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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就认清现实,这只漂亮的小狗是他心尖飞舞的蝴蝶,小小扇动翅膀就能带来一阵飓风。

他的舌长驱直入,带着轻易缴械的懊恼和要将这只蝴蝶拖下水的决绝,在爱人的口腔中肆意索取。

使用过度的唇仿佛淋过辣椒,湿漉漉红通通火辣辣的。

蟒蛇绞杀的舌头更是说话都捋不直。

小狗只能抱着文件袋跟在宋青柏身后等着对方登记缴费。

“还没拍照片去201化个妆拍个照片,拿着照片再过来吧。”

身着制服的办事人员抬手一指。

点点头,宋清城牵着即将踏入婚姻的另一半,拐进201。

“唔——你这张脸,不怎么需要化啊……”化妆师小姐姐夸着他天生丽质,“不过,我可以帮你遮一下黑眼圈。”

粉扑轻轻拍在脸上。

和化妆师之间的距离陡然拉近,“我怕大声说显得变态,你脸上的红色很好。”悄声说着话的化妆师左瞟右瞟注意着来往客人。

“你这小眼尾和脸颊的晕红,化妆品可很难达到这样自然的效果。”

“就除了唇色稍微有点深,我觉得再嫩一点会更配你脸上的颜色。”遮好黑眼圈的化妆师坐在板凳上钩脚往后一仰身子,细细打量:“再帮你涂点唇釉。”

唇釉,属于唇部上色工具的一种,宋清城卧底伪装的时候用过。

他摆手,神色有些紧张拒绝:“不、不用了。”

唇部未曾减轻的烧痛让他说话都放慢速度。

再涂点东西得多疼,漂亮的眼睛好似泡在水中的琉璃,软化人心。

“好吧、好吧,那就不涂了,其实也没有很红。”化妆师仿佛拿了什么脏东西似的,手一抖把唇釉丢回原处。

临走前,化妆师还不忘和这位印象深刻的新婚人叮嘱两句:“下次再来不要再熬夜啦!”

她摆摆手,脚后跟一蹬,刚想继续为下一位新人上色。

旁边站起没走两步的男性完人忽然转头回来:“不会再来了。”

他很在意女生这句话。

化妆师于是拍拍自己的嘴巴,她意识到这不是在之前工作的影楼,“呸呸呸”几声,她高喊:“抱歉说错话了,祝你们万年好合!”

爽朗嘹亮的祝福霎时间穿透走廊,美好的祝福经久不散。

“好,哎对,就是这样——我们新人再贴近一点,马上要结婚了怎么还这么腼腆——”

红着耳朵,宋清城歪头靠得更近。

他本来不是个容易因为肢体接触害羞的人,可是这里路过的每一个工作人员,都笑眯眯地祝福他们。

祝福的内容五花八门。

在这样的氛围里,宋清城心口脸颊一同升温。

短短拍个照片的功夫,他抱着宋青柏不肯抬脸。

“害羞了?”宋青柏揽着他的腰接过工作人员手里的照片。

红底照片上,男性完人和犬类非完人头贴头挨在一起,轻扬的嘴角微弯的眼睛,漂亮的脸泛红,英俊的脸软化。

他们靠在一起,将此刻最真实的感受定格。

“拍得很好看。”谢过工作人员的宋青柏抱着小狗往外走,他低声对还埋在他颈窝处的小狗道:“真不看看吗?”

彩霞满布的脸才从颈窝离开,宋清城歪头看向那张红底照片。

嘴角抿出上扬的弧度,“拍得好好。”他惊喜道。

“有人长得好看,怎么拍也不会差。”宋教授改揽为牵,悠悠道。

“青哥——”小狗躲过身旁另一对新人的目光,耳廓红得越发明显。

拖长的音调是他们之间的加密语言,宋青柏能够很好识别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添一把猛料。

显然现在该停。

捏捏小狗的手,宋青柏没再继续逗弄对方。

跟随地标完成婚检,两人带着齐全的文件重新站到柜台前。

宋清城薄薄一页户口纸被加到宋家户口簿当中,冗长的签字、盖章、审核流程后,两本新鲜出炉的结婚证被递到新人面前。

□□的工作人员看着他们,真诚祝福道:“新婚快乐!”

目送着小两口拿着结婚证和变更后的户口簿离开。

捧着结婚证回到车里,两人都还没有回过神来。

两个红本本碰在一起,这对同居数年的新婚夫夫相视一笑,黑底的瞳孔里是那张笑得开怀的漂亮脸蛋。

“新婚快乐,青哥。”

“嗯,新婚快乐。”

第56章

水面上亭亭玉立一株荷花, 水洗般翠绿的荷叶投下一大片阴影。

阴影中,有两条鲜艳的鱼儿搅在一起。

夏季清凉的风流淌在荷叶之间,调皮的艳色鱼追逐、嬉戏, 愈演愈烈,坚韧的尾鳍和强固的躯壳像是球台上没有准头的有色球, 围着这朵才刚刚盛开的荷花打转,粉扑扑的荷花被撞了根茎,盛开着的花蕊摇摆不定。

好好一朵迎风花在池塘里蹭得满是水迹。

一觉醒来, 挣扎着从自己被子里爬出来的宋清城抬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水杯。

“咕咚咕咚——”

吞咽不及的水顺着纤长的脖颈往下, 沿着上下起伏的喉结, 在喉结最高点离开身体。

“啪嗒啪嗒”打在左手撑扶的被褥处。

终于润够嗓子的宋清城抬手拭去嘴角流下的水, 从床头纸巾盒里抽出纸巾往水湿的床单处按去。

温润的光芒闪过,宋清城停住动作。

心跳错拍的一瞬间, 他将左手举到脸前,光芒被慢慢放大。

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

正在漏进房间的阳光下呼吸似的不停闪光。

和他答应宋青柏订婚时的那枚戒指不一样,那枚戒指就收在床头柜最底层, 采用了和这枚完全不同的雕刻手法。

这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戒指的内部印着定制语,他和宋青柏的名字挨在一起, 后面是繁缛的古语花体字之间绞缠萦绕

“Fino alla morte ci separi”

意思是“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捏在手指间的戒指蓦地模糊,酸涩的鼻尖被另一个人的体温轻轻触碰。

“怎么哭了,我把这个拿出来可不是想看你哭的。”

模糊的视线中, 麦色的皮肤上也闪着水光状的光芒。

凝结成球的泪珠潸然落下,宋清城猛地扎进爱人的怀抱。

他以为领证是个很突然的举动, 不承想宋青柏连结婚戒指都已经备好不知道多久。

“什么、什么时候准备的?”他抽抽噎噎问,感动随着眼泪哗啦啦在心里流动。

他不是爱哭的小狗。

眼前什么都看不清的小狗听到对方的声音:“和订婚戒指一起。”

宋青柏把人抱进自己怀里,擦着对方的眼泪。

“昨晚哭这么多, 今天还哭,小心肿眼。”

宋清城摇摇头,“你当时明明说,不答应求婚也可以的。”

“是这么说来着,但你那时候要是不答应,我就隔几个月求一次,直到你答应我位置。我总是要把你娶回家的,等事情完了,我们把婚礼补上。”

宋教授慢腾腾把当年的小心思抖搂出来。

“还好你的手之前就很瘦,现在尺寸刚好,昨天我还担心戒指会不会太大。”

“那你还说得冠冕堂皇——”小狗抬手锤在宋青柏胸膛。

看似满是可以全身而退的求婚实则是宋教授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第一步。

“那不是没用上吗——”宋青柏轻轻一笑,大掌握住小狗已经背弃主人缠到他手腕上的细长尾巴。

坏心眼捏了两下,宋青柏把人又压回床上,“离见面的时间还有一段时间,贝贝……”

知道今天就要送宋清城离开,宋青柏没在对方身上弄出太多痕迹。

万一今晚就遇上体检,痕迹反而会影响宋清城。

他吻在怀里人额头上,看着黑鸢把屏蔽盒植入到对方大臂里。

“我们缝太深,太深你们不好取。”黑鸢盯着缝在宋清城皮肉上的可吸收线,直到线痕迹完全消失,才放下手术剪。

“我没想到可吸收线的速度这么快。”瞿姣啧啧称奇,“这才几分钟工夫。”

“医学停滞前最伟大的发明之一了。”半吊子医师朴清宁站直身子,小心翼翼收起盒子里还留着的手术线。

“可不便宜,这么一小束,就得上万。”她宝贝似的把收好的盒子放进柜子深处,“皮下植入能这么流行,这线也算是头号功臣了。”

瞿姣配合地投去佩服的眼神。

宋清城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嘴角轻扬。

他靠在宋青柏怀里,“别怕,青哥,我会回来的。”

“嗯,我知道。”宋青柏低头啄吻弯折的玫瑰耳,他长舒一口气,用力抱紧小狗。

宽厚有力的手掌从上抚到下,脊骨在他指尖一一滑过,“记得自己有旧伤,不要逞能。”

“青哥,我们只是去拿证据,证据到手我们就不会留在那里了,所以你就放心吧。”宋清城用自己的脸蛋蹭了蹭对方。

余光里看见花豹转身同黑鸢说些什么,宋清城舔了下嘴唇。

果冻似的软弹肉感撞到耳朵上,宋青柏还没转头,就听见趴在他耳朵边的小狗用气音讲道:“老公,等我回家。”

潮湿的热气钻进右耳耳道,成功将宋青柏心中留恋不舍被打散许多。

这只小狗懂不懂什么叫撩拨。

知道离别在即,不想成为后腿的宋青柏深吸一口气,万般思绪化作琥珀色眼底的一抹浅笑。

“我等贝贝回来,连着爸妈的份一起。”

才收了明明已经改口却还是包了两个大改口红包的小狗翘起尾巴。

他当然知道爸爸妈妈也在等着他。

依依不舍的两人终于从紧贴的状态中恢复,“宋教授放心,有我在呢,肯定让头儿彻头彻尾完整回来。”看着小两口欣慰一笑的瞿姣一掌拍在自己硬邦邦的肱二头肌上。

他们一同踏出房门,却登上两辆不同的车。

“青哥,照顾好自己!”宋清城挥着手同他告别,灌进车里的风将他面前的发丝吹起,漂亮的脸上满是不舍。

“好。”

宋青柏目送着乘坐着三人车消失在眼前,隔着衣服,他握紧了挂在胸前的两枚订婚戒指。

“不要和我有眼神交流。”

黑鸢把手里的合同递到两人面前。

和当年看过的内容大同小异,宋清城面无表情签下纽贝的名字。

旁边的瞿姣写的是“饺子”。

“饺子……”拿到手的黑鸢盯着合同上的名字。

来之前他们就商量不再使用居民身份证上的名字,在监管不力的地方,没有居民身份证的非完人一抓一大把。

“这合同签下来连法律效力都没有。”耳濡目染法律知识的宋清城将两人的合同放到黑色盒子中,这个盒子马上要随他们一起被来取货的人运走。

随便一个名字签上去,也没有严格的一式三份。

黑鸢合上黑色盒子,用细线将盒身系住,“可是,能意识到这点的人不多。”她慢慢叹口气,“有时候我看签字的人太犹豫,想劝他们放弃,反而会引得他们怀疑。”

“怀疑?”

“怀疑什么?”

冷笑两声,黑鸢:“怀疑我在拦他们的财路,让他们合同签得更果断。”

宋清城眉尾上挑,脸上的表情一时间有些惊愕。

“吃不起饭,又不被当人看,没法获得教育和正确引导,还没长成之前就已经歪掉,这种人很多。”听了答案的花豹抱臂看向窗外,她的声音很轻也很冷,飘在空中。

黑鸢耸肩,“我和你们提前讲这些,只是想提前让你们有个心理准备,尤其是你——”金黄色的眸子盯准还没缓过神的宋清城。

“我们都知道里面不是什么好地方,但不是里面每个人都值得你们冒着生命危险去救。”

“记住,你们只是进去拍证据。我已经把清浦大学宋教授因为亡妻在找灵缇的事情托人传了进去,用不了两天,你们就会被捞出来。”

“宋教授那边如果没法拿出他们需要的金额,我就把房子和店面都盘出去帮他,所以你们不用担心出来的问题。”

宋清城看着黑鸢真挚的神情,把嘴里那句破坏气氛的“青哥他真的很有钱”咽回肚子里。

“只需要记住,你们唯一要做的就是用摄像头收集证据,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如果下次进货你们还没能出来,就把消息递给负责这趟路的最后一位乌鸦非完人,他会把消息递给我。”

讲完话的黑鸢把两人同已经关在笼子里的非完人锁到一起。

笼子里除了他们俩,还有一对山羊种姐妹,一只鳄类非完人,和他们打声招呼就站在门边不动了。

鳄类非完人让开后,宋清城才发现角落里还蹲着一只蝙蝠种非完人。

蝙蝠种非完人蹲得离大家有段距离,厚厚的蘑菇头埋在膝盖之间。

看上去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宋清城不由多看了两眼,把自己的发现告诉瞿姣。

“都在这里蹲着了,能有几个开心的。”瞿姣不以为然,祖先生活在草原的大花豹有时候过于大大咧咧,在她眼里,与其说蝙蝠种是负面情绪缠身,不如现实一点考虑对方可能是因为人多很长时间没能睡觉。

“指不定是困的。”花豹拍板,阻止灵缇继续好奇和担心。

“你忘了你答应嗯嗯什么了?”她避开对方的名字,小心驶得万年船。

好吧。

灵缇只能收起自己的担心。

乖乖坐在和花豹有点距离的地上。

他们现在是认识但不熟的关系。

不忘人设的灵缇耳尖微动,调转方向朝声源处。

“——吱嘎”

门开了。

拎着车钥匙的陌生男性完人踏进门槛。

第57章

“一共六个, 我带走了。”

手臂被挂在车厢壁上,车厢门在身后合紧,盯着车内的金黄色瞳孔被隔绝在车厢之外。

开车的男人明显是个老手, 车厢在行进过程中相对平稳。

稳到宋清城昏昏欲睡。

自从再次醒来之后,他的睡眠时间比工作时多上许多, 再加上灵缇的特性,睡眠几乎占据他大部分自由时间。

也怪连着两晚宋青柏闹他。

把下巴挂在逼迫抬高的臂弯里,宋清城两眼一闭就要睡觉。

被不知道谁踢了一脚。

嗯?

宋清城抬头去看自己对面的花豹, 花豹正闭目养神。

不是瞿姣, 那是谁——

罪魁祸首没打算藏, 黑暗里, 坐在他身边的山羊姐妹和他悄声打招呼。

“抱歉打扰你,我妹妹她觉得你长得很漂亮。”

小个子的山羊的手臂被完全拉直, 以一种相当不舒服的姿势挂在车厢边,随着姐姐的话猛地点头。

“哥哥你很漂亮。”山羊妹妹捏着鼻子说。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音量降下来。

宋清城模仿着山羊的动作道:“谢谢你。”

“咯咯咯咯……”山羊妹妹笑得开心。

铁链一瞬间发出声响。

“要我抱着你吗?”

宋清城没办法忽视对方别扭难受的姿势。

“太麻烦了——”连忙摆手拒绝的姐姐和动作迅捷爬进宋清城怀里的妹妹。

姐姐讷讷,往前晃着身子想把冒昧的妹妹揪回来。

“小艾,回来。”

劝阻无果的妹妹已经稳稳在宋清城怀里坐好。

抬高的位置让她手臂不至于伸直挂着。

“谢谢哥哥。”她还知道礼貌道谢。

“姐姐, 哥哥身上是香香的。”山羊妹妹转头和最亲爱的姐姐分享。

山羊姐姐只能不停给宋清城道歉,“她太调皮了, 实在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灵缇摇头,“她不沉,不要担心。”

确实很轻, 坐在宋清城怀里几乎没什么重量。

叫小艾的小山羊在宋清城怀里好奇了好一阵,才忽然开口道:“哥哥也要去乐园吗?”

悬挂的手指间已经不怎么能动, 小山羊放低了声音:“我不喜欢去乐园这个方式,感觉很累。”

宋清城拧眉,余光里的花豹也睁开了眼。

“小艾, 乐园,是什么?”

“哥哥不知道吗?说是去了就不会再有烦恼的乐园。所以我和姐姐才要去的,因为我们想要没烦恼。”

“这是谁告诉你们的?”

“姐姐!”

“是从长辈那里听来的。”坐得远一些的山羊姐姐回答道,“为非完人打造的乐园,所有去了的人都没有再回来过,想必是过得很幸福吧。”

黑暗中,宋清城看到山羊姐姐嘴角扬起的弧度。

怎么会,那里才不是乐园。

已经提前知道真相的宋清城胸口倏尔堵住似的,喘不过来。

黑暗里,挺着两只尖耳朵的花豹摇头。

不要告诉她们。

他们没办法判断这两人到底对他的信任有几分,怀揣着希望而来,究竟是否会信任他们给出的真相没人说得准。

好的情况是她们不信,坚持要跟着走到最后。

坏的情况则是她们震惊之后大吵大闹,泄露了他们两人的身份就很糟糕了。

车厢里明明还有两个非完人,听了这话也没有任何反对,他们又是否是奔着“乐园”而来,对他们来说都是讲出真相的不安定因素。

宋清城也知道,不讲,是最好的选择。

他弓腰,努力让怀里的小山羊更舒服些。

小山羊身上没有几斤肉,全是硬骨头,几乎想象得到小山羊生活的宋清城心口微酸。

在他们被转移到一辆更大的车里之后,宋清城看着坐在自己怀里的小山羊,缓缓开口:“乐园里也会有笼子和锁链吗?”

他试着想让她们意识到这所谓乐园的不对劲。

至少有个心理准备。

小山羊歪头,似乎是没理解漂亮哥哥的意思,“不管在哪里,都是有笼子的呀。但我觉得应该没有锁链,因为这个弄得我好疼。”

小山羊笑笑,她回头看向自己的姐姐,在收到对方点头肯定后开开心心等着宋青柏的反应。

非完人权利出台才几十年而已。

联邦地大物博,普法不能及的地方还有许多非完人非自愿过着曾经那种生活。他们享受不到教育,没有机会识字看书,自然没有机会了解所处的世界,也就没有办法拿回本就属于自己的权利。

他们把笼子当作日常,把被奴役当作生活。

宋清城沉默下去,他没办法挤出微笑应和怀里的女孩,只能试着又把轻薄薄的女孩抬高一些,让小山羊的手更轻松一些。

一直持续到他们换到第三辆车里。

这是一个拆掉了内座的客车,他们到之前,车里已经有了十几个非完人。

移动中,攥着小山羊分别前塞到手心的糖,宋清城看到车上还坐着一个孕妇。

没有锁链缠在孕妇手上。

看起来运送他们的人还是有点良心的,知道照顾孕妇。

小小车厢两侧站满了非完人,跟着车辆急停前后摇摆。

这些人呢,又有多少是认为他们要到乐园的。

关于两年前那个夜晚,为什么那群非完人不逃跑的原因此刻有了答案,他们以为自己在奔赴一个更自由的未来。

一纸合同,或许他们都没法读懂,就稀里糊涂签下名字按上手印。

和山羊姐妹分开的宋清城垂着头,忽然,他开始怨恨自己昏睡的两年。

那是数千非完人的未来。

直到天边翻出鱼肚白,辗转七辆不同汽车的宋清城才到达目的地。

马达声轰隆隆一阵停了,进门的有完人也有非完人,他们走进来给每个非完人罩上眼罩。

“扶着前面人的肩膀走!”有人吆喝一句,车里的非完人跟着动起来。

行进过程中,宋清城几乎一出车厢,就闻到了,空气中有极淡的消毒水味。

这个消毒水味道他似乎曾经闻过。

思索着消毒水来源的宋清城跟着前面的非完人小心行进。

要走的路很长,这段他们曾经在瞿姣的视频里看过,红外下镜头显示他们走在道路复杂的走廊里。

几乎每五米就有一个分岔路口。

左、右、右、左……

宋青柏心底默默数着每次拐弯的方向。

这和他们在视频中看到的转弯方向不一致。

要么是两次入口不同,要么是这个走廊并非只有一种通行路线。

大概半个小时后,队伍停了。

唰的一下,宋清城脸上盖着的眼罩被人拿下来,他装作惊恐四处环顾。

在离人群不远处的地方看到挺直摞在推车上的黑色袋子,袋子有长有短,他刚刚闻到的消毒水味似乎就从其中几个袋子上飘出来。

这个样式——他想起来了。

宋清城低头回到人群中。

这是医院的消毒水味。

“骨碌骨碌……”

他们斜前方的走廊又走进来一批人,同样推着堆满黑袋子的推车。

不同的是,那一车黑袋子没有消毒水味。

分批,这是两个地方的尸体。

淡淡的尸臭味掩盖在不知什么喷剂之下。

活着的非完人和死亡的非完人。

来者不拒。

“过一下安检!”挥着棒子的男性完人戴着防毒面具和头盔,一把抓起最近的非完人推到安检门下。

“嘀——”红灯。

“右边检查。”非完人跟着指引走到右侧。

“嘀——”第二个通过的非完人是绿灯。

宋清城站在队伍里,与跟自己隔了两个人的瞿姣对视一眼,他们状似好奇看向红灯被检查的非完人。

是一条项链。

他们看见非完人攥着不松手。

安检人员不知又说了些什么,非完人扔下那条项链,重新站回到队伍里。

“嘀——”这次是绿灯。

队伍行进的速度很快,没等宋清城紧张,他离安检门就只剩三个人的距离。

他们植入前植入后都进行过测试,屏蔽盒是不会被检测出来的,只要他脸上的神情正常,不被看出来很大的破绽就好。

宋清城垂着头往前走。

很快,安检门就到了他面前。

表情不变,宋清城走过安检门。

在他暗暗祈祷中,“嘀——”代表通行的绿灯亮起。

他猛地松口气。

即便事前经过测试,但真正到头,他还是会担心,他们的检测是否真如他们想象的那般,一个屏蔽盒就能瞒天过海,他们的检测又是否会有其他隐藏内容。

现在看来屏蔽盒是没有问题了。

宋清城抬腿跟上前面的大部队,走过案件区域。

他留心观察两侧,所有的安检人员都是完人,以男性为主,少数几个女性背手站在队伍里。

他已经埋头跟上安检过的队伍。

后面需要考虑的就是,要找到机会把摄像头取出来,才能进行取证。

话说回来,现在已经改成先安检再分类的形式了吗?

他还记得视频里关于分类的内容,他们没能从短暂的视频里总结出关于分类的标准。

但现在来说,他最好是和瞿姣分到不同的水果分类。

这样他们的证据就能获得更多的视角。

还要——“等等!”

瓮声瓮气的男性声音。

被拍了肩膀的宋清城回头,和叫住他的男性完人对上眼。

第58章 番外 古代AU2

“坐稳。”

宋柏礼抱住扑进自己怀里的小暗卫。

“小心些。”

馨香的发顶擦过他的鼻尖。

太子殿下往身后又挪了挪位置。

“青柏哥哥, 压到你了。”丧失30%听力后果就是,小暗卫说话总是黏黏糊糊的,字音含混粘黏。

怎么如此会撒娇, 宋柏礼心中叹气,扶着小暗卫的肩膀让小暗卫稳稳坐在马车中。

“对不起青柏哥哥。”小暗卫歪着头压住他的手背。

亲昵地蹭了两下, 软若无骨的耳廓滚进手背的沟壑中。

摇摇晃晃的狭小车间中,忽起的车帘吹进路边飘落的桃花,旋转着飞舞着落在小暗卫黑得发亮的发丝中。

人比花娇。

宋柏礼猛地抽出自己的手。

“放肆!”

小暗卫眨巴着眼睛拘谨坐直身体, 不晓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没治好听力之前, 小暗卫的礼仪课程在宋柏礼的纵容下一直没提上日程。聋聩导致小暗卫很少张口讲话, 又加之年岁尚小, 不知怎么就养成肢体接触的习惯。

自然和宋柏礼也脱不了干系。

那双澄澈的眸子里满是惶恐,无措的手指在身前抓来抓去, 坐于马车另一侧的小暗卫看起来吓坏了。

宋柏礼心尖一紧,衣袖翻飞,身体前倾将小暗卫的手握进手心。

“抱歉,孤, 我走神了。”太子殿下低头,看着自己手心这只葱白的手掌。

五指生茧, 纵然用了上好的雪花膏和羊乳膏,也只是摸起来滑嫩些。

就这么被托着手瞧,纽贝歪歪头, 不懂太子哥哥最近是怎么了。

或许是哥哥烦心事太多,才会总是情绪不好。

帘缝之下飞进来一只蝴蝶, 纽贝看着蝴蝶振翅翻飞,小小车间中左冲右撞。

太子哥哥好像没看见这只蝴蝶。

纽贝屏住呼吸,没被握住的手蓄势待发, 紧紧盯着蝴蝶,等待着时机。

累极的蝴蝶翅膀再难带着身体轻盈翻飞。

机会!

纽贝正要伸手揪住蝴蝶将其送出马车。

——那只小小的蝴蝶落到了他的手指上。

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感觉。

右手轻抬,白玉指尖之上,那只蝴蝶重回自由。

熠熠闪光的磷粉纷纷扬扬,天光下落满指尖。

纽贝愣愣好半天,被左手加重的力气唤回注意力。

哦对太子哥哥的礼物。

这赈灾一路,太子哥哥寿诞宴会自然要推迟了。

他就可以按时给太子哥哥送上礼物,就是,送什么好呢……

纽贝翘着脚尖,天马行空的想法钻进大脑。

送什么,送什么——

被禁锢的手已经放下了,纽贝还沉浸在挑选礼物的任务中。

在青柏哥哥身边过寿诞的只剩下自己了,自己要好好准备,不能让青柏哥哥有落差感!

翘首思索的模样落在车内另一双深黑眸子里,分桃之爱并非从未有过,宋青柏第一次知道男人能同男人欢好爱慕,就是在古书里。

对同性产生欲望并不是错误的,他接受并且理解自己的欲望。

宋柏礼的视线从暗卫灵俏的脸庞划到手中的书简上。

可这书上也说:克己复礼为仁。

“太子殿下仁善,太子殿下仁善——”布粥的摊前是跪地的百姓。

衣物遮不住的肋骨嵌在胸腔中,饥黄的肤色上是叠起的深邃沟壑。

这是他大宋的民。

袖口内的手掌纂成拳,宋柏礼招手唤来县令,“再加两袋米。”

县令称好退下。

宋柏礼看着锅里熬成的白粥,面色微沉。

就是这么惨绝人寰的景象,一个时辰前,纽贝绑了两个黑衣人送到他面前。

是他随队的士兵。

纽贝在有外人时向来话少,扔下两人后,从怀里掏出什么往前一掼。

远小于米粒的沙石从地上的袋子里滚出。

“以石掺米,构于令官。”

史籍中描写的事重又上演。

宋柏礼冷眼看着被拖下去的两人,手中的杯子猛地按在桌面上,“这可是赈灾粮!这镇州几千口百姓等着这几碗饭吃,可真是,狼子野心!”

拍案而起的年轻储君毫不掩饰自己的怒意,若不是他寻了暗卫提前把守,这般小的杂质毁掉几袋大米岂不轻轻松松——到时候,这镇州百姓又能在饥饿下撑几天呢。

“都下去吧。”

宋柏礼挥手,跪在四周屏住呼吸的下人才点头称是,连忙从屋子里走出去。

“嘎吱——”大开的木门被最后一位下人关闭。

狸奴似的矫健灵活,裹着黑衣的人走近还在盛怒的太子。

“青柏哥哥,”在宋柏礼面前他从未在意自己听力带来的奇怪语调。

抿嘴思索好半晌,他才捏住太子的衣袖,轻晃两下,“不要生气。”

快过寿诞的太子哥哥不要生气。

“回去我杀了他们。”

认真的语气证明纽贝不是在说假话。

暗杀,也属于暗卫职责之一。

只是,太子伸手捏住纽贝的右脸颊。

还留着婴儿肥的脸颊让人完全看不出这是一位刀口舔血的暗卫,他说杀时也轻巧得好像梦里游园。

“唔,一果不扭。”

“还一个不留呢,你知道他们身边守卫多森严吗?”太子被纽贝这样替自己着想的模样逗笑,“从到孤身边,孤一次杀人的指令没有,也不知道你小暗卫怎么天天喊打喊杀。”

“朝堂自然有朝堂的办法。”

手感甚好的颊肉让太子爱不释手,两手上阵,给人揉红一片才松手。

“喏,县令提前准备的绿豆糕,你尝尝吧。”心虚的太子把手边的盘子推到小暗卫面前。

盘子里就一块孤零零的绿豆糕。

小暗卫手也不擦,抓起来就是一口,嚼嚼嚼,他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他们还有绿豆糕?”

百姓吃不上饭这府里还有绿豆糕。

小暗卫不愧是他手把手带出来的,敏锐度快赶上朝臣了。

太子指尖点在空出的盘子中,“早安排人下去打听了,提前四处借的绿豆,才做出来这么一块。他们粮仓里前几天就搬不出东西了,一家人跟着灾民一起挨饿。这县令倒是个为民的清官,按律,他无须做到这一步。”

太子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还在嚼嚼嚼的暗卫闻言一愣,他看着自己手里的绿豆糕,沾着糕粉的指尖左挪右挪,对着被他啃得毫无形状可言的绿豆糕无从下手。

“怎么,不好吃吗?”

暗卫的动作很快引起太子的注意。

“青柏哥哥还没吃……”红着耳廓的暗卫嗫嚅,这乱七八糟的形状他都不知道怎么掰。

“这有何难,”太子轻笑,俯身捏着小暗卫的手,咬在绿豆糕上。

“县令说这是他内人的独门秘方,确实吃起来和京城常买的不同。”仔细品尝后的太子给出自己的评价。

“很好吃!”暗卫说不出这么多,只知道埋头吃。

雪白的牙齿咬在他刚刚制造的咬痕上,小心思完全没得到赏识的太子自讨苦吃,长袍下的腿叠到一起。

第59章

黑色的手套中, 放着一颗绿色包装的糖。

“小狗,拿好。”

是小山羊送他的糖,或许是检查时落到了地上。

陡然加快的心跳渐渐平复, 宋清城歪头笑着谢过对方,骨节分明的手指捏起对方手心的糖。

“谢谢。”

他小声道。

防毒面具下的眼睛一动不动, 宋清城能感受到对方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一一掠过他的五官,黏腻恶心的熟悉感觉在胃腔翻涌。

他过去经常遇到这种目光,饱含着恶意和玩弄的打量评估, 仿佛他是一件等待男人使用的物品。

控制着想要蜷缩成拳的手指, 宋清城努力低头试着屏蔽对方的视线。

“怎么了吗?”直到队伍后面的人开始探头, 男性完人才满意收手, 慢慢悠悠晃着走回自己的队伍。

恶心

宋清城小跑几步跟上离他几米远的队伍。

为什么,宋清城盯着前面非完人的后背, 疑惑不解。

他们难道不感到奇怪吗?

“乐园”中还有完人的存在。

为什么没有人疑惑。

前方步幅慢慢变小,“苹果”“菠萝”……他听见前方的声音。

分类。

走廊进入到一个新的房间,骤然开阔的视线里,是抱着枪的完人。他们沉默地立在进入房间的台阶两侧, 和外面负责安检的完人是相同的装扮。

开阔的房间一览无余。

一张桌子以及通往不同前方的几扇门,每扇门前抱着枪的完人手臂上系着缎带。

黄色、紫色、绿色……一共五种。

而每个人身旁门槛之上都挂着一幅画。

格格不入的古时代油画。

新历之后已经很少能见到这么大幅的手工绘画。

画面内容不算很多, 画中的人有男有女,画中人数并非定数。

这个画风很眼熟。

还有几个人就要轮到自己被分类,宋清城抓紧时间在脑海里回忆记录孙启明笔记本中的内容。

纸上写到的内容和他听到的水果名字一一对上号。

再抬头去看, 颜色变得一一对应起来。

黄色的菠萝、紫色的葡萄、绿色的无花果以及黄红色的石榴。

唯一剩下的金色,只能对应苹果。

画中的苹果就是金色。

每个到场的非完人无一例外, 被重新划分为五种水果中的一种,走进属于自己的门中。

分类依据是什么,不同水果的未来或者说用途又是什么——

隔着一个房间远, 墙上画中人的眼神俱投向房间中心分类台的位置,几双非真人的眼睛空洞无机质,直勾勾射在分类台。

有不少人抬头看见这几幅画重又低下头去。

“啊,肚子!我的肚子!”突兀的女声骤然增大,是队伍最前侧的女性非完人。

和他们同车来的孕妇非完人被两位完人驾着胳膊很快拖进其中一扇门后。

站在门口的完人进去之前,宋清城特意看了一下。

绸带半截红半截黄。

石榴。

女性、怀孕、食草动物,这是他短时间内总结出来或许主导分类的因素。

直到这个时候,队伍里的非完人脸上才多了些表情。

仓皇、茫然,飘忽的视线试图从负责分类的人身上看到持枪的守卫身上,嘴唇张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他们的头压得更低了,身子弯得更彻底了。

抿唇将部分非完人的举动收在眼底,犬类非完人看向自己的手臂,屏蔽盒包裹的摄像机就在靠近身体一侧的皮肉里。

一刻不停的队伍,身前身后一步一跟的非完人,以及身旁两侧时不时走过完人,在这里拿出摄像机应当是没有机会了。

直觉告诉他,那五福画或许就揭示了不同非完人的命运。

只能靠记忆了。

眼看着分类台近在眼前,宋清城的视线在每幅画上一一停留。

漂亮的犬类非完人被送上分类台。

脱鞋脱袜,骨肉匀停赤脚站在台子上。

桌子后的完人抬眼打量着他,电容笔在完人手中来回旋转,他看着自己眼前的屏幕,微微皱眉:“手臂受过伤?”

犬类非完人带着耳朵点头。

“那就无花——等等,你是灵缇种吗?”

负责分类的完人收回了第一次的分类。

“是。”

屏幕背板的排气孔发出嗡嗡的声音,完人似乎在确认什么。

“菠萝。”

这是他的最终分类。

黄色的塑胶手环被戴到宋清城手上。

“记得,左手既然刚缝线,不是必要的情况下尽量不使用,免得造成损伤。”

背对着他往前走的宋清城脚步微微一顿,缝线,对方说的竟然是黑鸢埋东西时划出来的小口。

那个台子,宋清城扭头去看,似乎看到站着人的台子底正在闪光。

又是检查。

从完人的表现来看,他应该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进行了最少两次分类。

在知道他是灵缇前后。

如果不是灵缇,自己会被分到无花果吗?

瞿姐呢,她又被分到哪个部分——

从进入基地开始,他们俩相隔的位置只有两个人,他在进入黄色缎带身旁的门前,应该能看到对方的分类结果。

小心地降低步幅,宋清城转头去看花豹非完人的身影。

紫色、金色——绿色。

对方向着绿色代表的方向走去,是无花果。

两个水果。

这样他们至少能知道两种水果代表的内容。

清楚对方去向的宋清城放下心来,终于走进黄色缎带旁的大门。

门后是一个新房间。

房间里的人不多,进门就是一阵让人听来发慌的气喘声。

算上他在内也就三个非完人。

其中一个非完人正弯腰咳嗽得厉害。

还有两个抱枪坐在一边的完人。

看体型像是男性。

他们侧着身子坐在房间内唯二的板凳上。

“又来一个。”见到他进来的男性完人幽幽开口。

“单数我赢。”相对轻佻的另一位男性似乎很得意。

宋清城寻了一处地方坐下,闭眼靠在墙壁处,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

“上头都说了,雌性先考虑无花果,雄性先考虑苹果,我以为今天不会再有水果了,怎么今天这么多。”

“不达标又不能硬塞,可不得分咱们这里来。”

“这菠萝现在这么难销,净给我们找麻烦。”

开口的完人骂骂咧咧几句,一手肘捣在身旁人身上,“你说,刚进来那只狗,因为什么病被分到这边的,看上去没什么问题啊。”

雌性无花果,雄性苹果。看起来这是两个基础选项,注意着两人谈话的宋清城低头。

孕妇是石榴,身体不好的非完人则被分为菠萝。

一直没人进入的葡萄,是否代表着队伍最后侧的那些尸体。

“你管这么多呢,这么想知道自己去问问。”被戳的完人抱紧怀里的枪躺在墙壁旁。

“那才不要,万一是传染病呢。”

他们毫不避讳,三言两语,灵缇的形象就成了可疑的传染病病人。

而被议论的对象靠在墙边,一动不动,好像一句也没听进去似的。

事实上,宋清城在听到他们谈话里的内容不再具有价值后,转头回忆起门外的几幅画。

高地之上,成群的果树迎风招展,熟透的金色苹果水润光泽,坠弯了山顶的树木,树下是三位金发少女。白色长裙下赤裸双脚,她们姿态各异,有低头翻土的、有举头修剪枝条的,本不该看向画外的眼球硬生生破坏画面的和谐。

头顶无花果树叶组成的王冠,绿色的无花果穿成挂在胸前的项链,个子看上去并不高的男性非完人站在无花果树下,异长硕大的无花果挡住男人几乎半张脸。笼成一圈的白袍之上,男人胯间支出一条狰狞的青色巨蟒,两颗尖牙耀武扬威得暴露空中。

手捧七弦琴,头戴葡萄藤冠,男性完人的白袍松松垮垮罩在下半身,放荡不羁地坐姿让男性完人显得异常豪迈。另一只没拿琴的手中握着高脚的酒杯,紫色的葡萄酒正从半空倾泻而下,一半入嘴,一半满身。

石榴树枝装饰在发束之间,女性完人躺在树下,她下半身躺在血泊里,艳红的石榴果似乎是早就熟透,没能留在石榴树之上,全部诡异地集中在血泊之中。靠近视觉中心的石榴裂开口,露出坚硬果皮内晶莹剔透的石榴籽。

森林、田地以及大片羊群作为背景,诡异的男性头顶犄角,整个下半身由和身后羊群相似的羊角拼接。他面上神情愉悦,正吹奏着手中的菠萝形状的黄色笛子。轻快的氛围中,围在他四周的女性完人舞姿灵动,翘在半空的羊蹄踏乐而舞。

这是几幅画里唯一一张类似的非完人画像,整个下半身都化作动物形态的非完人,宋清城从来没有见过。

每一幅画中的眼睛都被重新修改过,突兀地引向分类台。

脑海中的五福画细节一一浮现,宋清城没有办法从画中短时间内读出水果相关的寓意。

结合黑鸢买人的消息,他只能大概率确认自己所在难卖的菠萝与人口买卖有关。

剩下的又是什么——

进来这么久,让他越发清晰的是,这是一个成熟且庞大的组织,参与人员众多,受害人更是不可胜数。

第60章

简陋的房间里, 两个男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谈着,话题从工作跑到生活。

屋里的非完人没有再增多,坐在他对侧的非完人埋头咳嗽, 另一位则低着头没什么动作。

宋清城在的这个角落,离完人和非完人都有一段距离。

分类不知道还有多久, 这对他来说是个机会。

捋清现状之后的宋清城双臂横在胸前。

右手食指指尖借着手臂的演示从手臂外摸在缝合处。

房间右上角的摄像头红点不停闪烁。

宋清城最后用余光确认一遍没有任何视线,和目抬膝收腿,隔着衣袖, 他指尖捏住黑鸢特意留好的线头。

双指一合, 微微用劲, 手臂内传来微微刺痛。

线子在慢慢打开。

突然——“咳咳咳咳咳!”

对向非完人一直断断续续的咳嗽猛地爆发。

呼吸间气管内发出仿佛拉锯般的声响, 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听得人心慌。

两位还在闲聊的完人瞬间反应过来,其中一位站起“怎么个回事!”

说着他跨步迈向声源方向, 另一位完人拦住他,“别去,万一是什么传染病呢——”

话音刚落,行进中的完人停下脚步。

确实是, 这些非完人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这位咳咳咳就没停过, 就算不是传染病,脏东西也少不了。

也不知道怎么把这种分到菠萝。

“吴刚他就是故意的,这种人直接分到葡萄去不行吗, 再不济苹果也行。分到我们这来,卖都卖不出去!”

他咬牙怒骂两句, 手指一伸,“你!就你,过去看看, 那人怎么回事!”

宋清城动作停住,他放下还在鼓捣的右手,自然地走过去。

灵缇的配合令两位完人相当满意。

他们又转头嘀咕两句,“这也就是这些傻子,咱们说啥听啥,我看什么非完人解放都是他们自己欺骗自己。”

“说得好像多厉害似的,在这不是还这样,让干什么干什么。”

话间坐回椅子的另一位完人猛拍大腿:“一说到这我就来气,就咱们菠萝金贵,碰不得。那其他水果的售货员可没少贪好处,又是钱又是床的。”

他懊恼。

“分到这部门是真的一点油水捞不到。”

宋清城分心听着两人的对话,紧赶慢赶走到咳嗽的非完人面前。

“还好吗?”

羚羊非完人高耸的尖角在他脸下晃荡,小心着不被刺到,宋清城蹲下身子去。

进门的时候他就想问问这位非完人的情况了,要是需要就医他还能帮忙问问。

“你这是怎么回事?”

羚羊非完人摆摆手,努力示意自己没事。

“过咳咳咳咳咳咳——过、敏。”话毕,羚羊非完人又弓着腰开始新一轮咳嗽。

常规过敏虽然不是大事,但也不是没有致死可能。

“你有带药吗?”

宋清城不希望对方就这么不停咳嗽,在看到羚羊摇头后,他站直身子冲着两位又聊开的完人喊道:“羚羊种非完人是过敏,可以帮他找一下过敏药吗?”

清越的嗓音压过两人畅聊的声音。

怎么这么多事,完人脸上闪过焦躁,“不是什么大事你坐下吧,别多管闲事。”

这是不想管的意思,宋清城垂眸,“可是这么严重的过敏可能会致死。”

他看出两位明显很担心货物死亡问题,相较于孙启明仓库中被剜去内脏的十二具尸体,菠萝或许要求保持完整和存活。

“怎么这么多事!”

骂骂咧咧的完人一愣,他站起身,示意另一位看住几人,转身迈向房间某一处。

手指点到墙壁上某处,“嘀”的一声后,空无一物品的墙壁上裂开一条缝。

宋清城跪地的那条膝盖微微一动,身体转向正在操作的完人。

缝隙出来后的完人瞳孔识别成功,他用手一推,走进门内。

双重锁。

靠自己跑出去基本不可能。

宋清城摸清状况,头顶玫瑰耳轻折。

放在羚羊种身上的手不停拍着,宋清城尽力让羚羊种非完人舒服一些。

“别怕。”他轻声安慰对方。

这声安慰不光是因为对方的病情,也因为他没有早发现这个组织内里竟然如此庞大,没能在危险来临前做出有效预判。

迟到的两年,让这个组织不知道壮大多少。

“别怕。”宋清城又说了一句。

“咳咳咳你,你咳咳咳也别怕。”羚羊种非完人分心握住宋清城另一只手,他腰腹几乎折在一起,努力压制愈演愈烈的呛咳。

脸上的血意慢慢减少,嘴唇透出紫色,缺氧带来的眩晕让他稳不住身形,又害怕羊角戳到身边小狗。

他猛地低头,羊角杵到地面。

这只小狗自己也应该怕得不得了,还这么费劲安慰他。

合上的门重又打开,拿着药回来的完人抬手一扔,“把药拿去!”

瓶子落到脚边,宋清城拿起来,没有包装没有字符,瓶身上只有一个3-52的字样。

“愣着干嘛,给他吃啊!”阴影落过来的同时话语加重。

两个完人竟然都走了过来。

这药一看就不正常。

宋清城攥紧手心不愿意松手,玫瑰耳趴在耳朵上,尾巴僵直,这是灵缇攻击前的准备姿态。

他不想让羚羊种服下这个药。

刚才如果他没有看错,完人进门时嘴角带着笑意。

发生了什么,能让那样的人笑起来。

总之不会是好事。

黑色的枪管子就在他眼前,宋清城甚至能闻到枪口上的硝烟味,就落在他的鼻尖之下。

离得近了,体型壮硕的完人仿佛铜墙铁壁,将他和怀里的羚羊种非完人围在方寸之间。

比这体型更大的非完人他也逮捕过,能拿下枪的情况下,放倒眼前这两个人虽然麻烦但绝不是问题。

可是之后呢,他还背着摄像的任务,即便拿下两人,从这里出去的可能也微乎其微。

视线落到挂在两位完人胸前的枪上,琥珀色的眸底闪烁水光。

他保护不了自己身边的羚羊种非完人。

“咳咳咳咳咳、给咳咳、给我。”

羚羊种非完人不带温度的指尖落到宋清城紧攥的拳头上,他扒着宋清城的手,掰开宋清城的手指。

“吃咳咳得吃咳咳咳吃药。”

宋清城怔愣着,任由羚羊种非完人剥开他的手心,拿走他手里的药瓶。

颤抖的手努力旋开药瓶,羚羊种非完人不问,抖着手往嘴里不知道倒了多少,直到缓过来的宋清城夺下对方手里的药瓶。

“别—”仿佛被羚羊感染,宋清城手跟着抖起来。

“别这样……”小狗尾巴垂落到地面上,他无措的手指在空中虚抓两下。

咳嗽声渐渐小下去,立竿见影的效果却让宋清城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确实还行啊。”宋清城头顶传来完人的声音。

“给他带过去吧,重新分类成苹果了。”越过宋清城的完人拎起地上的非完人,带着人就往门外走。

苹果,为什么重新分到苹果。

跟着站起身的宋清城踉跄两下,没等酥麻的腿部缓解,他试着追到自己视线里的羚羊非完人。

裤脚忽然被人拽住,宋清城脚步一顿,倒在地上。

他听见身后的完人嗤笑一声。

宋清城不是想做什么,他只是想送送对方,因为他也不能保证苹果和菠萝哪个一定更好。

直到羚羊非完人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宋清城视线才转到身边地拽着自己的人。

一直默不作声的非完人抬起头,看清对方脸的宋清城讶异两秒,是个有一面之缘的人,和他一车来到这里的蝙蝠非完人。

他坐在角落又埋着头,导致蝙蝠翅膀缩在阴影里没有被他看见。

毛茸茸的翅膀扑哧扑哧抖动两下,缩得离主人更近。

蝙蝠种明明在说话,却没有任何声音传来。宋清城摸上耳朵,确认自己耳朵上的助听器戴的位置正好。

不是自己的问题,那就是蝙蝠的问题。

宋清城瞥了眼回到椅子上的完人。

蹲下身子,他背对着监控的方向,十指翻飞,在空中比画。

耳朵不是特别好的时候,他学过手语。

—你在说什么?

他同时低头看着对方的口型,努力看懂蝙蝠非完人的话。

—不要追,他们摸枪。

蝙蝠小声提醒。

—谢谢你,我只是想送送他。

宋清城弯眼笑着感谢对方,紧皱的眉头舒展。

蝙蝠愣愣盯着他,视线徘徊在灵缇含笑的眸子上。

—我只是因为他突然被转到苹果有些担心。

灵缇不遗余力散发着善意,过于惊艳的容颜在黑暗里闪闪发光。

仿佛能灼烧人一般,蝙蝠慌慌张张低头,他手里动作飞快。

—因为需要过敏,所以换到苹果。

嗯?

宋清城努力理解这句话,他往前弓腰,把监控挡得更严实。

几乎被他笼在阴影里的小蝙蝠黑暗中涨红了脸。

有橘子的香味。

两只黑色翅膀也跟着紧张地贴在背上。

—你怎么会知道?

漂亮的小狗又问道。

蝙蝠愣愣盯着对方伸到自己眼前的细长手指,甩了下头,他比画道:

—我听见。

似乎是这样的交谈让蝙蝠种多了些自信,他举起手指,又一次发起对话。

—为什么拽开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