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阿宁师妹的嘴巴很甜。”
谢溯雪踏着月光,缓缓前行。
指尖轻轻捻碎一抹烧成灰烬的白纱,他随口道:“可惜的是,谢某并不知她是否心口如一。”
“当然是真心的,至少你师妹的信誉度……”
卫阿宁搅着腰间玉环绶带,不满抿唇:“可是要比某位小师兄好得多。”
思过楼外头看着不大,但里头的楼层却如迷宫般曲折回旋。
也幸得前头有个人形自走雷达,若是放任她一个人,在这绕到昏迷都不一定能绕得进内部。
白衣少年手起刀落,二人所过之处的白纱尽数砍落。
甚是还十分贴心地将凌乱布料卷成一团,清扫出一条不碍人行走的道路来。
刀锋挥过,引起微风拂面,卫阿宁盯着他的背影,思绪不由得有些放空。
作为猎魔世家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去查探谢溯雪的资料并不难。
谢溯雪母亲早逝,父亲是上一任的谢家家主谢棠溪。
六岁时,曾独自一人一刀入魔窟试炼。
十五岁在外游历,诛杀殆尽几十只接近上玄境的魔族,并且毫发无损。
后来似乎出现一些问题,为修身养性,谢家便让他以交换生的身份来到合欢宗修习。
明面上能知道的就这些,再多的,却是没有了。
过往她只知道谢溯雪很厉害,可这厉害的背后,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成长,她好似一概不知。
在越尘客栈时,卫阿宁好几次听到旁人明里暗里对他的夸赞。
话里话外,无非都是觉得谢溯雪少年英才,日后定能成为最厉害的猎魔师,诛杀殆尽世间最后一只魔,解除危机,还修真界宁静云云,是最好用的一把刀。
只是在她听来,总觉得有些不大舒服。
人不该被当作物品来使用的。
“想什么呢。”
察觉到身后人的走神,谢溯雪奇怪地看向她,“看路。”
卫阿宁嘴巴一扁,连声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会看路的。”
她就不该思维发散,想那么多。
本人都不介意,她还替他介怀个什么劲。
越往深处走,气氛越是阴森黏稠。
长廊里的灯盏连绵成片,明明灭灭的烛火摇曳,勉强照亮墙上物什。
目光触及在两侧色彩绚丽的壁画时,卫阿宁眼眸微眯,伸手拉住谢溯雪,“等等,这里好像有东西。”
壁画上,沟壑嶙峋,峦川起伏。
大漠之中,一汪明亮碧泉流淌,朵朵金莲绽放,神女们结伴成群,赤足蹑过水泽。
这处出现的壁画风格与唐门风貌格格不入,卫阿宁不免的又走近了些观察。
飘带飞舞,青红丝帛勾勒出伎舞旋转的轨道,婀娜多姿的神女们手持四弦琵琶与笛箫,敛眸低眉,信手弹奏间妙音天成。
有那么一瞬间,耳边余音绕梁,仿佛置身于浓墨重彩的宫阙之中。
“看出些什么来了?”
耳畔忽而传来熟悉声响。
身后清淡冷香袭来,卫阿宁回过神,偏头看向身侧的谢溯雪。
她并未多言,只是伸手用力在神女红色的臂环上擦了一下。
干涸的暗红颜料覆盖在白皙单薄的皮肤之上,显得格外突兀。
卫阿宁将手递至谢溯雪面前,“你闻闻。”
虽是不明所以,但谢溯雪还是乖乖俯身,就着她递来的手指轻轻嗅探。
淡淡血味儿涌入鼻腔,似乎勾起一丝久远的记忆。
谢溯雪垂下长睫。
暗中窥视的魔群蠢蠢欲动,中央一道稚嫩身影鲜血淋漓,滴滴答答的腥红落下,浸染层层剔透白雪。
陌生的场景一闪而过,谢溯雪不适蹙眉,但还是认真为她解释:“是血,而且还是人血。”
潮热鼻息喷在指盖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卫阿宁收回手,指腹捻去那层水光,“我以为是我会错意了,看来并没有猜错。”
她转身,凝神注视那占据壁画多数空间的神女,“没想到这幅神女献舞画,竟是用血调成的颜料。”
看这略显黯淡的色泽,壁画不像是新近画的,反而有些年头。
人族做不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情,那便是只有一个可能了……
这蜀地唐门,可能同合欢宗那般,早已混进魔族。
而且比合欢宗的时间还要早。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画上描绘的场景,似乎在哪里见过。
从怀中掏出那张宣纸,卫阿宁对比了一下,神色一凛。
这纸上的小人,正是壁画中的神女缩小版。
“小谢师兄,这画不就是……”
卫阿宁正欲开口,却在转身时看到谢溯雪略显失神的表情。
她还未见过他这般恍惚的时候,便关切问道:“嗯?你怎么了?”
“没什么。”收拾好多余思绪,谢溯雪随口应道。
银色月光如影随形,始终透过竹窗洒落,在二人身后拖成两道长长的倒影。
融在月色中的墨影悄无声息,以一种诡谲扭曲的姿势缓慢爬行,欲渗进那片淡粉裙摆。
余光瞥到地下扭曲的黑影,谢溯雪腕骨轻抬。
黑刀霎时以肉眼不可看清的速度,将其钉在那抹如水般的月光之中。
“滋滋”的腐蚀声响起,转瞬间将那方黑影所在的地板腐蚀透彻,成了一个空洞。
谢溯雪拾起黑刀:“是影魔。”
“这……”
卫阿宁有些惊魂未定地捂紧胸口。
只是她也想不到,这魔物竟如此嚣张。
思过楼怎么说也是位于蜀地唐门的地界内,受护宗大阵庇护,这魔物出现的时机实在蹊跷。
眸光移至壁画上的美丽神女时,谢溯雪嘴角轻勾。
他歪头看向卫阿宁,面上带着招牌的乖巧笑容,“阿宁师妹。”?
这时候叫她,准没好事。
卫阿宁十分警觉地盯着他,“你想做什么?”
“这么警惕的话,就没意思了。”
修长五指搭上壁画中的某朵金莲,谢溯雪眼眸弯弯,“给你看个好玩的,可好?”
不好。
一点都不好。
卫阿宁还没来得及拉下那只手,谢溯雪便笑吟吟地握拳,灵力化作冲劲,震碎壁画。
霎时间,如墨汁般的黑流淌而下,迅速席卷了整条长廊,吞噬掉最后一丝光芒。
隔着绵软衣袖,手腕被用力一握。
源源不断的温热透过布料传来,卫阿宁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了些。
“不想迷失在此处的话就抓紧我。”
少年一贯清亮散漫的嗓音从身侧传来,似泠泠玉环轻敲,环绕在耳侧。
虽是一如既往地不好听,但却微妙妥帖抚平她心中先前的那点不安。
卫阿宁稍微放松了些心情,等待眼前的黑暗消散。
风中携带潮湿水汽,几滴水露浸湿睫羽,她长睫轻颤,脸颊被风吹得微凉。
再睁眼时,视野中已然是另一番景象。
天青水静,山寂林深。
百尺瀑布自顶点垂落,疑似银河倒挂,却是一番悬停模样。
无数绮彩华光聚拢,谢溯雪就站在身旁,卫阿宁好奇端详了一会儿。
他们此刻正立于一处静止瀑布不远处的石头上,周遭是茫茫不见边际的水域。
似发现有生人靠近,水中野鹤迈开修长的腿,朝二人所在之处悠然走来。
野鹤乖巧亲人,羽毛洁白顺滑,卫阿宁忍不住凑近,想再端详几分。
野鹤长得可爱,卫阿宁那缩在袖中、想投喂的手已然蠢蠢欲动。
“最好不要乱动。”
谢溯雪淡声:“唐门极擅机关暗器,奇门遁甲。”
身体僵硬一瞬,卫阿宁自然也明白他话中未尽之意,遂悻悻收回手:“那我们方才看的壁画,也是其中的一种吗?”
“是。”谢溯雪抽刀,断开瀑布一半的水幕。
如水墨般的瀑布被横斩一刀,裂开一处缝隙,露出里头的石洞来。
卫阿宁:“……?”
刚刚不是还跟她说别乱动,怎么自个就开始动上了呢?
她小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双标。”
谢溯雪正低头擦拭刀尖水痕,闻言浅浅扫了她一眼,“因为我懂此处的八门。”
他很轻很轻地笑了笑:“阿宁师妹大概上学时又在走神吧。”
在合欢宗上这种理论课程时,他就已经见过不下数十次她走神的模样。
懒散低沉的笑声传至耳边,卫阿宁耳根微烫,仿佛被人点穿她上学摸鱼的事情。
“谁说我不知道,我都清楚的好不好。”卫阿宁弱弱反驳,复而自言自语道:“什么什么生,什么什么死来着?”
她其实不知八门是什么。
但隐隐听过旁的师哥师姐说过奇门遁甲,生门死门她知晓,只是除此以外的其他六门,就一概不知了。
谢溯雪闭了闭眼:“休生伤杜,景死惊开。”
卫阿宁眨巴眨巴眼:“小谢师兄真厉害呢,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余光瞥至浅粉与皎白层叠袖口中、紧握的手时,卫阿宁眼波一转,举起那双相握的手:“那你上学时,也在走神?”
随后十分戏谑地朝他笑道:“夫子在传授世俗课时,也教你这般死死握着女孩子的手腕么?”
视线移至二人相握的手,谢溯雪薄唇微抿:“没有。”
夫子只会教他屠魔技巧,并不会教授这些世俗课。
被握住的右手柔软纤细,露出一小截宛若白瓷的小臂。
谢溯雪松了些力道,那只柔荑便如泥鳅般迅速从掌中溜走。
“好疼。”
卫阿宁嘴巴扁扁的。
瞧着腕间的一圈红痕,她轻揉过皮肤上的红,随口抱怨道:“你吃什么长的,高就不说了,力气也这么大。”
少女纤瘦白净的手腕上,出现一圈明显的薄红,全然是他拘下的痕迹。
视线于红痕中巡睃而过,谢溯雪神情未变,眸光却是略沉了些。
他长睫垂落,遮住那点莫名的情绪,“抱歉,一时忘了。”
下次不会那么用力了。
“若是奇门八甲,找出生门就可以出去了吧?”
卫阿宁偏头,手试探性往石洞内指着:“那儿便是生门?”
水幕大敞,洞内幽暗窄小,露出的空间勉强够两人并行。
“不是。”谢溯雪侧目打量了会儿,“那是开门。”
“那就是进了开门,找到生门就能出去了。”卫阿宁正欲迈开腿时,却无端被谢溯雪拉住。
她疑惑回头:“不走吗?”
“要走,但不是这样走。”
谢溯雪凝神瞥了会儿洞门,随即转身朝她伸出手:“拉着。”
拉着?
是要她继续牵他的手吗?
卫阿宁茫然垂眸,视线落在谢溯雪伸出的手掌。
指骨修长,掌纹脉络清晰,常年握刀的关节处有层不薄的茧。
但不可否认,这是双很漂亮的手。
她复而抬头轻声问:“可是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拉着走呢。”
“照做就是了。”
谢溯雪懒懒瞧了她一眼,“你若想自己走也可以。”
他往前抛出一粒石子,“下场么,就同这石子一样。”
石子入水即溶,连落水声响都没有传出。
卫阿宁沉默片刻,随即将手搭上他伸出的掌心。
谢溯雪反手握住,将她整个人凌空提起,扛在肩上。
眼前的景象霎时天旋地转,天在下,地在上。
乌发凌乱垂落,脑袋垂在他身体与手臂之间,卫阿宁茫然一瞬后伸手死死抓住他的后背,生怕自己掉下去。
她吓得惊叫:“谢溯雪!!”
扛就扛吧,但是能不能事先给她一个心理准备。
这样子突然天翻地覆,真的很吓人!
正在水草间踱步的野鹤群被这声尖叫镇住,怔愣片刻后迅速展开羽翼,直直飞上云间。
周遭一些不知名的小动物纷纷探出头来,注视着来人。
动物虽不通人性,但卫阿宁还是捂住了脸。
长这么大,她还没试过这般被人拦腰扛起的情况。
好丢人。
她身体扭了扭,用力拍了一把他后腰,“快点放我下来!”
“扛着省事。”
谢溯雪语气平淡,丝毫不觉得自己方才的举动有何不妥。
他手上一紧,恫吓道:“别乱动,再乱动,我就要打你了。”
少年话中意思不似作假,卫阿宁僵直了身子,不敢乱动。
腿上的手还威胁般圈紧了些,他要打的位置不言而喻。
“你!你……”卫阿宁羞得结巴。
你这个流氓!!!
也幸得谢溯雪速度快,不过几息的功夫便越过水面,来至石洞门口,不然她都能被颠吐了。
二人迅速往洞内更深处走进,只是越往深处走,洞内也愈发变得逼仄潮湿。
以致于他们从并肩而行的状态变成了一前一后地走。
洞中阴暗无光,卫阿宁捏了个火诀,点燃在长廊处顺手淘来的蜡烛。
点点红芒在幽暗处一闪而过,似密林中蛰伏潜藏的野兽。
卫阿宁霎时脚下一顿。
烛火昏黄黯淡,只能照亮附近几尺左右的距离,她看不清更远处的地方,却莫名感觉到一阵心悸。
尤其是谢溯雪在旁边还安安静静的,也一直不说话。
卫阿宁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试图没话找话:“小谢师兄,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呀?”
空气清凌凌的,宛若霜雪融化后的味道,有股沁人心脾的冷寂。
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慢慢放大,有些安静得瘆人。
“不对劲的地方?”
谢溯雪无所谓地伸了伸懒腰:“有吗,你想多了。”
穿过一处更为窄小的空隙,前方隐约有光亮透出。
卫阿宁顺势望去,却屏住了呼吸,一时失神。
天色已晚,絮雪纷扬。
弯如镰刀的朔月与茫茫雪色谣相映衬,晃得人眼花。
地面上躺着一团暗影。
那是个面色苍白的小孩,乌发圆眸,薄嘴唇,身上只穿着一件湿漉漉的单薄短衫,连四肢都盖不住。
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冻得青紫,小小的身子几乎都要被眼前的雪色融入。
一头路过的雪狼低*头嗅了嗅,似发现晚餐般眼睛骤然冒光,而后一口叼住他的右手。
大抵是没发现他们,雪狼此刻慢悠悠地往后拖,颇有几分闲情雅趣。
好大的雪狼!
卫阿宁讶然瞪大了双眼,才勉强没将口中惊呼喊出。
她不知这个孩子从何而来,又为何沦落于此,被野兽叼食,但绝不能让雪狼把他给拖走。
这么小的孩子,沦落到狼口中,后果不堪设想。
她迅速抽出乌剑,几式剑招下来,雪狼被凌厉剑式吓到,灰溜溜夹着尾巴往雪原更深处逃走。
收剑回鞘,卫阿宁蹲下.身来。
离得近了,血气味更重。
她慢慢拨开他额上被雪水浸湿的乌发。
待看清男孩的模样后,卫阿宁倒吸一口冷气。
熟悉的轮廓与眉眼,更别提他那标志性的红流苏耳坠,与颊边一颗浅浅的小痣。
毋庸置疑,眼前这个孩子,就是儿时的谢溯雪。
卫阿宁蓦地仰头,看向距离不远的谢溯雪。
“瞧我做什么。”
谢溯雪唇角轻勾,同男孩一般无二的眉眼微微上扬,“人是你救的,你自己决定。”
卫阿宁被他理直气壮的话打得有些措手不及。
他浑不在意的反应也让她有些疑惑。
他不知道这是他自己?
卫阿宁又细细打量他几眼。
看样子,谢溯雪好像真的不知道。
可是……
怎么会有人记不清自己小时候长相的呢?
总不能是失忆了吧?
来不及深思,卫阿宁只得尽力在不移动伤口的同时,小心翼翼男孩扶起。
猛兽咬合间所造成的伤口几乎深可见骨,再不处理的话,这孩子的手恐怕要废掉。
望着他手臂鲜血横流,染红身下细雪的模样,卫阿宁嘴唇紧抿,黛眉拧作一团。
那张惯常能言会道、哄人开心的嘴巴,却在此刻吐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直到最后,卫阿宁轻轻叹息一声,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安慰道:“没事了小朋友,姐姐帮你把大狼赶跑了,现在是安全的。”
如果她没猜错,这个孩子应当是六岁出头、正处于入魔窟试炼时期的谢溯雪。
听见有人出声,原本阖着眼帘的男孩长睫微颤,慢慢睁开双眼。
一双好看的瞳仁目无焦距,只怔愣地注视来人。
“……姐,姐姐?”
他的声音沙哑粗粝,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全然没有长大后的清亮。
小孩表情木然,不说别的也不喊痛,只一直安静地靠在她臂弯处,卫阿宁顿时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从储物镯中掏出件厚实大氅披在他身上,挡住外头的雪花,“这样子还会冷吗?”
男孩摇了摇头,长睫忽眨忽眨的:“不,不冷的。”
卫阿宁手上动作不停。
她慢慢往伤口处撒上药粉,柔声安抚:“我动作会很轻很轻,不疼的。”
想了想,又将空着的那只手递给他,“若疼了,便抓紧我。”
“谢……谢谢,姐姐,你人真好。”
五指小心翼翼搭上她的手,男孩乖巧垂眸,羽睫簌簌轻颤:“我不,不怕疼,的。”
直到伤口不再往外渗出鲜血,卫阿宁这才撕下裙摆内一片干净的内衬替男孩包扎伤口。
天寒地冻,孩子身上的短衫粗粝磨人,毫无避寒作用。
他肤色过于苍白,也过于瘦了,看起来就是一幅营养不良的模样。
腕骨细细的,仿佛只要卫阿宁轻轻一动,便能折断。
除了被雪狼咬伤的地方之外,她方才处理伤口时还注意到,短衫之下的皮肤亦是有不少陈年旧伤。
数量之多,触目惊心。
看得她眉心突突地跳,垂在身侧的双手也不自觉紧握成拳。
对于卫阿宁的举措,谢溯雪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居高临下的,目视少女谨慎中又显得格外生疏的动作。
身上的颜色一时激昂,一时消沉,变幻多端。
她大抵很少给旁人处理伤口,也不知道雪狼的尖牙含有毒素。
被咬之人若不用刀事先剜出沾有毒素的皮肉,贸然包扎的话,那整条手臂都不能要了。
她大概也不知道,那孩子垂在身侧的手,五指微蜷,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战栗。
那是兴奋的表现。
一点点收回目光,谢溯雪扬唇,无声笑笑。
这种无谓的、毫无杂念的善意。
真是……
令人看着心烦啊。
似有所感,卫阿宁抬头,看向身旁居高睥睨的谢溯雪。
溶溶月色下,雪光晃眼,映亮他半张疏朗的脸庞。
与平日里散漫的表情不同,此刻谢溯雪的神态显得格外冷淡。
她不太明白,却能感受得出。
他似乎在嫌她多管闲事。
可……
卫阿宁咬了咬下唇。
这孩子再不得到妥善医治的话,一定会死的。
不过几息间,细软内衬迅速被血浸湿,男孩的面色更加苍白,嘴唇都起了皱。
卫阿宁心神一震,忙道:“小谢师兄,你……”
能不能帮我把他扶起来,带到医馆……
刚到嘴巴的话,在触及到他毫无反应的眸光时,又被她咽了下去。
“你知道吗,你很麻烦。”
谢溯雪转了转手腕,语气淡淡。
他蹲下.身,静静看着依偎在她怀中的小孩,冷声道:“不想死就忍着。”
用力撕开方才缠在上面的内衬,他一手执刀,一手握着那条细细的手臂。
刀锋锐利,快且稳地割去已然泛紫开始溃烂的皮肉。
卫阿宁眉心一跳,不忍地别开眼,下意识用手挡住男孩的眼睛。
她还是高估自己了。
本以为在先前在入梦引幻觉中见过谢溯雪剔肉喂鸟的场景能脱敏,但入梦引效果散去,她也就慢慢淡忘了那幅场景。
此刻重现,竟是有几分胆战心惊。
小孩额头顿时冒出几滴豆大冷汗。
即便这样,他也没有喊一声痛,只是死死咬住嘴唇。
整个处理过程快得似水珠没入湖面,并未泛起一丝涟漪。
若不是那染血的内衬还搁置在她怀中,卫阿宁甚至感觉……
方才是自己被这雪光晃得出现幻觉。
“看好他,我去别处看看。”
谢溯雪起身,收回刀。
他上前几步,借着松林枝桠腾跃而起。
空中水汽充沛,寒风夹杂着雪粒呼啸。
在半空中短暂停滞一会儿后,谢溯雪轻啧一声。
密不透风的松林外,是看不到尽头的风暴团,挟杂着拇指粗的冰粒。
脚下轻点,他持刀劈开一棵松木,掌下用力,将其送往风暴团。
雪松木还未靠近风团边缘,便立即被撕成碎片,风团耸动,几道风刃迅速从中钻出,朝着松木来处袭来。
侧身躲开风刃,谢溯雪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漆黑如墨的风暴团。
此方八门竟偷偷掩藏着一层高深幻术,而幻术又反过来遮挡住了生门……
真是好手段。
随意甩了甩刃身的木屑,谢溯雪撤去身上捏的浮空诀,转身落地。
银簪束起的马尾在空中划开一道轻盈的弧度,他将黑刀收入鞘中。
谢溯雪垂眸,望着卫阿宁道:“如果你不耽误这半炷香的时间,我们已经离开此处了。”
他话音刚落,晶莹细雪忽而化作拳头大小的冰雹,远处群山震颤,缓慢移动。
地底下发出似大型机械齿轮转动时的声响。
地面剧烈晃动,卫阿宁下意识护住怀中孩子的脑袋。
“对不起啊小谢师兄,是我连累你了。”
说到最后,她胸腔中涌起涩然的郁闷,小小声地反驳一句:“可我不能见死不救的。”
第32章
“自己都顾不上,还想着别人。”
望着她怀中的孩子,谢溯雪低低嗤笑了一下。
下一刻熟稔执刀,破开一块疾来的硬冰。
天色昏沉,风雪渐大,似乎下一秒就要将所有能指明方向的标识物全都盖住。
“我们找个能避雪的安全地方躲躲吧。”
迎着狂风,卫阿宁护好身后小孩,勉强站直了身,“等风雪停了,我们就去找生门标识。”
按照目前下的雪量,不消半个时辰,就得把他们给埋进雪原,同冰层内的动植物标本长眠。
她虽对八门不熟悉,但师哥师姐们却告诉过她。
唐门的奇门遁甲虽里头机关重重,危险丛生,但生门的标识却很是特殊。
找出生门标识即可走出阵法。
可是现在天色太差,风雪把方向感都给打乱了。
“找不到了。”
谢溯雪拉着她轻巧避开一块迎面而来的石子。
他好看的眉轻蹙,神色也有些凝重,“此处八门叠加了幻术,盖住了生门标识。”
啊?
卫阿宁懵了一瞬。
搁这玩套娃呢?
可唐箐又怎么会幻术的……
卫阿宁在储物镯里探了半刻钟,也没找到有什么东西是有破解幻术作用的。
她瞧了眼立在原地不动的谢溯雪,小声问道:“我不会解幻术,你会吗?”
“巧了。”
谢溯雪斜斜瞥了她一眼。
在少女满怀期待的眼神中,他唇角勾出一道浅浅的弧度,“花孔雀会,我不会。”
隔空瞪了他一眼,卫阿宁抱着胳膊,径自偏头打量起周遭的环境来。
远处峰峦如聚,乌云遮天蔽日,夜幕快速落下,严严实实遮挡住了日光。
四周的雪越下越大,可她丝毫没有感觉到冷意。
周身似有股无形的屏障,隔开一切霜雪。
与之相反的,男孩的面色却是愈发苍白,长且翘的眉毛挂满雪花,嘴唇被冻得发紫。
“你,你你,你没事吧!”
卫阿宁手足无措,忙塞了个手炉给他,将他散开的氅衣又拢紧了几分。
蓦地,风雪骤停,所有的风雪似静止般停滞在空中。
雪花上面晶莹的棱角清晰可辨,连无形的风都化作了有形。
卫阿宁同谢溯雪对视一眼,各自从对方眼中看出相同的警惕之意。
轻微的步伐声从后方传来,她鼻尖微动,嗅到一股熟悉的……甜腻香气。
卫阿宁猛地转过身。
在满目的雪白与幽夜中,一团异常的红雾聚拢,点点光斑往外,凝聚成一道模糊身影。
雾中的人儿静立,光点散去,露出雾气底下人的面容。
螓首蛾眉,肤白如冰,剔透似玉,神圣高洁。
赫然是他们方才在壁画中见到的神女模样。
随之而来的,便是某种极其阴寒的气息,如海潮般淹没所有景物,激得人心神不定。
卫阿宁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她瞳孔紧缩,心脏不听使唤般,怦怦直跳。
那是人族在面对极度危险的生物时,才会下意识做出的警惕反应。
卫阿宁望了眼身旁依旧淡然自若的谢溯雪。
“是只接近上玄境的魔物。”
谢溯雪执刀上前一步,“不过她似乎还在沉睡,若是没醒的话,我们倒不必在意。”
卫阿宁站在一旁,听着他的话,心情似过山车一般,紧了又紧。
神女眉眼轻阖,似沉眠于梦境当中,然而下一刻,周身的皮肤剧烈晶体化。
不过瞬息间,身形飞速窜升到十几丈高。
她蓦地睁开眼,如覆霜雪的洁白长睫下,一双墨红的瞳孔径直对上三人视线。
卫阿宁抿了抿嘴唇,沉默护好男孩,看了身侧的人一眼。
谢溯雪微笑:“……可以当没听见吗?”
你说呢!
这魔这么大,让她怎么当作没看见!
巨大的神女伸出手,晶体化的指尖轻移,威压汇聚,周身顷刻间朝外飞出几道无形的气刃。
谢溯雪忙拉着卫阿宁往身侧一躲。
气刃速度极快,即便拉着她躲开的反应也足够迅速,可仍旧被割断了几片雪白袍角。
“你受伤了!”
卫阿宁惊讶望着护在自己身上的谢溯雪。
他如玉般的颊边,很是突兀地出现两道细小血痕,正在缓缓往外渗出血珠,滴落在她额头处。
谢溯雪不甚在意地擦去脸上血珠,“无事。”
余光瞥至那仍旧呆怔在原地的小孩,谢溯雪长眉微拧,起身将他推至卫阿宁怀中。
“既是你救的,那便护好他,上玄境魔物不是你能应对的。”
“你就在此处,我去对付那只魔物。”
言毕,谢溯雪纵身跃起。
一瞬风起,扬起几缕乌黑发丝。
卫阿宁握紧手中剑柄,眸光久久凝在他身上,心绪微乱。
只是无论少年的刀再怎么快,那巨魔似乎都能快他一步,在落下致命伤之前躲过。
气团夹杂着烈焰冰屑炸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如流星拖尾般从高空中直直坠落下来。
手腕微转,卫阿宁握紧剑柄,反手劈开一道疾驰而来的气刃。
她一边护着儿时的谢溯雪,一边对抗着那时不时从不同方向袭来的风刃,不免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再一次挥剑挡住风刃时,衣袖却被人拉住,卫阿宁茫然回头。
“姐姐。”
瞧着那只魔物,男孩无甚表情的面容忽而多出些情绪。
他朝卫阿宁轻轻摇了摇头,“你打不过的,把你的武器给我吧。”
见她不语,他又乖声道:“给我吧,姐姐。”
不远处的谢溯雪从空中慢慢落下。
他蹙着眉,表情也不是很好看。
竟是伤不了这只魔物……
听着男孩的话,谢溯雪神色莫名。
他拦在卫阿宁面前,将黑刀插在冰面上,“用我的。”
黑刀直挺挺地立在冰上,刀尖没入雪地,溅起点点冰屑。
“谢谢。”
男孩安静地朝他们勾起一个乖巧的笑。
他熟练握着只比自己矮一头的黑刀,虎口收紧,不急不缓,径自朝前走去。
却在下一刻身形微顿,刀光乍现。
小小的身子在巨魔身上熟练地穿梭、跳跃、躲避,即便气刃穿过他的肩胛骨,也未见他面色有异。
就好像此前他已经历无数次这样凶险的情况一般。
在寻到机会时,男孩跃过一处凸起的平台,手中黑刀锋刃狠狠划过巨魔脖颈,飙出濛濛血雾。
刀法凶狠而迅疾,难以用肉眼抓捕。
卫阿宁头一回见到谢溯雪儿时这般狠厉迅捷的刀法,同长大后的闲庭信步全然不同。
没了那些飘逸且迅疾的姿势,好似被逼到绝境般,只为了活下去。
“谢……”
卫阿宁话音未落,停滞在空中的霜雪突然如潮水般褪去。
眼前的雪原逐渐涣散分解,重组成新的画面。
刺目雪光消失不见,卫阿宁不自觉眨眨眼,脚下却猛地一空,坠入一片日光和煦、开阔无比的万丈高空。
“啊啊啊啊——哇!!!”
下坠的速度极快,似乎没个尽头。
衣摆被风吹得似灌满风的球,狠狠抽打在脸上,卫阿宁在狂风中努力睁开眼,两指作诀。
灵力在空中划过,勉强减缓了飞速下落的势头,让她朝野外的一处溪流中扎去。
曦光初露,晴空如洗。
从水中爬出,卫阿宁捏了个诀,烘干身上水汽。
抬头环顾四周,周遭却无那俩一大一小的熟悉身影。
“小师兄?小谢师兄?谢溯雪?”
她低低喊了几句,却并未见回应。
奇怪,人掉到哪里去了。
微凉晨风中隐隐送来一丝爆竹独有的硝烟气味,卫阿宁顺着山路往下走。
在小道旁浓绿苍翠的灌木丛中,看到一片熟悉的衣角。
“谢溯雪!”
面上喜色难以自禁,她忙提起裙摆跑去,将那灌木拨开,把人拉出。
只是……
卫阿宁同里头的小孩面面相觑。
是小时候的谢溯雪,并非是长大后的。
眼睛乌润,发间沾满了碎草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件皱巴巴的白色短衫。
可最令人移不开眼的,却是他那一黑一红的异色瞳。
黑瞳纯净澄澈,红瞳夺目璀璨,里头似有流光萦绕。
被她这般直勾勾地瞧着,男孩毫无寻常稚童般被吓到的表情,只是迟缓地眨了下眼,安静看着她。
卫阿宁感觉自己陷入了个死胡同。
幻术遮蔽了生门,生门标识又藏在幻术中,若不破了这幻术,定然是出不去的。
难不成这幻境是同谢溯雪有关的?
她尝试思考,然而思考失败。
这该死的唐箐,究竟想做些什么。
“姐姐。”
男孩乖巧地望着她,似发现什么新奇的好玩事物一般,长且翘的睫毛簌簌轻颤,“你居然没死。”
卫阿宁:“……”
很好,一如既往的谢氏风格。
原来那家伙是从小就这么欠收拾的吗!
她嘴角抽了抽,“你怎么就这么笃定我死在雪原了?”
“因为,那个时候,你被气刃穿心而过。”
男孩眼帘微垂,思考片刻后抬头,唇边弯起她熟悉的上扬弧度,“人没有心,是会死的。”
卫阿宁抿唇,心下不解。
她那时并没有被气刃穿心,难不成是幻术施加在他身上而造成的假象?
可小孩眼瞳乌润润的,表情单纯又认真。
好像真的只是陈诉自己原先的所见所闻,并非刻意。
不过说话一板一眼的,倒像个小ai同学一般。
疑团太多了。
“你好厉害,知道的东西好多。”
卫阿宁眼珠滴溜溜地转,轻声诱哄道:“那我问问你,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郦城郊外。”
郦城?
卫阿宁眉梢轻蹙,有些疑惑。
她依稀记得,郦城好像已经不在了。
据说是一夜之间消失的,谁也不知整座城的人去了哪里,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仿佛整座城就如凭空消失了一般,连青棠联盟派出最顶尖的修士,都查不出郦城为何一夜消失的缘由。
思来想去也无果,卫阿宁索性放弃。
她伸手,把小孩发间的碎叶片捡拂去。
视线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卫阿宁这才发现,小孩的状态似乎不太好。
脸颊脏兮兮的,耳朵上方的头发不知被什么东西粘黏成一片,裸露在短衫外面的皮肤亦是青青紫紫的。
卫阿宁心中一紧,“你怎么了?”
“我没……”
话音未落,男孩却直挺挺地往前栽倒。
“谢溯雪??”
卫阿宁忙伸手环住他,眸光不经意间落下。
方才被小孩落下阴影遮挡住的地方,一摊深红血迹格外醒目。
触目惊心的血渍逐渐往四周洇开,连草叶上沾染到的血痕都凝固了。
她这才惊讶地发现,小孩后背上的衣衫,早已被鲜血染成暗色。
手掌摸得一片湿润,卫阿宁心口顿沉。
她难以想象。
这么小的孩子,独自面对一个接近上玄境的魔物,还要将它击杀。
即便他天赋再好,可在卫阿宁看来,他也不过是个小孩子。
她如他这般小时,还只会跟在爹爹后面追着闹着,求着爹爹给她买新衣服或者新玩具。
谢家人……
未免也太狠心了些。
轻轻用干净软衫换下他被血污染红的脏衣,卫阿宁小心翼翼地把小孩背起,往山下走。
这个幻境中的时间,似乎是新春伊始。
郦城人拖家带口,手挎装满瓜果香烛的篮子,抢着前往城外土地庙上头柱香。
沿路有叫卖虎头帽、虎头手鼓或风车的小贩,很得孩子喜欢。
卫阿宁一路走来,见到不少父母都围绕在商贩周边,给自家孩子挑选虎头帽,以求来年健康平安。
她好奇地伸长脖子端详几眼,肩上却忽然有了动静。
“唔……”
卫阿宁面色一喜,忙偏过头去看,“你醒啦?”
大抵是刚醒来的缘故,小孩眼睛水汪汪的,还带着丝丝惺忪。
双颊映衬着霞彩,削去他面上几分苍白面色,看起来乖巧又漂亮。
她不免有些神思发散。
若方才那虎头帽给他戴上,定然更可爱。
反应过来自己此刻身在何处时,小孩顿时僵硬着身体,“我,我……”
面上也没了惯常的乖巧表情,而是少见的局促与茫然,嘴巴喏喏半天,也没说出个完整句子来。
“我看你累得睡着,就把你背下山了。”
往上托了托架在手臂处的膝窝,卫阿宁眼眸弯弯,笑着问道:“你应该是住在郦城里的吧,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既然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受伤的事情,那她便装作没看到吧。
幼年时期的谢溯雪脸皮看起来比长大后的更薄些,她若贸贸然戳穿,对小孩的自尊心不太好。
“嗯……谢谢。”
男孩靠在她肩上,已然从方才的恍惚中回神,乖乖地朝她笑,“姐姐,你真好呢。”
卫阿宁不免得有些遗憾。
儿时的谢溯雪看起来比长大后更乖巧,乖得她一颗心都似糯米糍那般软趴趴的。
前提是他不说话。
几个穿着新衣裳,手里拿着糖葫芦的稚童在街上互相追逐,嬉笑打闹。
他们瞧清卫阿宁背上的人时,顿时连糖葫芦也不吃了,只是好奇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是扫把星!怎么在新年的时候看到他了,真晦气。”
“你爹不是说他死了吗?好可惜啊,居然没死成呢。”
“我就说他跟雪原里那些红眼睛的怪物就是一伙的,不然怎么可能活着回来。”
……
童音稚嫩清脆,或高或低,吐露出来的话语却极其恶毒。
卫阿宁脚下微顿。
虽然他们没有更进一步往下说,但小孩子的恶意,往往比大人来得还要直白。
她忽然有些明白,他宁愿在外头待着,也不愿回郦城的缘故了……
幼年时期的谢溯雪,在郦城处处皆辛。
是因为他异瞳的缘故吗?
可她感觉异色瞳并不怪异,相反,看起来还挺好看的,像只可爱的波斯猫。
围观的孩子挡着路,卫阿宁表情一垮,唇角亦是抿得紧紧的,“看什么看,再看就把你们吃了。”
她表情凶恶,看起来真有几分要吃小孩的模样。
大人们见自家孩子不在身边,忙赶来将他们带回身边。
临走前,还若有似无的,瞥了她几眼。
目光怜悯,像是在可惜着什么。
卫阿宁没理会他们别有深意的目光,寻着小孩所指的方向往前走。
靠近城门的僻静地,高大枯萎了的梅树下,一座黑瓦白墙的小房子静静矗立。
木门虚虚掩着,卫阿宁推门而入。
房子不大,内里布局质朴得近乎空白,仅一桌一床一椅,连多余的家具都没有。
北边的那面墙直接塌掉一块,汹涌寒风从中穿过,吹得满室生寒。
卫阿宁轻轻地将背上的男孩放下,一边扶着他坐在床榻上,一边细细思忖。
她算是看出来了。
幻术交织而形成了幻境,而这个幻境的蓝本很显然就是以谢溯雪为基础而延伸的。
只是为何单单摘取了他六岁时候的景象呢?
是因为斩杀巨魔过于深刻?还是说郦城对他来说有很重要?亦或是这里有对他很重要的人?
可方才在雪原上时,谢溯雪本人分明就是一幅什么都不记得的模样。
甚至连自己小时候的模样都认不出来。
卫阿宁苦恼揪紧怀中的三环玉佩。
啊……
想不出来……
他们相处这么久,她忽然惊觉自己对谢溯雪竟一无所知,只知晓些他能给外人知道的事情,至于其他的,反而一片空白。
传讯符在这里不起作用,她也难以知晓谢溯雪降落的地方。
甚至连周身的灵力都有隐隐被八门压制、使不出来的感觉。
唐箐布置的这个八门也太邪门了些。
“滴答——”
一滴鲜血蜿蜒而下,染红男孩身下被褥。
卫阿宁望着那持续滴个不停的血水,怔住半晌。
下山时明明有简单给他处理了一下,虽然伤口看着瘆人,但至少血是没有继续流了。
“怎么还在流血!你等等,我这就给你上药。”
一股脑地在储物镯中掏东西,卫阿宁却摸得两手空空。
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在雪原时,储物镯内仅剩的伤药都给他用完了。
她的表情顿时变得窘迫起来。
“没关系的,姐姐。”
男孩睁着双圆润润的眼,似是很高兴的模样,宽慰道:“一会儿,就好了。”
他说的一会儿,真的就只是一会儿。
卫阿宁甚至都没感觉过了多久,那厢的小孩面色已然好转。
连带着背部那些看着十分可怖的伤口都愈合完好,剩下三两的浅浅痕迹。
只余褥子上沾染的深色血污,昭示着小孩方才确实受过伤的痕迹。
想了想,卫阿宁从壶中倒了些水,递给他后顺势坐在一旁,仍旧有些担忧地问:“不上药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我很厉害,它会自己好。”
男孩乖巧接过水,慢慢抿了一口。
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膝上,腰背直挺,“要想成为,猎魔师,都会这样。”
他好像许久没有跟人说话般,话间略有卡顿滞涩。
卫阿宁偏头,凝视他半晌。
她自是知晓谢溯雪厉害。
虽然平日总里一幅睡不醒的模样,给人一种柔柔弱弱、很好欺负的假象,但实则手起刀落,乖戾得很。
可他此刻并非是长大后的谢溯雪……
“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男孩仰起头,白皙小脸上的表情十分认真。
长睫轻缓眨动,碎金似的余晖漾在他纯净的异色瞳中,荡着粼粼波光。
漂亮,精致,像橱窗中一眼就能令人心生喜爱的人偶娃娃。
“因为你长得好看。”
卫阿宁笑吟吟的,从储物镯中翻出一条软帕打湿。
“姐姐,你很奇怪。”
男孩表情疑惑,定定望着她:“人们不是常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吗?”
下一刻,他指着自己红似鲜血的左眼,“我长得异于常人,你也不会害怕吗?”
他眼神平静得出奇,眸子呈现出一种猩红色,配合他轮廓分明的脸颊,散落的发,微抿的唇角,对常人来说,确实有股说不出的冲击感。
“不害怕。”
手帕轻轻擦拭干净他被血渍糊成一团的乌发,卫阿宁掏出一根发带,将他散落在背后的黑发束起。
暴露在夕光中的左眼,里头似有浅淡红雾萦绕,呈现出一种璀璨夺目的光泽。
“有什么好害怕的。”
卫阿宁笑眯眯地收好湿帕,准备起身将脏污的帕子洗洗。
笑话,她可是二十一世纪过来的人,怎么会怕这个。
不就是混血嘛,问题不大,人族与妖族也不是没有通婚的先例。
衣袖被人轻轻扯了扯。
男孩只是仰着头,望着她不说话。
长睫轻颤,眸中怔忡之色愈发浓烈。
卫阿宁无声笑了笑。
到底是个孩子,即便嘴上说着不在意,其实还是会被别人的眼光影响。
卫阿宁俯身伸手,指腹拨开他被过长额发遮挡的左眼,柔声道:“怎么会害怕呢。”
她弯起嘴角,将两指间的软发撩至他耳后,“你的眼睛就像红宝石一样漂亮,怪招人喜欢的。”
别人喜不喜欢她不知道,但她本人确实蛮喜欢的。
第33章
天光放晴,道上早已堆满细密的雪。
卫阿宁提着篮子,小心翼翼绕过坚冰,步履轻快,踩着绵软的雪地往回走。
风中带着冰雪的凉意,她往掌心呵了口气,撩起颊边一缕垂下的发,思考这个幻境的出处。
虽不知为何一直滞留在谢溯雪的六岁记忆中,但这个幻境却很稳定,过了这般久,连一丝坍塌的迹象皆无。
按照支撑起幻境运转的定律来说,编造幻术的人,要么修为极其高超,至少有容白微那般的底蕴;要么就是编织手法出神入化,精妙无比,同金合欢那般。
不然此处幻境绝无可能维持得这般久。
但唐箐很显然,不具备这般的修为底蕴与编织手法。
卫阿宁垂下眼睫。
他背后定是还有别的助力,只不过……
会是谁呢?
直至眼前出现熟悉的白墙黑瓦,卫阿宁收敛思绪,推门而入,把篮子放在桌上,“我回来啦。”
她顺势将新买来的银碳往铁盆中扔几块进去,“等久了吗?”
灰黑的银碳很快变红,向周遭徐徐散发暖意。
男孩仍旧同离开时那般,安安静静坐在床上。
他轻轻摇头,手指着卫阿宁染成深色的裙摆道:“你的衣服,湿了。”
来时的路上尽是积雪,沾在裙摆处,此刻在炭火边上融化成湿漉漉的一片水痕。
“不打紧,一会儿就干了。”
卫阿宁无所谓般摆了摆手,在炭盆前烤了烤手。
蓦地,她从背后掏出一顶虎头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带至他头上。
看他满脸茫然的模样,卫阿宁得逞般笑了下,顺势整理好两只虎耳,“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样子嘛,老是那么严肃做什么,像个小古板一样。”
真人版奇迹小谢,虽然只是换了一点点。
耳旁传来毛绒绒的触感,男孩迟怔半晌,很轻很轻地抚上顶上的虎头帽。
虎头帽的绒毛轻柔划过掌心,像蒲公英种子的绒毛拂过,带来一种十分新奇的感触。
那双整理虎耳的手离开时,还有一阵轻盈的干净甜香掠过鼻尖。
指腹似被火星烫了一般,男孩移开目光,讷讷道:“谢谢……”
“话说回来啊。”
卫阿宁提溜来屋中唯一的椅子坐好,下巴撑在椅背上,“你自己一个人在郦城?没有别人吗?”
她大概也能猜到谢溯雪幼时为何在郦城的原因,左右肯定离不开谢家让他来此历练的缘由。
可偌大的一个世家,更何况谢溯雪此时应当也算得上是少家主的身份。
怎就落得一个人孤苦无依,还被城里人辱骂诅咒的地步呢。
“没有别人,只有我。”
男孩坐直身,双手又乖乖搭在腿上,一板一眼地回答:“郦城有魔出现,我的职责是屠魔,保护城中居民。”
想起来时那些稚童的话,卫阿宁重重拍了下椅背,忿忿然:“可他们都这样对你,你还……”
还保护个什么*劲,好心当作驴肝肺。
而且谢家单单让一个六岁的孩子去护着整城的人,连一个帮手都没有,这算个什么事。
盆中的银碳时不时爆出几点火星,卫阿宁拿木棍搅了搅,看了眼近在咫尺的乖巧小孩。
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心情。
不太明白她为何突然生气,但男孩依旧乖巧解释:“书上说,人族会互相保护,体谅对方,娘亲希望我成为真正的人。”
“我一直都有在认真学习,并未松懈。”
他眸光柔软,眸底全然是对成人的单纯憧憬。
好似此生唯一的愿望,便是听从母亲的话,成为真正的人。
“只是有些东西,无论我再怎么努力,也是达不到的。”
男孩轻轻抚了抚被额发遮住的左眼,“如果它是黑色的话,就好了。”
卫阿宁突然感觉胸口有些发闷。
小孩的语气很平静,好似城中人视为他为异端的缘故只是因为他的红瞳。
虽然人族修士与妖修间和平相处,但事实上,普通的百姓对于异于他们长相的所有生物,仍旧抱有一种天然的排外性与敌意。
郦城有魔这件事引起人们惊慌,需要一个人来充当发泄口。
卫阿宁悄然叹息。
又恰巧,儿时的谢溯雪出现了,所以便将所有的事情全推至他这个异徒身上,本质上来说,不过以大欺小罢了……
而他的娘又要他去做一个真正的人,不仅如此,谢家还死死给他定下必须要屠尽郦城内外所有魔的任务。
家族职责与母亲期盼,像两座难以撼动的大山,成为困住他的牢笼。
不知怎的,卫阿宁忽然想起,在揽月池时谢溯雪同守池老翁闲聊的模样。
温和有礼、羞涩腼腆。
卫阿宁没什么精神般垂下眼帘。
……学得确实很好。
比一般人还要正常且有礼貌。
察觉出她身上有一瞬的低落,男孩轻声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
卫阿宁轻轻摇头,“我只是觉得……”
成人的前提是在合理法规下做自己便好,只是这孩子似乎过于执着流于表面的意思了。
这样不好……
“是不好吗?”
男孩唇角微弯,缓缓道:“其实没什么不好的,父亲说这些都是应该的。”
他眸光有些放空,记忆不自觉回到那个午后晴空。
七月流火,酷暑减退。
他又一次从魔窟中出来,而城里的人仍旧面色惊恐,再一次把他赶出城外。
彼时的他不太明白。
他已经尽力按照书上说的那样,对人待事谦和有礼,即便有人为难他,也绝不放在心上,努力尽到自己屠魔的责任,可为何人们还是这般厌恶他。
他想不懂,去问了父亲。
父亲领着他去了一处不知名的地下室,站在母亲棺椁面前,谆谆教导。
父亲的脸隐在阴影中,叫人看不真切,但话却牢牢印刻在他心中,直至现在。
——苦难是必须经历的,想成为真正的人,就必须经历苦难。
“你……”
卫阿宁还想说些什么,但却被男孩打断了。
他神色未变,只轻轻笑了笑,“没事的。”
卫阿宁看了眼床上的小孩,没再多说些什么。
气氛太严肃,她不太习惯这般沉闷的氛围。
在篮子里翻找片刻,指腹触及到一片冰凉时,卫阿宁迟疑片刻,望了眼院中那棵枯萎梅树。
整片院子冷冷清清的,毫无过年的氛围。
卫阿宁心中忽然升腾起一个想法来。
暮色逐深,细雪纷纷扬扬落下。
男孩坐在门槛边上,好奇打量着院中那抹忙碌的身影。
她一会儿站在那棵枯树下托腮思考,一会儿又捻开细细麻绳,捣鼓捣鼓剪成几段。
还没来得及猜出她的动向,下一瞬又如一阵风般冲出门外,不过几刻钟的功夫,又冲了回来。
碎雪落在她的眉梢与乌发间,融化成小小的水滴,呼吸间的热气凝结成白雾。
即便是这样,也没消解她的兴致。
男孩安安静静的,双手捂在袖中。
怀中被她强硬塞了一只手炉,融融暖意从胸膛一直流淌至四肢。
郦城的冬天很冷,尤其是新年的时候更甚。
鹅毛大雪倾巢出动,瑟瑟寒风如锋刃刮过。
他用脸颊蹭了蹭掌心中的暖意,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贪恋。
手炉不大,却温暖得令人心生叹慰。
银月高悬,外面的天色变黑了。
瞧着初具雏形的灯树,卫阿宁满意叉腰,十分惬心地点头。
梅树一扫枯败,重新焕发生机,橘子皮做的小灯笼随风摇曳,发出沙沙声响。
已经能想象到点上冷烟花后漂亮的景致了。
卫阿宁拉起坐在门槛上的小孩,牵至院中:“想不想看魔法呀?给你变个魔法好不好。”
男孩很轻很轻地歪头,疑惑睁大圆瞳:“什么叫魔法?”
“是一种仙术。”
卫阿宁弯起眼眸,故作神秘:“非常非常厉害,能够点石成金,开出满树的星火,我爹说的。”
反正对方是小孩子,偶尔也是可以十分不负责地开始胡编乱诌,睁眼说瞎的。
她毫无心理包袱地将此责任全都扔给远在滁州的亲爹。
趁着小孩注意力集中在树上,无暇顾及到她时,卫阿宁用火折子点燃手中引绳。
噼啪声短暂响起,下一瞬,橘灯纷纷亮起。
满树和娇烂漫红,火树银花落,灯影饰华彩。
卫阿宁偏头问:“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
夜风流转,满树橘灯与火花摇晃。
黑暗冰冷的夜中,唯余朦胧橘红的光。
火花耀眼,虽只有片刻,但也足够灿烂璀璨。
男孩乖巧点头,目不转睛地望着满树华灯,“好厉害……”
好半晌,他的目光才从橘灯移至卫阿宁被风吹得通红的脸颊上,双眸弯起:“姐姐,谢谢你。”
柔和光芒照亮小孩沉浸在冷风中的仰望面容,他那双柔软眼瞳倒映着濛濛光影,盈盈如水,璀璨似星。
此时此刻,卫阿宁才感觉他有点孩子的模样。
无忧无虑,只需开心便好。
“不客气。”
卫阿宁笑眯眯的,手掌止不住地在他脑袋上揉捏着蓬松黑发,“新年快乐呀。”
这应该不算以大欺小吧?
但是逗小孩玩真的好有趣,她说什么他都会信。
方才带他出来时让他乖乖闭眼,就真的乖乖闭上了眼睛,也不偷看。
男孩怔然,微仰起头看向身侧的卫阿宁。
灯影憧憧,衬得她面上光影斑驳,嘴角噙着抹弯似钩月的笑。
明媚欢快的笑容,在灯火柔柔光晕下,双眸宛若坠了点点银霜。
“新年吗?”
男孩迟疑地眨眨眼。
在郦城呆得太久,他几乎都要忘记日月的更替了。
他的存在太轻,于谢家人来说,同尘埃无异,微不足道。
“对啊。”
卫阿宁蹲下.身,自来熟地搭着他的肩膀道:“回来的时候,我看到好多人都去郊外的庙中拜神,街上都挂着红灯笼呢,我还想带去你玩玩的,可惜你不愿——”
话语未尽,身后木门被人推开。
卫阿宁回头,透过大张的门缝,窥见一张熟悉面孔,“小谢师兄!”
谢溯雪颔首,快步踏入。
撩眼看着二人勾肩搭背的放松姿态,他长眉轻蹙一瞬后展开,淡声道:“我知道怎么破解幻境了。”
面色一喜,卫阿宁下意识问:“什么办法?”
这个幻境抓不出一丝破绽,稳定得她都没有头绪,搞不好可能真的会被困死在此处。
“我也知道。”
看着那张与自己相差无几的面容,男孩低低笑了声:“其实很简单的,你杀了我,就能破解了。”
他嘴角咧开一道弯弯的弧度,从少年漆黑瞳孔中窥见自己弱小的身影。
闻言,谢溯雪倒是眉梢微挑,“说得不错,只是……”
下一刻,刀光乍亮,锐利锋刃轻巧地架在男孩脆弱的侧颈。
谢溯雪看着小孩,轻声笑笑:“这个幻境里的东西,居然生出自我意识来了?”
安静,迅疾,卫阿宁连抬刀的动作都没看真切。
就只瞧见他脑后轻晃的马尾。
“不行!”
卫阿宁忙冲上前,掌心按住他那只执刀的手,“目前情况未明,小谢师兄,我们别冲动。”
“那你告诉我,除了这个办法,还有别的法子出去吗,阿宁师妹。”谢溯雪垂眸瞥她。
“我……我不知道。”
看了眼安静立在原地的男孩,卫阿宁垂下眼睫,手也不自觉松开了些,“但一定会有办法的,不是吗?”
她轻轻摇头,“我们再等等吧,好不好?”
可再抬眼时,光影弥散,景象如融冰般迅速消解。
眼前的男孩,连同那棵挂满橘灯的枯萎梅树,全都消失无踪。
她此刻同谢溯雪站在一处镇子中。
大概是赶集日,周遭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格外热闹。
即便是下雪天,也掩盖不住人们的热情。
卫阿宁不可置信般眨眨眼。
她悄悄看向身侧的谢溯雪。
这幻境是以他为蓝本而创造的,不用想,里头呈现的内容肯定与他有关。
可为什么本人却不记得自己曾经的过往了呢。
难道是记忆缺失一块了?
只是下一刻,却见少年扫了眼街道,微微蹙眉。
卫阿宁心神一凛,能让谢溯雪皱眉的事情可不多。
她试探性戳了一下他的衣袖,开口问道:“小谢师兄,是不是我刚刚……”
方才还未来得及思考新的对策,幻境就猝不及防换到下一个场景。
“不是你。”
谢溯雪长睫低垂,掩去心中怪异感,“是编造幻术的始作俑者发现除我之外,还有别人在干扰幻境进程。”
卫阿宁搅着衣袖,一张小脸皱成苦瓜样。
这个别人,不会就是她吧……
没等她想出些什么来,身体骤然一轻,回过神来时,已是被谢溯雪拉至一处屋檐之上。
从高处往低看,镇子不算很大,一览无余。
两岸房屋临水而建,门前石路干净整洁,积雪被人为清扫至路两旁,小摊热情兜售着商品。
很标准的村镇赶集日热闹景象,看不出什么奇怪的地方。
“找到了。”
谢溯雪神情淡淡,瞧不出什么意思来,只是目光正遥遥望着一处地方。
卫阿宁不明所以,顺势望去。
一个衣衫整洁的男孩坐在树下,手中拿着根树枝,在雪地上写画。
几个年龄相仿的孩子围着,好奇观察他的动作。
他手很稳,虽作画条件简陋,但画出来的东西却很精致,栩栩如生,好似活物一般。
毋庸置疑,这又是儿时的谢溯雪。
只是同先前幻境中不同,这孩子看起来约摸十岁的模样。
左眼不复如宝石那般的璀璨红色,瞧着同普通人并无二致。
卫阿宁恍惚的同时也感到有些心酸。
十岁的他,做到了六岁时的愿望,很好且小心地隐藏了自己的异色瞳,融入人群当中。
可如何做到的,究竟付出什么努力,除却他自己外,无人得知。
思来想去,卫阿宁还是多嘴问了一句,“小谢师兄,你真的不觉得,那孩子很像你吗?”
简直是一个饼印里拓出来般,只有一大一小,一高一矮的区别。
“不觉得。”谢溯雪淡声道。
卫阿宁默不作声,扭头认真观察起他的反应。
但谢溯雪的反应不似作假,他是真的对那孩子很陌生。
“就是有没有一种可能?”
卫阿宁抿了抿唇,又继续道:“他其实就是小时候的你,只是你不记得了?”
谢溯雪偏过头,凝神瞧着她,“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呃——”
卫阿宁揪着袖子,黛眉拧成两座小山。
这她怎么解释?
还用得着说吗,除非瞎了,不然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两就是一个人。
当然,谢溯雪本人除外。
他是真瞎啊。
那厢其乐融融的氛围没维持多久,下一瞬,变故突发。
不知是怎么了,围观的孩子突然爆出一阵尖叫声。
“有怪物!!”
很快的,大人们拿着锄头镰刀赶来,却畏惧他身上的异端,不敢上前。
只舞动着手中农具,意图将男孩驱逐赶走。
有胆子大的,甚至捡起地上的石头,往他身上砸。
男孩不说话也不搭理别人,只是一动不动的,用着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瞳,茫然注视着众人。
被这般瞧着,众人心中也有些发虚,纷纷唾了几口,各自领着自家的孩子离开。
很久之后,男孩低头望着那副被踩得凌乱的画像,重新抚平雪面后,又继续画了起来。
滴答滴答的鲜血自他额上落下,染红晶莹的细雪。!
卫阿宁掩不住面上惊讶,下意识想跃下屋檐。
她身形刚动,手便被一股力道拉回。
“你?”卫阿宁不解地看着他,“你松手,别拉着我。”
“人自有因果。”谢溯雪神色未变,语气淡淡,“你还真是好心过了头。”
他实在不明白,为何她三番五次因为这个无关紧要的陌生孩子,放弃了破除幻境的机会。
多管闲事,扰乱因果,这不像她平日里会做的。
手腕被握得死死的,连挣开的机会都没有。
刚一动,卫阿宁便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反应过来时,双手已然被谢溯雪反剪在身后,被布条绑住手腕。
谢溯雪冷冷地看着她,五指拽紧布条的一端。
一幅没得商量的模样。
卫阿宁气急,一时有些口不择言,“你瞎啊?看不出那个是你?”
目光移至那孩子身上时,谢溯雪微微蹙眉。
这个孩子不知为何,给他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令人抗拒却又想亲近。
但无需质疑,这个孩子便是这个幻境的中心,想要化解幻境,就必须从他身上下手。
谢溯雪想。
理智上,他是该杀了他,走出幻境找到生门。
可又有另一股想法在隐隐之中牵制住他的行动。
不然他早该在雪原时,就让那孩子狼毒爆发,成为冰层中的一员。
到底是为什么呢——
阖眸片刻,谢溯雪重新开口,嗓音有些沙哑,“你觉得,你能帮他什么?”
“是帮他解脱困境?又或者是帮他完成心底的愿望?”
“我告诉你,不需要,你只需把你那些无谓的好心收好。”
他偏头看了眼男孩,就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眼神冰冷,态度冷淡。
“这只是幻境,你做得再多,也不会改变得了他的人生轨迹。”
“懂吗,都是徒劳。”
少年说话语气不复往常那般平淡得没有情绪,反而透着股尖锐刻薄之意,直直刺向人的心腔。
卫阿宁唇角抿成一条线,惯常挂在脸上的甜笑荡然无存。
她其实很少能听他一下子说这么多的话。
平日里的谢溯雪很是安静,虽然老是吓唬她,但在正经事上格外靠谱,就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魔。
卫阿宁蓦地想起那晚,谢溯雪赠她三环玉佩时,似乎在背过身时,提笔在一个小册子上勾勾写写着些什么东西。
可她如今瞧着,恍惚间却是同男孩的身影重叠起来。
或许有某个时间段,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蜷缩在院中小小的墙角处。
衣裳皱皱的,脸上脏脏的,表情并非是屠尽所有魔后留下的倦怠,而是高兴。
他手上抓着笔,一笔一笔圈着各项人族守则,以此来检验自己是否成为父亲口中所说的那样,一个合格的人。
那些被划伤的伤口,或者有些都还没有完全愈合,渗出几丝若有若无的鲜血,渗入地上的尘土。
“幻境又如何,只是发生在我眼前的,我就不可能见死不救!”
卫阿宁拳头握紧,眉头皱成两股麻花,“就算改变不了什么,我也自认问心无愧。”
谢溯雪神色古怪。
她看上去格外生气,一张小脸紧绷着,像炸了毛的猫。
连身上的颜色都愈发混乱,起伏不定,不复以往光彩熠熠的平稳模样。
那厢的男孩忽有所感,抬头,谢溯雪同他对上视线。
静默须臾,谢溯雪轻轻摇头,双眼缓慢眨动了一下,平静道:“没有必要,你帮不了他。”
一瞬风起,视界渐虚,像是越过漫长时间,看到了一些沉在深处的记忆。
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他冷眼旁观,而小孩则是慢悠悠抬起一双猩色红瞳,与他安静对视。
谢溯雪目光似有些幽远,良久,才慢慢呢喃道:“苦难是必须经历的,想成为真正的人,就必须经历苦难……”
只可惜成魔容易,做人却难。
即便伪装得再好,也掩盖不了本质上,他不是人这件事。
卫阿宁硬生生气笑了,脑子嗡嗡的。
嘴唇热热麻麻的,太阳穴也一股一股地胀。
她想不明白。
她知晓他想成为真正的人的缘由,可这也不是所有苦难都是人必须经历的,谢溯雪非得自找苦吃是什么道理。
他爹到底给他灌输了个怎样的老一辈封建想法!
简直冥顽不灵,岂有此理!!
“啊啊啊啊谢溯雪,你要气死我了!!”
手腕一松,束缚的力道解开,卫阿宁毫不客气地把他推到角落。
双膝撑在两侧,她俯身,五指揪着他的领口道:“你有病是不是?!干什么没事自讨苦吃!”
“你要真想吃苦,出去后我给你买一堆莲子心风干苦瓜同黄莲,你给我吃一个月!不准停!”
她其实现在很想打他。
可真打了他也不行,虽然情绪上头,但卫阿宁还是忍住蠢蠢欲动的手。
“你说他不是你,不必管他是吧,好,你等着。”
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卫阿宁一把拽起谢溯雪的衣领,径直从屋顶下跳下,连惯常恐高的感觉都被气得无影无踪。
第34章
于卫阿宁而言,一时上头,主动揽着人从屋顶跳下,着实是个冲动的决定。
遂甫一落地时,腿便后知后觉般,开始发软,可相反的是,人却变得脑子格外清醒。
她直直拽着他的衣领,也没说话,只是小脸绷得紧紧的,看起来格外凶。
浑身散发着凌人气势,所过之处,围观人群大气都不敢出。
瞧着少女表情汹汹,唇角抿成条线的模样,谢溯雪没来由的,生出一股难解的困惑。
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她为何要这般在意?
明明与她无关,不是吗,这本身也不是一件很值得在意的事情。
可为什么……
他方才就那般放开对她的束缚了呢。
长睫如鸦羽倾落,谢溯雪微微阖眼,复而睁开,眸中催生出一阵迷茫。
他感觉自己有满腔疑问,却得不到回答。
这便是书中学不到的东西吗?
卫阿宁没能察觉身后人眸底的不解。
她现在很生气,气得无名火一股股涌上心头。
这感觉就很像面对冥顽不灵、身体不好,然后死活都要相信上门推销,吹嘘三无药丹能治病而不去看大夫的爹。
虽然她爹不会这样就是了。
心里急了,步履便迈得更大更快。
来至男孩面前时,卫阿宁一把将背后的谢溯雪往前甩。
一时不察,身体撞上树干,谢溯雪只觉得脊背生疼,震落枝桠上簌簌积雪。
细雪在长睫上铺了薄薄一层,谢溯雪神色略带茫然,一时被少女骇人气势震慑。
她生气的模样看起来很是可怕……
可到底是为什么要生气呢?
他不理解。
细雪落入衣领内,卫阿宁冷得浑身一个激灵。
只是也不管那么多了,她将谢溯雪按到男孩身边,从储物镯中翻出一枚镜子,直直举在二人面前。
“你给我好好看看!”
雪光明亮,照亮圆镜中那两张如出一辙的乖巧白净面容,仔细眺去,隐约还能在颊边窥见一颗小小的痣。
唯一不同的是,男孩神情茫然,谢溯雪表情冷淡自若,只是细瞧之下,还是能发现有一瞬的惊讶流过。
“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
卫阿宁眼眉微挑,当即为自己眼下狠狠出了一口恶气而感到心情十分舒畅。
“看到镜子没,他就是你,你还不承认?”
她唇角翘得老高,身后就差露出一条尾巴高速旋转。
可时间过了许久,久到悬空举着圆镜的手逐渐发颤,谢溯雪也没有说话。
谢溯雪沉默不语的模样让她有些茫然。
“喂,谢溯雪,你怎么不说话啊?”
卫阿宁只好半跪在地,将拿着镜子的那只手搁在膝上,“反正我给你镜子了啊,你自个好好照照,看看是不是你。”
说完后,卫阿宁就蹲在原地没出声,径自观察着他。
而谢溯雪亦是格外沉默,神色古怪,叫她看不出是什么情况。
“你怎么不说话,是还不愿意承认吗?”
恶向胆边生,卫阿宁一边对照着男孩的五官,一边伸手戳了戳谢溯雪的脸,感叹道:“啧啧啧,瞧瞧这鼻子眼睛,这嘴巴,还有眉尾这道浅浅的疤,可真谢溯雪啊。”
旋即,她又朝男孩问道:“你说是不是啊?”
男孩下意识顺着她的话点头,“是……”
谢溯雪一言不发,端详镜子中十岁的另一个自己。
是他,却也不是他。
他十五岁之前的记忆一片空白。
甫一瞧见镜中另一个自己时,无数的执念与过往一并灌入脑中,尽数填补之前的空白记忆。
但很快,那些过往又全都如泥牛入海,似抓不住的雪花,溶解、散开。
双目失神片刻,谢溯雪喉结微动,手指慢慢抚上左边眼眶。
指腹感受着眉骨处轻微的凸感。
那处是一道浅浅的疤。
这道疤不大不小,旁人只有仔细瞧时才会发现一点痕迹,但平日里很少会有人这般细看。
谢溯雪无声垂眸。
那个从前曾经困扰过他一时的问题,在方才迎刃而解。
那是他八岁时,将全身的魔气逼至左眼,而后亲手剜去了那只红瞳,这才换得自己融入人族的一块入门砖。
即便魔的自愈能力极强,那处痕迹至今也未曾消失殆尽。
几乎是霎时间,谢溯雪感觉心腔升腾起诸多奇妙的感触。
心绪难明,他默不作声,一一将其压下去。
好半晌,谢溯雪伸手,截住那只在自己脸上乱戳的莹白指尖。
被他握住的右手纤柔细腻,许是在风中漏得久了,也染上一丝凉意。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来自少女身上体温,温暖慰帖,犹觉不够。
成人的念想从未消亡,只是化作更深的执念,压制在心底中。
可眼下,有关乎别的,似多了些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想法。
譬如她。
他想知道,为什么。
默不作声感受下那截细腕的温度,谢溯雪这才慢悠悠松开,启唇:“不像。”
卫阿宁眼睛霎时睁得老大,清甜嗓音拔高到要破音的程度,“你还敢嘴硬?!!”
板上钉钉的事情,这小孩明明就是他自己!
人怎么还能睁眼说瞎话的呢!
可是本人死活不承认的话,她好像也没有什么办法……
不忿地收好圆镜,卫阿宁不经意间一瞥,瞧见谢溯雪唇边勾起的弧度,再配合那张无辜的白净脸颊……
看着就很令人生气!
可她又揍不过他!
冬风刮得人脸蛋生疼,身上衣裳的布料不够厚实,冷意直往里头钻。
卫阿宁揉搓了一把脸蛋。
她后知后觉般,感觉原先覆盖在身上的那层屏障消融不见。
先前在漫天飞雪的雪原时都未曾感受到的冷意,在此刻彻底呈现。
落雪钻进衣襟,卫阿宁有一瞬的战栗。
像是融进了这个幻境,虽未曾改变些什么,却实实在在参与了他过往的经历。
冰屑融化成雪水,渗进里层,冰冰凉凉的,冻得人直打颤。
“啊湫——”
冷风拂面,卫阿宁起身,哆哆嗦嗦地合拢衣襟,吸了吸鼻子,没再管身后的人。
“对不起,方才凶了你。”谢溯雪垂下脑袋,“只是我的过去,我不记得了。”?
……诶?
诶诶诶??!
卫阿宁下意识回头。
谢溯雪默不作声看着她,牵上身旁男孩走来。
他浓密的长睫覆下,叫人看不真切眸中情绪。
男孩挣开他的手,嗒嗒嗒地跑过来,拥了卫阿宁满怀,乖巧唤了她一声:“姐姐。”
怀中骤然落入一片温软,力道不重,似青鸟振翼时掠起的风。
不过男孩只是轻轻抱了一下,旋即很有礼貌地离开,“太好啦,又见到你了。”
卫阿宁笑盈盈地回他,“重新见到你,我也很开心。”
她看了眼那厢的谢溯雪,后者却是抿了抿唇,面色有些不自然。
卫阿宁开口问:“对了,你刚刚说什么了?我都没听清。”
“没听见就算了。”谢溯雪别开眼,又恢复成平日那般散漫模样。
很好,完全猜不出他什么念头。
也许是胡乱说一通,没头没脑的。
卫阿宁转而与男孩对视,笑意盈盈,语气带着些哄骗的味道:“这位小谢同学,你来告诉我好不好?刚刚他说了什么呀?”
男孩看了眼径自立在原地的谢溯雪。
顶着后者冷冷淡淡的目光,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说了:“他说对不起,他刚刚不该朝你说那样的重话,其实他已经认出我是他了……”
卫阿宁顿感气焰嚣张,朝谢溯雪叫唤:“声音这么小,还想当猎魔师?!”
“给我大点声。”
奈何谢溯雪完全不为所动,漫不经心地靠在墙边,把玩手中黑刀。
闻言,也只是轻轻瞥了她一眼,一言不发。
懒得管他,卫阿宁倾身,伸手将男孩额头上的血污擦去,软声道:“方才为什么不躲开呢?”
明明可以躲开的,为什么又要立在原地。
男孩安安静静立在原地,任由对方的手在自己额上擦拭。
他圆黑的眼瞳干净澄澈,直直望着面前的人儿,“如果躲开的话,你们就会陷入更深层的幻境,届时真的会出不去的。”
“这里是幻境,我是假的,不会疼也不会死,没有关系。”
擦拭的动作一顿,卫阿宁无言,悄悄抬眼望向一旁的谢溯雪。
是幻境,但本人却很有可能确确实实经历过这遭。
卫阿宁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伸手环住他的脊背,虚虚抱着。
掌心一下又一下,轻抚小孩的后脑勺,声音有些滞涩,“嗯,谢谢你呀。”
“那……”
靠在少女的怀中,男孩仰头,水汪汪的眼瞳直勾勾地瞧着她,迟疑问道:“姐姐,我是不是有好好遵守人族守则?”
暗红血痕被轻柔力道拭去,露出他原本白净乖巧的面容。
“那当然啦。”
卫阿宁亲昵地揉揉他的脸颊,“你是特别特别了不起的人儿,不过呢,以后还是要以自己的安危为重,哥哥姐姐会有办法破除幻境的。”
说罢,她又温声道:“你还小,躲哥哥姐姐身后就行啦,等你长得同哥哥姐姐一样高的时候,再帮助别人也不迟的,但不能是搭上自己的安危,你是人,可不是一件器物。”
虽然这番话是说给男孩听的,但她其实也想说给谢溯雪本人听。
他是人,而非工具,只可惜谢溯雪也不一定会听她的话就是了。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见状,卫阿宁笑了笑,没再继续说话。
五指作梳,重新打理了一下他的黑发,露出那张白净乖巧的脸庞。
她大概能明白,这个男孩,也许是谢溯雪的一缕执念。
所以她也不介意去哄哄他。
朋友嘛,不都是这样的呢。
不远处,本在寻找幻境新破绽的谢溯雪闻言,偏头看了眼。
少女白衫粉裳,展颜笑时,杏眸晶亮,是这漫天雪白中一抹叫人难以忽略的颜色。
小孩眼睛亮亮的,满心满眼念着她。
谢溯雪无声轻哂。
不由得想起先前她自说自嘴笨的场景。
谁说她不会说话。
这不挺会哄小孩的呢。
皑皑新雪覆盖,好似世间唯余白茫茫的雪景。
意料之中的,幻境仍旧有序地运行。
幻境大概是暂时出不去了,卫阿宁悄然叹了一口气。
偏头,瞧了眼安静依偎在身侧的男孩。
不过她也不后悔护下这孩子就是了。
“怎么了吗?姐姐。”
男孩朝她抿出个甜甜的笑来,衬着那张净若初雪的脸,愈显乖顺。
卫阿宁轻轻摇头,揉一把他蓬松黑发:“没什么,只是在想如何出去的办法。”
“其实你们杀了我的话,就能出去了的。”
男孩乖顺蹭了蹭脑袋上的掌心,与她对望,“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呢,姐姐?”
他表情懵懂,眸底呈现出一种清澈的好奇,像极了初生降世,刚接触世俗法规的幼崽。
“说什么呢,姐姐像是那种自私自利的人吗?”
卫阿宁戳了戳他柔软脸肉:“小孩子家家的,别老是把杀来杀去的话挂在嘴上,一点都不吉利。”
她说不出来是什么想法,只是若真的按照这个办法去破除幻境,总觉得有些不妥。
卫阿宁眼眸微眯,朝远处望去。
茫茫雪幕中,少年郎君一身白衣,身姿笔挺如松,踏雪而行,行走间似融进雪色之中。
乌黑发丝缀了层朦胧薄光,在天地铺开的雪景中,宛若一点烟墨游动。
很是突兀的,卫阿宁莫名想到一个比喻。
谢溯雪很像一只漂亮精致的纸鸢。
可若牵着的线一旦断*了,纸鸢便再也寻不到归处。
他的记忆就如同牵着纸鸢的线,若真亲手斩断,便再无过去可言。
人不能没有过去。
没有过去的话,就不会有现在以及未来了。
有风携带着雪絮徐徐拂过脸颊,卫阿宁往手心呵了一口热气。
热气遇冷,在掌中凝成一层薄薄细细的湿润水珠。
卫阿宁思考片刻,也没往更深处去探究谢溯雪为何不详说的原因。
他的事情,其实没有全都必要告诉她。
但这点记忆,她想尽力替他留存下去。
权当做是她的一点私心吧。
面前投落下一片漆黑的影时,卫阿宁回神。
她仰起脑袋,与之对视,“有找到破除幻境的线索吗?”
“并无。”
谢溯雪道:“这个幻境,太稳定了。”
稳定,毫无破绽。
好似唯一法子便是杀掉以前的他,这个幻境才会自行消解。
少年的视线貌似随意地扫了眼身侧男孩,卫阿宁顿时警铃大作。
她蓦地站直身子,挡住他的视线,“你答应过的,不能反悔。”
“我没有这个想法。”
谢溯雪很是奇怪地看她一眼,“我既答应过你,便不会反悔。”
摩挲下巴思考片刻,卫阿宁小声道:“你的等待法子还能用吗?”
她可是记得,他们好几次遇到的魔,都是安静侯着,然后才截杀的。
“我可以等,但你不行。”
谢溯雪话音稍顿,眸中闪过一瞬疑惑,还是如实道来,“你没有发现自己的灵力,一直在逸散吗?”
啊??
卫阿宁下意识睁圆了眼,眼中生出困惑。
可她什么感觉都没有,头脑清醒,身子能蹦能跳,甚至脉络中的灵力流转通畅,全无阻塞之意。
“可我没有不舒服的地方诶。”
为防谢溯雪不信,卫阿宁甚至还打算原地给他耍一套剑法,正要拔剑的时候却被他给拦下了。
“……不必如此。”谢溯雪闭了闭眼,旋即睁开。
黑沉瞳仁倒映着她身上缓慢失去华光的颜色,世界仿佛也因此变得暗淡。
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绪,他开口道:“幻境是由幻术编织而成,原理大概同织娘子纺纱织布相似。”
只微怔一瞬后,卫阿宁反应过来。
既如此比喻的话,那编造之人手中的幻术便是经纬线,而幻境则是一匹匹正在纺织途中的布。
照这个意思来说,是指他们可以破坏幻境内的布置,进而影响到在背后编造幻境之人?
破坏镇子肯定是不行的,那便只剩下一个目标了……
到底是隐约猜出些谢溯雪想要去做的事,卫阿宁眼眸弯成一双月牙儿。
她立即俯身,朝男孩问道:“这附近还有魔吗?”
男孩迟疑半晌,虽不明白他们怎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点点头,“有的,只是那几处魔窟我还未曾查探清楚。”
“嘿嘿,机会这不就来了嘛。”
卫阿宁握紧乌剑,偏头朝他招呼道:“走吧,小谢师兄?”
“好。”谢溯雪轻声笑笑。
她脑筋倒是转得快。
*
暮色渐暗时,东方陡然亮出一阵白芒。
少年身形飘忽不定,于林间穿梭时宛若春日飞雪,如梦似幻。
出手干脆利落,刀光闪烁间,一团又一团的黑影自树上坠落。
少女掌中牵着几根粗壮灵线,身法略显生涩柔软,但也不甘示弱,紧随其后。
旋身时,银红裙裾如三月桃瓣翻飞,三除两下,便将坠落在地尚在昏迷的小魔用灵线捆好。
“交给你啦。”
卫阿宁拽紧灵线,将其往后一扔,交由男孩处理。
男孩点头,手中紧握的乌剑倏地发力。
手起剑落,势不可挡,搅碎被灵线捆好的小魔。
三人分工合作,不过半个时辰,整片林子里的小魔便消失殆尽。
瞧着焕然一新的林子,卫阿宁拍掉手背沾上的灰尘,“这里搞定了。”
虽说这幻境有些邪门,他们不能直接对里头的魔造成伤害,但没说不能打包带回来给男孩处理。
持刀劈开一处枯萎朽木,谢溯雪回头,朝她伸出手,“走,下一处。”
“好咧。”卫阿宁顺势搭上。
掌心用力,谢溯雪稳稳托着她的小臂,凌空跃过一处树顶。
夜间的风不算大,浅白衣摆与银红裙裾被风吹起些,在墨蓝夜空中绘出曼妙弧度。
身侧人安安静静的,没平日那般紧张不安。
谢溯雪眉梢微挑,偏头打量她片刻,“看来你习惯了。”
少年身法极快,跃过堆满积雪的树梢时,姿势宛若掠空白鹤般轻盈飘逸。
“不习惯也得逼自己习惯啊。”
卫阿宁努了努嘴,极力控制自己的眼睛不往下看。
她身法没他高,有求于人时就不挑了。
一起一落间,冷风刮过裸.露在外的手臂与脸颊,强烈失重感虽只维持短短几息,但也足够刺激了。
玩蹦极也不过如此。
谢溯雪低声道:“抓稳。”
托着她小臂的手微微绷紧,卫阿宁回神时,一根碗口粗的树正挡在前头。
她猛地一个激灵,下意识拽紧身侧人衣袖。
眼睁睁看着就要撞上之际,却在下一瞬急转直下,稳稳落于一处枝桠之上。
“吓到了?”谢溯雪足尖轻点,借力向前,带着她继续跃至另一处枝桠。
卫阿宁摸了摸冰凉的鼻尖,诚实点头:“有,有点儿,要不你慢些?”
谢溯雪:“慢不了。”
他声调散漫,语毕后再次腾跃而起。
卫阿宁:“……”
早知道她就不浪费这个口舌了。
密林枝叶繁多,周遭景物在飞速后退,迎面而来的雪落在脸颊上,凉意丛生。
卫阿宁稍微偏头。
视线中,红流苏耳坠随着他的动作扬起落下,来回反复。偶有细小雪絮栖于其上,恍惚间,像极了红梅其中的一点白嫩蕊芯。
神思发散,卫阿宁没来由地问了句:“你是不是很喜欢从高处往下坠的感觉啊?”
自相识以来,无论是合欢宗干脆利落翻栏跳下,亦或是从越尘客栈上落下的举措,他好似格外青睐从高处往下跳。
“谈不上喜欢。”谢溯雪目视前方。
只是习惯在这短暂而强烈的失重感中,寻得一瞬空白,能让识海放空。
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做。
仿佛自己也不过是这世间最普通不过的一粒雪花。
谢溯雪语气淡淡,“你觉得很奇怪?”
卫阿宁下意识摇头。
但想到他此刻应当无暇分神看自己,便轻声解释:“不会呀,每个人的兴趣爱好不同嘛,我能理解。”
“而且这样子跳来跳去的,感觉人都变得轻盈起来耶,就像只追着风飞翔的小鸟。”
凛冽冷风中带着她清凌凌的欢快笑声,落在耳畔,格外真切。
又跃过一处横斜枝干,谢溯雪默不作声,垂眸瞥了卫阿宁一眼。
很新奇的比喻。
他此前还未曾在旁人口中听过。
远方天幕隐隐有往内收束的趋势,卫阿宁仔细端详片刻,拍了拍身侧人的手,“你看那里!”
天地静谧,原本饱满的月相逐渐崩塌,往四周逸散成缕缕青烟。
许是他们方才大肆破坏魔窟的举措,使得施法者维持这巨大幻境的运转而消耗过量灵力,连原本看不见边际的地平线都逐渐往回收拢。
“构建幻境的人应该坚持不了多久了。”
足下熟稔跃过岔开的一根枝桠,谢溯雪目眺远方。
墨蓝天幕逐渐削薄,化作薄薄的纸。
高空中,酝酿着一团危险漆黑的风暴团,隐约可见其中隐藏着一个墨色身影。
抬手压紧颊边飞起的鬓发,卫阿宁细细端详片刻:“这个应该就是幻境中心?”
“嗯,我们去上面看看。”
谢溯雪脚尖用力,借着一根粗壮树枝往更高处跃起。
他垂眸瞥她一眼,“抓紧我。”
第35章
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长长的一声鸟鸣响起,高楼围栏边,黑衣男人朝空中伸手。
很快,一只银白山鸟栖息在他手上,纤细鸟腿上,一枚细小铁环反射着银色月辉。
男人取下它腿上铁环。
待看清铁环上的消息时,淡色的唇展露笑意,手中漠然攥碎一团血肉。
鲜血顺着五指滴滴答答落下,将地板染成一片深色。
潺潺水流冲刷指缝间细碎的血肉,唐箐转身,表情有些阴冷,不复以往温和。
隔着一层疏淡竹帘,眸光望向屋中的红衫青年。
青年白皙修长的指骨轻旋,面容苍白无比,额上滴下豆大汗珠。
在他面前,氤氲成一团红雾的线条杂乱,却又在青年手指触及的时候,自动归位,织造出一幕幕画面。
“少家主的幻术确实高深,但……”
唐箐腕间蓦地用力,几根细细的梨花针射出,“不要节外生枝。”
这一瞬,他指节曲起,一根欲探出的暗红丝线被梨花针逼回原位。
本就不稳的竹帘子因这一变故落下,露出里侧一张清艳动人的无暇皮相。
若卫阿宁此刻在此处,定然能认出里头在布置幻术的人是谁。
细薄长针险些擦过脸颊,裴不屿侧身躲开,不紧不慢地撩起一双桃花眼,“老头,谁耍花样了,你觉得维持这么个大型的幻境很容易?”
即便他方才动作的幅度极大,可指节间缠着的丝线却分毫不乱,依旧有序地编织出每一幕幻境画面。
“怎么,心软?”
随手摘下眼间覆盖的黑纱,唐箐看向裴不屿,“我只知道主人派你跟在那小子身边,是要实行监督之责。”
“早就应该在越尘客栈时动手的,若不是你从中阻拦,又何须拖至现在。”
明亮月色下,男人一双鹰目显得格外锐利,难以忽视。
勉力压下喉间血气,裴不屿故作轻松地拨动几根丝线,淡声道:“你小瞧了薛青怜的本事,她机警得很。”
“我拖到来蜀地,让老太君同唐秋月拖住薛青怜,是为大局着想。”
他直直对上唐箐的视线,“你敢说这思过楼不够隐秘么?你手下的魔与活傀藏匿行踪,皆隐于此处,护宗大阵却是毫无所觉。”
念及唐秋月,唐箐冷漠的眸子生出一丝温情,但很快便消失了。
她代替不了自己对已逝夫人的想念,女儿在他眼中,也不过是炼傀的一味原材料罢了。
唐箐冷冷地打量青年,并不多言。
裴不屿喉结滚动,腥甜鲜血顺势流入腹中,声音有些许含糊,“淡青怎么被发现的,你应该清楚。”
提及淡青,唐箐原本淡然的神情也有了些裂缝,“那个废物,拿了主上的骨铃都没能控制好那小子的魂。”
“这就得问某位唐偃师了,不是吹嘘自己的校调之术一流吗?”裴不屿缓缓一笑,“想来,你的术法也就那样啊。”
趁唐箐注意力不在此处,他貌若随意般抽出一条暗红丝线,绕在指尖处。
幻境画面泛开如水波般的纹路,只一瞬后平息。
这一息的波动,唐箐没有看到。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小子,仔细些你的身份,别忘了你娘,还捏在我和主上手中。”
闻言,裴不屿表情变得漠然,一双桃花眼也不复原本弯弯的弧度:“他重要还是我娘亲重要,我自然分得清楚。”
他又继续道:“老头,你差不多也该去准备准备搜魂工具了吧。”
随手设下一只监视的活傀,唐箐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你最好不要给我打什么歪心思。”
他的试炼,就差这最后一步了。
想到主上应承过会帮他找回妻子的残魂,唐箐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心跳不由得变得有些急促,“务必要让谢溯雪亲手杀死曾经的自己。”
裴不屿冷声道:“这用得着你说?”
二人不欢而散。
待人影远去,裴不屿这才擦去唇边溢出的血痕。
他望了眼外表平稳,内里泛起波动的幻境,眸光略有波动。
生机给了一丝,能不能抓得住,就靠他们自己了。
只是……
眸光转移到一旁监视自己的活傀时,裴不屿忽而唇角轻勾。
唐箐这厮,真的很讨厌啊。
/:.
得寻个法子,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他才行。
*
风暴团似静止了般,绚烂流光与阴沉暗影同时于其中流转。
周遭云层夹杂着晶莹冰粒,围绕在外圈缓慢旋转,流动间渲染出类似极光般的霞彩。
凑近了看,那抹熟悉的圣洁身影安静沉睡。
但卫阿宁可没忘记先前在雪原中经历的一切。
那个巨魔,足够美丽,却又极其危险。
眼下又出现了另一只。
卫阿宁没出息地有点紧张。
她身子颤了颤,手也不自觉紧握成拳,怦怦心跳声响彻耳畔。
他们此刻已然是跃至高空,早就脱离那片密林,并且离那个巨魔越来越近。
“小谢师兄,我们怎么上去?”卫阿宁半阖着眼,不敢睁开乱看。
脚下长时间脱离土地所带来的悬空感太甚。
完蛋。
她又要恐高了!
“有飞鸾,气流会送我们上去。”
谢溯雪眸光微转,沉默须臾后道:“冒犯了,麻烦搂住我的脖子,阿宁师妹。”
他又是从哪里顺来的飞鸾……
卫阿宁茫然抬头。
似是看出她的问题,谢溯雪懒懒道:“问这么多作甚。”
忽地,卫阿宁感觉手臂被一抹温热托住,顺势往上一抛。
悬于高空中的身体不受控制,因着施力者的举动,骤然往上提。
少女绵软的裙摆柔柔拂过手臂,于高空中止不住摇摆,最后被聒噪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谢溯雪五指微蜷,虚虚拢了一把如水的裙裾,“搂紧了,掉下去的话我不会管你。”
下意识的反应比思考来更快,卫阿宁双手忙不迭地抱住他的脖子,紧紧扣住。
膝窝隔着薄软衣料都能感觉到一股炽热和紧绷的力度。
太,太好了……
她没掉下去。
抬头间,卫阿宁对上一双乌黑眼瞳。
风暴团外层氤氲的霞光落于谢溯雪面上,忽明忽暗的光线,勾勒出他白净乖巧的面容。
近在咫尺的双眸宛若浸润了一池春水,唯余其中的一点幽黑格外明亮。
鼻尖萦绕一股若有似无的干净香气,卫阿宁突然想起院中那棵枯萎的梅树。
所以他身上惯常带有的淡淡冷香,便是梅花的味道吗?
可下一瞬,看清彼此头顶上的那只飞鸾时,卫阿宁霎时吓得表情呆滞,什么多余的想法都没了。
她被他单手抱住,托在胸前。
万丈高空之中,他另一只空出来的手则是用来抓住一架精巧飞鸾。
飞鸾此刻正悠悠晃晃地往上升,木制羽翼巍巍颤颤的,轻薄得好似下一刻就会被风暴撕碎。
氧气随着高度变化变得稀薄,卫阿宁不敢再看,眼眸紧闭,全身的力气都用来圈紧谢溯雪的脖颈。
她掌心沁汗,条件反射般攥紧对方后领。
只觉得自己此刻十分没安全感,浑身僵硬。
生怕对方一个不稳,手上卸力,自己便从万丈高空中坠落。
谢溯雪歪头打量她片刻。
怀中的姑娘眼眸紧闭,些许晶莹雪絮打湿她乌黑长睫。
那融化后的细小水珠便顺着簌簌轻颤的眼睫尖尖滚下,落至他脸颊两侧。
小人看着纤弱柔软,但手劲可不小。
大抵是出于本能,她指甲用力到几乎要抠穿他背后的衣衫,触及里层的皮肉。
“阿宁师妹的基本功练得不错。”
怀中人依旧没有反应,谢溯雪轻悠悠看她一眼。
手上颠了颠,被他托住的娇柔身躯果然颤了一下,抓得更紧了。
他嘴唇轻勾,语气却比平时来得更为戏谑:“但能否力气放小些,你要抠穿我的衣服了。”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脑子懵作一团,卫阿宁颤巍巍睁眼,下意识松了些力道,但仍旧不敢真的放松。
手上气力虽放轻了些,但还是紧紧拽着他的后领不放。
风徐徐吹起少女乌软的发,拂过脸颊时,蔓开一阵莫名的奇怪触感。
又是一种很新奇的感觉,前所未有。
“不必慌张,扶稳我就行。”
谢溯雪垂着眼,“我能托得住你。”
寒风猎猎,少年的吐息却是温热,甚至还很是贴心地等她未定的喘.息恢复如常。
就着环住谢溯雪脖颈的姿势,卫阿宁小心翼翼抬眼,努力平复呼吸。
隔着两层衣物,她能感受到他平稳的心跳与体温,紧挨着她,无声给予安稳妥帖。
虽然心跳还是一声接着一声,略显狂乱,但好歹呼吸不是那么急促了。
不然在这高空之中,她恐怕要缺氧。
平复好神思,卫阿宁低眉敛目,望向风暴团中心。
从更高处往下看,风暴团中的景致不同于外部的祥和宁静,反而是一派极端暴戾之景。
仿佛只要有旁人不甚误入,即刻以摧枯拉朽之势,摧毁一切外来物事。
看起来像是南岭一带人们所说的飓风,只不过是把外层携带着的暴风雨浓缩在里面了。
卫阿宁惊讶道:“这真的是幻术化成的吗?也太真实了些。”
真实到连其中的云层纹路都与现实一致。
她过往所接触的幻境,无非是如梨花妖构建的那般,带着点浪漫奇幻的色彩,略为粗糙的幻境,只需一眼便能看出真假。
还未曾接触过这个于无形中夺人性命的幻术。
“幻术修炼深厚之人,可于无形中构建起与现实一样极度真实的幻境。”
谢溯雪淡声道:“中术之人若寻不到破绽,便会迷失其中,被施法者愚弄,乃至丢失自我,彻底沦为幻境中人。”
少年娓娓道来,语调散漫,带着他一贯的疏懒。
朝他眨了眨眼,卫阿宁笑盈盈地接过话头:“不过还好,我们现在找到幻境的破绽啦。”
里头应当就是整个幻境的中心,只要把这处中心除掉,他们就能寻到生门出口了。
卫阿宁环顾四周。
视线最终定格在那道沉静的身影上。
面容姣美的神女悬浮于中央,双手合拢,盛于胸前。
周身缠绕着她的飘带飞舞,青白丝帛无风自摇。
“这只魔,看起来有些怪异……”
卫阿宁扭头去看谢溯雪,眸中不乏惊讶之色,“不像是普通的魔族。”
撩眼注视片刻,谢溯雪轻飘飘地道:“不是魔,是活傀。”
活活活——活傀???
卫阿宁杏眼圆睁,下意识望向他。
甫一听到这么个词语,惊得她浑身一颤,毛骨悚然。
如此说来,唐箐确确实实有在利用活物炼傀了……
“真有意思。”
随意看了几眼,谢溯雪垂下长睫,“原来思过楼内不仅有八门幻术,还养着一只活傀。”
有点棘手,不过也还好。
谢溯雪面色不改,“我要下去看看,你……”
话音未落,甜香毫无征兆般地靠近,骤然打断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的香气,丝丝缕缕,柔润之余又带着一丝俏皮。
瞧着那厢紧张兮兮如临大敌的卫阿宁,谢溯雪唇角上扬,戏谑道:“阿宁师妹倒是挺自觉的。”
搂紧谢溯雪脖颈,卫阿宁眨眨眼,朝他露了个有史以来最为真诚的笑容,“那就麻烦小谢师兄托住我咯。”
小命要紧还是面子要紧,这二者之间她还是分得清的。
谢溯雪颔首。
一声脆响,飞鸾收回双翅。
失重感紧随其后重现,身体在飞速坠落。
寒风刮过脸颊,卫阿宁下意识闭上眼。
待风声平息,她重新睁眼,却见谢溯雪带着她稳稳落在一处围着巨傀旋转的浮木平台之上。
平台不大,正好能容纳两个人站立,卫阿宁从他怀里离开。
这处平台离巨傀很近,近得她都能望见对方轻颤着的薄薄眼帘,以及皮肤之下透着光的青紫筋脉。
总感觉……
这个活傀有三分相貌,同唐秋月很是相似。
卫阿宁这般想着,便也将自己的猜想说了出来。
“阿宁师妹莫不是忘了。”谢溯雪歪了歪头,语调漫不经心,“我分不清人的相貌。”
四目相对,一时气氛安静。
“咳咳——”
假装捂嘴咳嗽几声,卫阿宁迅速转移话题,“那这个活傀,该怎么解决”
在此处杀了?她恐怕没这个实力。
也更不可能把它带出去交给唐门的人解决,谁知道这只活傀的战斗力有多强。
书上也没讲解过活傀销毁的方法,此等禁术都是被严令封存销毁的。
沉默须臾,谢溯雪才缓慢出声:“不知道喔。”
听着他一如既往的散漫语调,卫阿宁双手攥拳,在衣袖暗中比划了几下。
这家伙一定知晓解决的办法,只不过就是不愿意告诉她而已。
“阿宁师妹,拔剑。”
谢溯雪手指着它的眉心,“朝那处。”
“嗯?好,好的。”卫阿宁微微一愣,依言朝那处地方挥出一道剑气。
凌厉剑气在触及巨傀身边时,迅速被气刃弹反回去。
巨傀眼皮颤动,浑身颤抖,似要马上苏醒过来。
“看起来,这处不是。”
正欲抽刀出鞘的手压下,谢溯雪又重新指了一处新的地方:“麻烦师妹往那处挥剑。”
卫阿宁眺望他所指的地方。
那处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空白。
叫她砍空气呢?
突有忽明忽暗的光斑闪烁,卫阿宁眼眸微眯,细细端详起来。
几簇将近透明的银线牵引着巨傀的手腕,若非谢溯雪方才的指引,这几簇细丝她还不一定能发现。
丝线内部似有细细的涓流,源源不断,从四面八方汇入巨傀体内。
手腕微转,意随心念,卫阿宁凝神朝他先前指的位置挥出几道剑气。
剑气如虹,迅疾向前。
却又在即将触及丝线时,被不知从何处钻出的气刃弹开。
巨傀骤然睁眼,猩红瞳孔似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直直锁定在场的两人。
它咆哮着挥出丝帛,欲将浮木平台上的人卷进风暴团中。
猜对了!
卫阿宁面上喜色难掩,下意识拉住他的衣角唤道:“这些丝线,恐怕就是它的弱点!”
谢溯雪安静颔首,“你就在此处不要乱动,我去解决它。”
他抽出腰间黑刀,足尖轻点,腾跃而起。
少年身影如飞燕掠水,不疾不缓,借由几根浮木,轻而易举地落至巨傀眉心上方。
随着他的动作,雪亮刀光如流瀑飞泄,其间劈斩开所有缠绕在它身上的银线。
巨傀似有所觉,忙朝少年所在的位置甩出数根丝帛。
“噗嗤——”
丝帛韧如刀剑,谢溯雪一时不察,丝帛穿过执刀的肩骨,顺势从血肉中钻出。
他微微皱眉,迅速持刀砍断丝帛。
下一瞬,刀刃破开凝滞的空气,凛冽刀光从天而降,震得巨傀身影一僵。
身形再动,衣袂翻飞,谢溯雪继而踏上另一处浮木。
他手腕翻转,锋刃以破竹之势,直直朝巨傀眉心处斩去。
一击毙命。
巨傀圣洁的面容碎裂成道道蛛网,它庞大身躯猛地从空中下坠,全数碎作齑粉。
半空中,喧嚣暴戾的风暴团轰然散开,天幕如掌中砂砾,逐渐流泻。
幻镜已然是崩塌之势。
随着巨傀消失,眼前白光骤亮,卫阿宁下意识伸手盖住双眼。
再睁眼时,便是重回先前所看见的那片水域。
原先静止的瀑布飞泄而下,水域不再是深不见底,只浅浅没过小腿肚。
仔细端详周遭好半晌,卫阿宁也没找出生门标识,小小声道:“标识似乎不在这。”
谢溯雪并未多言,只凝神端望片刻后道:“那……不若阿宁师妹挑个方向?”
啊?
“你确定?”
卫阿宁眼眸不转地盯着他看。
试图从那张白净乖巧的脸皮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然而后者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唇角弯弯。
很显然,谢溯雪并不是开玩笑。
他是真是让她来挑。
对峙好半晌,谢溯雪也没个声响,卫阿宁思索片刻,慎之又慎地指向东方,细衬道:“那我们去东边找找?”
东边太阳西边落,遇事不决就选东。
就当开盲盒了。
“可以啊,听你的。”谢溯雪顺势收回目光。
“事先声明啊。”
卫阿宁忙补了一句,“错了可不能怪我。”
“当然不会。”
谢溯雪同她对视,嘴角轻勾,“同你死在一处,黄泉路上,也算有伴。”
“你就不能盼点我们好吗。”
卫阿宁扁扁嘴,十分无语地白他一眼。
一路畅行无阻,二人闯进一片密林。
四周林木高耸入云,霞光穿透淡薄水雾,如入仙家之景。
亦不知是走了多久,谢溯雪带着卫阿宁在一处府邸门前停下。
府邸雅致秀丽,探出红墙的花枝枝繁叶茂,鸟雀栖鸣。
此刻正门大开,前庭干净明亮,内里却是有一层朦朦胧胧的黑雾笼罩,叫人心生忧怖。
握紧手中乌剑,卫阿宁放轻呼吸,“我怎么感觉,其实你叫我选方向,是在坑我?”
这番景象看起来不像生门,倒更像是死门。
而且还是踏入后必死的那种。
好刺激的盲盒。
一定是在坑她,对吧对吧?
若按她对八门的浅显理解,生门的标识应当是在一处鸟语花香,有勃勃生机的地方。
绝不会是这样子,透着一股死气。
“我怎么会坑阿宁师妹呢。”
谢溯雪扬唇笑笑,持刀上前,“看看便知了。”
卫阿宁微微抿唇,跟在他身后,“好吧……”
复行数步,二人跨过垂花门。
原本朦胧黑雾像是忽然被洗刷干净,变成浓白色。
一股凉意自脊背蔓延,卫阿宁无端感觉这个地方有些怪异。
掌中乌剑嗡鸣,她安抚般拂过剑身,撩眼环眺四周。
长廊包围整座府邸,前庭极宽极阔,足有归一剑宗三个演武台大。
面朝她与谢溯雪的方向处耸立着座极高的主楼。
内无楼梯,外无升降台。
卫阿宁跟在谢溯雪身后,来至主楼面前。
楼内乌漆嘛黑,里头的东西盖了一层崭新油布。
看着好似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可打眼仔细探索,那些漆黑油布面上盖着满满一层纸钱。
布面一颤一颤的,似乎下一刻就要跃到他们面前。
二人不约而同地脚下一顿,没再向前。
天光黯淡,夜风惨寂。
油布不知是何缘由,猛地被掀开,黄白纸钱撒了一地。
卫阿宁瞬间变得警惕。
雪白丧幡高高飞扬,露出底下被掩盖的棺柩。
这棺材不似寻常那般漆着黑漆,反而是涂着一层红漆,颜色鲜艳胜血。
木棺凹陷处铺满细碎金箔,再配合那层红漆,看起来甚是诡异。
油布扬起的细尘伴随纸钱特有的染料味道钻入鼻腔,卫阿宁不由得捂嘴,轻咳几声。
没等她开口,谢溯雪随口道:“看起来,我们今天的运气不太好。”
少年音尾散漫清亮,噙着几分熟悉的笑意,嘴角弧度恰到好处,瞧着有种乖巧气。
看得卫阿宁手痒,忍不住想给他来上几拳,“知不知道什么叫避谶啊你。”
这人说话怎么可以这么讨厌的!
又仔仔细细端详一遍周遭的环境,卫阿宁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丧幡、纸钱、棺材……
此方建筑无出口楼梯的布局……
这不就是义庄吗?
他们怎么会跑到义庄里来了??!
第36章
似是看出她的想法,谢溯雪慢悠悠道:“听闻义庄是专门为无家可归或死在本地的外地人提供的归所。”
根据风水理论来说,义庄乃大凶之地。
这棺材越多,也就代表着这义庄越不吉利。
眉心一跳,卫阿宁没好气地瞪了谢溯雪一眼。
她活得好好的,还不想那么快早登极乐呢。
卫阿宁蹲下.身,仔细瞧着那片落在脚下不远处的油布。
方才在黑暗中看不真切这油布上面的东西。
眼下,借由明亮的月芒,卫阿宁发现……
那并不是油布,而是一块绘有引魂升天图的长方状帛画。
上方是人首蛇身的神,两旁青鸟殷勤侍奉,四周还有些说不出名字的各类神鸟。
下方的人间则是描绘着一位拄着拐杖,身姿纤细的女子,面朝着西王母府所在的方向前进。
底层的地府倒是符合卫阿宁的想象,一些说不出名字的邪怪,被镇压在地府之中。
天界、人间、地府这三个部分的景象,借由一条蛟龙穿壁而过,巧妙链接。
“这是非衣。”
谢溯雪轻笑道:“搞不好,或许我们真的会在阴曹地府里再见呢。”
像是应允少年的话。
他话音方落,棺面所在的地方忽而塌陷。
轰隆隆的响声褪去,露出底下巨大坑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