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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生者不可乘。

几人沉默下来。

“总基地在哪里你们知道吗?”

两人摇头。

瞿姣:“去最终的总基地需要中转。我跟过几次都被甩掉了, 不过我猜基地不会离清浦市太远,因为几辆车之间的路线很长一段时间都在绕圈。”

黑鸢继续开口:“作为运输员,我们每个人只能负责一段路。不过运输员之间也有沟通, 我听说基地才搬了新址,比之前更大。”黑鸢靠坐在沙发中, 金黄的眸子幽深晦暗。

“但我跟车也就只被允许跟在我负责的运输路段,到地方会有卡口。”

“自从两年前我这边出过事之后,原来的仓库位置就换到了市医院不远处。”

“从别的运输员那里, 我知道货源之外, 还有完人作为客人进入到组织中, 进行交易。”

“交易的具体内容是器官、非完人?”既然黑鸢没有主动提起交易部分的内容, 宋清城觉得对方或许不知道。

黑鸢转头看向瞿姣,瞿姣微点头。

“红心大饭店和聚乐城在运输中充当什么角色你们知道吗?”

宋清城肉粉色的指尖点在桌面上。

黑鸢眸色深了又深, 她视线放到远处,“在我们的运输中,这种地方称为,市场。货品来源统称为市场。前提是这两个地方没有其他作用。”

市场, 这也就意味着,冷元正和朱魁, 也做过和孙启明类似的事。

“冷元正和朱魁,”宋清城话一开口,瞿姣就已经把打开的通讯器放到几人面前。

两个男性完人的照片。

“我见过。”朴清宁说。

“他们也算是常来送货的人。”

“过去是在红心大饭店和聚乐城算是最大的市场, 但两年前红心大饭店宣布破产之后,聚乐城的供货似乎也不太行了。”黑鸢摩挲着自己断掉的小指, 平铺直叙。

“红心大饭店破产了?”在场唯一不知道这件事的宋清城拧起眉头。

红心大饭店在清浦市北区已经成为地标性建筑,怎么会突然宣布破产。

两位女生齐齐摇头,“外界风声是说高层内部斗争的缘故, 不过具体情况如何就不知道了。”

“青哥知道什么吗?”忽然想起自家青哥也算是权威名望家族,宋清城扭头,脸颊在对方眼前猛地放大。

“并不算突然,”麦色指尖点在微翘的小狗鼻头上,声音中带着一丝笑意。

“红心大饭店是家族控股,每届继承都需要非继承人签署股份放弃公证书,才能保证大部分股份留在公司继承人手中。”

“红心大饭店最后这位控股人死后,忽然不知从哪里陆陆续续冒出来大概五六个私生子。婚生子签署了放弃,但私生子可没有。法律上私生子同样享有继承权,于是股权就被分散到数个孩子手中,再加上私生子本就有异心,到手的股份大多进行抛售转卖。”

“导致原定继承人手里的股份缩水太多,在后续经营中无法主导决策。在破产前几个月,红心大饭店的经营状况就急转直下,只是表面上看不出而已。”

“强撑几个月,饭店还是没挺过去。”

宋青柏淡淡将自己知道的内容分享出来,收获瞿姣讶异的眼神,“看不出来啊,宋教授还挺八卦,这豪门内幕都能知道。”

“贝贝他甘叔叔说的。”

“叔叔?我现在叫他叔叔吗?”宋清城支起耳朵,翻查自己昏迷醒来后时而模糊的记忆。

哦嚯,太过顺嘴忘记贝贝已经恢复记忆的宋青柏眼皮一阖。

团巴团巴把自己的小心思收好,宋青柏岿然不动,“嗯。”

“啊……我以为甘、叔叔他不喜欢被人这么叫呢。”

听到喃喃自语的宋清城已经改掉的称呼,宋教授端起讲台上讳莫如深的样子,“你叔叔就那样,他口是心非。”

瞿姣眯着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看。

是她的错觉吗?

总觉得有诈骗犯出没。

可宋教授脸上的表情实在过于笃定,深厚的微表情学功底给出这就是真话的结论。

瞿姣收了疑心跟上宋清城的思路继续回到原本的话题。

“红心大饭店突然破产会和两年前的事情有关吗?”

毕竟是毁掉一座仓库还死了这么多手下。

怎么着,这背后之人都得有点反应。

“很难判断。股份分散的时候太巧了,虽然他们确实是在那件事之后没多久宣布的破产。”瞿姣摇摇头。

“那宣布破产之后呢?”

“被收购了,现在改成了蓝海购物中心。”

宋青柏神色微凝,蓝海购物中心,是亚特兰蒂斯集团的知名企业之一。

最新情况了解清楚后,宋青柏摆弄着手里的茶具,深黑的眼瞳对准夹着翅膀的非完人。

“你为什么会突然在街角开咖啡店?”

他对这位黑鸢非完人的印象可不算好。

“还有那个牌位,什么意思?”宋青柏语气里多了几分诘问。

跟着定位驱车前往墓园时,宋青柏一颗心几乎跳到嗓子眼。

是谁带贝贝去那里,又为什么要带贝贝去那里——

黑鸢微微掀起眼皮,毫不示弱盯回去。

“咖啡店是上面的任务,不过我们选址选在你们小区门口而已。”瞿姣安抚似的拍拍黑鸢膝头紧握的双手,慢慢说道。

“那个牌位,是带你去那天之前才放在那里的。”黑鸢伸了个懒腰,站起身子,“我们摸不清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是宋清城,想让你与宋清城这个身份割裂开。”

“其实我们都不希望你继续参与到案件中。”

黑鸢走远了些,声音跟着小下去。

在宋清城的注视中,瞿姣跟着点头,“你一直是昏迷状态,所以……”

她低头避开面前的目光。

“这不是太危险了吗——那天宁宁说了对你动手后,我就讲过她了,这孩子做事容易冲动。”

接过朴清宁端来的托盘,瞿姣帮不爱开口的黑鸢说了两句话。

宋清城小叹口气,“我没怪过她,也算是清宁帮忙,我才能这么快恢复记忆。”

“你的。”

狗爪形状的杯子里,醇香浓郁的苹果奶正冒着热气。

直到看见抿过苹果奶的宋清城眼睛一亮,黑鸢才暗暗松口气。

她当时只知道对方肩膀有伤,不知道是经年累月,一次又一次重被刨开的疮痍。

怪不得没怎么见过小狗警官用左手,黑鸢垂下头,吹着送到自己嘴边的咖啡。

“所以,关于怎么继续调查,你们现在的想法是什么?”小喝两口的宋清城抬头问道。

“如果我没猜错,我们的想法一样。”

圆口陶瓷杯被花豹放在桌子上。

“作为货物潜入,以及作为客人寻求交易,搞清楚他们究竟在做什么。”宋清城在黑鸢的眼神鼓励中说出自己的想法。

“漂亮!”堪称自己脑中想法复述,瞿姣毫不吝啬脸上的笑容。

“好了,现在的问题就是新身份。如果可以,我建议你不要以宋教授非完人的身份出现在货源里。”

宋清城回身看向自己身侧一直安静着的男人,悠远深长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青哥觉得怎么样?”他寻求着关系里另一半的同意。

“当然以你最方便的形式进行,不要有太多顾虑。”一剂强心剂让宋清城放下心来。

自从意识到留下青哥是件残忍的事情,小狗就会畏手畏脚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但我唯一的问题是,我要如何成为组织里的客人。”询问的目光投向沙发上另外两位女生。

开了口的宋青柏趁机问出疑惑不解的部分。

“这个我应该能解决。”黑鸢拿出自己的通讯器。

“这两年我们准备了不少东西,虽然不知道具体地址在哪里,但试着积累了很多人脉,或许能帮忙传信,说宋教授需要购买东西。”

一只细长的手盖在黑鸢的通讯器上,“等等。”

黑鸢抬头对上宋清城的目光,“如果你去传信,消息就是从你口中传出去的,会不会对你有危险。”

毕竟黑鸢只是一个看起来围在外围绕圈的运输员。

金黄的眸子闪烁两下,黑鸢摇头,“放心,不会。我们之间其实没有高低划分,只是因为路径原因,彼此之间不能互换。他们只是比我多了些机会能见到里面的人而已。”

“但这,我们连交易内容都不清楚,怎么传信呢,要传什么呢?”宋清城仍觉得这一步过于鲁莽。

按照他的想法,可以先由他们装作货源进入总基地,摸清楚情况后,再让青哥出场。

万一牵扯着让青哥被怀疑,事情就不是这么好解决的。

两位女生忽然沉默下去。

这股氛围,琥珀色的眸子微晃,宋清城收回自己的手。

“你们知道交易内容是什么,对吗?”

微表情学算是宋清城的拿手好戏,在他几乎恐怖的观察力面前,谎言的阻尼指数式增长。

一旦他认真起来。

“为什么刚才不告诉我?”

细细观摩着两人微僵的神情,宋清城有种不好的想法。

“你们怎么知道交易内容的?”他声音不高,被隐瞒也不恼,问题直击两位女生核心。

第52章 番外 古代AU1

春水初生, 春林初盛。

“亲贤爱民,居由仁义。毋怠毋骄,茂隆万世。”

九章衮衣, 冠冕垂缨,圆玉悬垂。

玄衣束冠的大宋太子跪在文华殿内, 受过敕戒。

“冠礼已成——”

褪去冕服,一身玄色的太子跟在苏公公身后。

略显阴柔的嗓音,苏公公弓着身子引路, “殿下, 粘杆处就在不远处了。”

粘杆处, 以表面粘蝉捉蜻蜓服务作障眼法, 实则是只受命于皇帝的情报组织,刺探消息、结党营私、排除异己, 无所不作、无所不为。

粘杆侍卫、粘杆拜唐在内的所有成员拥有另一个更鲜为人知的名字——暗卫。

暗卫即主人的一抹最真实的影子。

大宋皇室成员加冠礼成,就有资格从粘杆处挑选独属自己的暗卫。

粘杆处的位处皇宫城墙门外不远处,宋柏礼撩起衣摆袖袍,跨过门槛。

正巧两位粘杆侍卫扛着杆子出门, 躬身行礼,“太子殿下。”

松柏礼点头越过两人。

手侧的宫墙投下斑驳的树影, 漆绿的树叶罩在头顶。

“到了,殿下。”

粘杆拜唐早已候在门外,旋身推门, 他低头引路。

宽敞的院子里满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却不闻丝毫虫鸟之声。

粘杆处不落虫, 虫无鸟走。

静悄悄的树影落在玄色的袍子上,终于迈出深宫的宋柏礼抬头,影影绰绰从树影间看到悬落的黑色布料。

有人——

宋柏礼慢下脚步, 他一只脚踏出走廊。

“太子殿下?”一前一后两位大人停住脚步。

树条枝繁叶茂,层层叠叠间青翠欲滴的绿意中,黑色的物什慢慢清晰,是一截衣角。

一截嫩白的脚掌,繁重的深色里,好似灵活的小鱼儿,晃晃悠悠落在空中。

宋柏礼已经走到树下。

“殿下,殿下,”粘杆拜唐掀起衣袍跪下身来,“殿下赎罪,这树上是个聋聩,臣这叫人把他带下来。”

聋聩之人,也能成为暗卫?

宋柏礼招手,“莫要弄伤他。”

他生了些兴趣,遥遥望向树上之人的方向。

很快,树上翻下来两道墨色身影。

“小心。”

宋柏礼心尖一颤,接住往自己怀里倾倒的身影。

白云抖落的天光里,陆离斑驳的树影中。

仿佛初绽的桃花,莲叶的露华——

一张巴掌大的漂亮脸蛋就这么闯进他的眼眶。

雪肤桃花面,星眸皓月齿。

比宫里那些浓妆艳抹的娘娘还要漂亮几分。

宋柏礼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人,他一时间愣在原地。

直到——

从他胸膛里撞红额头的脸仓皇惊惧,歪着身子往后退。

“殿下恕罪!”

面前嘭地跪下两道身影,宋柏礼回过神来,视线中那道身影也跟着跪下去。

“小十一他是、他是聋聩之人,冲撞太子实属——”

“无碍。”

宋柏礼向前两步,一掌托住那张漂亮的脸。

“起身吧。”

入手绵腻细滑的皮肤让不过才刚及冠的太子心尖又是一颤。

“他也是暗卫吗?”

粘杆拜唐:“回殿下,小十一是粘杆处的暗卫,约莫十一二年岁生了场大病,醒来才患了聋聩的毛病,入粘杆时没有任何疾患。”

粘杆处选人用人标准皆为皇上亲制,疾患之人不得入粘杆处,这要是解释不清,可是欺君掉头的大罪。

岂能是儿戏。

拜唐说罢,双膝弯着又要跪下去,“小十一虽然听不得,但各项能力在粘杆处都数一数二的,后来也学了形语,还会写字,和臣沟通起来也没什么问题。”

瘦长的身影埋着头站在另一个暗卫身侧,盈盈一握的细腰被勒在腰间系带中。

“形语?”

宋柏礼听过这种语言。

“口不能言,而相喻以形。其以形语也捷于口。”

“小十三,给太子殿下看看形语。”

另一位站着的暗卫往前一步,抬手比画着手势。

“‘太子殿下’,小十三的形语是这个意思。”拜唐低头温声补充。

这倒是有点意思,宋柏礼微微点头,“让那位小十一也比画一下,许孤看看。”

拜唐:“十三。”

拍拍手臂引起十一注意的十三开始比画,宋柏礼看着瘦条的十一举着细长的手指,恍若花丛里翻飞的蝴蝶,圆润的指盖在空中闪光。

“什么意思?”

拜唐和十三像是看到什么惊悚的事情。

拜唐:“十三,十三问十一有没有什么要同殿下讲。”

宋柏礼点头,“讲了什么。”

拜唐面露难色。

“直说。”

“十一讲,殿下身上有林檎,他想要。”

拜唐战战兢兢说出口。

原以为十一聋聩不会再遇上权贵之人,待人接物一事形语讲来不方便,也就导致十一做事透着一股“无礼”。

说不准就是要砍头的。

连太子殿下身上的林檎都敢惦记。

拜唐猛地闭眼,祈祷美名在外的大宋太子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大开杀戒。

宋柏礼从自己袖间摸出一个拳头大的红果,水润饱满的红果飘香。

哑巴美人的眼登时就亮了起来,紧紧盯着他手里的红果。

有点像皇后娘娘养在院子里的黄耳犬。

每次见到他就摇着尾巴踩着爪子围在他身边,吃东西时尾巴摇得才叫一个飞快。

“想要吗?”宋柏礼把手心的林檎往前一伸。

十一跟着往前倾倾身子,眼看指尖就要碰到林檎。

“有条件的。”

马上到手的林檎被拿远,美人一双星眸水汪汪扬起,抿嘴无措地在他和两位粘杆伙伴之间看来看去。

一池春水似的眸子吸引了宋柏礼的目光。

这孩子的眼睛是琥珀色。

手中无意识抓紧了仍在飘香的红果,太子下定决心。

“翻译给他,”太子对十三道,“拿了林檎,就要同孤走,做孤的暗卫。”

十三比画一通,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微颤,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还有,跟了孤,就有数不尽的林檎吃。”

又大又圆的林檎被太子重新伸到两人中间。

另一只手,纤长莹白,透粉的指尖握住这颗红果。

宋柏礼唇线微软。

一瘸一拐,这窈窕美人就这么走到他面前。

“小心!殿下!”

再次落到他怀里。

太子不愧是太子,自幼饱读诗书,即便美人芳香的发丝糊了满面,也依旧能淡定揽住美人的腰身,挥退正要上前的下臣。

“无妨。”

“就麻烦拜唐寻几本形语的书籍送到东宫,暗卫就定十一了。”

“咔嚓——”没等在场几位大人讲话,趴在宋柏礼怀间的这位美人一口咬住那颗香甜的林檎。

汁水喷溅的声音清晰入耳。

宋柏礼满意更甚。

苦了站在一旁的粘杆拜唐,煞白一张脸,“殿下,太子殿下,十一没习过礼仪,待着孩子学过后臣再将他送到您宫里。”

太子这仿佛逗弄宠儿的模样仿佛一根穿进拜唐心脏的细线。

一旦太子对十一生厌,掉头不过是几句话的事。

可怜十一,孤儿出身,还没得训练几年就因为大病成了聋聩之人,平日里也就十三愿意同他比画形语。

再说,拜唐心生嘀咕。

达官贵人也有不少喜爱残病之人的独特癖好,莫不是这太子殿下也——

拜唐面上诚惶诚恐。

“这样刚好,不必学。”离得近了,宋柏礼甚至闻见十一身上的淡淡清香。

他想起林叶间那只荡来荡去的脚。

“十一的腿脚是怎么回事?”

他也不好当众掀开十一的袍子查看。

“回殿下,早几天训练扭了脚,十一这才跛脚走路,平时是无碍的。”拜唐知无不言。?

抱着林檎啃个不停地十一疑惑地看向无动于衷的十三。

他刚刚好像看见抱着自己的人和拜唐有交流,怎么没有给他打形语。

又是一大口啃在林檎上。

十一看着自己空不出手的模样,按下好奇心。

算了还是林檎重要。

太子点头。

越看越觉得怀里人妙。

宋柏礼看着不过只有自己鼻尖高的美人脸上还没消尽的婴儿肥,开口:“刚说十一二岁大病,十一现在的年岁——”

“今年十五,殿下。”拜唐向来照顾十一。

那就是还有五年才加冠,还没赐字。

或许自己可以给对方起个字。

宋柏礼这么想着,握着对方腰肢的手臂微微用劲,矮他半头的清瘦美人就被他抱在怀里。

吓坏了身后其他人。

“使不得——太子,使不得!”

真是聒噪,宋柏礼叹口气,“公公,寻辆马车走吧。”

抱着这孩子回东宫确实过于招摇,他倒是不怕,怕给这孩子造成麻烦。

“是,殿下。”

弓腰将十一抱进马车,宋柏礼看着一放下就规矩站在自己身旁的十一,从马车中翻出纸笔来。

毛笔在水杯中轻轻一点,水痕落于宣纸之上。

笔走龙蛇。

十一低头不敢去看,直到宣纸被递到他面前。

“从今起,你名纽贝。”

还在抖动不停地宣纸上,赫赫写着“纽贝”两个字。

——

“咔嚓”

太子剥开手里的林檎,四溅的汁水喷得他满手皆是。

紧接着,一道黑色的身影从房梁上翻身下来,掠走他手心的林檎,又递来一面手绢。

白底手绢右下角绣着一个“贝”字。

这是太子和他聋聩的小暗卫之间独特的沟通方式——以掰断林檎为号。

太子摇摇头看着直挺挺站在自己身边的人。

身姿挺拔,小兽般正埋头啃着手心的林檎。

“贝贝,”太子唤道。

满意看到沉浸在林檎里的那张脸抬起。

褪去了婴儿肥,越发成熟精致的五官和轮廓总让宋柏礼想到话本中勾引书生的倩影。

长圆的琥珀眸亮得比他国库中的宝石还漂亮几分。

这几年只长不宽的身形纤瘦高挑,一掌宽的腰际垂着宋柏礼几日前才打好的翡翠石。

“青柏哥哥。”小暗卫回头。

两年前为这孩子治耳朵费了千辛万苦,总算才治愈70%。

青柏,是宋柏礼加冠礼结束后被赐的字,平日里除了太傅,也就小暗卫有资格多叫几声。

宋柏礼收了手中的白手绢,从自己怀中又掏出一面玄色的手绢。

“吃得小心些。”他细细揩去小暗卫手指上的果汁。

小暗卫手没动,弓腰舔走还没来得及擦除的汁水,翘着嘴角站直身子。

亮晶晶的眼神一看就知道是在求夸奖。

宋柏礼微怔,道:“好棒,好乖。”

捏着手绢的手指蜷缩着收回身前。

刚刚,濡湿的舌尖贴着他的手指滑过去。

宋柏礼眸色神情不变,眸色加深了些。

这小暗卫行事如小兽般,通透澄清,尚未开窍的脑子里没有任何不合规矩之事。

几日前,宋柏礼洗澡前不小心从池边果盘中掉了颗林檎到水池中,这小暗卫就着急地一个猛子扎进去,浑身湿漉漉地从池子里爬出来。

爬出来后才后知后觉自己犯了错,“哐当”跪在地砖上。

淅淅沥沥的池水冲散了小暗卫盘在脑后的长发,墨色的长发绸缎似的贴在小暗卫白净的脸蛋旁,发尾在地砖上蜿蜒。

紧贴小暗卫脊骨的衣物将那具瘦削却柔美的身体暴露得一览无余,模糊地雾气反而为这具垂首跪着的身体平添一□□引。

鸦羽似的睫毛颤个不停。

接收小暗卫以来,从没硬过语气的太子殿下凛若冰霜,厉声让小暗卫从房间里出去,不忘缀上让小暗卫换衣服的命令。

再没其他人的浴室中雾气缭绕,太子看着自己支起的亵裤,眼神晦暗不明。

龙阳之好,断袖之癖。

博览群书的太子盯着面前人微鼓的双腮,脑海里重新浮现那两个词汇。

饶是宠辱不惊的太子都花了两天时间,理解这件事。

但也仅仅是理解而已。

大宋这一代皇室人丁稀少,皇上和皇后琴瑟和鸣,恩爱多年诞下龙儿后皇后元气大伤。虽宫中妃嫔众多,皇上却再没有过其他孩子,也未曾踏足皇后之外其他妃嫔的宫殿。

与皇室不同,外室可谓是枝繁叶茂。

堂兄妹、表兄妹林林总总十八个。

自皇上患病一事传开后,朝堂上的心思就多了起来。

一旦太子出事,这皇位,虎视眈眈的外室几乎唾手可得。朝廷隐隐分出派别,很多朝臣对宋柏礼不过行面子之礼,笑里藏刀的祸心昭然若揭。

若是他真与这小暗卫之间有了腌脏,本就暗流涌动的朝廷只会更加混乱。

宋柏礼对高台之上的皇椅没有任何图谋,但若是放任各家争斗,只会苦了大宋万万百姓。

微长的指尖嵌进手心,宋柏礼硬生生移开落在纽贝身上的视线。

这是他的暗卫,只能是他的暗卫。

心尖酸胀。

宋柏礼低头去读手中的竹简,密密麻麻的字仿佛这皇城之下埋头谋生的民,争相往前,嘶吼着咆哮着。

天下万姓,琉璃易碎。

他是大宋的太子,理应照顾好他的臣民。

居高位者,身负枷锁。

“青柏哥哥,过几日就是你的寿诞,我想提前给青柏哥哥送礼物,哥哥想要什么礼物啊?”

吃完苹果的纽贝想起近几日的最重要的事。

“孤还没想好。”宋柏礼努力牵出笑容。

他的小暗卫,连参加他寿诞宴会的资格都没有。

明媚的笑容深深印在他的眼底。

手中的书简被他攥得挤作一团,硌得他掌心发痛。

“好吧,我会看着办的。”纽贝摇摇头,试着思索自己任务里见过的有趣的物什。

“对了,青柏哥哥,你刚刚唤我是因为什么?”口里还残留的林檎香提醒着纽贝真正的重要之事。

威严庄重的大厅里,太子抬手收拢自己的袖口,确保大厅中再没有第三个人,才压低声音问道:“丞相一事打探的如何了?”

元中,当朝宰相,皇上登基两年后一直辅佐朝政到现在。

是皇上过去信任的手下。

“宰相和杨中从花灯节后接触频繁,粘杆处负责窃听的侍卫说他们商量着明日上朝逼哥哥接下赈灾一事。”

赈灾,地偏路远,土匪窃贼,险象环生。

杨中又是外室中最具有竞争力的人选。

这是想要他的命。

指尖敲在桌面上,宋柏礼垂眸,没有讲话。

“青柏哥哥放心,我会保护哥哥的。”纽贝拍拍胸膛打包票。

保护主人,是每个暗卫根植于大脑最深处的命令。

无论如何,他也不会让每天给他林檎吃的太子出事。

轻敲的指尖微顿,宋柏礼哑着嗓子“嗯”了一声。

他从来相信纽贝的能力。

翌日,讲到赈灾一事时,工部尚书拱手走出队列。

“陛下,臣某谨奏:”

宋柏礼余光瞥见对方帽檐下的晃动的圆玉。

“……太子殿下素有仁心,心系百姓。臣相信,若由太子殿下负责赈灾事宜,定能尽快缓解灾情。”

皇上沉吟:“可太子不曾有过赈灾经验……”

又是一人从队列中走出,是宰相。

宰相年岁比皇上还要长几岁,他声音厚重深沉:“陛下,太子殿下作为未来的君主,此次赈灾对太子来说也是难能可贵的机会。”

宋柏礼微颔首。

皇帝陛下轻叹一口气,他摸着自己病中瘦削的指骨,他知道,自己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特命太子为此次赈灾使,为使赈灾工作周全,由户部侍郎协助太子殿下,两人立即前往受灾之地,共同统筹赈灾事宜。”

第53章

闻言, 连宋青柏也抬脸看向两人。

两位女生的神情看上去确实相当奇怪。

“先声明,我们不是故意的。”黑鸢耸肩,为接下来的话率先打上预防针。

“大概两个月前, 有个女性熊猫种非完人,被饲养人逼着签字卖过来。宁宁她两年前开始就不愿意搞这种强买强卖的事情, 所以和我商量着是不是要把女生放跑。”

“女生本来也讲好要跑的,结果在看到瞿姐这张脸后,她改变了主意。”

黑鸢摸着自己垂放在膝头的发丝, 继续叙述着女生未来的命运, “她认出瞿姣是警察, 想要提供帮助。”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GPS和摄像头都使用皮下注射的方式, 摄像头在女生手掌和眉毛间各存一个。”

时刻注意着宋清城的表情,在犬类非完人压低眉头的瞬间, 瞿姣垂眸,“我知道你一直不赞同智慧生物随意参与案件的行为,我当时只是,想要多做些什么。”

花豹的尾巴长长一条, 平放在地板上。

宋清城微微叹口气,眼神示意两人继续说下去。

既然能让瞿姐提前低头, 女生的结果不言而喻。

“摄像头是实时上传的,总基地里满是蓝白的墙还有穿行其间的白衣人,音频不多, 寥寥几句。”

“所有货物抵达后,首先进行分类, 初步估计是按照年龄、性别以及物种进行区分,同莱莱,就是熊猫女生在一起的都是哺乳类年轻女性非完人, 她被分到的标签是菠萝。”

“然后,就是进行、体检。”

瞿姣脊背猛地塌下,“金属制品没办法通过检测门,进入基地不过短短几个小时,莱莱被白衣人带走了。”

“晃动的镜头里,我们看到分类区不光有活人,还有闭着眼睛脸色煞白的死尸。”另一道女声继续补充。

“生死、男女、老少,那里无所不要”

“几句简短的对话里,我们判断出那里的货品,应当是包括器官、非完人。”

“尸体取其器官,活人符合条件的进行售卖,不符合条件的,同样取器官。”

过程讲完,两人不再说话。

宋清城抿着唇,眉心拧出三道淡痕。

同样听了过程的宋青柏盯着两位女生的脸,“那位莱莱——”

“应当是死了的。”瞿姣头顶的耳朵一动不动,同她佝偻的脊背般折下耳根,趴在头顶。

“是罪犯的错,不是你的错。”犬类非完人闭了闭眼。

他不愿意让未经训练的人参与到案件中,就是害怕,由于盲目信任警察造成的牺牲。

但他也清楚地知道,瞿姣虽然求真心切,并非犯下不可饶恕的错。

犯罪的不是她。

“是因为我,莱莱才会重新进去的!”

腰背弓起,瞿姣以手掩面。

空间里猛地安静下来,除了电器运行的嗡嗡声,不算大的客厅里,只剩下几道呼吸声。

成为点燃她人生命的导火索,没人敢想,也没人能轻易接受。

宋清城指尖落在桌面上,说不出一句话。

他没见过瞿姐在他面前这副模样。

黑鸢悄悄掀开半只翅膀,盖住瞿姣的后背。

“……是我过激了。”缓过来的瞿姣重新抬头。

猫科共有的瞳孔里仿佛燃起两簇幽火,“我一定要让罪魁祸首付出代价。”

牙齿抵住牙齿,扭曲的字句挤出口腔,顺着空气传到在场每个人耳朵里。

一直到从瞿姣和朴清宁家里离开,宋清城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仿佛血海深仇的花豹非完人仿佛磨尖的利剑,闪着刺眼的光,剑尖直指苍穹。

“——贝贝、贝贝!”

“嗯——嗯。”循着声源转头,脑后玫瑰耳短暂飞起又很快落下。

“怎么这么久不说话?”

宋青柏按下手心的转向灯。

“青哥,我没见过瞿姐那个样子。”

宋清城看向窗外叹口气,“我有些担心。”

“贝贝,近乎两年,700个日夜,对你来说,醒来的世界似乎同原来一样,但对这个世界上其他人来说,每一秒钟都需要亲身经历。”

停在红灯前,宋青柏倾身吻在宋清城额头上。

“我们不知道她们究竟经历了什么,包括瞿姣。只凭我对她粗略的了解,我都不相信她会老老实实退居幕后两年。”

“熊猫女生的去世或许只是导火索组成部分之一。”

宋清城怔愣着应下,他不是没有想过瞿姐在过去的经历,只是——未曾预料昔日友人也会有这样不冷静的时候。

身为对内第二杆定海神针,咕嘟嘟涌起的心疼很快模糊了他脑海中那双仿佛血淋淋的双眼。

俯身靠在身后的座椅上,宋清城攥紧拳头望向窗外。

胃间腾起不重却令人不适的痛感。

“师傅!”

宋清城侧身引着两人进门。

羊类非完人身后跟着拖着长尾巴的蛇类非完人。

同警察合作,是宋清城在几个小时之前唯一提出的建议。

即便醒来没能复职,未来或许再也不会复职,宋清城对于警察这份职业天然的信任感依旧存在。

确实很难确定局里现在的状况,宋清城保守起见只联系了白榆和十七。

这两个孩子从进入警局起就一直在他眼皮底下,白榆又和他拜了师徒关系,出问题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宋队。”

靛青色的蛇尾盘踞起来,拘谨地控制着占地空间。

“十七,没关系,怎么舒服怎么来就好。”宋清城接住直直奔着他怀里来的羊类非完人。

蓬松的卷发撞在锁骨处。

宋清城眼里溢满笑意。

靛青色的蛇尾也听话地伸长了些。

“好了,时间紧迫。”宋青柏手臂穿过还抱在一起的两人,略一用劲,把分开的犬类非完人抱进自己怀里。

“快速商量一下对策吧。”

关于恢复记忆的事,他们并不想同步到警察局中。

今天叫来两位刑警的理由也是讨论过去他们处理过的假释案件,待久引得人怀疑就不妙了。

宋青柏心安理得把犬类非完人抱在自己怀中。

“师傅——”小羊抬头望过来。

宋清城长话短说,坐在宋青柏怀中,将大体计划以及情况通知到警方。

“虽然目前还没想好如何获得有效证据,但以身入局,是不得不走的一步棋。”

白榆点头,消化着对话里的信息,“普鲁特,我们确实还没放弃对它的追查。”

工作状态的白榆收起进门时黏糊糊的模样,正襟危坐,通讯器里很快调出普鲁特案件。

“除了你们说的这些之外,我们还调查到一件事情,那就是关于红心大饭店股份的抛售,似乎背后有亚特兰蒂斯集团的影子,我们暂时还没法确认,对方是为了收购还是为了掩盖案情才进行此番操作,但亚特兰蒂斯集团的几位主席一直处在我们的监视中。”

亚特兰蒂斯集团,这个集团近来似乎总是出现在耳边,宋青柏倒水的手一顿。

先是关驹,又是蓝海购物集团。

“关驹,这个人在你们这里可疑吗?”

宋青柏盯住身侧人纤长的睫毛,忽然开口。

“关驹……”白榆手下搜索,“他不算是一个嫌疑比较大的人,相比较他,主席团里经常出现在聚乐城以及红心大饭店的另有人在,我们对他的监视力度并不强。”

“怎么了,教授,他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地方吗?”

小羊疑问。

摇摇头,宋青柏没再继续探讨这个话题。

他也说不清自己对关驹的怀疑是否只是单纯来自对方对宋清城明显的兴趣。

或许是妒性作祟。

不爱公开自己小心思的宋教授重新回到倾听者的身份。

“再者就是,在两年前之后,在局长带领下,我们组织警力对清浦市进行过秘密排查。主要排查内容就是杳无人烟地区的荒废场所,以防止有另一个仓库事件出现,对各个村子也进行了人口排查,确保没有拐卖等事情发生。”

“排查持续一年七个月,几乎是走遍清浦市所有地方。”白榆思忖,“这是不是说明,或许这个总基地并不在清浦市,可能在其他地方。”

拥有更多信息的宋清城点头,“有可能。”

他就着宋青柏的手喝下水润润嗓子,继续说道:“但还有另外一种可能,警局里,有人在打掩护。”

“警局里,怎么会!”白榆和十七同时看过来,眼里神色难掩震惊。

宋清城才意识到关于当年出事的真相,自己似乎还没来得及说。

“怎么会……”升职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吃惊的表情,白榆眉间聚起一座山峰似的,眉心紧皱。

“你说的那个人,现在还待在局里。”

他喃喃道,面上神色惊惶,“怪不得他总来问我你情况怎么样。”

“你醒过来这件事就只有小范围几个人知道,轮班的算上我和十七一共也就四个,你放心,那个人应该还不知道。”

小羊在对待师傅相关的事情上总是谨慎、谨慎,再谨慎。

“所以说,瞿姐最后的叮嘱是,在没有完全地把握区分警察好坏之前,不要将我们的计划告诉任何人。”

宋清城垂下眸子,躲过两人的视线,他舔了下干涩的嘴唇,“蓉蓉和子墨也不行。”

第54章

穿堂细风吹开窗边里层的薄窗帘, 宋清城送走白榆和十七。

他回身,被人拥在怀里。

细密的吻落在耳边,“贝贝——”掺杂着叹息。

宋清城闭眼撞进对方的胸膛, 任由宋青柏上下其手。

黑鸢的货每半月运走一次。

算算日子,也就是后天。

后天, 他们又要面临分别。

心下微微发狠,宋青柏咬住嘴里的玫瑰耳,将绵密的绒毛衔湿。

活了这么久, 他第一次恨自己是个完人, 没办法参与到深入的行动中。

“证据, 要怎么办?”他克制着从耳朵上退下来, 手臂用力抱起怀中的人。

“——”被冷不丁抱到半空的人攥紧身下人的衣衫。

他后背贴到墙面上。

金属制品会被检测出来。

但他们需要连贯的录音或者视频,才能作为证据进行提交。

“皮下植入埋得再深些呢?”宋清城试探着提出主意。

呼吸间口舌被另一人虏获。

啧啧水声弥漫在玄关之中, 紧贴宋清城后背的衣架丁零咣啷发出响声。

“青哥——”

小狗喘息着撒娇。

不明白怎么谈着正事就成了这副样子。

“嗯。”

银丝断开在两人之间,宋青柏盯着对方红润的唇,继续开口:“建议不要,检测设备应该是和海关安检类似, 不论深浅,一照便知。”

话落, 他脊背用劲,将身前人拉向自己,探头又咬住那抹红唇。

濡湿灵活的舌卷在一起, 翻来覆去仿佛两条游蛇在口腔中嬉戏。

宋清城胸腔猛地上下起伏,被另一具火热的躯体压得更紧。

不知过了多久。

“……我知道有能屏蔽检测的设备, 金属放在其中是不会被检测到的。”

唇与唇间互相摩挲着,宋青柏继续道。

他竟然还能分心继续讲正事。

头脑晕乎乎的小狗揽紧身下人的脖颈,又深又重挂在对方身上喘气。

迷糊之间, 对方又说了些什么,他一一点头,照单全收。

背后猛地一空,大片新鲜空气挤入,微凉的漏风感让宋清城又往前拱了拱,试图从身前热源获得更多的热量。

直到失重感袭来,软绵绵的触感让他意识到身下所处的位置是床。

琥珀色眸子睁开的同时,吻中蹂躏出的泪花沿着面颊流下。

身前被一道黑影遮盖。

“贝贝……夜深了——”

男人磁性低哑的声音在空荡的卧室间响起。

腰酸背痛从被窝中睁开眼的宋清城伸手去摸自己的尾巴,梅花似的红痕沿着手臂一路绽开。

昨夜宋青柏的动作太猛,憋着一股气似的,压得他尾巴根发疼。

怜惜地摸摸自己身后的尾巴根,宋清城叹口气把脸埋进被窝。

受伤之前,他明明不会这么快就求饶的。

身前使用过度的地方也火辣辣的,禁不住脸皮薄,宋清城没好意思伸手去摸有没有肿。

青哥,怎么一点不见弱,不是都讲男性完人很容易能力就下降吗——

小狗埋在软趴趴的枕头里,耍小性子似的蹬了蹬腿。

不过动了两下,腰间的酸疼让他不敢轻易再动。

果然专家都是骗人的。

要是没受伤,他肯定不会腰疼的。

宋清城闷闷不乐。

端着托盘进来的宋青柏看到就是这么一幅光景——

缠在被子里的人面朝下趴在枕头里,细长遍布红痕的小腿暴露无遗,直直的跟腱嵌在小腿之上。

宋青柏都没怎么犹豫,一手圈住冰凉凉的脚踝。

圆圆的托盘落到床头柜上,才用过的冰袋被挤到一旁,“当心着凉。”

他扯过一旁扭曲的被子展开铺平,把小狗严严实实裹进去。

“眼睛有感觉吗?”

麦色的指尖点在泛红的眼皮上,冰袋残留的凉意顺着肌肤相贴处传到指肚。

看上去微微泛红,但没有肿起来的迹象。

“抱歉,”宋教授一点也不真心道了个歉。

“你马上就——”

他声音低下去。

歪着头的小狗蛄蛹着贴到宋青柏的小腹上,“我知道,青哥。”

玫瑰耳好似蝴蝶翅膀,扑腾两下,“我没怪你。”

藏起才默念让爱人能力退步的愿望,小狗昧着良心继续说。

毕竟此怪非彼怪,他心安理得,小嘴抹了蜜似的,“昨天,很舒服。”

圆圆的后脑勺感受到另一个人灼热的视线,宋清城使劲往里钻钻,红透的耳尖漏在脑后。

太羞人了,怎么话题就到这方面了。

被迫承认对方床榻能力的小狗身上躁意赧意更甚。

搂着自己的身体微颤两下,淡淡的笑意逸散在空中,清早的阳光倾斜洒入房间,照亮两人。

“我们贝贝就是善解人意。”宋青柏把人从被窝里提起来,裹着被子团到自己怀中。

裹成粽子只露出小狗头的宋清城摇摇晃晃,布娃娃一样被宋青柏环在怀里。

他从托盘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物什,“屏蔽盒。”

打开里面大概有个几立方厘米的空间,针孔摄像头收进去绰绰有余。

大大的粽子团忽然开始扭动,直到宋清城从中掏出自己的右手。

他扭着盒子翻来覆去查看,面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皮下植入应该不成问题,只要能把摄像头带进基地,后续他和瞿姣再找机会从皮下取出来即可。

“等一会儿找个检测器测试一下。”宋清城倚靠在爱人怀中,发热的玫瑰耳隔在两人中间。

正转身从托盘里端起早餐的人闻言点头:“那当然。”

“早餐——”

宋青柏挑眉看着被粽子小狗推开的手。

“刷牙,我还没刷牙。”

唯恐早餐不小心被送进嘴里,收回去的手紧紧盖在自己的嘴唇上。

蹭过昨晚不注意磕出的伤口。

“嘶——”

捂着的手迅速拿开,宋清城四肢并用从被窝里爬出来。

“吃完涂药。”罪魁祸首顶着小狗谴责的目光,装得一脸云淡风轻。

“你之前明明很温柔的。”

嘟嘟囔囔的小狗爬下床,摇着尾巴走进盥洗室。

哗啦啦的水声中,宋青柏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当时,就是这只手签的病危通知书。

一想到未来不知多久的分别,宋青柏就难以克制地想要留下些什么。

或者在小狗身上印上什么。

他是一个有私欲的人,没伟大也没自信到认为,他的小狗一定能安全从基地中离开。

想起通讯器里瞿姣的短信,宋青柏手掌握拳,指甲深入掌心。

坐在床边的男人仿佛凝结成时空中的一尊雕像。

“青哥,我洗好了。”

下巴挂着水珠的小狗走出来,两鬓的发丝水湿后粘在颊侧。

宋清城蹲下,漂亮的脸放在爱人膝头上,“好了,喂我吧。”

他张开嘴,抬头往上看。俯视下越发上挑的眼尾浸着水红,琥珀色的眼睛弥漫着笑意。

宋青柏嘴角轻抬,将搅动的勺子重新递到小狗口边。

“贝贝——”

满是爱意与笑意,控制着勺子他抬起食指点在小狗的鼻尖上。

尚有水意。

温存在两人之间想来是短暂的。

拿着装好针孔摄像头的屏蔽盒从瞿姣家离开,宋清城视线落到道路两旁。

来往的行人、各色的建筑,稍显刺眼的日光打在柏油路面上,这世界车水马龙纷扰不停。

或许,这些人里就有人可能会成为普鲁特案件的受害人。

又或者,他们的家人会成为符合条件的受害人。

连他身边的爱人,也有可能会成为运气不好的受害人。

他知道,也能感受到,自从他醒来之后,爱人心里的患得患失从未离开过。

昨晚他之所以任由宋青柏胡闹,只有确实累极了才推拒两句也是存了安慰对方的原因。

语言能表达得太少,毕竟他曾经差点从对方世界里消失。

又让对方在失望和恳求中独自走过两年。

想要让宋青柏放下心来——宋清城抛接着手里的屏蔽盒,细细思索:用什么方法呢?

临道的马路驶过一排相似的车,一辆接着一辆,车子后视镜上都挂着鲜花。

婚车远去的景象印在宋清城眼底深处。

“我们去领证吧。”

“小心!”

安全带和横亘身前的手臂扯得宋清城胸口一痛。

“嘀嘀嘀——”

急刹的车辆引起同车道其他司机的不爽。

“好好开车!”

变道驶过的白车车主降下车窗怒骂一句,“什么人都能上路!”

宋青柏置若罔闻。

一直到他把车停在民政局门口,宋青柏都还处在没有回神的状态。

小狗出事之前,他们也确实商量过结婚领证的事。光是求婚仪式他就瞒着人准备了小半个月,只是还没等到准备婚礼,就出了那档子事。后面小狗醒来,又是失忆又是要恢复查案,这件事就搁置到现在。

“没有时间准备婚礼,但我想,和青哥领证还是很快的。”小狗对着车里的镜子拨弄着自己的头发。

“我把我自己嫁给你。”小狗红着脸,眼睛看向宋青柏,又很快转开。

同性之间的嫁娶没有性别作为区分,完全依靠同性情侣意愿作为区分。

宋清城知道对方喜欢听自己说嫁,也知道对方床笫之间的兴趣。

笑弯了眼睛的小狗坐在副驾,长长的发丝束在脑后,还红肿的嘴唇一张一合,吐出让宋青柏晕头晕脑的话——

“老公,你觉得怎么样?”

漂亮的脸上乍起绯红仿佛盛开的烟火。

第55章

我把我自己嫁给你

老公, 你觉得怎么样……老公,你觉得……老公……

宋青柏生活里话不多,床笫之间也不是爱说荤话的人。

对着小狗那张脸, 他说不出口。

唯有偶尔几次他内心嫉妒担心作祟,才会逼得小狗气喘吁吁配合他的爱好。

他自我认为这只能算小暗癖, 属于生活中的调节剂。是以,青天白日,他才吻过的唇里吐出这一段话, 属实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也不是说很意外, 而是他以为自己走进一个含苞待放的春天, 没想到纷纷飞花落满头, 他得到了比预想当中更美丽的春天。

在小狗面前失控不是件难见的事。

宋青柏看到自己还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微微发抖,突出的指骨已经脱离黑色方向盘。

拥有幸福家庭的人是很想延续这种幸福的, 家庭对他们来说意味着精神高地。

年少时的家庭形成于父母,成年后则形成于爱人。

结婚,是宋青柏人生清单上的一项。这项活动有一个重要前提,那就是找到一个他爱的也爱他的人。

彼此相爱的人牵着手, 穿着隆重的衣服,在他们人生中最重要的朋友、家人面前走过, 仿佛走过自己的曾经,然后把现在的自己交给将要携手未来的人。

他们会拥有现行法律所认定的最亲密的关系,这个关系会出现在他们人生的每一份档案上。法律之下, 金钱与生命围成的堡垒构筑他们身体之外的血肉相连。

这是一场豪赌,赌错, 人财两空甚至可能丧命;赌对,就是同他父母那般缱绻羡爱,如胶似漆一辈子。

遇见小狗之前, 年岁渐长的宋青柏已经几乎放下对婚姻的期许,可遇见小狗之后,宋青柏没法不去憧憬结婚后的未来。

他们的社会关系会紧紧交织,旁人称他宋教授时,也会知道他有个放在心窝的爱人。

爱是不需要炫耀的,但当他们的爱太满,满而溢是一件毫不费力的事情。

宋青柏过去求过婚,他包下清浦市最高的星空饭店,穿了身和小狗毛发颜色相似的西服。

苹果形状的红气球堆满大厅,一墙之隔的音乐缓缓流淌,在唾手可得的星空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餐桌前,宋青柏捧着提前订好的求婚戒指借着月色求婚。

很俗套的求婚仪式。

如果求婚也能查重,宋教授的查重率准超80%。

可这是宋青柏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方案,星空饭店是托了关系的,订婚戒指是提前半年就开始规划的,隔壁的乐队是小狗最爱听的,连装点氛围的苹果气球都是他自己找厂家定制的。

在最相同的仪式里,宋青柏尽可能拿出自己全部的真心,翻箱倒柜把满腔爱意托到小狗面前。

在郑重而又诚恳的求婚词后,没敢看对面人的表情,他盯着戒指上闪烁的光斑,继续开口:

“如果你觉得时间不合适,你可以先拒绝我。”

宋教授深谙小狗为他人着想的天性,他不希望小狗只是希望让他开心就不怎么多想答应下来。

他翻阅着脑海中对婚姻法的解读,倾囊相传。

“……毕竟我爸是做这个的,婚姻并不只是情到深处的见证,婚姻是一种强连锁关系,是内在之外,智慧生物所有外在的绑定。”

婚姻不是爱情的加深,而是亲密关系的拓宽,将只属于两人的爱情拓宽到两人的财产、生命以及背后的家庭。

舔了下唇,宋青柏毫无保留自己的心,“我们不需要用婚姻证明什么,只是我希望成为你社会关系中关联最多的人。还有,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签署离婚协议书的,我会和你在婚姻里走到生命最后,以你丈夫的身份。”

宋青柏把婚姻的后果和他的私心说得很清楚,也很坚定。

流淌的乐曲已经换成他们都熟悉的另一首。

在乐曲进入第二小节时,小提琴陡然升调,又缓缓降下来。

宋青柏一颗心仿佛乘坐乐章的过山车,随音调高低七上八下。

他已经把后果说得很明白,这只小狗如果真的同意求婚,那就一定是因为,他也很爱他。

第二小节快结束的时候,钢琴加入演奏。

黑白琴键悦动里,小狗说:

“好,我们结婚。”

宋清城从手套箱里拿出鼓鼓的文件袋,“户口簿,居民身份证都在这里,我们等下现场拍照片就好了。”

琥珀色的眼睛向他看过来,“青哥,你——”

宋青柏扯开安全带倾身吻过去。

他太高兴了,高兴到不知道要如何平复剧烈跳动的心脏。

搏动的血流冲刷着管壁,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凸起翕动的血管。

如雷心跳声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