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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头漆黑幽暗,连头顶的明亮月芒都不能照清。

“你这嘴是开光的时候不够彻底吗?”

卫阿宁嘴角抽搐,小心收好那副帛画,“怎么好的不灵,光坏的灵呢……”

脑海中掠过谢溯雪先前说的话,她顿了顿,继而笑眯眯地看着他,“不是说知道这里的八门吗,来吧小谢师兄,你展示的时候到了。”

谢溯雪静静看她半晌,“兴许就在里头,敢去吗?”

放在从前,他懒得询问旁人意见。

即便前方是无边地狱,自己也照样能孤身走出去。

但现在不同,他身边还有个卫阿宁,他应承过薛青怜照拂她的事情。

或许也有旁的一些原因。

谢溯雪听见自己的心如是说道。

“好啊。”

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卫阿宁从地上站起*身,“那就走吧。”

很是罕见地挑了挑眉,谢溯雪道:“阿宁师妹这会儿倒是胆子见长了。”

“反正是你刚刚让我选方向的嘛,那就赌一把呗。”

卫阿宁下定决心,认真看着他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大不了咱们就如这帛画般,在地府里见咯。”

悄咪咪摸了摸储物镯内的一堆保命法器,卫阿宁微微抿唇。

再差的后果也不会有走不出这个鬼地方差了。

虽然她实力不够,但是银子来凑啊。

这么多法器,总不至于护不住两个人吧?

谢溯雪倒是笑了:“行啊,只要你不怕。”

风拂过,簌簌花叶落下。

二人齐齐蹲在洞口旁。

“歘——”

谢溯雪擦亮一根火折子,往坑洞中扔去。

火折子下落,迅速燃起猛烈火光,还未坠地,便已烧尽。

他作势要往坑洞中跳下,却被卫阿宁拦下,“等等。”

拦住谢溯雪的举动,卫阿宁手捧着蜡烛伸入坑洞,往底下望去。

烛光照亮坑洞周围的景象。

薄薄一层地砖下,泥土松软,且带着潮气。

卫阿宁眼眸轻眯,思考片刻后摸出张符箓,双指牵出一丝灵力,小心翼翼往底下送去。

符箓在触及坑底时,底下忽儿一闪,有符文运转,流光溢彩。

谢溯雪转头看了她一眼,面上不解。

“明枪易挡暗箭难防,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卫阿宁朝他眨了眨眼,很是语重心长地道:“虽然我不如你厉害,但是也别小瞧我啊,小谢师兄。”

虽然自己平日里老是跟谢溯雪对呛,互相不对付。

但真遇上事了,孰轻孰重,她还是分得清的。

往储物镯中摸了摸,卫阿宁递给他一对类似护腕的防身法器,“快拿着,别客气哈,我还有很多。”

她平日里没别的爱好,就爱收集各种各种的法器,眼下倒是起了大作用。

质量虽说不一定好,但数量可是管够。

少女一双杏眼圆润澄净,如同浸了山泉水般,漾动一阵清光。

明媚鲜亮,叫人挪不开眼。

“……多谢。”

谢溯雪微怔,眸光落至掌中的防身法器。

这皮质的墨色护腕如它主人惯常的喜好般,简单精致。

其实他不太需要这种法器。

只是……

触及到她跃跃欲试,想要大干一场的侧脸时,谢溯雪默了默,还是收下塞入储物袋中。

视线掠过少年的右臂,卫阿宁面色微怔,“诶?小谢师兄,你受伤了?”

隐约可见衣衫下遮掩的皮肤,血肉狰狞外翻。

血渍化作血痂,凝了厚厚一层。

奇怪的是,即便血口极深,少年身上白衣也依旧不见血污。

就这么好面子吗?

卫阿宁看着都感觉疼,“这么久了,你怎么都不跟我说一下啊?”

这人对自己的伤势倒是一点都不上心。

要是她,说不定早就哼哼唧唧个半天,跑去跟薛青怜求安慰了。

视线随着她指的地方望去,谢溯雪不甚在意:“过会儿就能好,先离开此地再说。”

受伤在所难免,他也早已习惯。

眼角余光注意到少女仍在怔愣的表情,以及不甚明媚的颜色,谢溯雪垂下眼眸。

她现在瞧见的伤口,已是好上不少的状态,若是同她说……

其实方才那巨傀操纵的丝帛,剪碎了他血肉里的白骨,她的脸估计会吓得更白吧?

“不可以,受伤了就应该要上药。”

卫阿宁拦住他的动作,十分义正言辞拒绝他的提议。

擦个药而已,又不差这点时间。

她循循善诱,“小谢师兄,虽然我知道你很厉害,但是任由血一直流是不行的。”

“万一啊,我是说万一,如果你快出去的时候失血过多晕倒,我是不会背你出去的。”

她还指望着抱紧这根大腿呢,谢溯雪可不能有事。

见他还是不为所动,卫阿宁从怀里摸出常用的伤药,一把塞进他手中,“用这个,这个虽然比不上我先前给你的那两瓶,但效果也是很好的。”

垂眸望向掌中圆罐,谢溯雪迟疑一瞬。

只是小伤而已。

虽然觉得她多此一举,但谢溯雪还是颔首收下,“多谢阿宁师妹。”

卫阿宁瞥了他一眼,“不擦药的话,那就放着让我来,到时候可别怪我下手重哦。”

少女轻飘飘的一句话,打断谢溯雪貌似随意,实则是顺势往衣襟中塞药的动作。

他闭了闭眼,“好……”

“这才对嘛。”卫阿宁长吁一口气,“要我帮你吗?”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谢溯雪摇摇头,盘腿坐下。

卫阿宁亦是随着他一同坐下,托腮朝他看去。

却见谢溯雪很是随意地将半边衣衫褪至腰间。

掀开衣衫的遮挡后,她得以看清。

月辉照亮周遭光洁皮肤,却也更显得他肩骨处的血口更加狰狞刺目。

她瞥着他拧开圆罐盖子,指腹沾取一点青褐药膏,旋即往伤口摁去。

力道之重,看得卫阿宁不由得直龇牙,冷嘶一口气,指甲无意识陷入柔软脸肉。

那血豁口极深,血珠还不断从未愈合完整的血痂周边沁出。

谢溯雪随意往血口处擦药,手背因指骨弯曲而绷出淡色青筋。

整个擦药过程,少年神色淡淡,表情冷静自持。

就好像受伤的人不是他一般。

他不会疼的吗?

卫阿宁尚且愣神之际,那厢的谢溯雪已然收拾妥当。

圆罐被他攥在手心,递至她面前:“多谢阿宁师妹了。”

伸手接过圆罐,卫阿宁心口莫名紧了一下。

脑中想着那个问题,她低声喃喃:“你不觉得疼的吗?”

她的声音太轻,轻得好似一朵柔软的蒲公英拂过耳畔。

在略显聒噪的夜风里显得十分不起眼,但他还是从众多杂音中捕捉到了。

不太懂她的问题,谢溯雪脸上少有的,生出几分困惑。

他站直身,伸出手,垂眸睇她。

以为她是担心会被别人发现自己的虚弱之处,谢溯雪随口道:“我藏得很好,不会有人注意到的,你无需担心。”

卫阿宁沉默几息,目光上移。

少年身量高挑,落下的影子静静笼罩着她。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银月勾出的流畅轮廓,以及微微摇晃的红流苏耳坠。

谢溯雪仍旧好整以暇地伸着手,似乎在等她。

卫阿宁抿唇。

她问的并非这个,话中也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最后,卫阿宁无奈暗暗叹气,旋即搭上他的手。

牵紧那一小截莹白手指,谢溯雪轻巧用力,将人从地上拉起。

正欲跳下坑洞之时,身后传来绵软甜润的声音。

“我刚刚不是那个意思。”

“我想说的是,我很关心你。”

夜渐深,阵法上空的霜月高悬。

少女停步伫立,月华倾洒而下,她的脸颊浸在月光中,莹润如釉。

抬头看他时,眼底氤氲明亮色泽,分外灼人。

谢溯雪茫然眨眼,神情略显怔忪。

他的表情像一阵风扫开玉梅上清凌凌的琼雪,展开如奶油般柔润细密的花瓣。

卫阿宁不由得捂嘴轻笑,“我们好歹是朋友,是同伴,对吧?”

她朝他眨眨眼,煞有其事般道:“朋友之间,就得要多多关心爱护才对,对不对?”

少年迟疑地点了点头。

实在很少能看到谢溯雪这般无措的表情。

卫阿宁大大方方,任由他看着,神情戏谑:“还是说小谢师兄,其实你不习惯别人这样关心你啊?”

谢溯雪抿唇,同她对视良久,才慢悠悠地道:“你还要不要出去了。”

“啊啊啊啊啊,要的要的!”

卫阿宁面上表情有一瞬的错愕,随即慌慌张张束紧衣袖,“那我先下去探探路,下面没什么问题了,我再叫你下来。”

想了想,她又开口道:“小谢师兄你在上面好好休息一会儿。”

卫阿宁笑眯眯回头,看一眼他。

她可真是个十分体贴善解人意的小师妹,身先士卒冲到前面,让伤患师兄尽可能多的歇息一会儿。

坑洞不高,那抹银红色的身影轻松跳下。

谢溯雪半蹲在坑洞边上,左手不自觉抚上肩骨。

那处仍散发着苦涩药味,在白衣上洇出点点湿痕。

原本不曾被他在意的地方,渐渐漫出钻心刺骨的痛。

其实不会有人在意这些的。

这种程度的伤,凭他的自愈能力,无需擦药。

擦药可能还会好得更慢些。

人族的伤药,于魔而言,既无用也毫无意义,还有可能会加重伤况。

左手手指覆盖那被丝帛贯穿的地方,缓缓下按。

正欲擦去之时,谢溯雪动作一顿,擦拭的动作也随之停下。

想起少女轻蹙的秀眉,他垂下长睫。

即是她喜欢,那便留着吧。

*

地下空荡无比,仿佛有一丁点动静都能被无限放大。

烛焰摇晃,卫阿宁小心护着手中蜡烛。

一灯如豆,驱散周遭浓稠黑暗,她惊讶发现。

这底下竟是一座巨大的画窟,通道曲折,道路两旁的墙壁上绘满彩画。

卫阿宁举目四眺,细细端详被照亮的地方。

墙壁上刻画着如思过楼内一般的壁画,色泽艳丽,图案多彩。

除却先前见过的神女献舞图外,还多了些天宫伎乐、万神殿、四飞天等画面。

只是这些颜色落在眼中,像是有生命力般,密密麻麻,延展成片。

内里似有活人脉搏,缓慢而有节奏地跳动。

卫阿宁感觉自己的眼睛看得不太舒服。

看久了,这些壁画就好像人为铺开的筋脉血管,有种令人毛骨悚然之感。

就好像她此刻已然进入未知活物的体内,荒诞怪异。

右眼皮狂跳,浑身寒毛竖起,卫阿宁不敢再继续靠近。

她想了想,随手从地上捡起几块石头,各自往墙上壁画和眼前的通道上扔去。

壁画被石头砸出一个小坑来,扬起些许粉尘。

而通道上的石头则是骨碌碌地往前滚去。

卫阿宁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察觉出周遭有什么动静。

没有机关,也没有暗坑。

看起来没什么危险。

这般想着,卫阿宁遂放下心来,朝上面喊道:“小谢师兄,可以下来了!”

身旁骤然罩下一片阴影,她颤了颤,瞧清那抹垂下的嫣红耳坠时又放下心来。

攥紧掌中照明的蜡烛,卫阿宁张嘴:“小谢师兄,你看看墙上的壁画。”

她转过身去看他,“这个壁画,看起来同我们先前见过的壁画不太一样。”

四周针落可闻,此刻唯余她的问话声格外明亮,徐徐往外扩散之余,又慢慢返回。

原本熟悉的声线经过传播后,失了几分真实感,仿佛黑暗中有另一个她在说话。

“师妹好奇这些作甚。”

谢溯雪静静盯着她,眸色温润至极,“我们不是要离开此处吗?”

火光摇晃,明暗交叠,他半张脸陷入阴影中,映得唇角惯常勾出的弧度愈发温柔。

卫阿宁黛眉微蹙。

握着蜡烛底座的手也不自觉攥紧,一颗心七上八落的,有些发怵。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应道:“要的,那我们走吧。”

说罢,便率先挪动脚步。

周遭寂静,唯余两人一深一浅的脚步声清晰可辨。

通道幽暗寂静,除却那些血红壁画,再无旁的东西。

卫阿宁警惕前行。

走了许久,都没看见前头有光亮。

犹豫半响,她放缓脚步,侧目问道:“小谢师兄。”

那厢的谢溯雪闻言,抬眸凝视,温声回应:“怎么了吗?”

卫阿宁关切问了一句:“你的伤还好吗?要不要再上点药?”

“尚可忍受。”

谢溯雪打量着她的神色,轻柔道:“师兄已无大碍,多谢师妹关心。”

态度和蔼,语调温软,并无不妥。

但她却无端觉得怪异。

举高蜡烛端详他片刻,卫阿宁放软声调,轻松道:“我以为你会说好疼呢。”

眉梢轻皱一瞬,旋即松开,谢溯雪顺着她的话,点点头,“那师妹你会帮帮我吗?”

眼前人一双眼睛混沌浑浊,似泥地里泼开的一滩血。

“可以啊。”卫阿宁摸了摸下巴,嘴边勾出惯常的弧度。

她往前一步,随手将蜡烛搁置在一处凸出的石块之上。

芊芊指尖擦过他洁白衣袖,卫阿宁抬眸,随口道了一句:“我给你的法器,怎么没带上呢。”

谢溯雪拨弄了一下耳垂处的流苏坠子,温言道:“这不是带着呢,师妹。”

卫阿宁轻笑,抬头观察他的模样,“这样的……吗?”

倏然,她听到一阵不甚明显的摩擦声。

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黑板上狠狠刮过。

一股湿热气流轻轻擦过耳尖,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往耳廓中钻进,惊得人生出满身鸡皮疙瘩。

电光石火间,卫阿宁迅速推开,抽出乌剑往他心腔刺去。

长剑低吟,剑光迅疾如影。

“破!”

幽黑通道因着突如其来的剑光亮了一瞬。

只一瞬,卫阿宁也看清了。

这个伪装成谢溯雪模样,跟在她身后的东西,背部趴着一团双目赤红的黑影。

它脊背处爬满如蛛网般的骨刺,骨刺上滴滴答答的黑水落地。

卫阿宁惊出一身冷汗。

方才那令人胆寒的摩擦声响,怕不是那些骨刺相互挤压间发出的声音。

她两指迅速掐诀,再度执剑。

剑诀变幻,漫天剑光化作一束,直直洞穿它的胸口。

少女出手太快,以致于骨魔还未来得及反应,胸膛便被如虹剑光贯穿。

它血红的瞳子无比讶然,似在问她为何识破了自己的伪装。

“伪装的手段太低劣了。”

趁其分神之际,卫阿宁目露鄙夷,手腕微转,“小谢师兄才不会用那么恶心的腔调同我说话。”

谢溯雪要是真用这么温软的语调同她闲聊,那太阳真就要从西边出来了。

乌剑在骨魔胸间旋了一周,搅碎内里心脏。

银红裙裾被剑风吹起,猎猎作响,恍若风中飘摇的拒霜花。

骨魔周身尖锐骨刺受激而变得愈发狂乱,无处安放之下,竟是生生劈碎一处硬石。

破风声响,石粉震落,骨魔嘶吼着化为片片黑灰。

“嗬嗬——”

它不甘的吼叫仍旧在通道中回荡,听得人牙酸。

那股令人难以呼吸的压抑感随之褪去。

确定那骨魔已死后,卫阿宁手腕一松,周身疲软。

四周恢复沉寂的黑,唯有那根蜡烛长明,照亮身侧几寸的空间。

卫阿宁呼吸急促,心口砰砰直跳,勉强倚着土墙借力,才没有滑倒在地。

发梢有霜白石粉沾上,被她扬手拂去。

真奇怪。

以谢溯雪的身手来说,不可能被别人抓走。

他不抓别的魔弄一顿就已经算是很客气了。

可这骨魔又是怎么能从他手下脱逃,甚至还伪装成他的样子跟在身后的?

卫阿宁愁眉苦脸搅着衣袖。

可是……

那么大的一只谢溯雪,能跑去哪儿呢?

总不能是突然凭空消失了吧。

烛光影影倬倬,照得那本就诡魅的壁画更加可怖,徒然生出几分森森鬼气。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卫阿宁横剑胸前,警惕注视着那些壁画。

昏黄烛火中,眉眼含笑的神女凌空而舞,身姿曼妙,款飞披帛若隐若现。

“今夜巫山真个好,花未落,酒新篘。”

她梳着高高的发髻,白玉似的手臂握持琵琶,红唇轻启。

“美人微笑转星眸,月华羞,捧金瓯。”

悠扬乐声随着女子吟唱的曲调浮现在耳畔,似教人穿过壁画,来至画中仙境。

“歌扇萦风,吹散一春愁,试问八荒诸伴侣,谁人似我,醉扬州。”

随着话音落下,神女自画中蹁跹降落,赤足踩过之处,朵朵金莲绽放。

幽暗的洞窟,不知底细的神女,未知的攻击者。

心脏在狂跳,卫阿宁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她深呼吸一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退至几丈远。

左手两指并拢,口中念念有词,“万象归真,鬼神当惧,诛邪尽退!”

周遭剑气忽起,夺目剑光驱散迷雾,露出神女真实面目。

一只通体泛着青光的巨大眼珠。

青紫瞳仁占据大多数的眼白,刺目污血从眼角缝隙中流出。

分明没有其他的五官,但她却无端觉得它在对自己邪笑。

“桀桀桀——”

视线对上那只眼珠,卫阿宁压在喉咙中的尖叫几欲蹦出。

她有些哭笑不得地扯了扯嘴角。

早知道就不掐求真诀了,原本的神女模样这么漂亮,还能多骗骗自己呢。

卫阿宁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都什么时候了,自己还有功夫想这些杂七杂八的。

遇见魔族这几次里,其实卫阿宁很少有单独面对魔族的时候。

身旁不是有谢溯雪陪同,就是和薛青怜裴不屿待在一处。

卫阿宁握紧手中乌剑,心中忐忑不安。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不要害怕。

穿书之前的恐怖毕业论文都熬过去了,她还怕这玩意做什么。

第37章

安静屏息许久,卫阿宁都没感受到那只巨大眼珠接下来的动静。

又定睛观察半晌,她眼眸微眯,心思瞬间活络起来。

这只眼珠只是安静矗立在原地,但仔细观察,眸光却是有些发散的,像失去焦点一般。

似乎并未注意到她的存在。

好机会!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卫阿宁脚步放缓,慢慢朝原本跳下的地方靠近。

青光渐远,离出口亦是十分接近,她心中大喜,忍不住小跑起来。

却在下一刻转身之时,身后青紫光芒大盛。

如星疾光掠过,叫人猝不及防。

卫阿宁足步骤停,身躯急旋,惊且险地躲过一道直扑面门的光刃。

没未来得及等她平复心跳,青光再现。

伴随着刺耳声音,数道青光如破空利矢一般向她冲来。

乌剑立时出鞘,卫阿宁迅速挥剑一挡。

剑身颤动不止,震得她握剑的手虎口发麻。

卫阿宁定下心神,旋即又连挥叁剑。

剑光一道胜过一道,如浪潮拍岸,前赴后继。

青光与剑气划过壁画时,惊起阵阵石尘。

尘土平息,卫阿宁这才惊讶发现。

方才挥出的剑光在接触到巨眼表层的眼膜时,就如同陷入浓稠面糊般,被缓慢吸入。

那青紫眼珠身形一抖,霍然变成了两只。

卫阿宁咬咬牙,眉梢紧蹙。

这眼珠竟是早有防备,全然不惧她全力挥出的叁剑!

不妙不妙很不妙。

这眼珠的身体,就好似一汪不见底的深潭,能将外来的东西全都吸进体内。

当机立断,卫阿宁持剑后退,双指作诀,口中念念有词:“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口诀渐出,身上一瞬金光闪烁。

体内灵力如长虹贯日,被迅速掏空。

身形再动,卫阿宁侧身躲过另一只眼珠的围攻,挥剑相迎,“金光速现,覆护真人,急急如律令!”

如雪剑光倾天而下,周遭壁画四分五裂。

那只时刻盘旋在她后方的青紫眼珠被击中,登时烟消云散。

卫阿宁急促喘.息,面色发白,攥着剑的手亦是不自觉发抖。

她虽是尽力歼灭了一只巨大眼珠,但还剩另一只在暗中作梗。

此间锋芒毕露,阴冷粘稠的视线如影随形。

青色光刃险险擦过手臂,带来一丝刺骨寒意与疼痛。

顾不得臂上传来的钝痛,卫阿宁乌剑一抖,欲再度挤一下.体内灵力,提剑挡住接下来的青光。

青光太胜,她本来都做好受伤躺三个月床板的准备之际,却忽闻一点香息拂过。

冷涩寒意被尽数驱散。

取而代之的,是淡淡冷香,宛若初雪落下时悄然盛开的梅花。

香气虽淡,却令人心中为之一振。

右腕蔓上有力的禁锢,其间暖意灼人,卫阿宁心尖微颤,下意识扭头。

雪白衣襟和那如梅般的流苏在她眼中放大,连同耳坠上的银珠纹路都清晰无比,一一落入眼中。

四目相触,她眸底的欣喜被他一点不落地收入眼中。

“阿宁师妹。”

谢溯雪轻声道:“莫要分神。”

话音方罢,那股力道携她手腕急旋。

凌厉复杂的剑花随之显露,带着锵锵杀意,夺取眼前魔物生机。

剑风一震,巨眼从中间裂成两半。

飞扬的碎片似一场漆黑暴雪,纷扬落下。

洞窟内恢复冷寂,唯余此刻鼓荡作响的袖袍,昭示方才一战并非幻觉。

……好,好厉害。

卫阿宁有些恍惚。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谢溯雪使用旁的武器。

即便不是他亲自掌剑,却也能用得出类拔萃,得心应手,不见丝毫生涩。

巨眼已碎,剑势立收。

腕间禁锢适时褪去,空气似乎还留存着冷梅干净的气息。

乌剑归鞘,卫阿宁倚靠壁画,揉了揉发僵的腕,抬眸望去。

却见谢溯雪抱臂环胸,好整以暇地偏头看她。

“呼——小,小谢师兄。”

平复好急促的心跳,卫阿宁缓缓吐出一口气,“你刚刚去哪了?”

烛火摇晃,她纤长眼睫在颊上投落轻颤的阴影,宛如青空下蹁跹的蝶翼。

“寻到了一些很有趣的东西。”

捻去指腹那抹尚存的温软触感,谢溯雪轻笑出声:“譬如说,唐箐炼造活傀的地方。”

嗯?

突得喜讯,卫阿宁双目晶晶亮,“在哪里?”

能找到唐箐炼造活傀的地方,也不枉费他们在此处逗留这般久。

这次一定要把证据摔唐箐脸上,再撬开他的嘴,问出淡青口中的主人到底是谁。

谢溯雪漫不经心看她一眼。

眸光在她手臂上被血洇湿了一小块的衣料上顿住。

衣衫被利器割开一道间隙,其中露出的皮肤莹白如玉,可此刻却很是突兀般,多了道伤口。

谢溯雪悠悠扫视她面上表情,“你受伤了。”

方才带着她运剑时就发觉了,馥郁血气盖住了那股好闻的甜香。

“诶呀,没关系的,不碍事!”

随意用袖口草草抹去血痕,卫阿宁作势抬腿,打算先走一步,“小伤而已,正事要紧,我们先去瞧瞧那地方在哪。”

谢溯雪很轻地眨了眨眼,“受伤了就该上药,这不是阿宁师妹方才同我说的么?”

足尖微顿,卫阿宁撇嘴,很是认真回想了一下。

她说过吗?

好像是有说过,不过那时候是为了抱紧谢溯雪这根大腿而随口一编的。

被人盯得很是心虚,卫阿宁连忙摆手,“那不一样。”

她这个充其量只能算是小口子。

只是看起来严重,其实一会儿就能好,跟穿针引线时不小心戳到手的原理一样。

谢溯雪那种是都快要见到骨头了的程度,人看着却还跟没事人一样,不擦药怎么能行呢。

这两者间毫无可比性。

见他完全没有动的想法,卫阿宁搅着衣袖,抿唇不语。

她悄悄抬眼,试探观察他的表情。

少年一言不发,只是拿那种轻飘飘的眼神看着她。

像是在说她出尔反尔,说出的话如同泼出的水,毫无诚信可言。

指腹轻抚腰间灵佩,谢溯雪忽而勾唇轻笑,“好吧,既如此,我会将此事如实禀告给薛师姐的。”

他吐字轻悠,听着就好像是漫不经心提了一嘴似的。!?

他怎么也学她那般同人打小报告了!

卫阿宁瞬间警铃大作。

她受伤这件事,薛青怜知道就约等于她爹知道。

想起以前练剑不小心受伤,被女儿控的爹知道后,灵佩里那一串长达半刻钟的语音留言,卫阿宁不由得额头冒汗。

半刻钟是灵佩语音留言的上限,不是她爹说话时间的上限。

“万万不可!”

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于激烈,免不了会被他抓住把柄。

卫阿宁右手虚虚作拳,假咳几声,“我现在就上,现在就上嘛……”

闻言,谢溯雪略略往后退了三步,随意比了个请的动作。

好似留给她私人空间,可眼神依旧落在她身上。

没好气地暗中瞪他一眼,卫阿宁从怀中掏出小圆罐。

少女莹润指腹随意沾取了些膏体,在伤口周遭胡乱涂了一层湿漉漉的药膏。

显而易见,完全没把他说的话听进去。

看得人直摇头。

谢溯雪没吭声,只是不动声色往前靠近。

卫阿宁还沉浸在该如何单手将绷带绑成蝴蝶结的思绪中,眼前却忽然笼下一道阴影。

“嗯?”

她艰难咬着绷带一端的布料,对上他视线之时眼神还有些许警惕,“我有好好上药,你不准跟我师姐告状。”

“我帮你绑。”

谢溯雪道:“你太慢了。”

“你会?”卫阿宁眨了眨眼,很是狐疑。

认真回想过往经历,她确信自己没领教过他的包扎技术。

“不会。”

接过她手上的绷带,谢溯雪理直气壮:“你教我。”

“那也行……”

一刻钟后,卫阿宁瞧着那乱七八糟,还被扯出线头的绷带,一时哭笑不得。

很好,他对包扎一事显然是毫无经验可言。

也难怪方才上药的时候只是草草拿药膏抹了一层伤口。

卫阿宁噗嗤一笑,“不是这样的啦,小谢师兄。”

说罢,她重新取过一节绷带,在他腕间示范性绑了个蝴蝶结。

“过程是这样的。”

卫阿宁熟练打了个蝴蝶结:“我速度应该没有很快。”

少女微凉的指尖有几息划过腕间皮肤。

力道极轻极淡,好似烟柳丝绦拂过一池春水,泛起圈圈翠色涟漪。

谢溯雪眼睫轻抖,心尖微颤。

眸光淡淡扫过腕间那条系带,他想了想。

她的品味真的很差。

喜欢这种轻轻一扯就能掉下来的东西,欲盖弥彰,一点都不牢固。

“看明白了嘛?”卫阿宁轻抬下巴,眉梢一扬。

端的是一副神气洋洋的表情。

虽然很不符合时宜,但谢溯雪莫名想到从前在山林中见到的小喜鹊。

也是这般模样。

他随口道:“懂了。”

其实没懂,但魔族的学习能力极强。

即便不会,也能依样画葫芦,绑出一个看着像蝴蝶的结扣儿。

“哇,还蛮厉害的嘛小谢师兄。”

卫阿宁端详着手臂上的系带,只觉得这样子的蝴蝶结有点新奇。

浅白绷带两端翘起,不像她方才绑的那种。

瞧着更像是燕凤蝶带勾的尖尖尾突,轻盈灵巧。

她语调轻快:“那我们走吧。”

谢溯雪:“嗯。”

二人并肩而行,走至更为明亮的洞窟深处时停下。

栩栩霞光相映,殷勤青鸟探看。

一座白墙金顶的精致琼楼横空出现,矗立在峭壁飞崖之上,高悬于半空之中。

从低处往高看,其间悬空的楼梯蜿蜒盘旋,颇有几分通天之姿。

卫阿宁紧盯于空中翩飞的青鸟,略微皱眉。

只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仿佛在哪儿见过。

思绪不由得来到先前在高楼处碰见的帛画……

灵光一闪,卫阿宁兴冲冲朝身侧的人道:“是那张帛画里的天界!”

难怪眼熟呢,这青鸟的模样对比帛画上的,简直一比一复刻。

“棺盖非衣,意在为死者招魂,假置天宫,谋亡魂归位于此。”

指腹搭上腰间刀柄,谢溯雪神情疏懒,补充一句:“究竟是引魂升天亦或是招魂返世,那就不得而知了。”

“他都炼活傀了,不用说,肯定是招魂返世。”

不甚在意撩起耳边一缕碎发,卫阿宁摩挲着下巴思考。

只不过招得是谁的魂呢?

谢溯雪率先往前,“前去看看便知。”

二人横穿过浮动白雾遮掩的地域,向琼楼所在的悬梯处攀援而上。

行至悬梯时,卫阿宁朝谢溯雪笑了笑:“我先去吧,小谢师兄你跟在我后头。”

她自告奋勇,一马当先地走在前头探路。

却在将近抵达,跨过最后一级悬梯之际,两柄红缨枪倏然出现,猛地下劈。

锐利枪.头带着渗人寒意,在暖黄霞光中闪烁寒芒。

“小心。”

左臂忽地被谢溯雪抓住往后带,卫阿宁一个旋身,身形不稳。

额头磕到一处软中带硬的胸膛,险些栽了个跟头。

“诶呦——”

摸了摸磕疼的脑门,卫阿宁定睛再看。

那站在楼门前的,是两名全副武装、面色肃穆的守卫。

手中红缨枪锋利锃亮,将琼楼大门护得严严实实的。

“是死傀。”

谢溯雪护她于身后,腕骨微动,拔刀出鞘。

白光骤现,刀锋划过守卫四肢。

不过几息间,守卫便轰然倒地,摔成一地碎屑零件。

零件滚落,顺势掉下悬梯两侧的浮雾当中,悄然消失。

劫后余生,卫阿宁拍了拍胸口,“什么叫死傀?”

谢溯雪道:“以桐木树脂为底,玄丝牵引而造出的傀儡,便是死傀。”

懂了,修真界的机器人。

卫阿宁了然点头,伸手推开琼楼大门。

内里倒是一片寂然空旷,中央供奉着一座高大的金塑神女像。

神女面容怜悯宽宥,周身却有几圈金线缠绕,禁锢着。

一道指宽的裂缝自她头顶一直蔓延至金莲底座。

若非那几圈金线圈紧,神像好似随时都会裂开。

指腹轻轻擦过神台,卫阿宁无言垂眸。

神台光洁无尘。

沉香木砌成的神台上摆放着新鲜贡品,炉内红点幽幽,香火未熄。

很明显,*有人日日前来朝拜。

这神女像的相貌也甚是眼熟……

卫阿宁双目微眯,搅动手中衣袖。

“先前在白纱上见到的女郎。”

谢溯雪向前一步,“以及神女献舞图的壁画,都是这个模样。”

“你不是说你认不清脸呢?”卫阿宁来到神女像底下。

其实她觉得这神女像长得有些像唐秋月。

尤其是那眉眼,仿佛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

谢溯雪道:“短时间内看这么多,就算认不清脸也记得住。”

一枚洗心轮静静躺在神台上。

卫阿宁好奇俯身,眸光打量着那枚洗心轮。

银质洗心轮固定在神台桌上,周身雕刻着繁杂云纹。

细碎的红玛瑙与蓝绿松石共同勾勒出宝相花的纹路。

“听闻洗心轮是佛教信徒为忏悔往事、修积功德的一种方式。”卫阿宁好奇戳了戳那洗心轮。

洗心轮鎏银的表层凹凸不平,冰冷寒凉。

她随口一道:“唐门的人,应该不信佛吧?”

不过想来也有另一种可能,便是这需唐箐招魂的对象信佛。

唐箐要遵循招魂之人故乡的旧制,设置此处的琼楼与洗心轮。

“或许,阿宁师妹知道洛城吗?”

指腹漫不经心摩挲着刀柄,谢溯雪眸光落在神像身上。

洛城?

卫阿宁眨眨眼。

这个她倒是知晓。

洛城远在西北,风沙酷烈,阳光灼人。

围绕着绿洲建城,以伎舞歌乐最为盛名,极具异域风情。

“洛城别称小佛国,城中人人信佛。”

随手拨弄了一下神台上的洗心轮,谢溯雪道:“唐箐想要招魂返世的人,大概就是这洛城中人。”

卫阿宁点点头,“有道理。”

正好与她方才的猜想不谋而合。

不然很难解释不信佛的唐箐,为炼活傀,在这摆了那么多的器具。

只不过这趟寻魔之旅,居然还牵涉到远在西北的洛城,倒是让卫阿宁有些惊讶。

周遭安安静静的,只余洗心轮转动时响起的轱辘声。

白雾袅袅沉静,神女纯洁面容在浮雾中影影倬倬,恍若幻梦中的长庚星。

眼前一切景象虚幻交织,卫阿宁的眼神逐渐变得迷离,不由自主地向着神像走去。

谢溯雪不动声色护于她身旁,轻声唤了一句,“阿宁?”

卫阿宁眨了一下眼,转身定定看他许久,而后又继续往前。

少女恍若未闻,面上带着怪异的微笑,径直爬上神台,双手欲托住神女摇摇欲坠的头颅。

神台上的洗心轮旋转不停,像在传唱某种古老神秘的祷词。

她指尖还未触及冰冷石像,谢溯雪一把将其拦住,带落神台。

手执黑刀劈开洗心轮后,他狠狠捏住她脸颊的软肉往两边扯,“清醒些。”

“嘶嘶嘶——好痛!”

卫阿宁恢复清明,双目尚留存着些许懵懂茫然。

反应过来时,她捂着脸颊,忿忿望着眼前的谢溯雪,“你干嘛掐我脸!”

“你也可以选择让我揍一顿恢复清醒。”

谢溯雪双手抱臂立于原地,“方才怎么了?一幅失了魂的模样。”

两颊被他捏得嫣红,卫阿宁闷闷不乐答道:“不清楚,那个洗心轮好像有种奇异的韵律。”

听着它的轱辘声,仿佛会生出幻觉,被摄走心魂。

“就好像会引着人朝拜神女,贡献自己的灵魂。”

她有些紧张。

方才只片刻失神,便险些中了这洗心轮的迷魂阵。

“这样吗……”谢溯雪盯着神像的眼神分外锐利。

想了想,卫阿宁又道:“这个神像,对唐箐来说应当是个很重要的……”

她话音未落,少年霍然起身。

衣摆飒然纷飞,如仙鹤振翼,只来得及捕抓到一抹白光。

伴随着轰隆巨响,神女像霎时四分五裂,砸碎了琼楼地板,石尘在楼内弥散开来。

烟尘散去,露出地下一片黑压压的,不知是死傀还是活傀的人形傀儡。

“……东西。”

卫阿宁目瞪口呆。

不是,她话都还没说完呢!

这人怎么下手这么快!

无数傀儡眼帘掀起,泛着红光的乌沉眼瞳直勾勾望向楼中两人。

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起,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

卫阿宁难以置信地扭头看他。

你一定是不小心的,对吧对吧??

“既是很重要的东西。”

谢溯雪朝她歪了歪头,双眸清亮如水,“那我毁掉它,背后的主人自然也该出现了。”

他面不改色躲过一只死傀的进攻,“唔,好像下手重了些。”

少年面上一如既往挂着乖巧笑容,就好似先前的举措不过是他无心之失。

果然,他就是故意的!

嘴角抽抽,卫阿宁用剑挑断一只傀儡的四肢:“那你动手之前能不能先跟我吱一声。”

好歹让人有个心理准备。

过后猛地一瞧,那一片黑沉沉得似蝗虫过境般的傀儡,看得着实令人头皮发麻。

“现在补上可以吗?”

谢溯雪面上笑意展露,“吱——?”

他语调轻松,动作悠闲自得,宛若闲庭信步。

可扬手间,数十只傀儡碎裂倒地,碾碎为尘。

乱中偷空,卫阿宁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不可以——!”

一波又一波的傀儡前仆后继,如车轮战般没有尽头,更像是为了消磨他们的体力。

傀儡脸上闪烁着红光的黑红眼瞳,看久了叫人生出一股眩晕感。

“好,好多。”

看着四下乱飞的傀儡部件,卫阿宁喘着粗气,“这,这傀儡砍了这么久,感觉数量一点都没少。”

他们忙活半天,都没有尽数除掉这些傀儡。

唐箐到底造了多少!

回身挑断傀儡四肢,谢溯雪若有所思抬眸。

他凝视一圈楼内布置,视线在一处凸出的墙体定住。

“阿宁师妹。”

谢溯雪撩眼看她一眼:“归一剑宗可有教过你净天地神咒?”

卫阿宁百忙中抽出空隙,答道:“教过啊,怎么了?”

“你念一下。”

“啊?”

卫阿宁不明所以。

只是事态紧急,容不得她过多细问。

虽然谢溯雪平日里经常不着调,但大抵上还是很靠谱的。

依言,卫阿宁横剑胸前:“天地自然,秽炁分散——”

她两指并拢,口中低诵:“凶秽消散,道炁常存,急急如律令。”

口诀既出,四下一滞,金光荡涤琼楼内部。

谢溯雪腕骨翻转,扬手劈去。

刀光渐漫,掀起骇人的无声浪涛。

银芒所过之处,以破竹之势,斩碎如潮傀儡。

神咒裹挟着刀意,打得傀儡们始料不及。

连挣脱的反应都还未来得及显露,皆散作漫天纷扬的白色粉末。

卫阿宁松了一口气。

烟尘散去,一道蓝衣白靴的高大身影显现。

他面目狰狞,呕出几口黑血,狼狈摔倒在地。

十指不甘地抠刮地板,带出数道血痕。

真的是唐箐!

卫阿宁杏眼圆睁,没忍住口中惊呼。

“别来无恙啊,前辈。”

收刀归鞘,谢溯雪好整以暇地瞧着他,“躲在后头看了这么久,也该出来一下了。”

第38章

唐箐恨恨咬牙。

大意了。

本以为那只巨眼魔对付一个中玄境的小姑娘绰绰有余,没想到竟是阴沟里翻船。

居然给她逃出来了。

他掌心捂住胸口,摇摇晃晃站起身。

望着满地的傀儡石尘,唐箐绷紧唇角,心中剧痛难忍。

这么多年炼出的傀儡,全都没了……

眸光触及那碎裂的神女像时,唐箐瞳孔猛缩,身子颤抖。

他为妻招魂的神女像!

痛苦、愤恨、不甘,各种复杂的情绪齐齐涌上心头。

喉间腥甜,唐箐咳出一口浓稠鲜血,“你毁了我的妻你毁了我的妻,你毁了我……”

“真是奇怪。”

卫阿宁歪歪头,神情不解:“你妻子即是已逝之人,那便该让她入土为安吧。”

人死如灯灭,就算是以陶土树脂捏造出一个容器,即便招魂成功后炼出活傀,那也不是她。

况且还胆敢利用活人招魂炼造活傀,更是害己害人。

谢溯雪虽不说话,但面上亦是有嘲弄之意。

似在说他所做之事毫无意义。

“你懂什么!!”

唐箐神色不忿,大声反驳:“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你不懂!什么都不懂!!”

“你不懂你不懂……”

像是陷入回忆般,他面上浮现出痴痴的笑,“她那么年轻,她那么年轻……”

卫阿宁摇了摇头。

她上辈子母亲因病早逝,是父亲独自一人拉扯她长大。

以致于卫阿宁从未见过自己母亲的模样。

年岁渐长,放学瞧见照相馆那些和和美美的家庭合照时,卫阿宁也曾想过,若是母亲能够死而复生,他们定会是很好的、很幸福的一家三口。

这个念头始终困扰着卫阿宁整个年少时光,直至人险些生出幻觉。

父亲察觉到她孤僻不安、偏执到有些走火入魔的想法时,默默从最深的抽屉中拿出一叠影片,还有一本厚厚的日记。

“这是你妈妈去世前留给你的。”

父亲摸了摸卫阿宁的脑袋,“她去世前有料想到这种情况。”

“她说,如果你很想她,就读一读这些日记吧,里面有她想对你说的话。”

日记厚厚的一本,就像沉甸甸的一份包裹。

内容涵盖了她母亲的少女情怀、喜好爱憎,对生老病死的所思所想,时间跨度极大。

彼时尚且年幼的卫阿宁独自一人坐在一处小阁楼里,安静看完所有的影片和日记。

母亲留给她一个完整的、有血有肉且活生生的人。

完整到,就像她依旧还在,只不过是瞧不见罢了。

自此,她不再为假想中幸福的一家三口而心生执念。

她明白,她的所有过去和未来,都会有一抹柔柔月光朗照。

“你夫人已经给你留下很好的东西。”

卫阿宁轻声叹道:“秋月师姐不就是吗?”

在某个时刻,其实她还是挺能理解并且体会唐箐这种执念成魔的想法。

毕竟自己也曾有过。

但利用活人炼造活傀是绝对不行且禁止的。

“唐秋月不过是她捡来的孤女,算什么东西!”唐箐嘶吼道。

他眼眶通红,语气似有所祈求般望着那堆碎裂成一地石块的神女像,“我曾多么期待,同她一起长相厮守白头到老……”

“可,可怎么就在郦城的时候,就天人永隔了呢……”

蓝色的高大身影软倒在地,神色悲戚。

他小心翼翼用干净的衣袍兜住那些碎石块儿,久久不能回神。

郦城?

甫一听到熟悉地名,卫阿宁微微一怔。

只是她一时半会儿没理出个什么思绪,遂懵懵抬眸,轻扯一下身旁人的袖子。

与她对视一眼,谢溯雪面色平静。

那厢的唐箐早已面色痴狂,状若疯癫,口鼻流出阵阵鲜血。

他挪动脚步,表情阴毒地瞧着在场的一双男女,推开一扇暗门。

“不好!”

眼见唐箐的身影消失在暗门当中,卫阿宁急急喊道:“他要逃跑!”

暗影中走出一个身穿紫白交领,满头白发挽成坠马髻的女子。

女子容貌昳丽却肤色青白,身姿看似纤细灵巧,动作间却一卡一顿的,面上挂着僵硬浅笑。

卫阿宁面上诧异,小小声吸了一口冷气。

这女子,或许不能称之为人,应当就是一具傀儡。

愣神之际,那女傀迅疾向前,挡住二人,死死防住暗门,不许任何人靠近。

谢溯雪手起刀落,速度奇快。

但女傀的速度更快,不过顷刻便躲开疾驰而来的锋刃。

似有所察觉,她那浅紫身影一闪,消失在暗门中。

贴在身上、久未出声的纸人忽然冒出声来。

【哇,阿宁!】

【我感应到了附近有基石碎片的存在!】

嗯?!

提起这个她就不困了。

卫阿宁干劲满满:【在哪里?】

【就在刚刚那个傀儡身上。】

“不能让他们跑了!”

事关基石,卫阿宁身体下意识的动作比脑子要快。

她当即推开暗门,“小谢师兄,我们追她!”

没想到她反应这般快,谢溯雪微怔,旋即跟上:“好。”

*

思过楼外部,冲天火光四起,照亮漆黑夜幕。

火海肆虐,火势飞速蔓延,焰舌横行,烧得人皮肤滚烫生疼。

裴不屿仰头张望。

楼内多为木质的卯榫结构,此刻木头冒出滚滚黑烟,顷刻间坍塌化作齑粉白灰。

空中充斥着焦炭气息。

身后茂密的竹林中,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唐箐捂着心口,从绿竹后走出,“是你在幻镜里做了手脚,不然我绝不可能失败。”

他态度强硬,语调笃定,并非空穴来风。

仿佛已然确认那两人能逃出来的缘故,是眼前这位青年从中作梗。

抬手拂去胸前衣襟上沾到的黑灰,裴不屿转身,扬声笑了笑:“前辈,饭可以乱吃,这话——”

他顿了顿,又继续微笑道:“可不兴乱说啊。”

声音一如既往含着不羁的调侃笑意,却听得人莫名火大。

“你还当真对那半魔之躯生出怜悯之心。”

唐箐咬牙切齿:“可别忘了,你母亲的命还捏在……噗——”

胸腔中汹涌的血气怎么都压不住,他猛地喷出一口血,将将扶着身旁绿竹才勉强维持身形不倒。

“是啊。”

裴不屿依旧含笑:“那该……怎么办呢?”

冲天火光下,青年稳稳抽出匣中长剑。

他漫不经心地掀起眼帘,一双含情目清光荡漾。

“你想做什么?”唐箐面色阴沉至极。

他五指一扬,几只活傀登时从身后的倒影中钻出,“找死。”

活傀并非寻常傀儡般僵硬,反而无比灵活,出手干净利落,招招直直奔着他命门下手。

数道身影齐齐扑近,裴不屿执剑回挡,一一拦住来者攻击。

兵器相交,一时间火星四溅,烟尘轰然散开。

裴不屿面色发白,手臂颤抖不已。

一时间竟是连握剑的动作都维持不住。

游刃有余地操控着活傀逼近,唐箐好整以暇,脸上张狂笑意更浓,“你算什么东西,也胆敢算计我?”

“等解决了你,我定要跟主上禀告,你怀有二心。”

裴不屿面色严肃,艰难躲过一招。

他剑术一般,本来实力也不敌唐箐,不可能挡得住这几只将近上玄境水平的活傀。

但……

瞧着身后熊熊燃烧的思过楼,他唇角轻扬。

很快就到了。

这般想着,裴不屿一时分心,被灵力击中胸膛,呕出一口血来。

作为下一任的唐门家主,唐箐足够强大,并非他能碰瓷的。

但无奈薛青怜真的太会抽丝剥茧,只靠着那天梨花妖口中轻描淡写的家主二字,便顺藤摸瓜到唐箐身上。

可不能被她发现自己也参与其中……

裴不屿平静擦去唇角血迹,脑中思绪万千。

虽说他同她有着那么一点的少时情谊,可若是沾上魔一事,薛青怜却是绝不徇私。

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裴不屿朝唐箐迈近几步。

活傀前后夹击,一抹刀光自身后靠近。

“噗嗤——”

利落的一声闷响。

裴不屿咬牙站稳,往后退几步。

活傀手中短刃从他腹中抽出,血珠流下,染红地面翠绿竹叶。

红衣被血染湿染透,凝聚而成的小小血涡映出天幕上的人影。

“裴不屿?!”

女郎急切话音自远方传来。

余光瞥见赶来的众人,裴不屿偏头,望着面前脸色剧变的唐箐。

他五指轻旋,抽尽体内灵力,掌心凝出细细红线,编出一幕幻境投进对方识海中。

唐箐双目有一瞬的混沌,随即恢复如常。

裴不屿眼眉弯起,抑制不住喉间轻笑。

他身形不稳,软倒在地。

成功了。

夜色沉沉,晚风轻拂。

薛青怜赶来之际,只来得及瞧见这么一副画面。

熊熊火光中,自青年腹部抽出的短匕锋利异常,飙出一道猩红血线。

那道高大身影在满目橙黄中模糊成轻飘飘的一抹红。

血色晕开红绸衫,湿漉漉的一片。

她手中的剑立时出鞘。

飞剑不过几下横扫,便将周遭傀儡扫荡一空。

失神中的唐箐也被跟随在后头的众人擒获。

薛青怜疾步将他扶起:“你怎么样了裴不屿?”

“咳咳——”

裴不屿面色惨白,大滴大滴的汗从额上冒出。

他掌心捂紧腹部伤口,不让鲜血继续流出。

窥见女郎关切的面容时,裴不屿声音轻松:“没事儿死不掉,小青怜你就不用担心我了。”

语调风轻云淡,一如既往的吊儿郎当,没个正经。

可细听之下,却是带着几分颤抖与难忍的吃痛吸气声。

薛青怜心底难得生出一丝愧疚。

若不是她执意要去调查唐箐,裴不屿也不会私下替她去跑这一趟……

*

眼前白光骤闪,卫阿宁再睁开眼时,已然是回到思过楼内。

神女献舞的壁画碎裂,正一块一块地从斑驳发黑的墙面脱落。

碾碎成尘,不复初时璀璨。

若非墙面确实破了一个大洞,方才所经历的一切,都宛若她的一场幻梦般。

有淡淡血气萦绕,卫阿宁精神一振,忙去寻谢溯雪身影,“诶?小谢师兄你是又受伤了吗?”

“并无。”

谢溯雪有些意外瞥去一眼。

视线落在这仍旧静悄悄的思过楼内,“当心。”

“嗯嗯。”

卫阿宁用力点点头,掌心搭上背后剑柄。

唐箐同女傀皆是不见踪影。

楼内一片黑暗寂然,但墙上壁画与悬挂着的白纱皆是齐齐消失不见。

沿着楼内狭窄廊道前行,约摸一刻钟后,一道光束从小口打入。

谢溯雪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木板门。

卫阿宁跟在他身后,二人从小口中钻出,视野豁然开朗。

竹影婆娑,银月皎洁。

竟是从廊道离开了思过楼。

谢溯雪几个点跳,便轻松跃上竹顶。

明亮圆月下,少年稳稳立于一根竹竿上方,注视这片茂密竹林。

没多做犹豫,卫阿宁亦是踩着竹子借力,顺势跃至他身旁。

只是她脚下不稳,身子一阵左摇右晃。

“哇哇哇!救命!我要掉下去了!”

眼看着那道倩影即将掉下,谢溯雪漫不经心伸出左手,托她一把。

勉强稳住身形,卫阿宁松了一口气。

她轻抚胸口,扭头朝他道:“谢啦小谢师兄。”

谢溯雪歪了歪头,浅笑:“不客气。”

卫阿宁环顾四周。

在氤氲夜雾的竹林中,忽窥见一抹亮眼的白。

是那只女傀!

卫阿宁急声:“在那里!”

听见声响,隐于暗处的女傀转身就跑。

她脚步飞快,很快便连影子都抓不住。

女傀的速度固然快,但谢溯雪追得更紧。

远不及少年身法高超,卫阿宁当机立断,立马给自己贴上一张神速符箓,才勉强追上前头那两人。

蜀地多峭壁断崖,边缘锐利,冷月高悬时,照出峡谷中深深的沟壑。

溶溶夜色中,少年男女一前一后,紧追不舍,像两只速度极快的飞鸟。

女傀好似很熟悉这里的地势,尽是挑些十分崎岖、失足便会没命的逃跑路线。

卫阿宁越过一处断崖之时,不经意间往下瞥了一眼。

云雾翻涌,有夜风掠过之际,水汽拂面,带来阵阵凉意。

心脏瞬时砰砰狂跳。

不过一瞬,卫阿宁定下心神安慰好自己,继续向前。

没事没事,不就是跑酷嘛,权当锻炼胆量了。

只是心有所牵,速度到底还是慢了下来。

谢溯雪侧目轻笑:“好慢。”

少年清亮的声音融入风中,徐徐送入耳畔。

听得卫阿宁心中方才的忧怖荡然无存,不服输的脾性立马上来了。

她回顶一句:“才不慢呢!”

自知身法不足,卫阿宁轻车熟路,又迅速往身上贴了张腾空符。

路过宛若一汪绿泉的竹海,便见到清莹秀澈的双月湾。

河面宽阔,波光粼粼,两岸陡石峭壁,高耸入云。

小舟与沙船航行其中,拨开铺满银霜的水面,船侧泛起阵阵涟漪。

女傀干脆利落地横渡双月湾,末了,还回首瞧了二人一眼。

眸中嘲谑,表情似笑非笑。

卫阿宁气急。

小瞧他们是吧,给你点颜色瞧瞧。

她迅速踩上一艘沙船风帆的顶端,身形踉跄几息后被身侧少年稳稳托住。

随她一起登上,谢溯雪侧目:“当心些。”

也幸好这沙船的风帆够牢固,只不过摇晃几下后恢复平稳。

卫阿宁抚了抚急促跳动的胸口,临空眺望。

傀儡不是人,无论跑多久都不会累,而他们只是两具凡胎,气力迟早有耗光的时候。

双月河很宽,女傀固然身手了得,但渡过去也需花费一点时间。

对方横渡河面这过程中,于他们而言,是个好机会。

确定好女傀身影落点后,卫阿宁从储物镯中摸出一枚燕子镖。

燕子形状的飞镖两端尖尖,用来割断玄丝再合适不过了。

谢溯雪偏头打量她亮晶晶的双眸。

倒是个很别致的法子。

卫阿宁跃跃欲试:“小谢师兄,我负责瞄准,你就费点灵气,让它飞得更快些。”

终于轮到她来玩飞镖游戏了!

“好。”

谢溯雪略微颔首,两指并拢,凝出一丝灵气。

一点青芒夹杂浓郁灵气,破开苍茫夜幕。

女傀反应不及,被燕子镖击中左腿。

“呃——”

她身形滞空一瞬,吃痛坠落,仍旧咬牙起身往前逃窜。

只是速度已然慢了不少。

“我们走,小谢师兄。”

卫阿宁眼眸一亮,兴奋拉着身侧谢溯雪,“追她!”

少女身姿轻盈,裙摆逶迤生风,好似一只展翅腾飞的燕雀。

“嗯。”

谢溯雪轻笑一声,旋即追上她的身影。

不过片刻,两者之间的距离逐渐拉近。

面前落下一道影子,女傀脚下急刹。

灵力汇聚,少年自半空落下,雪白衣袂轻盈翻飞,径直拦住来人去路。

谢溯雪立在前头,安安静静地望着她,唇角轻扬。

黑刀自鞘内抽出,在皎白月光下,闪烁着骇人寒芒。

女傀咬咬牙,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看着前头的拦路虎,她立马调转方向,欲往后退。

只是刚转身,身后退路便被少女挡住。

卫阿宁轻扬下巴,一双杏眼弯如钩月:“你逃不掉的,这位姐姐。”

手中乌剑一振,她笑吟吟道:“乖乖束手就擒吧。”

二人一前一后,女傀自知已成瓮中之鳖,僵硬回答:“我,认输。”

腰间灵佩亮了一瞬。

见那厢谢溯雪已然将女傀四肢的玄丝卸下,卫阿宁放心拿起灵佩。

“我们抓到了唐箐,宁宁你同溯雪在哪?可有受伤?”

灵佩那头传来薛青怜一日既往的温柔声音。

听闻唐箐被抓的消息,卫阿宁松了一口气。

陡然放松精神后,眼前有一瞬的发黑。

她揉了揉太阳穴,笑着回道:“我同小谢师兄都没事……”

一道惊呼打断她们的谈话。

“姑娘!姑娘!”

一直默不作声的女傀突然挣扎起来,“您可否……”

女傀的叫声凄厉急促,空洞无神的美人面凭空多了些急躁。

傀儡也会有人的情绪吗……?

卫阿宁吓得一哆嗦,只好先掐灭灵佩,无奈道:“姐姐,我可不能放了你。”

她还得带她回去交差呢。

女傀沉默几息,有些僵硬地转动眼珠,望着她道:“我并非逃跑,我跟您回去,只是能否让我,瞧瞧唐箐……”

大概是久未言语,她说话时的声调一卡一卡的,像生锈许久的铁器。

看一眼唐箐吗?

与谢溯雪对视一眼,卫阿宁朝他轻轻做了个口型。

——可以吗?

谢溯雪没什么表情,只漫不经心拂去鞘上细尘,看了眼她。

——随你。

想了想,卫阿宁觉得顺道带她去看看也并无不妥。

玄丝已除,左右这具傀儡应当是跑不掉了的,等回到唐门还得再搜一下她身上的基石碎片藏在哪处。

“我可以带你回去。”

卫阿宁点点头,拿出张禁锢符箓贴在她身上:“但前提是,你要乖乖呆在我身边。”

*

夜色静谧,堂内却灯火通明。

卸下背部飞鸾,卫阿宁与谢溯雪一同迈入执戒堂。

只是还未至堂内,她便瞧见站在门口,浑身血污的薛青怜。

“师姐!你怎么受伤了?!”

卫阿宁面上讶然,忙一股脑从储物镯中掏出伤药递给她:“快些上药,别耽误了。”

“不是我。”

薛青怜摇摇头,婉拒了那些药,“是你裴师兄受伤了。”

闻言,卫阿宁心情稍微放松了些。

又问了几句裴不屿的伤势,得知他并无大碍后才放下心来。

薛青怜上下打量几眼。

眸光在她肩上的精致人偶时顿了顿,“哪来的人偶?”

“就,买的呗。”

卫阿宁眸光乱飞,瞧见少年雪白的背影时,大声道:“小谢师兄给我买的!对,就是他!”

谢溯雪面无表情,沉默看她一眼。

“是吗?”薛青怜很是狐疑。

“对呀对呀,诶呀师姐,您就别纠结这个了。”

往堂内看了眼,卫阿宁又问:“里头怎么样啦?”

“嗯……”

不多闲聊,薛青怜挑了些重点,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同她说清楚。

大约是十几年前,唐箐携着他的夫人,周游各地时暂时在郦城旅居。

郦城一夜消失之时,唐箐当晚恰巧去城外指点一位偃师的法器制造之术。

躲过一劫的同时,却与妻子天人永散,阴阳两隔。

唐箐心生执念,在后来的时间里,一直在旅居各地收集资料,秘密研究活傀炼制之法。

某次在一位高人的指点之下,研究出活傀炼制之法。

“……唐箐已认下炼制活傀一事。”

薛青怜语调微冷:“但他嘴巴太牢,除了这个以外,其余的什么都问不出来。”

卫阿宁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睫。

这个高人,莫不是淡青口中那个神通广大的主人?

她思索一番,又问:“思过楼内圈养大量魔物一事,师姐你可知晓?”

“知道。”

薛青怜点头:“楼里所有的魔,皆已被猎魔世家同唐门弟子尽数猎杀。”

卫阿宁有些疑惑:“那些魔,是怎么混进唐门的呢?”

“是唐箐用飞鸾将它们运进来的。”

薛青怜道:“那位高人教他炼制活傀的条件,便是要唐箐往唐门内部运送魔物。”

若被魔族从内部攻破,恐怕会在不知不觉间蚕食掉蜀地。

蜀地作为万川江河的发源地,而唐门平日里又不怎么与修真界各派来往,从源头活水下手的话,无人发觉,届时修真界将后患无穷。

“竟是这样!”

惊讶地瞪大了眼,卫阿宁没说什么话来。

唐箐既可怜,也可恨。

死人求活,本末倒置,实在可笑。

看这架势,老太君也不太可能因为唐箐可怜就宽恕他的。

卫阿宁抿了抿唇。

忽而忆起常常对着母亲照片发呆,孤苦伶仃的父亲。

只是人生在世,情之一字,又有几人能勘破。

也不知她猝然离世,会不会……

心中滋味难明,卫阿宁垂下长睫。

【别担心你现世的爹。】

纸人出声:【严格意义上来说,你在现代还活着。】

诶?

听完纸人的解释,卫阿宁顿感一桩心事已了,轻轻扬了下唇角。

那原身现在岂不是在头疼着她的毕业论文了?

想到这,卫阿宁撇去心中愁绪。

她抬眸看了眼沐浴在月光下的少年。

少年斜倚在门柱上,眉眼微垂,不发一言。

侧目看去,谢溯雪漫不经心与她对上视线:“要进去吗?”

卫阿宁朝他笑笑,“对呀,我们走吧。”

第39章

天光泛白,朝曦彻露。

林间浓雾散去,露出笔直纤长的竹竿。

猝然间,有一道娇俏女声打破这片静谧。

“久等了久等了小谢师兄!”

卫阿宁从远处狂奔而来。

本想那晚趁热打铁,带着女傀趁机混进执戒堂看一眼唐箐后便把她交给薛青怜的。

但无奈执戒堂死守严防,除了得到老太君口令的人以外,谁都不许进去。

她还是拜托薛青怜才得了今天一个时辰的探望机会。

谢溯雪撩眼看去。

竹叶被踩塌,发出细碎响声。

少女今日穿了件披衫翠色裙,较之先前的银红长裙,添了几分盎然春意,显得整个人愈发活泼俏丽。

走动间,青绿裙摆拂过小道旁的花叶,露珠沾湿几许裙裾,破坏了那点春意。

自在她身边以来,他倒是识得了许多颜色。

世界的色彩也不再局限于黑白灰。

卫阿宁在他面前站定,撑着膝盖粗喘:“我,我来了,呼——”

“这便是……”

随手收回烘干湿衣的灵力,谢溯雪眼眸弯弯,平静道:“阿宁师妹昨晚所说的辰时一刻?”

远方的金乌露出大半,早已过了辰时一刻。

如若细究,甚至连辰时都过了。

“对不起对不起,出门耽误了些时间。”

卫阿宁躁得脸颊羞红。

明明是她约他,理应是自己先到约定地等谢溯雪的。

结果反而让他等了。

倒反天罡。

卫阿宁低垂着头:“我没藏好,差点被师姐发现我手上的伤。”

她跟薛青怜住的房间不同,但却是一个院子。

早晨临出门时刚好碰到薛青怜出门去医堂,就多聊了几句。

没想到薛青怜鼻子这么灵。

明明都擦了好几遍伤口上的血痕,还是被闻见血气。

不过幸好她足够滑头*,借着裴不屿受伤要薛青怜去照料的事情脱身。

“原谅我嘛,小谢师兄。”

卫阿宁双掌合十,仰头看他,“拜托拜托,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好不好嘛?”

谢溯雪凝神端详她半晌,没说什么话。

那双杏眼水盈盈亮晶晶的,似蕴着一抹狡黠光亮。

他思索片刻后走近一步,伸手戳了戳她的手臂,张口问:“还没好?”

不太应该,他明明有按照书上说的那样,去医堂搜刮上好的伤药送去。

唐门家大业大,自研的药物虽说没药王谷的好,但不至于这般差,一晚上都没止住血。

谢溯雪认真回想。

卫阿宁轻蹙眉:“嘶……”

指腹隔着薄软的一层春衫轻抚过伤口。

他并没有很用力,力道像水滴流过皮肤,却无端让她脊背都轻轻颤了起来。

淡淡冷香充斥周身,卫阿宁略略抬眸,看了他一眼。

距离太近,她都能瞧见少年清亮的眼睛,晨光于其中流动。

眼神专注,神情一览无余,配着那张白净乖巧的脸,格外蛊惑。

喉间莫名发干,卫阿宁别开视线,扁扁嘴:“快、快好了,你别戳呀,有点不舒服。”

轻且软的嗓音,不像平日里同他说话的声线,此刻听着倒更像是撒娇。

……或者说,其实就是撒娇。

就如她平日里与薛青怜裴不屿等人说话时,黏黏糊糊卖乖的声调一样。

眼睫轻颤几分,谢溯雪开门见山:“给你的药没用。”

卫阿宁顺口就回答了:“诶你是怎么知道……”

牵挂着女傀身上的基石碎片,她同他的心思没在一个频道。

至于手上的伤,等回来了再处理也不迟。

早晨换下的绷带只有一点点血,已经比合欢宗那次进步很多了。

意识到自己险些说漏嘴,卫阿宁硬生生调转话头:“……是怎么知道我要迟点才用的,好厉害哦小谢师兄。”

略微摇头,谢溯雪不无遗憾道:“活该。”

说罢,他避开伤处,狠狠戳了一下她的肩膀。

给了药也不好好用,活该疼。

“疼!!!”

卫阿宁面色突变,捂着臂膀迅速往后退,板着脸道:“不准戳我!!”

谢溯雪看了眼她气鼓鼓的脸,五指微蜷。

他忽然觉得,她脸颊上那两团软软的肉,似乎也很好捏。

不过最后谢溯雪还是松开了手,漫不经心道:“谁让你不用药。”?

什么人啊这是?

卫阿宁朝他做了个鬼脸,解释道:“药挺好的,谢谢你费心啦,只是我用不上。”

摸一把臂上略显湿润的绷带,她幽幽叹气。

她体质弱,伤口在初时疼过后便无甚感觉,但往后会不断往外缓慢渗血,止不住。

竹林清静,偶有雀鸟啼鸣,二人并肩而行,身后拖出两道长长的倒影。

谢溯雪看了眼与自己并肩的娇俏侧脸,“为何?”

他倒是没见过这种症状。

况且,她也不是魔族,理应不会用不了人族的药物。

“唔……可能是体质问题吧,药对我没什么用。”

手里把玩一根摘下的新鲜竹叶,卫阿宁往前走,含糊其辞:“用了其实用处也不大,只能等伤口自己愈合。”

谢溯雪看她捣鼓好一会儿的竹叶,“这样吗。”

倒是个很奇怪的病症。

“别担心啦,大概七八天这样子,就能好了。”

往前走快几步,卫阿宁负手在背,倒着往前走:“不过我也想问问你啊。”

歪了歪脑袋,她思考片刻后倏然笑笑,虚心求教:“青怜师姐说让我向你学习,小谢师兄有什么诀窍能传授一下吗?不是开玩笑的那种。”

日光下澈,映得她双眸呈现出琥珀般半透明的色泽,轻盈澄澈。

眼珠被泪液浸得湿漉漉的,笑起来时像只晃晃悠悠的月牙船,宛若满腔赤诚都融进湿润的目光中。

“可以。”谢溯雪道。

“隔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等会儿回去的时候。”

卫阿宁笑眯眯的,拖长了尾音,“谢谢你哦,小谢师兄——”

因着此次事变并未造成人员伤亡,酿成大错,唐箐罪不至死,最终的惩罚是被老太君关在偃师房,终身不得踏出半步。

望着周遭高耸入云的陡峭,以及泛着金光的法阵,卫阿宁眨了眨眼。

死守严防得连只苍蝇都逃不出去,更别说人了。

守卫检查过令牌,确认无误后放行。

她与谢溯雪并肩走入。

偃师房内空荡寂静,唐箐背对大门,独自一人盘腿坐在中央。

他双脚被镣铐锁住,对外头的动静并无反应。

“唐箐前辈。”

卫阿宁道:“上次您指出修改的地方,我已修改完毕,不知可否再帮我瞧瞧?”

除却那件祸事外,唐箐的确是天下无出其二,巧夺天工的偃师。

不过是在图纸上略略改动几处,她构思中的分辨魔息法器便已是完整体。

兼具实用与精巧几大用处,就连锻出这枚法器的偃师都赞不绝口,还想问她是怎么想出的。

闻声,唐箐转过身,“是你?”

他沉默几息,“你若不嫌,便拿过来吧。”

“好。”卫阿宁双手递上。

灵气化作有形的刻具,唐箐手捧法器,双指牵动刻具。

动作行云流水,只洋洋洒洒几下,便将偃师制作时与图纸不符的地方剔去。

想起女傀所托之事,卫阿宁揣紧怀中人偶,走近几步。

她寻了个由头打开话匣:“唐箐前辈看起来,十分精于此锻器一道,能给我讲讲个中有何窍门吗?”

“世上大多偃师,都旨在追求更为精巧的制作手段。”

唐箐手上动作不停,神情专注,“只不过所我寻求的,却是希望偃师与作品间能够心照神.交,灵魂共振。”

乳白灵力散发幽幽光亮,照亮男人下垂的眉眼。

收尾之时,法器散发幽幽华光,慢悠悠落至卫阿宁怀中。

“只可惜,死物本就无灵魂可言。”

唐箐淡声道:“或许我所追寻的,本就是歪门邪道。”

他自嘲一笑,笑容显得有些悲凉凄惨。

卫阿宁抿了抿唇。

将法器收好,她有些犹豫地问了一句:“前辈,可是还未放下你的妻子?”

听薛青怜说,唐箐的妻子是只没有名姓的花妖。

唐秋月也并非他们的亲生子,而是唐箐与花妖在路过一处荒坟时,捡来抚养长大的弃婴。

坦白说,可怜是一回事,但唐箐害她与谢溯雪一同落入危险境地又是另一回事。

“……”

唐箐没有回答。

只是恍惚中,好似看到一道身姿窈窕的倩影。

万千桃粉花瓣自女子葱白指尖飞出,卷过萧索枝头的霜雪。

桃林染绯云,万树繁花开。

“你说冬日无花,甚是沉闷,那我便赠你满园春.色吧。”

“你瞧,这桃花,好看吗?”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三月桃的香气,唐箐闭眼急促喘.息:“……死物就是死物,我不会再去想此等无谓之事。”

卫阿宁正欲说些什么,谢溯雪顺势上前,半蹲在她身旁。

他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她不要出声。

“只是每当我想起她时,总觉得她的音容神貌愈发鲜活,宛然在目。”

唐箐断断续续地笑起来:“就好似她仍旧还在我身边,从未离开。”

满头华发一瞬生白,鲜血不断从他唇边溢出,“或许,其实我如今是被困在一场幻镜中,只待幻术散尽,便是我梦醒之时。”

“到那时,她仍在我身旁,我们从未分开,又何谈离别。”

怀中人偶有一瞬的颤栗,卫阿宁连忙稳住她的动静。

趁此间守卫左右无人注目之际,她将缩小版的女傀放在地上,小声道:“前辈,追求无错,只是你的心思却用错在途径上了。”

卫阿宁轻轻叹气:“她一直在你身边。”

立在地上的女傀无声静默。

两行清泪自她颊边滚滚而落,在地板上洇出一片湿痕。

似明白了些什么,唐箐霎时睁大双目,手指颤颤巍巍的,“是你吗,是你吗……?”

他珍之重之地揽住那女傀,低声喃语:“这是……这是我最开始时做的那只死傀。”

这是他初初尝试傀儡一术时,做的第一只死傀。

桐木是随手在路边捡的,玄丝亦是最低等的材质,连树脂都未曾打磨光滑平整。

只是没想到,她余下的残魂竟是寄居于此,并非他口中所说的,魂飞魄散……

唐箐抬起头,一双剑眉紧皱。

像是下定决心般,他紧紧盯着面前的二人,“我有些事情,想同你们说。”

停顿几秒,唐箐低声道:“滁州,去滁州。”

话音未落,他左眼瞳孔奇异般现出绯色华光,下一瞬,手背筋骨暴起,甚是吓人,看起来像在忍耐莫大的痛苦:“那里,会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鲜血从口中喷出,唐箐颓然倒地。

锁链被扯动,发出极大声响。

卫阿宁惊呼:“前辈!!”

见状,谢溯雪立马输入一丝灵力,为之续命。

外头的守卫听到动静,立马握着兵器疾步冲入。

“咳咳咳——”

唐箐挥退众人,径自起身,闭眼运转周身真气,肃然道:“我无事。”

只是他背对着守卫,那些守卫自然也就没看到他唇边接连不断溢出的鲜血。

血珠将他所在的地板染成暗红色,看之只觉触目惊心。

卫阿宁很是担忧:“前辈,你……”

“不必担心。”

唐箐勉强稳住心神:“倒是你们,记住我方才说的话了吗?”

“记住了。”

卫阿宁点点头,“可是……”

为什么一定是去滁州呢?

她同谢溯雪在思过楼内看到的景象,明明是指向了那个别称小佛国的洛城。

“我知你想要答案,只是我说了便是难逃一死。”

唐箐垂下眼眸,擦去唇边血痕,顺势又搂紧怀中女傀:“目前……我还不想死。”

“那里埋着一件他能搅动风云的东西。”

他?

同谢溯雪对视一眼,卫阿宁顿时明悟。

定是他们口中那位,在背后搅局的主人。

今日来这一趟,还真是值了。

唐箐深吸一口气,转而看向一直缄默不言的白衣少年:“滁州,也有你想要寻找的东西。”

谢溯雪下意识抬眸。

“你的母亲,生前最后出现的一处地方,便是滁州。”

……

外头日光璀璨,走出偃师房之时,卫阿宁还被晃了下眼。

她揉了揉眼睛,手指在袖中轻轻勾着一块小巧玉珏。

那是女傀在离开前偷偷塞给她的。

卫阿宁眼也不眨,反手将其喂给贴在手臂上的纸人。

纸人咕嘟吞下。

【数据修复中,请稍后。】

一道冰冷的机械声在脑中响起。

卫阿宁嘴角一翘,伸了个懒腰,感叹道:“没想到,竟是提前得知了下一个去处。”

虽然她觉得,那个搅动风云的东西,很有可能就是基石残片。

谢溯雪表情未变,淡声回道:“嗯。”

“目标明确。”

卫阿宁笑了下,说:“那我们就不用额外花费功夫,小谢师兄,你说对不对?”

“对。”

“……”

这人好没劲!

卫阿宁扁扁嘴,随口一问:“刚刚唐箐同你说了什么?”

听完他的话后,这人表情就一直冷冷的。

好似所有人都欠他十万八万一样。

“没什么。”

收敛起情绪,谢溯雪亦是随口一答:“他说我母亲生前曾在滁州出现过。”

脚下一顿,卫阿宁下意识抬眸看他。

少年表情依旧漫不经心的,全然没有她想象中消沉的模样。

想起幻镜中曾见过的小孩,卫阿宁小心翼翼提了一嘴,“你现在是不是很难过啊?”

“难过?”

谢溯雪略略蹙眉:“有什么好难过的。”

他很早就知道。

自己的出生,不过是为了谨遵谢家族令去屠戮殆尽世间的魔,大多数时间都是孤身独行一人。

对那位母亲的印象太模糊了,也谈不上什么感情。

谢溯雪神情寡淡,抬手随意拨弄一下额发。

透过中心湖的模糊水面,他看到自己泛起薄薄一层血雾的左眼。

伸手覆住那层血雾,谢溯雪眸光平静。

纵使体内有一半的人族血统,但归根到底,他终究不是人。

也永远当不成人。

手指搅弄袖口,卫阿宁眼神游移不定,“我听说,你的母亲是位大妖。”

在幻镜出来后,她就抽空找薛青怜询问了一下谢溯雪的身世。

她虽然没有接触过人与妖族的混血,但料想谢溯雪这般强,除却父亲是前谢家家主的缘故,母亲定然也是位极其厉害的大妖前辈。

不然哪生养出这般独步当世的儿子。

一刀一个魔的,比切地瓜都要容易。

“大妖母亲?”

谢溯雪垂眸暗忖。

“没关系的,其实我能理解没有娘亲的感受。”

卫阿宁一本正经拍了拍他的肩,轻声开口:“虽然感觉我说的这些话肯定很早之前就有人跟你说过,但作为朋友,我还是希望你不要难过。”

“你娘亲她肯定还用着别的方式陪在你身边的。”

谢溯雪无言,不动声色看她一眼。

少女表情真挚,杏眼盈盈,好似真的有在努力想话,宽慰他。

语气似是安慰,又似毋庸置疑的笃定。

轻抚腰间黑刀,谢溯雪面色不解。

如果他说

这黑刀就是他母亲用着别的方式陪在自己身边,她又该说什么话呢?

毕竟,这可是他亲自抽出她的魔骨,淬火锻造而成的。

见少年表情凝重,卫阿宁不再多言。

安慰的话说得再多,都不如本人想开来得好。

卫阿宁眸光轻移,不经意间,在一处石林边上瞥见道熟悉身影。

看着……

有些像唐秋月。

卫阿宁有些犹豫地唤了一声:“秋月师姐?”

唐秋月侧坐在栏杆之上,长发勾着点儿细碎金光。

眼下有些许青黑,精神头亦是有些欠缺,但人大体看上去还是没事的。

唐秋月闻言,垂头朝她笑道:“呦,这不是怜儿那家伙常挂在嘴边的小阿宁呢。”

从兜里掏出一袋饴糖,随手抛到她怀中,“来,师姐请你吃糖。”

有些犹豫地接过那枚精致荷包,卫阿宁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

想到里头关押着的唐箐,宽慰的话在嘴边打转,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懵懵仰头:“秋月师姐,你在此处,是为了……”

唐箐吗?

“对。”

唐秋月纵身一跃,跳下栏杆,“这倒没什么好避讳的,我在此处确实为了我爹,唐箐。”

“怎么你们一个个都觉得我大受打击,要一跃不振了?”

她无所谓般摆摆手:“他或许确实是因为我娘的缘故才留下我,可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我不能忘。”

“在此处守着,他虽看不到我,但也算是我尽了些孝道吧。”

“世间圆月常有,月圆却是难留。”

唐秋月笑了笑,似随口感叹了一句,只是面上表情未见伤怀。

她顺手剥了一粒糖塞进少女嘴中,“我爹他既做错了事情,是该受到惩罚的,不然的话,将唐门祖训置于何种脸面。”

“秋月师姐,别难过……”

卫阿宁毫无防备咬碎那粒糖,吞下。

口中漫过微弱甜味,随即在喉咙处爆出一股椒麻的辣味,甚至连舌头都被麻得失去感知力。

“嘶嘶嘶!!!哈,哈哈——”

卫阿宁双手拼命往嘴里扇风,试图将那股辣味吹散。

救命!

这是什么玩意!

为什么糖里会有花椒麻椒的味道!!

“真不赖嘛,一吃就吃中我特制的花椒糖。”

唐秋月眨了眨眼,神情无辜。

末了,临走前,她脸上笑眯眯的,一幅赞叹的模样:“诶呀,小阿宁你运气还真不错呢。”

卫阿宁瞪大了眼。

她不可置信般瞧着那道潇洒离去的紫色身影。

好恐怖的味道!!

这是人能想出来的东西吗!

少女面色绯红,眼瞳盈盈,似浸了一层朦胧水光。

那花椒糖辣得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身上的颜色亦是变幻不清。

谢溯雪眨眨眼,伸手在储物袋中摸索片刻,递给她一只水囊。

卫阿宁边扇风,边警惕盯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她可没忘记这家伙最爱的就是落井下石。

在合欢宗被骗过一次,她可决不能再上第二次当。

“水,能喝。”

谢溯雪补了一句:“不是奇怪的东西。”

小心翼翼接过水囊,卫阿宁十分狐疑。

眸光在少年与水囊之间来回巡睃。

那点怀疑最终还是敌不过喉间那股源源不断的辣感。

卫阿宁拧开木塞,就着水囊大口大口地喝着水,声音含糊不清的:“谢谢你噢,小谢师兄。”

她唇色嫣红,较之先前更艳上几分。

谢溯雪眼眸微眯。

让人无端升起一丝……

摧毁欲。

第40章

再回神时,却已发现自己欺身向前,指腹轻柔抹开少女唇角的水光。

谢溯雪眼帘半垂。

指腹无意识动了动,按在两片微张的唇瓣中央轻轻摩挲了几下。

甜香的气息盈了满怀,垂眸间,他对上一双雾蒙蒙的、懵然无措的眼。

那点殷红之处,柔软得不可思议。

似能在他手中被揉捏成任意形状……

压下那股奇怪的欲求,谢溯雪收回了手,“你的吃相,很差。”

垂在身侧的手却是不自觉轻捻那缕残留的柔软触感。

他对她的一切,都感到很好奇。

她身上别的地方,也会这般软吗?

唇上淌过一阵微凉,卫阿宁茫然眨眼。

虽然时间很短,但尚存的陌生热度好似湖面掠起涟漪,从唇边一直蔓延至耳根。

脸颊温度在不受控地上升。

视线交汇,忽而瞥见少年笑眯眯的眼,她立时像只炸毛的猫,“谢溯雪!”

连好久没叫过的全名都喊了出来。

“阿宁师妹可得感谢我帮你擦干净。”

谢溯雪意有所指,扫了眼她略带潮意的衣领,“喝水都能像瀑布一样。”

卫阿宁愣了一瞬,随即瞪大眼,气急败坏:“我没有!!你胡说!”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那是她吃糖被辣得冒出来的汗!

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股陌生热度,卫阿宁板着脸,手背用力擦过唇瓣,气鼓鼓地转身就走。

走出一段距离,她回头,见少年仍旧立在原地不动。

好半晌,卫阿宁才憋出一句:“干嘛还不走,准备站在那当望天石啊?”

谢溯雪迈步行至她身边并肩,“生气了?”

“不生气。”

卫阿宁瞧着他,随即右脚轻巧一勾。

非常流畅、用力地在背后踹了一脚他的大腿根。

她笑眯眯地问:“你生气了吗?”

“我也不生气。”

谢溯雪笑容无害,显得格外无辜。

只是那笑容落在卫阿宁眼里,无端让人脊背一寒。

眼珠滴溜溜转动一圈,她迅速后退,立马跑路。

但很可惜,冒起念头的一瞬,少年便已察觉。

“定。”

夹在双指间的定身符逐渐化为灰烬,谢溯雪俯身,笑眯眯捏住她脸颊上的软肉揉弄,“你生气了吗?”

“放手啊!!”

被锢在原地动弹不得,卫阿宁冷着脸大喊:“我生气了!!!”

“哦。”

手上揉捏的动作不停,谢溯雪分神想着。

魔族其实没有感情可言,也永远都学不会人族的情感。

譬如他也不能理解,当初他那母亲,为何这般强硬命令他抽出她的魔骨,锻制成刀。

他如今的所寻所找,不过是为了那个答案,可惜答案却早已因为她的死,而寻不到了。

“我真的要生气了!”

卫阿宁气鼓鼓地看着他,“真的真的要生气了!!你赶紧给我解开!”

谢溯雪看她一眼,笑眯眯道:“生气无用,驳回你的生气。”

他轻笑出声。

稍显沉闷心情不知何时,因着她生动的表情而消散。

“啊啊啊啊混蛋谢溯雪!”

卫阿宁气得腮帮鼓得老高,“放手!不然我就要跟裴大哥告状了!”

谢溯雪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甚至还玩得还更开心了。

“你去,我不拦你。”

他悠哉悠哉戳了好几下她的脸颊。

眼看着少女面色愈发涨红,谢溯雪见好就收,适时解开定身。

身体甫一能动了,卫阿宁立时回神,磨了磨牙,张牙舞爪往他身上招呼:“你完蛋了谢溯雪!”

“那我也跟薛师姐说,你踢我的……”

娇俏倩影覆下,谢溯雪并未躲开,只是笑吟吟看着那只作势要捏自己脸颊的手,“……屁股。”

……

气氛有一瞬的沉默尴尬,卫阿宁脸色涨红。

想起薛青怜平日规行矩步的模样。

她摸了摸鼻尖,自觉理亏,摸着他脸颊的手也适时松开,但仍旧嘴硬道:“我又不怕她!”

将她的小表情尽收于眼底,谢溯雪勾起嘴角,“走了。”

“去哪?”

“万顷竹海。”

*

山间竹林浓密翠绿,小道崎岖。

微风拂过,送来阵阵竹叶清香。

“喂,等、等一下嘛,等等我,别走那么快啊——”

卫阿宁一手提起裙摆,吃力爬着台阶。

谁能想到,通往竹海的路竟是不允许人使用灵力,要爬上去的呢……

唐门这什么规矩。

望着那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台阶,卫阿宁苦巴巴地立在原地,心生退却。

她其实也不是那么勤奋,十分乐意学习来着……

谢溯雪双手抱臂,站在高处看她,“这就要退缩了吗?”

顿了顿,他又慢悠悠地说:“好没用啊,阿宁师妹。”!?

不可能!绝无可能!

她超厉害的!

怎么能被谢溯雪小看!

卫阿宁剐他一眼。

胸腔顿时燃起熊熊斗志。

深吸一口气,她一鼓作气,迈开步子朝高处走。

待来到山顶时,卫阿宁双腿一颤,险些发软跪下。

——好长的路!

累死了!

正午日光正盛,但竹海内却是格外荫凉。

不远处的凉亭中,坐着两道熟悉的身影。

“师姐,裴大哥!”

卫阿宁歇够后站起身,跑过去好奇望着那两人,“你们在这儿做什么呢?”

谢溯雪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

桌上摆放着一垒垒的信件,还有些散乱的文书。

“同你师姐在整理些信件文书。”

收好手中信件,裴不屿撩眼看向她:“你们两个来这是?”

“我跟小谢师兄练招。”

将一旁尚在神游的谢溯雪拉过来,卫阿宁指着他欢快道:“他说这里空旷,适合练习。”

“噢?”

收拢文书竹筒,薛青怜满心宽慰:“宁宁倒是懂事长大了,不用人催也会主动跟着修炼。”

“啧,师姐你就只看到我平日犯懒。”

卫阿宁双手叉腰:“我在归一剑宗明明也有很努力的。”

裴不屿佯装讶然:“看不出来啊,小阿宁也有这么勤奋的时候。”

他拍了拍她的脑袋,笑眯眯道:“今晚你哥我做庄,练完带你蜀楼去吃顿好的。”

“好耶!”

卫阿宁看向安静立在一旁的少年:“小谢师兄,我们走吧。”

她说话时噙着笑,双眸弯弯宛如月牙,眼底一片明光。

谢溯雪抱刀环胸,低声应道:“嗯。”

这片竹海四周竹树环抱,中间留有空敞圆台。

一看就很适合练习拆招。

“无论刀或剑,亦或是其他的武器,一言蔽之,首要的便是稳。”

谢溯雪立于圆台中央,神色平静,“让我看看,你的问水剑诀练得如何。”

卫阿宁点点头。

问水剑诀是归一剑宗最基础的剑诀,每一个剑宗弟子都必须掌握的入门基础。

诀如其名,如流水一般,能被使用者塑造出千变万化且独一无二的招式。

这半年间,她练了无数遍。

简直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

卫阿宁拔剑出鞘,乌剑轻扫。

三尺青锋凝聚清冽寒光。

凌空一划间,剑气卷起满地竹叶,朝远处斩去。

一式问水剑诀毕,卫阿宁背手收剑。

她擦了擦额上的汗,微微喘着气问:“这样可以的吗,小谢师兄”

劈头盖脸的竹叶从半空中倾洒下来,遮蔽视线。

谢溯雪闭了闭眼,并未说话。

静思须臾,他拂去肩上碎叶,“神韵不足,力气倒是挺大的,你是准备拿剑去敲人吗?”

卫阿宁眨巴眨巴眼,没敢出声。

她练剑一般都是对比着剑谱上面的招式比划,自己琢磨着练,偶尔有看不懂的地方才敢去询问教习长老。

“嘿嘿嘿,我爹说,女孩子力气大点也挺好的……”

卫阿宁摸摸脑袋,只是说到最后,声音愈发小了。

她也没那么差吧……

教习长老都夸过她练得很认真很投入来着……

见之,谢溯雪倒是认真道:“也不无可取之处。”

他手腕微旋,抽簪为剑。

银色长簪古朴内敛,下一瞬,寒芒骤现。

乱中有序的银光如轻盈飞雪,干脆利落,又似蝶掠青空,灵动漂亮。

像是为了照顾她,动作不疾不徐。

即便剑诀以快为要义,但他手却出奇的稳,恰好能让她看清一招一式间的动作衔接。

卫阿宁杏眼圆睁,神情惊讶。

谢溯雪不过是第一次演示问水剑诀。

竟是把她方才所用的招式都一比一复刻了!?

不仅如此,甚至还根据她往常出招的习惯改动了许多地方,使之更为流畅自然。

半炷香后。

白莹莹的流光顿收,谢溯雪反手收回银簪。

和煦的风徐徐拂过,吹动他耳下缀着玛瑙珠的红流苏耳坠。

“手中无剑,剑自在心。”

眉梢一挑,谢溯雪侧目看她:“你的招式有些僵硬,我方才演示中,为你改动了些许地方,可都看明白了?”

卫阿宁怔在原地,望着他一时失神。

那双圆亮眼瞳漫出三分笑意与自傲。

端的是少年意气,比傲秋霜。

她想。

他的确是个诸武精通的天才,也很会融会贯通。

“我试试。”卫阿宁有些忐忑。

她往后撤步,手腕轻转。

脑海想着剑谱上的动作,结合谢溯雪方才的姿势,进而模仿起来。

只是……

他方才演示的剑诀,看起来平平无奇,可落在她手中演练,实际上并不轻松。

卫阿宁感觉自己出招无比生涩。

好似过往的问水剑诀都被推翻重来一般,眼下的练习则是从头来过,显得十分吃力艰难。

可她分明是按照书上教习的那般出招的……

“阿宁师妹。”

谢溯雪淡声:“抛弃你从书上学来的东西,心随意念,我既是剑,剑既是我。”

“好,好的。”

卫阿宁点头,凝神屏息。

握在手中的乌剑再动。

谢溯雪不再多言,无声注视。

早在八门幻镜之时,他就发现了。

她基础打得不错。

只是一直拘泥于书本上的招式。

一板一眼的,并未找到适合自己的路数。

谢溯雪凝眸沉思。

魔可不会一动不动,在那呆站着任由旁人攻击。

她悟性也不差,只是为何境界却一直上不去呢……

眸光随着那道碧色倩影而动,谢溯雪抱臂环胸。

青黑的乌剑随着少女白皙细腕扬起,再落下。

如水眼瞳中透着一股不服输的执拗,黛眉微微蹙起,乌剑带起雪亮剑光,尽数落于她眸底。

斑斓色彩如画卷般在眼中徐徐展开,谢溯雪不自觉抚上左眼。

周遭世界缤纷,却敌不过眼前那抹灿烂色彩。

景物色泽如流光般略过身侧,卫阿宁眼前一亮。

这便是开窍吗?

招式由一开始的生硬停顿,再到后来的贯通顺畅。

卫阿宁雀跃扬眉,手中乌剑再旋。

长剑在身旁快速穿行,剑锋在旋身时划出道道残影。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提气,调转体内灵力挽出几个利落剑花。

风轻扬,竹叶簌簌而落。

一式问水剑诀毕,卫阿宁站定收剑。

剑身微微震颤,抖动不止,发出微弱的长久嗡鸣之音。

她脚下一软,险些站不住,幸好及时立稳脚跟。

手臂上的衣料逐渐渗出深色,身子虽是因为疲惫而抖个不停,但卫阿宁心中却是激荡得很。

练成了!

谢溯雪虽然嘴巴坏了点,但不可否认,的确教得很好,给她莫大的帮助。

卫阿宁面露喜色,抬眸凝他:“小谢师兄,这样可行?!”

谢溯雪道:“势头过于大开大合了。”

思忖片刻,他又继续出声:“你的身体并不支持这种大肆挥霍灵气的剑式。”

呆怔好几息,卫阿宁回神,骤然握紧掌中乌剑:“为,为何?”

明明她已经练得很好,就差一点了……

凉亭内,薛青怜眉梢渐皱。

怎么阿宁眼眶泛红,一副要哭了的模样?

谢溯雪欺负她了?

正欲开口时,身旁的裴不屿适时止住她的话头,“小青怜,你好没眼色。”

“呵,你就很懂?”

薛青怜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万一宁宁受伤了怎么办。”

她这么宝贝的一个师妹,自然不能受伤了。

“咱们看着就行了,少去打岔。”

裴不屿无奈扶额,止不住地摇头:“溯雪他有分寸的,不会让阿宁练习超过她自身实力的招式。”

身前传来少年一贯散漫清越的音调。

“其实你并不适合修道,对吗。”

他虽是疑问*的话,但却是肯定的语气。

“我……”

卫阿宁绷紧唇角,下意识想反驳。

但小臂隐隐作痛的感觉却是最直观的证明。

谢溯雪说的没错。

脊背放松,卫阿宁轻轻点头:“你说得没错。”

她揉捏酸胀的手腕,低声道:“我先前确实只是个普通人,并不能修道,是用秘药突破此层界限的,只是这样虽好,但也因此落下个柔弱体虚的毛病。”

倒也没什么不能承认。

说出来后,卫阿宁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虽然时下,修士们大多厌恶并且看不起这种急功近利的修道方式,都认为是旁门左道。

但她并不这么认为。

既有勇气吃下秘药突破界限,那自然也该有承担此项后果的决心。

闻言,谢溯雪眉梢轻蹙,若有所思。

卫阿宁捏着手指,不敢抬眸。

生怕对面的人露出诸如鄙夷之类的异样表情。

她想。

大概是自己太过于玻璃心了些,担心别人会因此投机取巧之措而对她失望……

径直胡思乱想间,却忽闻他很轻很淡地笑了声。

卫阿宁下意识抬头,却见谢溯雪唇角轻扬,澄澈墨瞳直勾勾看她:“体虚自然也有体虚的练习方式。”

什么?

卫阿宁眨了眨眼,好半晌才弄明白他的意思。

要教她别的修炼方式?

是她可以继续深入研习的意思吗?

“若不介意,可以用我的这套方式。”

与她对上视线,谢溯雪轻笑:“只是……可能会有些辛苦。”

“你能接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