青柏多说了两句。

香槟色被毛的长尾巴尖在地板上划来划去。

收碗时满意看到小狗多吃两口饭的宋青柏站在洗碗机前轻笑,单纯的孩子真是好哄,这么一点小事就开心上了。

他胸腔卷起细细密密的欣慰,陌生的花苞重新结在心田柠檬树上。

饭后搬着快递的宋青柏身后缀着小狗走进书房。

书房里除了办公区,就剩下一个大大的沙发。

琳琅满目的书籍塞满柜子,几乎都属于只属于一个领域的书籍。

“法律”

这是纽贝见到最多的字眼。

扯开塑封皮的宋青柏忽然意识到家里没有太多种类的书,他窘迫得看了眼手里成套的《实用程序育儿法》,开口道:“你有其他喜欢看的书都可以告诉我,我从网上给你买。”

毕竟这里除了法律相关以及育儿相关,再没有其他方面的书籍。

小狗点头应下,从架子里抽出来一本蓝皮书。

他拿着书本在宋青柏眼前晃晃,意思是我要选这本啦。

幻视疯狂甩动的小狗耳朵和尾巴,宋青柏喉间溢出一道气声,站在书架旁长长一条的小狗疑惑地看过来。

他咳嗽两声掩盖掉,“这里的书你都可以随便看,沙发随便坐就行。”

于是纽贝转身向着沙发走去。

宋青柏惊讶地发现,那条尾巴确实在轻轻晃动。

连在尾椎的尾根上扬翘起,尾尖仿佛下垂的S钩,又轻又缓地正在小幅度晃动。

直到尾巴再次看不见,宋青柏才回神。

犬类非完人陷在沙发里,蹬着腿,抱着书本,目光灼灼看向他。

浑圆的脚趾落在沙发边,瓷白的皮肤和沙发厚重的底色形成对比。

宋青柏哑然,拿起手里的《实用程序育儿法》走过去。

他坐进小狗身边的位置,室内一时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过了不知多久,热乎乎的毛绒边贴到他的肩膀,隔着衣服来自血液的热度彼此纠缠,

宋青柏放缓呼吸,看向自己的肩头,小狗正歪头靠着他,貌似认真看着蓝皮书。

只是睫毛抖抖抖个不停,斜在沙发外侧的脚趾蜷缩起来。

心尖那几朵陌生的花迅速脱落结果,一只只毛茸茸的小狗从中诞生,眯着眼睛睡得正香。

放松自己被靠着的肩膀,宋青柏重新看向自己手里的《实用程序育儿法》。

白底黑字,它讲:请珍惜并小心对待小朋友的主动靠近。

第38章

从装修起就冷清的书房里, 原本放置的沙发换上暖黄色的毛绒沙发套,两个粉白抱枕随意叠放在椅背处。才买没多久的纯白圆桌离沙发刚好一臂距离,几本刑法书籍摞在上面, 旁边的白色苹果印花杯子里正氤氲着热气。

窗外斜洒进的天光照亮空中尘埃,书房里满是苹果奶的味道。

纽贝手握拳放在身后, 暗暗给自己打气。

他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

没关系的,他可以出去打工养活小狗宝宝!

贝贝要做负责人的家长。

站在宋青柏面前,他深吸一口气。

一脸认真道:“我要生小宝宝了。”

删掉手下晃神打错的乱码, 宋青柏转头看向身边捧着肚子的犬类非完人, “为什么这么讲?”

他尽可能不让自己脸上露出笑容。

长长一条伫立在宋青柏身侧, 纽贝双手隔着家居服放在肚皮位置, 他仔细回忆着脑海里的内容,越发确信。

他牵着宋青柏的手腕, 另一只手提起自己的上衣下摆。

麦色的手掌游鱼似一路摸上温润细腻的腹部皮肤。

“你摸。”

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宋青柏,唇角不自觉抿起,透露大秘密的模样。

宋青柏配合着左右轻摸两下,热乎乎、滑溜溜的, 确认没什么他担心的皮下痉挛,他收回自己的手。

亮晶晶的深邃双眼还在盯着他, 宋青柏绞尽脑汁,只能试着夸道:“很舒服。”

天知道他有多少次把小狗的天马行空当了真,事情都没完全搞清楚, 带着小狗四处奔走,赶着送上去给人哂笑。

升起警惕心的宋青柏左看右看, 用眼神沿着纽贝轮廓细细描摹,确保不是健康问题。

这个敷衍的答案显然没有挣得小狗的欢心,香槟色的尾巴高高扬起, 又“啪”重重打在屁股上。

小狗皱起鼻子,身体力行表达自己的不满,“它变大了!”

嘟嘟囔囔又咬牙用劲的四个字吐出来,拧起的眉头仿佛在谴责主人的不用心。

他指着自己的肚子。

就知道是小狗的胡思乱想。

宋青柏很快理清小狗的逻辑,怀孕会肚子大因为里面有新生儿,所以肚子大就是怀孕要生小宝宝。

他努力告诉自己,这是一只过去没接受过社会常识教育的非完人,还是没能忍住嘴角上扬,他欲盖弥彰迅速开口:“谁告诉你,肚子变大就会生宝宝的。”

“碧碧讲的!”

发觉不被相信的小狗有些委屈,他闷闷不乐,还是老实回答主人的问题。

故意咬混的发音缠在口腔里,软绵绵的。

宋青柏知道碧碧是谁。

完人儿童社会教育片里的一个女性完人。

鼠标稍微动弹两下,他调出电视机的播放记录。

上面显示,五天前《孩子是怎么诞生的》观看时长百分百。

宋青柏不觉得好评如潮的教育片里不讲清楚受精卵的发生,他略一思索,“看这集的时候,你睡觉了吗?”

灵缇种的天性使然,纽贝一天睡眠时间快比上两倍他睡眠时长。

看着看着教育片躺在沙发里睡过去对小狗来说不是件困难的事,也不是件少发生的事。

“嗯——”拖长调子的小狗回应道,不开心的表情正挂在脸上。

宋青柏好笑地把小狗抱进自己怀里,“那你可能漏看了,只有拥有子宫的女性才有怀孕生小宝宝的能力。”

他犹豫着,隔着衣服又摸上纽贝的肚子,“你会觉得它变大,只是因为你在变得更健康。”

从干瘪健康到平坦,就是看上去腰间还是细细一圈。

还是得加把劲再补补,宋青柏回忆着本周的营养食谱,试图从中找到发挥空间。

“所以,这里面没有宝宝吗?”

小狗看上去也没有很开心。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肚子,语调平平。

“不出意外,这里面永远不会有宝宝。”宋青柏趁机补全小狗的社会教育。

这样怎么让他放心让小狗一个人。

视线划过桌子上的法律学书籍,宋青柏轻轻叹口气。

想要给他帮忙。

昨天下午饭间的时候,小狗忽然小心翼翼和他提出这个请求。

也是宋青柏自己独居惯了,再加上小狗平时安安静静地也就偶尔画个画、读个书,导致宋青柏很容易忘记家里多了个人的事情。

议会最近正值提案期间,电话他从东头打到西头。

被小狗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不是什么值得注意的事。

他们要在此次议会上,提出非完人与完人的平等法案。

这是个阻力很大、反复提出又被反复搁置的提案,正因为提前得知宋青柏要进行此举的风声,之前那股舆论才会甚嚣尘上。

宋青柏才不得不被逼着收养非完人。

结果让他收养一只这么可爱的小狗。

宋青柏暗叹世事无常。

但在领养前,他和甘睿曾经商量过借此机会,让非完人进入议会。

让一个健康的、端正得体的非完人在满是完人的议会里进行发言。

总该让事件的主人公参与,而不是掺杂着他们完人各自利益暗藏祸心的争斗。

这是他们最开始的想法,但在知道小狗失聪之后,他们只能放弃这项方案。

就算有助听器帮忙,同宋青柏一路的人里还是有不相信非完人能力的存在,但真正和纽贝接触过的诸如甘睿,就在试着努力让纽贝进入这项计划。

一直以来,宋青柏对两方的观点都是隔岸观火的态度,他想让纽贝干成这一件有意义的事,又害怕他的小狗会因此受伤。

毕竟在法案真正实施与通过前,非完人依旧是完人的所有品,没有任何生命权保障。

两边的电话轮着打进他这里,小狗自然而然对这事就有些了解。

他说想要帮忙。

宋青柏叹口气,把小狗拉进怀里,他抱着小狗,埋下头去。

甘睿带着好消息跑开的一瞬间,他才惊觉自己的害怕。

他是不愿意纽贝参与到这种可能有危险的活动中的。

拿到非完人的表态,原先的计划很容易继续推进下去。

这几天埋头看书的小狗已经能写出总体的发言稿来,虽说有些地方不够深刻,但也足够超出他们对于非完人的认知。

即便他们没接受过像完人那般正统的学校教育,身为被压迫者他们对剥削他们的人了如指掌。

反而是他们完人,对非完人的态度还似在对待未成年的稚子。

拿到发言草稿的议会议员更是哑口无言,再也不讲非完人只会破坏计划的言论。

他们高估了教育对人性的帮助,低估了沉默着活在这世上的非完人。

那封不算完美的发言稿成了他们更加努力的鞭策。

宋青柏既自豪又心酸。

自豪于小狗的能力,能将发言稿写到让他挑剔的议员同伴们心服口服,心酸于小狗必然经历过什么才会写出那样的发言稿。

他时不时就让埋头补全知识的小狗去放松一下,享受享受生活。

总觉得这样,他的心酸才会少一些。

“如果,能够开放工作权利的话,你想要做什么?”宋青柏颠颠怀里的人,轻声问道。

眼前香槟色的耳朵小小抽动两下,“想去画画!”

音量不大但充满雀跃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宋青柏毫不意外,自从接触过绘画课程后,小狗就一发不可自拔,每天定时定点站在画架前拿笔画画。

天赋也配得上努力,这才上了几次课,画画就已经有模有样,老师前两天特地跟他共同问要不要转进专业班。

光口头答应还没得空办手续的宋青柏想起这件事,“你蓝老师说想让你转专业班,你愿意吗?”

骨节分明的手指插进柔顺的发丝,绸缎似的发尾缠缠绵绵从指尖滑落,随意散落的暖黄发丝被收至耳后。

小巧的助听器露出尖尖黑色的边缘。

纽贝仰头,后脑勺压实在正摆动着他头发的手掌上,张开的五指很好托住他的头。

纽贝小幅度蹭两下,耳尖划过身后人的指尖。

得到蹭蹭权的他每天只想蹭蹭。

回到正事的纽贝没怎么犹豫就答应转班要求。

“贝贝要成为画得最好的!”纽贝声音小小的,语气坚定。

宋青柏哑然失笑。

莫不是从前犬赛出身的缘故,看不出这小肉包子一样的小狗还有这种想法。

实际已经把纽贝的每张画收藏的宋青柏觉得这辈子没有人能撼动“贝贝是最好的画家”这个想法。

不过不妨碍他说点好听的,哄小孩的话张口就来。

“好,那我给你加油,希望贝贝成为最棒最好的画家。”

被哄的小孩翘着尾巴顶在他的腹部,更瓷实地躺进他的怀抱。

宋青柏收紧手臂,浮雕般的青筋乍现,弓起身子在暖光里拥住小狗。

已经熟悉这个姿势的小狗配合着放松身子被更好抱进怀里。

获得小狗的信任不是一件太难的事,没等宋青柏拿出价值千金的礼物,只是稍微多一点的耐心和爱心,香槟色小狗就“啊呜”一口自投罗网。

被缠得四肢不得动弹,逃不脱离不开时,也只知道“嘤嘤”两声,对着罪魁祸首粲然一笑。

第39章

“……自由平等之声将响彻山岗, 我们从绝望之嶙劈出希望之石,我们将取回生来即有的权利。我们追求智慧生物共享世界,我们期待更加和谐的新世界, 我们憧憬智慧生物的自由、平等。”

清晰的内容被徐徐道来,站在大厅中央, 结束最后一句话的纽贝放下手稿。

“清城发音很好啊。”一个短发女生率先站起身鼓掌。

在随之而来的漫天掌声中,纽贝略点头算作回应。

他现在是宋清城了,虽然不是法律认可的文件, 但为了上庭他还是在大家的建议下换了个新名字。

长身鹤立的犬类非完人站在圆台上, 出众的五官暴露在高顶的灯光下, 他波澜不惊接受着周围人的称赞, 斜靠在第一排桌前的宋青柏轻笑着走上前去把被围得团团转的非完人拯救出来。

谁能想到几周之前这孩子还团成一圈缩在家里的毛毯上。

简直是飞速成长。

“我觉得到时候正式开会就照这么说,绝对没问题, ”甘睿两步跨到两人面前,身后追着才刚刚率先开口的短发女性。

“口齿清晰、掷地有声。”女生又追着夸两句。

牛仔裤外套着牛仔裙,上身是一件黑色T字背心,外面罩着短款外套。

纽贝多看了两眼女生今天的穿搭。

“我跟你晓燕姐一个评价。”甘睿提着手里的西装外套往旁边走走, 给苏晓燕让出点地方。

宋青柏扬着眉头把非完人拉到自己身边更近的地方,“我就说没问题吧。”

几个小时之前在家里念到喉咙生烟的小狗可给他心疼坏了。

“对了, 宋哥,”苏晓燕忽然探身从几米外的桌洞里拿出什么。

一个黑色的包裹被递到几人面前。

“试试合适吗。”

拆开是一个银白色半遮面面具,眼睛处特意做了磨砂处理, “我觉得让清城直接露脸还是太危险,毕竟议会里那么多人。”

钮贝站着任由对方把面具贴到自己脸上, 还贴心弯了下腰。

巴掌大的脸刚刚好合进面具,只留出下巴露在面具外。

“怎么样,这服装设计师的眼不是吹得吧。”

苏晓燕满意一拍手。

甘睿点点头, 不小心瞄到宋青柏皱起的眉头。“你觉得有问题?”

“没什么。”

压下自己心底的种种心思,宋青柏对着这个面具没有多加评论。

被拿下来的面具重又收回黑袋子里,宋青柏提着袋子,眼前不自觉再次浮现刚刚的画面。

皮肤白皙、线条流畅,以及看上去就饱满水润的唇,遮掉上半张脸后,下半张脸有些过于突出了。

他原本是想说这个问题,可苏晓燕和甘睿表现得太过正常,他意识到什么把话咽了回去。

自己是不是,有些太过于关心纽贝了?似乎已经堪称上升到管教的地步。

“叮咚——”

“外卖来了!”

饭点正饿着的苏晓燕第一个反应过来,招呼两声,带着陪同自己一起来的朋友去取外卖。

这么快就该吃晚饭了?

纽贝讶然,自己竟然在厅里待了这么长时间了。

他接过打开递到自己手里的润喉水,小抿两口润润嗓子。

来之前他只顾着不让紧张好好发挥,都没怎么仔细去看今天出现在这里的人。

才发现今天出现在这里的除了他都是完人。

也是,宋青柏讲过今天出现在这里的人都有参议资格,而现行法律下,具有参议资格就注定只能是完人。

他的视线落到自己刚刚才站过的圆台,刚刚,就在那里,作为非完人的他在非完人的注视下完成了演讲。

是注视,不是凝视。

同宴会那晚不一样,他们鼓励、友善,包容。

但即便如此,纽贝也难以忽略身体里那点敏感的不舒服。

他知道他们在尽自己努力释放善意,但那样的特殊对待依旧让他觉得自己像是议会厅中的异类。

圆柱形的杯身被他拿在手里搓来搓去,这条通往平等与自由的路,只有一步一步走走看,才会知道沿途的风景究竟如何。

没有人能冲破时间看到未来的结局,直到真正实现解放,非完人与完人共同工作、共同建设、共同承托这个社会,那样善意但暗含客体化的眼光才能真正减少下来。

纽贝托起手里的杯子,又往嘴里送口水。

“这边这边——”多喊一个人还是没能拿完全部食物的苏晓燕正带着穿制服的外卖员走进屋子。

“买太多了。”苏晓燕苦着脸把东西放下。

纽贝耸耸鼻子,饭菜香气中似乎还混杂着什么,他看向那位埋头跟在苏晓燕身后的外卖员。

似乎——

有海水的味道。

紧接着下一秒,似乎是察觉到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一双浑浊的眼睛从帽檐下猛地抬起,隔着几米距离和纽贝对上视线。

竟然真的是非完人!

纽贝尾巴无意识摇动两下,他有些高兴。

从离了教管所,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非完人了,宋青柏身边几乎见不到任何非完人的身影。

能不能和这位鱼类非完人说上话呢——

琥珀色的眸子弯弯挂起,眼里流露出善意和好奇。

话说回来,对方的眼睛周围是不是红红的。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本就紧张地鱼类非完人手一抖,另一只手里提着的咖啡落到地上。

稀里哗啦倒了一地,咖啡四处迸溅,最严重的当数湿了裤脚和鞋子的外卖员。

剩下的人被这阵慌乱吸引,放下手里还在完善的讲稿,一边询问着一边向着中心靠近。

“别、别过来!”

那位外卖员大喊一声,银白色的亮光在空中一闪而过。

“!”

人群顿时停下脚步。

跟在宋青柏身后的纽贝心急得转转尾巴,

刚刚的鱼类非完人看着不想坏人。

但还没等他看清楚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外卖员惊叫着一路往外冲,挡在前面的人一一闪躲开,纽贝才看到对方手里拿着的是一把弯刀。

不长,也就巴掌大小。

想也不想,纽贝长腿一迈,两步掠过身前护着自己往桌边靠的宋青柏。

他一掌拍在那只握着刀不停颤抖的手腕上,轻而易举地卸掉对方的武器。

“离我远点!”

鱼类非完人捂着手腕,大声尖叫。

浑浊的眼睛不停浮动,他惊慌地四处张望,脚下不停来回动作。

纽贝歪歪头,看到对方脸庞落下的泪水。

惊惧之泪。

离得近了,他终于看出对方脸上的红印是皮肤下的淤血,没能完全化开停在脸上。

出于本能的,他往前一步,双臂张开,抱住还在惊惶的非完人。

怀中的挣扎猛地剧烈一瞬,但紧接着,又放松下来。

肩膀的衣服被水润湿。

纽贝小心翼翼,学着宋青柏哄他睡觉的样子,轻轻拍在对方后背。

“别怕。”

瞬息之间,局面就已经安定下来。

没见过混乱发生的完人这才重新活络起来。

甘睿松开拉着宋青柏的手,弯腰捡起混乱中掉在地上的衣服,他掸掸外套上的灰,才扬头道:“他这不是处理得挺好,你得偶尔放手让他成长。”

刚刚就是他在宋青柏要冲上去的时候扯住对方的手腕,两相争斗,才让他的外套掉到地上。

“对方手里有刀——我不和你争这个。”还没缓过劲剧烈起伏的胸膛闷得难受,宋青柏捡起被打落在远处的刀,又看了眼还处在事件中央的两位非完人,他心思微沉,往外走。

“你帮我看着他们,我出去抽根烟。”

向来挂着好脾气面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拇指掐进烟嘴里,他低头用劲把烟草吸进肺中。

就在刚刚,纽贝跨过他走到他身前的几秒钟,胸腔中这颗正砰砰作响的心脏停止了跳动。这个本应该在他死亡时才会停止的起搏器,那一瞬间随着他全身血液一俱凝结。

劫后余生的喜悦传达到每一个细胞,重又沸腾火热的血液冲击着他皮表下的血管壁。

烟圈被吐到空气后,很久没吸烟轻咳两声的宋青柏意识到一件事。

他对这只小狗的在意程度远远超乎他自己的想象。

原来只是过于害怕会被打。

纽贝耐心听着鱼类非完人的哭诉。

之前送外卖的时候因为没藏好耳朵被看到是非完人,完人也是借着帮忙拿进门的借口让他进屋,他走进那间平平无奇的屋子,被不分青红皂白猛打一顿丢出来。

这在他从业生涯里,并不是一件少见的事情。

只是在外面受了伤回去还要被主人追责,鱼类非完人没有办法才偷了主人的水果刀傍身。

“……咖啡、多少钱,我赔给你们。”

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的非完人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钱包,当着纽贝的面打开来。

没有几张票子,纽贝对钱没什么概念,想来不会太多。

但今天这顿饭钱又不是他自己出的,纽贝看向不远处关注着他们的苏晓燕。

苏晓燕正摇头,口型说“没关系”。

显然是听到他们的对话了。

纽贝放下心来,他合上非完人的钱包,“不用啦,那位姐姐说不用你赔。”

他看着对方领口下不小心漏出的黑紫色淤血,胸口仿佛郁结一股气,出不来进不去,“我之前看病用的药膏,有能活血化瘀的,还有促进伤口修复的,都拿给你。”

他一股脑儿掏出自己包里的药,因为药盒卡在口袋处埋头和口袋斗智斗勇。

鱼类非完人被他这股可爱劲逗乐,摇摇头拒绝了他的好意。

“谢谢你啦,但我主人不允许我的伤口好太快。”

不然他就拿自己攒的钱去买药了。

纽贝的动作慢下来,“不允许好太快,是什么意思?”他脊背发凉。

沉默一会儿,鱼类非完人回避掉这个话题,他拍拍腿站起身,“好了,时间到了,我要去接着送外卖了,今天谢谢你了。”

纽贝咬紧自己的嘴唇,“为什么不找警察帮忙呢?”

他看过的教育片里有讲过,遇到困难、遇到危险,要找警察帮忙。

鱼类非完人又笑了,和之前那个笑不一样,这个笑似乎是在惊讶纽贝的天真,又似乎是在无奈的自嘲,“笨狗狗,这世上哪有会帮非完人的警察呀。”

第40章

他们费心准备的演讲并没能在当年的议会中展现出来。

在临近议会的前一天, 非完人平权运动在沉默中铺天盖地地反抗爆发了。

上千名来自垃圾场的非完人堵在即将召开议会的西寺大厅门口,静坐、游行示威,沉默着、高叫着, 来自各个种族的非完人聚在一起,为了他们的未来、为了他们的下一代, 站起身来。

西寺大厅的客房中住满了的参议员争相离场。

纽贝被宋青柏牵着,从西寺大厅后门离开,他的头被宋青柏牢牢护在怀里, 透过保护着他的手臂, 是层层麦浪般的非完人群。

他们同大厅中维持秩序的警卫员纠缠到一起, 寸步不让。道路两旁的家门被推开, 走出门的非完人融进人群。

高昂着头颅,撕心裂肺呐喊着, 绛红的面颊、攥紧的拳头飒飒生风。

过载的助听器里电流阵阵,仿佛与口号相呼应。

耀眼的深绿旗帜撕破空气,在风中飘扬。

新时代到来了。

以清浦市的运动为起点,迅速辐射状蔓延至全联邦城市、乡村。

一场代表着血与泪的平权运动最终在一周后落下帷幕。

很快, 修改过的新法案迅速出台。

自由、生命、工作,非完人终于在法律上获得和完人相等的地位。

街道上庆祝声不绝于耳。

互相道喜的非完人满面的笑容深深映在琥珀色眼底。

沉默、保守代表权利的让步, 没有攻击性的呐喊永远响彻不了漆黑空洞的山谷。

既然这世上没有会帮助非完人的警察,那他就要做第一个。

白炽灯模糊的光晕照进瞳孔,一团虚影出现在视线之中。

意识到是谁的宋清城看着对方向自己靠近, 那张模糊的脸逐渐清晰。

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冒出头,向来发胶打理整齐全梳在头顶的发丝散乱着, 眼窝下是深深的青黑色,猩红盈满眼球。

想去摸对方脸的手指挣扎着猛地被人握住,宋清城才发觉自己使劲抬起的手臂堪堪离开床面, 他回忆起这只左手似乎在逃亡时重又受伤一次,昏迷前又被黑鸢用劲掐过。

醒过来一时不灵敏也是意料之中的。

“咳——”

试着清嗓的宋清城被大步进门的医生护士围住。

“……醒了就是没什么大事了——”

朦胧的话语仿佛雾中看花相当不清晰。

“助听器没电了。”等到医护人员离开的宋清城和床边的男性完人讲道。

他控制着声带避免自己的声音过于奇怪。

一直被宋青柏带在身上的备用助听器更换耗竭的原助听器,微粗糙的指尖划过肉嘟嘟的耳垂,擦过瘦长的耳骨。

头顶犬耳通感似的蜷缩在一起,直到人手离开耳朵才恢复原状。

“我先说——”不等犬类非完人再次张嘴的宋青柏开口,语气不免仓促。

他深吸一口气,坐在病床边握紧手心的手掌,“我会把一切告诉你,你可以做任何事,前提是任何事必须有我的加入。”

宋青柏在说关于欺骗的事,已经恢复记忆的宋清城没有吱声。

被床上人一双眼睛盯得底气不足,宋青柏却受不得再退一步,“必须和我一起。”他重申自己的条件。

“不用先道歉吗?”宋清城也没想到自己醒来第二句话就是要完人的道歉,补充清楚的话,是他收养人兼爱人兼未婚夫完人。

是的,他们已经订婚了。

离开清浦市之前提前摘下戒指的宋清城深觉自己明智,若是戒指同他一起到那个地方,定然和手镯落得一个下场。

“对不起。”宋青柏没有任何迟疑,道歉而已,能把人哄住的宋教授才不管什么手段。

一句话后,一颗心倏尔吊起,他才隐约意识到什么,“你……恢复记忆了?”

“嗯。”宋清城躺在床上应道,“还想瞒我?”

诚如宋青柏了解自己的小狗一样,宋清城对自己的收养人也知根知底。

那副样子明显就是还想再瞒他些什么。

似叹息似惋惜,宋青柏摇摇头叹口气,“没有,只是没想好要怎么告诉你。”

“你把我的卷宗都收起来了?”

“都放在后备厢里。”

抬起手里握着的手掌,宋青柏吻在对方指尖处,“即便你恢复记忆,我的态度不会变,如果你想继续从前的调查,必须和我一起。”

宋青柏抛出早就想好的理由,“反正你现在不是警察,牵扯不到什么保密原则。”

房间里陷入沉默。

宋清城一时没有回应。

他不想,从来不想将身边亲近的人牵扯进危险的事情中。

尤其是宋青柏。

“你得对我公平一些,让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遇到危险,我人生中不会再有下一次。”宋青柏不肯松口。

这是他唯一能想出来的办法。

他知道宋清城不会停止调查和取证,只要这世上不平一天,宋清城的脚步便不会停下。

他没有什么怨言,因为他爱的就是那个一往无前无所畏惧的小狗。但人都有自私的一面,小狗昏迷那两年,他深深后悔过去没能拦住小狗,任由小狗跳进火坑。

别无他法,选择加入至少会让他放心些。

房间里的灯光照在男人脸上,疲惫憔悴的脸上是分毫不假的果决和坚持。

分别的两年也让这位宋教授平添了沧桑。

宋清城内心摇摆。

“让他加入吧。”一道女声闯进来。

黑鸢提着餐盒站到床头。

“有完人加入我们能轻松些。”朴清宁说完,被两人同时盯着才想起撇清关系,“不是故意偷看的,只是不小心听到了。”

“你这位宋教授有钱有权,还是个完人,能帮上不少忙,我个人建议如果你要继续调查就让他加进来。”

黑鸢负责餐桌、宋青柏负责把病床摇高。

山药、苦瓜、木耳加大米汤,宋清城淡淡瞥一眼,拿着筷子无从下手,“这是医生配的餐?”

怎么能这么巧配中他不喜欢的东西。

“不是,这是我的爱心餐。”黑鸢进门以来面色终于缓和些,微弯眼睛坐在病床另一侧。

“尝尝吧。”

“他不爱吃这些东西。”一直没插上话的宋青柏蓦地开口。

他还没和这位女生正式认识,就被女生这副熟稔的态度弄得直皱眉头。

“不介绍一下吗?”

他问。

“抱歉。朴清宁,宋警官过去的线人。”

女生手臂伸到病床上空。

宋青柏和对方交换自我介绍。

暗暗看了眼墙上的表,女生把胸前的长发甩到脑后,“我还有急事,长话短说。除了之前着火烧掉的那个基地,这两年又发展出一个更大、安保更森严的基地,不出意外我们想进去的话,只能伪装成‘客人’和‘货源’。”

讲到“客人”时,她伸手指指宋清城,“货源”时,她指指床上的人和自己。

“至于另外的警察,我还是那句话,我只信你。如果你觉得他们值得信任,那就把消息告诉他们。”黑鸢耸肩,那只受过伤的翅膀非本能地抽搐两下。

黑色的羽毛飘落在床单上。

白色被衬托得有些寂寥肃穆。

“不出意外,你的警察伙伴很快就会找上你,毕竟鬣狗一样的东西嗅着味很快就会出现。”

“无意中伤犬类。”已经完全放松下来的女生态度轻松。

宋清城嚼着口中的山药,咔嚓咔嚓两声之后,他没忍住,看向黑鸢缺掉的那根手指,“这根手指是‘隐瞒’的代价?”

反问句,但语气很淡。

避而不答的黑鸢又看了眼表,她直起身子走到门口,“当时是怕你……”上半张脸隐在门口的阴影里,黑鸢金黄色的眼睛亮得仿佛漆黑深夜中的灯泡。

“——怕你假失忆。”

“怕我的失忆是假的。”

宋清城和对方同时出声。

黑鸢无所谓地耸耸肩,没怎么有歉意,“抱歉骗了你。”话里没有多少歉意。

“我理解你。”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换作是自己也会怀疑,一个受过伤的人真的还有勇气重新回到过去的事情里吗?一个失败过的人还能从头再来吗?

“……”黑鸢沉默一会儿,她最后又看了眼床边的人,对宋清城说:“让他陪着你吧,至少安全些。”

黑鸢离开后的室内只剩下吸食和咀嚼的声音,宋清城看向床边的人,“你不饿吗?”

他看到对方沉默着摇摇头。

“朴清宁,她小时候的主人欠债,用她抵的债。旁人让她做事,用药控制的她。她后来戒药瘾时为了抗瘾,自己砍了那截手指。”

宋清城忽然低低说道。

这才看到宋青柏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

黑鸢不把这段过去当作什么不可提及的隐私,相反,在成为宋清城的线人前,她就告诉过宋清城自己的过去。

黑鸢不是在诉苦,只是用这样的叙述告诉宋清城。

她永远没法再相信任何人,即便是现在和她有着共同目标的人。

所以宋清城并不怪她,关于朴清宁会怀疑自己失忆的真假。

过去的世界对她太刻薄,黑鸢重铸骨头硬着挺过来,自己没道理让对方软下来。

而现在他愿意把这件事告诉宋青柏,也就意味着——

“我们一起。”

宋清城终于松口。

脑海里浮现自己初醒时宋青柏的神情,不是因为黑鸢所谓的计划,而是他自己不想再看到爱人悲恸的模样。

他摸上爱人明显粗糙的脸庞,许诺:“这件事后,我不会再涉险。”

嘴唇被衔住的宋清城仰头配合着对方。

短硬的胡茬刺挠在他的皮肤上,宋清城痒得不自觉瑟缩,被脑后的大手拦住了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