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阿宁微微喘着粗气,才应声:“钟离哥哥。”
第46章
“钟离哥哥。”
骤然急跑过后,卫阿宁喘着粗气,“你,你怎么亲自过来了,族中事务不忙吗?”
她可是记得。
身为长子的钟离昭,平日忙得脚不沾地的。
自打成为钟离家家主后,她若要找他,还得事先知会才行。
“宁宁跑这般急做甚?”
钟离昭嘴角弧度上扬,声音温和。
卫阿宁晃了晃发晕的脑袋,身形摇摇欲坠。
昨晚她一夜没睡,现在只感觉眼前景物天旋地转。
不过卫阿宁还是强撑起精神,朝钟离昭扬起笑脸:“我这不是怕你等久了,着急嘛。”
毕竟钟离家担着滁州城中安危之责。
若是因为她而耽误钟离昭的日常行程,出现差错,那就不好了。
目光在她清丽小脸环视一圈,钟离昭微微笑道:“怎么会,来看你的这点时间还是有的。”
“万一嘛,我是说万一啦,族中有急事寻你可怎么办。”
眼前发晕的情况还未缓解,卫阿宁下意识想找椅子搀住,“你可是顶梁柱呢。”
奇怪,怎么脑袋这般晕。
难道真是一夜没睡,熬夜熬狠了?
眼皮底下横出一只纤长素净的手。
指骨修长,隐约可见手指指节处有笔杆刮摩出的细茧,几道浅细的刀疤穿插在虎口。
“昨晚没按时歇息?”
钟离昭半弯腰,朝她伸出手:“来这边坐着歇会儿。”
那只手距离不近不远,礼貌妥当,只需她略微抬手就能触到。
钟离昭,果真是个很体贴的邻家哥哥。
“没有啦没有啦。”
卫阿宁一边想着,一边搭住他的手稳住身形。
宽大的襕衫袖口扫过手背,像一阵羽毛拂过。
随之而来,一并撞向她的,便是股清淡墨香。
卫阿宁含糊说道:“钟离哥哥,你可不能乱说。”
有薛青怜这么一个‘妈’管着就行了。
可不能再给自己找个爹。
托住她的手臂,钟离昭将其扶起:“我又不会同伯父说的,你不放心我?”
“嘿嘿,那肯定不是,钟离哥哥人这么好,怎么会跟我爹说呢。”
卫阿宁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其实就算你不来,赶明个有空我也会主动去找你的。”
见她站稳,钟离昭旋即收回手,敛眉垂眸。
闻言,他不禁莞尔,打趣道:“我以为宁宁在外头修行那般久,已经把我忘了呢,不然这半年来,都未曾在灵佩上与我互通讯息。”
“就,就忘了嘛……”
卫阿宁眼神乱飘,就是不敢看他。
旋即似想到什么般,她手肘撑在梨花木桌面上,笑眯眯道:“因为我很贴心呀,我怕打扰到你处理族务,毕竟你这么忙……”
为止住钟离昭话头,卫阿宁连忙给他沏了一壶茶*,“钟离哥哥说那么久肯定渴了吧,来,喝点茶!”
不要再聊这个话题!
赶紧打住!
接过茶盏,钟离昭无奈叹息,柔柔看她一眼:“你的讯息,我定会第一时间回的。”
少女长睫簌簌眨动几下,眼瞳盈盈,蒙着淡淡水汽,正一眨不眨,聚精会神地望着自己。
对上她欲盖弥彰的视线,钟离昭哑然失笑,倒也不提这个,只浅浅抿了口茶水,“这次回来,是因为要帮你父亲筹办焰火祭吗?”
见他终于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卫阿宁暗暗舒展一口气。
她歪了歪头,目露不解。
钟离昭放下茶盏,“忘了吗?”
卫阿宁连忙摇头,“那倒没有。”
酬神祭是个对滁州百姓而言,很隆重的传统节日。
在还未有修士之前,滁州百姓一直都对巫祝深信不疑,认为日月天地有神明存在,维护人间祥和安宁。
只是后来随着时间的流逝,以及修士出现,这个习俗也就慢慢简化。
即便百姓们不再进行繁琐的祝祷祈福仪式,但酬神祭仍旧是大家很喜闻乐见的一项节日。
今年,在钟离家的支持下,卫澜更是大刀阔斧地将酬神祭改成了焰火祭。
走水路运了一批批的焰火。
难怪她回来那天看到那么多的大船。
“我爹他确实喜欢新鲜东西。”
卫阿宁抬眸看他,笑盈盈的:“这是自然,我到时候肯定也会去帮忙的。”
这样还能顺带着纸人出去,探查基石碎片的下落。
魔气之事现在轮不到她操心,薛青怜同裴不屿都在查着呢,以女主那般聪慧的性子,相信肯定很快就能查验出来。
思及此,卫阿宁顿感前途一片坦荡光明。
钟离昭确实极有分寸且贴心。
除开先前说的酬神祭外。
余下的,只是略略问了她在外头的经历,遇到什么人,时不时还提点一下她的修炼进程。
顺带点拨一下她管理之道,以便日后帮卫澜筹办焰火祭的时候不出差错。
言语温和得体,恍若春日里的和风细雨,一寸寸沁入周遭。
温和得似哥哥般的角色,令人心生好感。
卫阿宁眼眸弯弯,托腮定定看他。
谁会不喜欢温柔大美人呢。
谢溯雪走入正堂时,便是看到这么一副场景。
卫阿宁双手托腮,满目憧憬。
清凌凌的嗓音叽叽喳喳个不停,谈话间露出两颗尖尖的整齐虎牙。
她今日穿了身清凉的半袖衫裙,如云鬓发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白净脖颈。
袖口一抹半掩的绯红,宛若春日海棠。
而卫阿宁对面,那位不知名的年轻男子,则是眼眉含笑,神情专注。
此刻在认真倾听着她的话,时不时给予几句回应。
你一句罢我一句起,好不融洽,亲昵又自在。
看得人莫名不舒服。
谢溯雪沉声唤道:“卫阿宁。”
“嗯???”
陡然被喊到名字,卫阿宁下意识站起,挺直腰背出声:“到!”
视线触及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时,她耸了耸肩,无奈出声:“小谢师兄!你又吓我!”
目光淡淡扫了那年轻男人一眼,谢溯雪习惯性勾唇,问道:“这位是?”
卫阿宁眨眨眼。
咦?不认识吗?
她还以为他们认识咧。
不过谢家虽然同钟离家同属猎魔世家,但想来,也可能是世家的长老们互相认识,而底下的小辈间互相不熟悉。
思及此,卫阿宁起身,双手作天女撒花状:“铛铛,小谢师兄,给你隆重介绍一下。”
“这位是钟离昭,钟离家的家主,我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
闻言,谢溯雪歪了歪头。
他看着卫阿宁,唇角笑意扩大:“你的朋友,好多。”
卫阿宁丝毫听不出少年的语气比平日里要低沉。
她手十分自来熟地靠上钟离昭双肩,一扬下巴:“那当然啦,毕竟钟离哥哥打小就很关照我。”
钟离?
哥哥?
这四个字在心中滚了一圈,谢溯雪微不可闻蹙眉。
又是一个在书册上没教过,平日里也没听过的称谓。
钟离昭就钟离昭,叫什么钟离哥哥。
卫阿宁回身,轻轻快快地道:“钟离哥哥,这位是谢溯雪,是我刚刚跟你提起过的小谢师兄,要不是他的话,恐怕我就要一辈子陷入那个八门幻镜里出不来啦。”
眸光在白衣少年身上转了一圈,钟离昭若有所思。
小谢?
师兄?
谢师兄就谢师兄,为何要叫小谢师兄,显得这般亲近。
但片刻后,钟离昭还是露出个纵容的笑:“你好,谢道友。”
谢溯雪神色散漫,淡声:“钟离前辈,你好。”
“叫前辈什么的,好生分啊。”
卫阿宁皱眉思考,小声嘀咕几句:“其实钟离哥哥也没比我们大多少啦。”
想来,钟离昭好像也就二十又四、五这样子。
谢溯雪是……
谢溯雪是多大来着?
卫阿宁摩挲着下巴,开始思索。
嗯……
竟然没有这方面的印象。
谢溯雪并没有告诉过她,他多大。
独自冥思苦想间,耳畔落下道漫不经心嗓音:“阿宁师妹,你不是说,今日要带我出去走一圈吗?”
嗯?
有吗?
卫阿宁表情一愣,眼眸微微睁圆。
昨晚好像是有自告奋勇,说要带他出去逛逛滁州城来着。
但今天也不是时候啊。
她不能撇下钟离昭一个人,带着谢溯雪跑了。
毕竟人家现在还在卫府呢。
卫阿宁垂头,微微抿了下唇。
毫无防备抬眸时,齐齐撞上两道目光。
卫阿宁:?
咦?为什么都在看我?
想了想,钟离昭起身,理了下略皱的衣摆:“宁宁去陪新朋友吧,我过几天再来找你。”
他摸了摸卫阿宁柔软的发顶,“今日来得匆忙,没买到你喜欢吃的冰糕,你离开滁州城那么久,肯定很久都没吃过了,哥哥过几日再给你带过来,好吗?”
那双眼尾微勾的桃花眼潋滟含情,满目倒映着她的影子。
脑袋上的力道很轻,隔着层袖子,卫阿宁心尖微晃,晕乎乎的,“诶?好,好的……”
顿了顿,她有些不好意思出声:“不好意思啊,钟离哥哥,又放你鸽子了。”
钟离昭眸光略深,含笑温柔道:“没事的。”
目送钟离昭的身影消失在卫府,卫阿宁眨了眨眼。
好奇怪,心脏像是被轻轻勾了一下。
只是那一瞬的异样消失后,她听见谢溯雪在身边说:“卫阿宁。”
卫阿宁无奈转身,“我昨晚是说过带你去滁州城中转转,可没说是今天啊。”
人钟离昭好不容易来一趟。
结果没呆多久,就走了。
这显得她的待客之道很不好。
要是卫澜知道了,估计又得要在她耳边念叨老半天。
谢溯雪没说话,只是忽地笑了。
喉结滚动,寂然无声。
那双看起来很是人畜无害,占据大部分眼白的圆黑眼珠,此刻直勾勾望着她。
瞳色幽暗浓郁,黑得连光亮都逃不出分毫。
明明只是安静看着她而已,却无端地
透出几分非人感。
瞧着亦是有些瘆人
脊背无端颤了下,卫阿宁下意识往后退一步,浑身寒毛直直竖起。
她咽了咽口水,“怎,怎么了吗?小谢……”
“……师兄。”
谢溯雪很轻笑了下:“没什么。”
“我们,还出去,吗?”
第47章
弯弯琴江水穿过,雕梁画栋的倒影随水波晃动,映出温柔的色彩。
大街小巷人来人往,小贩们吆喝叫卖声起伏不绝。
“哇,好热闹啊阿宁。”
纸人岔开小脚,坐在肩上,止不住探头往外瞧,“人也好多。”
诱人的食物香气充斥鼻尖,某间茶楼的接待处排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甚至还有人搬来板凳占位置。
纸人心痒痒的,擦擦嘴角不存在的哈喇子,狂吸了口芋泥乳茶,“好喝好喝,这个是真好喝。”
自从它被卫阿宁哄去开一个通五感的加成buff后,就由过往的不食人间五谷,化作现在敞开了吃。
卫阿宁同样吸了冰冰凉凉的咸奶茶,微扬下巴:“那当然啦,俗话说得好,天下美食十分,唯滁州独占五分。”
“你想吃什么,就跟我说,我都能给你买。”
毕竟滁州城地处江海交汇处,异地商贾云集,繁荣富庶得很。
“对了,你干嘛了,惹到他了?”
纸人悄悄凑至她耳边,指了下身后的白衣少年,小小声问道:“他表情看起来好冷,像是要……”
它顿了顿,才把后面未完的话说出,“……吃人一样。”
其实它想说的是,谢溯雪表情像是要吃了卫阿宁一般。
不止是吃,还更像拆骨入腹,连骨头都不剩的那种。
纸人讪讪一笑,没敢把这句话说出口。
它怕吓着她了。
卫阿宁神情微怔,闷闷回应:“我也不知道啊。”
按理说,钟离昭都自行告退,同她说改日登门了,而自己也履行承诺,带谢溯雪出来逛。
怎么某人还是一副兴致不高的模样。
卫阿宁偷偷侧头,悄悄瞥了眼身旁的人。
少年神色散漫,眼帘微垂,对这满街的热闹场面无动于衷。
一言不发,只安安静静陪在她身边走。
刚刚给他买的红枣枸纪茶,也没喝过,只一直拿在手里。
天气炎热,里头的冰块融化,杯壁沁出的水珠打湿他的袖口,染上一片湿痕也浑然不知。
收回目光,卫阿宁低头不解地咬了下吸管。
凭心而论,她也没惹他呀。
少男心,海底针。
不懂。
谢溯雪慢悠悠跟在她身边,侧目看她。
出门前,卫阿宁又重新梳了个交心髻,各式精致的小插掩鬓点缀其中,额间点着银红花钿。
一袭蓝黄团花垂领衫裙,颈间璎珞衬得那处的皮肤愈发莹润如脂。
走动间,垂坠裙摆荡开圈圈涟漪,宛若青燕在云间水上轻快飞舞。
颜色鲜明,姿态轻盈,叫人挪不开眼。
谢溯雪安静端详着,思绪不由得放空。
她好像……
自从来到滁州后,就成了如裴不屿那般的人。
富贵,招摇,华美。
花蝴蝶一般。
不懂为什么连出个门都要换一套衣裳。
而且同那个莫名让他觉得不舒服且讨厌的钟离昭一样。
单论外形上看着,她跟他似乎十分般配。
但他不喜欢这样。
“是冰糕诶。”
“小谢师兄你要不要尝尝这个?”
思绪被唤回,谢溯雪回神,目光顺着她手指的地方望去。
如水晶般透亮的糕点装在透明袋中,整整齐齐摞在一处,浸入冰水中。
“我从前最爱吃的。”
递给老板一点碎银子,卫阿宁抱着纸包回来,将其中一只递给他,展颜一笑:“尝尝嘛,真的很好吃,我不骗你。”
能在热夏中吃一块冰冰凉凉的冰糕,再舒服不过了。
收回视线,谢溯雪顺势拿起一块冰糕,张嘴咬下一小块。
冰糕香甜软糯,冰冰凉凉的,混着一点点花酒的香气。
此刻填满唇齿之间的空隙,回味悠长。
可心中的那块不知名的空缺,却是怎么都填不满。
谢溯雪嚼着口中冰糕。
忽然记起,先前在越尘客栈发生的事情。
想吃一口独属于她身上的那股甜香。
事后,他曾跑遍集市,都没有发现同那抹甜香相似的食物或香料。
以致于记念许久。
她能不能同这冰糕一般,给他也咬一口?
“好吃吧。”
卫阿宁抬眸看他,眼眸弯似月牙。
笑吟吟点了一下他手中空荡荡的纸包,“我是不是没骗你。”
“……嗯。”
谢溯雪垂下眼睫。
“喔对了小谢师兄。”
卫阿宁眼睫簌簌眨动:“还有个事情忘记跟你说了。”
想了想,又继续道:“因为滁州城很大嘛,我们不可能一天就能逛完的。”
所以她打算先带他去逛逛沿江城楼,观赏一下夜市与夜景。
毕竟琴江夜景也是一绝。
卫阿宁有些心虚地别开眼。
虽应下了请求,只不过是分开几天去逛。
应该。
没关系的吧?
谢溯雪垂眸,去寻她视线。
她不自觉搅着袖子,鬓边两绺微卷的碎发随之轻颤。
而袖口那处的暗纹团花亦是被揉得皱皱巴巴的。
“好。”
闻言,卫阿宁笑得欢喜,双眸蕴着点光亮:“嘿嘿,小谢师兄,你真好。”
谢溯雪还是一如既往的好说话。
只要不踩到他雷点上,就能安然无恙,万事皆可商量。
“走吧,我们去前面逛逛。”
卫阿宁率先迈开脚步,引着谢溯雪往前走。
大抵是焰火祭吸引的外来游人多了,此刻街上人们接踵而至,熙熙攘攘的。
“好多人啊。”
卫阿宁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一眼望去,全都是人挤人的场景。
而她亦是时不时被人撞到肩膀,或者是被稚童手中拿的风车戳到手。
甚至有时候连她同谢溯雪说话的声音都不大听得清楚。
身边的谢溯雪也不知在想着些什么,心不在焉的,连路都不看。
彼此间距离越拉越开,卫阿宁正欲唤他过来。
“我们快走快走,听说前头更热闹。”几个游人互相说着话,风风火火走过。
卫阿宁刚要避开,冷不丁又被旁边的人挤出去。
身形不稳时,忽闻身侧有风扫过。
随之而来的,是熟悉干净的冷香。
驱散了人潮中的闷热。
在险些摔倒之际,谢溯雪揽住她的腰。
腰上的巧劲轻轻一拉,卫阿宁便下意识往回靠拢,撞至谢溯雪怀中。
那只握住腰肢的手在察觉到她站稳后适时远离,虚虚护在脊背上。
但少年掌心温热,即便是隔着一层薄薄衣料,亦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热度。
头顶传来他的声音,依旧是漫不经心的声线:“没撞到吧?”
冷香萦绕鼻尖,心跳乱了一拍。
卫阿宁垂着头退出他怀中:“没,没有……”
尾音有些颤。
心中亦是乱糟糟的。
环顾四周的人群,谢溯雪想了想,还是隔着衣袖握住她手腕:“人多,我护着你走。”
“跟紧我。”
雪色身影挡在前头,为她挡去汹涌人潮。
腕间被股柔软的触感包裹,力道不重,很是轻柔。
卫阿宁声若蚊呐:“嗯,好。”
圈住腕间的那只手修长有力,虎口以及掌心处多有薄茧,触及起来并不细腻。
大概是常年惯用刀的缘故,他食指习惯性往下压,扣住她腕间突出的那块骨头。
但谢溯雪好似完全没察觉到……
他们之间迈的步子距离是否妥当,只顾着一个劲闷头往前走。
少年走得太快太急,连牵带拖的。
不像出来玩,倒是像带她出去屠魔。
卫阿宁心下着急。
空闲的那只手下意识抓住他的小臂,气喘吁吁道:“等,等等,小谢师兄——”
“不要走那么快,我跟不上你了。”
话音刚落,前头的身影脚下一顿。
少年行走的速度减缓,逐渐同她趋于一致。
卫阿宁长舒一口气,半是埋怨半是撒娇道:“我们又不是逃命,别走那么快呀。”
沉默须臾,谢溯雪低声:“嗯。”
见他迁就自己的脚步,卫阿宁眉眼弯弯,顺势给他介绍起滁州城中的一些习俗来。
清凌凌的甜脆嗓音落在耳边。
字字句句,如脆生生的苹果,又似珠帘互相触碰时的琤琤声响。
只是谢溯雪却有些听不进去。
他眉眼低垂,看向掌心。
方才虽只是一瞬,但也感觉到了。
掌中腰肢纤细,盈盈一握,像拢起一团绵软的云。
从未触碰过的地方。
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谢溯雪闭了闭眼,随即睁开。
虽未曾感受过云团是何种触感,但他潜意识中想,应该是这般模样的。
她好瘦,腰也细细软软的。
他一手就能牢牢圈住,把控。
呼吸微乱,谢溯雪侧目,眸光下意识追随向她。
彼时天色将晚,暮色初起。
华灯初上,长街两侧的商铺亦是逐渐点亮了灯火,喧闹人声都似成了背景。
少女眉眼弯弯,乌润眸子似浸在一层暖色中。
谢溯雪安静端详她神采飞扬的表情。
周遭喧闹无比,此刻他却清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响。
宛若如豆般的雨点落下,在水面砸出一个小坑,随即朝四周泛开细细密密的涟漪。
“呼——”
说得嗓子都干了,卫阿宁长吁一口气。
一口气说那么多滁州城旧俗,可算是掏空她的脑容量了。
还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只恨自己没有一张如说书人那般的巧嘴,能把那些故事讲得精彩绝伦。
晃了晃发晕的脑袋,卫阿宁扭头看向身旁的人,“怎么样,我说得好不好?”
谢溯雪颔首:“很好。”
“真的?”
卫阿宁一脸狐疑,看向他的目光也透出一阵不加掩饰的怀疑。
只是下一瞬,谢溯雪便原封不动把她方才说的故事重新讲了一遍。
只不过讲得有些简短,但故事精彩之处的高.潮可是一点都没漏。
卫阿宁:???
这样都能记住?
明明她刚刚看他一直在走神来着。
妈呀,这是什么天才欺负平凡人的新招式!
可恶!
她要跟这群天才拼了!
第48章
话音方落,谢溯雪便见卫阿宁紧紧盯着他不放。
她表情呆怔,黛眉微扬,双眸亦是不自觉瞪大。
眼中怀疑的意思过于直白。
她不相信他。
以为卫阿宁还想再听一遍,谢溯雪歪了歪脑袋:“是还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其实他也不介意再重复说一遍的。
“不必了……”
卫阿宁别开眼。
不了不了。
她并不想自取其辱。
刚刚的表情也并非怀疑,而是震撼罢了。
震撼于天才的能力。
时辰入暮,街上游人不减反增。
月色格外温柔,如顺滑的绸缎般铺开在云层之中。
两人都没说话,只漫无目的牵着手在街上游荡。
灯火如昼,映出两道重叠身影,少年男女的衣角彼此交叠,发出微不可闻的衣料摩挲轻响。
卫阿宁垂眸,看向两人相握的手。
其实也不算是相握,只是他单方面握住了她的手腕而已。
方才闲聊过程中,中间那层云绸袖口已然抽离,此刻的距离紧密无隙。
微落后他半步,卫阿宁偷偷侧目,好奇打量起少年的侧脸。
谢溯雪以前对她可不会这般体贴耐心。
如果今天。
走在他身边的是另外一个人。
谢溯雪也会这样子护着别人吗?
卫阿宁黛眉轻蹙。
唔,想不出来。
一路安静,谢溯雪也不是个多言的性子,只牵着她的手默默往前走。
好沉默。
好不习惯。
对于刚刚那个在心中浮现的问题,卫阿宁抓心挠肺的,想从谢溯雪那里知道答案。
好想问一下……
但是,好像感觉这个问题不太礼貌。
可是她的好奇心又按耐不住。
是不是该抛出个话题引入呢?
啊,脑子脑子,你快想想。
有什么话题可以撬开谢溯雪的嘴。
天清如水,银月高悬,喧喧嚷嚷的人群中,卫阿宁的注意力忽然被旁边一片银光吸引。
月光为溪水披上一层银纱,两岸花树飘落,花瓣悠悠落入水中。
三三两两的人群围在岸边,手中拿着小布包,似是在往水中撒着什么东西。
水面微光闪烁,搅起点点波纹。
卫阿宁依稀记得,这是条属于滁州城内河的小支流。
里头有小水母……
滁州城内河的河水清澈,有商贩在里头养着花盖水母以及小金鱼之类的水生动物,并在岸边种满花树,以此来作为卖点。
不得不说,这个商业手段确实挺受人欢迎的。
眼下,就有许许多多的人来喂水母。
她依稀记得,谢溯雪挺喜欢喂鱼的。
卫阿宁眼珠滴溜溜地转。
有了!
就决定是你了!
卫阿宁头脑风暴,迅速想到法子。
她指着那条小溪:“小谢师兄,咱们去那玩好不好?”
谢溯雪回神。
眸光落在那条小溪中。
水波微漾,几尾游鱼争相游至水面,一口吞下水面浮着的饵料。
小小的水母于水中舒展身姿,带起一片如银光带。
像是她会喜欢的。
谢溯雪回头看她,疑惑道:“你喜欢那个?”
卫阿宁小鸡啄米点头:“嗯嗯,我喜欢,你喜不喜欢?”
平心而论,他对这一切都兴致缺缺。
今日在卫府提起那个承诺,也不过是不想见到那个钟离昭罢了。
谢溯雪安静看她一眼,笑意散漫:“喜欢。”
“那我们去喂水母玩吧,好不好?”
心中没来由地生出期待,卫阿宁反牵住他的手,往兜售饵料的商铺走去。
“好。”
谢溯雪垂眸。
两手交握间,有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在漫开。
她的手跟腰一样的软,只需他指尖轻轻一勾,便能陷入柔软的掌心肉中。
那力道握得很紧,仿佛是怕他走丢了。
谢溯雪面色不解,脑中想着这个问题。
怎么可能会走丢呢。
就算是死,他也能爬回到她身边的啊……
白墙黛瓦的小店古色古香,立在外头的红漆招牌看起来历史颇为久远。
朴素的竹帘微微垂拢,帘外悬着的水母风铃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叮铃叮铃的清脆声响。
走过来时正好赶上最后一袋饵料,卫阿宁眼眸微亮,高高兴兴道:“老板,麻烦给我们一袋饵料!”
“好嘞。”店铺老板利索拣出木篮剩余的饵料。
递给她的间隙,同时朝后头排队的人高声道:“不好意思,今日的饵料卖光了,还请各位明日再来吧!”
闻言,排在卫阿宁身后的游人顿时唉声叹气的。
只不过大家也就哀叹一下,随后又作鸟兽散,去往下一处热闹景点。
“看来我们今天运气真不错。”
卫阿宁眨眨眼,笑道:“你说对不对呀?”
谢溯雪颔首:“嗯,我们运气很好。”
少年回应得很快,卫阿宁不由得嘚瑟一笑。
真好。
不踩雷区的情况下,谢溯雪的脾气好得离谱,任由她怎么说都答应。
以致于卫阿宁都怀疑。
书上的原剧情是不是有坏人故意编造出来,污蔑他的品性。
她要在心里为自己以前对谢溯雪浅白的认知道歉。
纸人趴在肩上,盯着那厢并肩的二人。
内心古怪。
这是谢溯雪?
这能是谢溯雪?
这是那个先前在合欢宗说什么都不愿意等阿宁一起走的谢溯雪?
它都怀疑,这厮是不是被什么邪魔夺舍了。
不然怎么会变了个人似的。
察觉到第三者的视线,谢溯雪轻飘飘瞥了眼它。
面上一如既往,挂着乖巧笑意。
只是眼神格外幽暗无光,很是渗人。
好似已经在分析该从它哪里下手,能够一击毙命。
纸人默默趴回原地,又默默闭上了眼睛捂住耳朵。
咽了咽口水,没敢吱声。
老大老大!
阿宁阿宁!
救救救救!
这小子好恐怖!
大概是没有后来人的加入,卫阿宁带着谢溯雪来到岸边时,喂水母的人已经不多了。
顺着指示牌往前,来到一处观光极好的石凳坐下。
卫阿宁松开掌心,“我们到啦。”
既然到了,那就没理由再握了。
收回手,卫阿宁微微垂下眼,心中骤然浮现出一种古怪的感觉。
掌心空空的,似乎有些……
不太习惯。
谢溯雪淡声应道:“好。”
背在身后的拇指,却不自觉轻捻过其余四指,仿佛那处还留有余温。
“给你。”
把装满饵料的小布包塞入谢溯雪怀中,卫阿宁眼眸弯弯,托腮侧目看他:“你先喂。”
她可真是孔融让梨的接班人。
“好。”
随手接过,谢溯雪漫不经心抓起一小把鱼食,往水中撒去。
透明的水母身姿轻盈,自在舒展着触须。
伞盖上,层层花瓣如云烟般缥缈朦胧,伞盖下,水母们颤动着流光般触须游走。
脆弱,渺小的生灵。
连给魔族塞牙缝都不够的小东西。
只是……
谢溯雪低头望向水中倒影。
灯火葳蕤,清澈水面映出少女娇俏的面容,一尾游鱼倏然游过,水面泛起涟漪,模糊她眼中轻快的笑意。
如果是她喜欢的东西。
那他也试着去喜欢吧。
视线虽是注视溪中水母,但卫阿宁还是偷偷用余光注视着谢溯雪。
却见他嘴角微勾,似乎心情颇好。
卫阿宁心下思索。
难道真的很喜欢喂鱼?
“话说回来。”
见时机正好,卫阿宁随意一问,“你平日里除了接委托除魔外,还做什么呀?”
谢溯雪:“喂鱼,练刀。”
不出意外的答案。
卫阿宁眨眨眼:“还有吗?”
记录人族特质。
闲来无事的情况下,他很喜欢带着人出入魔窟,然后抄录下他们痛哭流涕、跪地求饶的表情。
这样很有趣。
那本人族手册,想来,应当有他半个巴掌的厚度了。
谢溯雪歪歪脑袋:“抄书算吗?”
卫阿宁恍然大悟。
难怪他这么厉害。
最怕天才不仅比你聪明,而且还比你努力。
这还比什么。
比谁大头菜吃得多吗?
卫阿宁状作随意,从布包里抓出一把饵料洒下。
不经意间开口问道:“如果啊,我是说如果。”
“嗯?”
见谢溯雪注意力仍旧在溪中水母身上,卫阿宁轻声问道:“如果今天走在你身边的,是另外一个人,你也会这样子护着她嘛?”
“唔……?”
谢溯雪想了想,看了一下二人水中的倒影。
思考片刻,他语调很淡:“应该不会吧。”
他其实讨厌别人离自己这么近。
尤其是这种互相牵手,密不可分的程度。
至今为止,也只是跟卫阿宁有过。
若是同别人这般……
他想不出来那副场景。
可能会把那人的手给砍掉吧。
先前那次被卫澜拍肩,亦不过是看在他是卫阿宁亲爹的份上,没动手而已。
“噢。”
卫阿宁眸光放轻,望着水母出神。
只是应该吗?
径自出神间,耳边响起他漫不经心的声线:“你问了我这么多。”
“那我也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卫阿宁点点头说:“你问吧。”
他还是忘不掉从前闻过的那阵甜香。
那个味道过于与众不同,不似寻常香囊那般,黏腻到令人心生烦躁。
不过是靠近一瞬,就能停歇心中无休止的嘈杂之音。
若是能咬一口的话,他就能知道具体的香料名字,去市面上寻到原材料了。
思及此,谢溯雪弯眉,轻声问:“你能给我咬一口吗?”
嗯……
嗯???
她出现幻听了?
什么叫,给他咬一口?
卫阿宁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她下意识抬头看他,艰难反问:“给你?咬一口?”
这人是吸血鬼吗?
还是说他本体的妖身是狗??
怎么突然想咬人。
“不可以吗?”
“真的……不可以吗?”
少年眸中盛满朦胧光影,安静瞧人时,呈现出一种人畜无害的软意。
很容易就让人心陷其中。
这张脸蛋实在乖巧,讨人喜欢,卫阿宁没出息地看迷糊了。
耳尖发热,面色涨红。
鬼使神差般,她点了点头:“行,行吧……”
闻言,纸人猛地抬眸,眼睛瞪得像铜铃。?
不对劲。
这很不对劲。
它正欲开口之际,嘴巴却怎么都动不了。
抬眸间,对上谢溯雪逸散着红雾的眼瞳,它身子莫名一颤,软软倒下。
可意识却是无比清醒。
纸人在心中尖声呐喊。
啊啊啊啊,宁宁你快清醒点!!不准答应他!!别被这小子骗了!!
铺天盖地的冷香袭来,挥之不去,悄无声息地将她笼罩。
卫阿宁身体微僵,下意识闭上了眼。
手指垂在身侧,无所适从,只能抓紧了裙摆。
只是……
意料中的痛感并未传来。
肩颈被轻柔的鼻息拂过,卫阿宁睁开眼。
却见谢溯雪贴在她身前,垂下脖颈,鼻尖微微耸动。
像是在嗅什么味道一样。
那抹坠着玛瑙珠的红流苏耳坠,悠悠荡在眼前。
他的发丝垂落,蹭在她侧颈上,勾起一丝细微的痒意。
带着起伏的潮热呼吸宛若轻飘飘的羽毛,顺着衣领往下。
最后停驻,扎根在深处,生出无名的战栗。
好痒。
卫阿宁身体不由轻颤。
她微微垂眸,对上他目露不解的视线。
“真奇怪。”
谢溯雪沉默片刻,闷声道:“我竟是咬不出你身上的味道。”
第49章
“为什么?”
谢溯雪道:“我咬不出你身上的味道。”
语气迟疑,尾音含着股迷蒙的软,带着一丝得不到答案的茫然。
在耳边轻轻一荡,撩开连片热意。
卫阿宁感觉自己的脸大概是红透了,“你你你你……”
口中喏喏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她强装镇定,伸手抵住他的额头,将人推离远了些。
谢溯雪握住那根手指,压在自己掌心中。
面露疑惑,定定望她出声道:“我怎么了?”
周遭鸦默雀静。
他凝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视线好似捣碎过后的粘稠糯米团,有如实质般黏在她身上。
心口怦怦乱跳,卫阿宁眼神乱飘,想扭过头不看他,但又觉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一直这么直勾勾地望着,这算怎么回事……
靠得太近,这般近的距离,似乎鼻尖都快要触及到了。
心神微乱,卫阿宁垂下眼*眸,红唇微抿:“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嘛……”
谢溯雪以往也没这么难缠啊。
他到底要干什么?
“你身上很香。”
谢溯雪启唇,语调似乎有些委屈,“我想咬一口,知道你用什么香囊,然后去集市买原料,有什么问题吗?”
云散月现,有风拂开花树垂落丝绦,光影溶溶。
如水银辉掠过他眉眼,如晴光映雪,勾勒出柔和轮廓。
被这么直白盯着看,卫阿宁屏住呼吸。
指尖轻轻蜷了蜷,磕磕巴巴道:“你,你想知道的话,可以直接问我呀……”
干嘛说些什么咬不咬的。
莫名其妙,令人想岔。
谢溯雪歪了歪脑袋,面上不解之色更深,“可是,我看他们也是这么问的。”
话音方落,他手指捏着一缕灵气,往对岸挥去。
青白灵气吹落层层叠叠的花帘,露出底下一双相拥的人儿。
“夫人,今日你好香。”
锦衣男人一手握住怀中人的腰肢,深深在她肩颈处嗅了一口:“用的什么香囊呢,给为夫咬一口,尝尝味道呗。”
绿裙女子嗔他一眼,随即搂住对方脖颈,娇滴滴点了下他的唇瓣:“死鬼,想亲我就直说……”
二人亲得难解难分,似乎下一步就要以天为盖地为席。
浑然不知天地为何物。
见之,卫阿宁顿感脑子一片空白。
耳边嗡嗡作响,脑袋也好像水壶中煮沸的水,正咕噜咕噜冒着泡。
她的脸也好似如那壶水一般,慢慢变红,逐渐沸腾。
“喏。”
谢溯雪神色如常,稳如泰山:“他们也是这么问的。”
顿了顿,他又若有所思地道:“我做的难道不对吗?”
掌心攥紧衣袖,卫阿宁憋了半天。
她猛地站起身,扬手往水中扔下一块小石子,朝对面那两人喊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就不能回家做吗!!”
非要在外头搞刺激。
这里还有未成年呢!!
水花一溅三尺高,那对野鸳鸯似乎被吓到了,忙灰溜溜穿好半露的衣裳,夹着尾巴跑远。
“啊,人走了。”
谢溯雪略有遗憾,收回目光。
偏过脑袋,满心好奇地安静观察身旁的少女。
她眉眼低垂,长睫如蝶翼轻颤着,耳垂珠玉轻晃。
脸上红晕宛若涂了一层薄薄胭脂,像喝醉了酒般,想让人伸手去揉一把。
谢溯雪分神想了想。
他们今日出门,所喝的茶水中,也并未有酒啊。
为何会这么红呢。
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动了动,谢溯雪暗想。
好可爱好软,想捏。
察觉他好奇的视线,卫阿宁深吸一口气。
视死如归般闭上眼,大声反驳:“不对,这样才不对呢!”
谁家好人问个香囊配料是这么问的啊!
不要好的不学光学坏的!
“可俗话有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只不过是效仿他们罢了。”
谢溯雪眨眨眼,又凑近几分:“还是说,你骗我?”
摸了摸发痒的鼻尖,卫阿宁继续反驳,嘴硬道:“我没有!”
谢溯雪俯身靠近,与她四目相对:“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他双目漆如烟墨,其中还透着股不加掩饰的好奇。
仿佛被噎住般,卫阿宁被他问住。
沉默几许,她想了想,决定循循善诱,徐徐图之。
忽略心底那点奇怪的感觉,卫阿宁捋顺措辞后,出声道:“你想知道什么东西,其实可以去问的,你的嘴巴又不是装饰。”
“我问了。”
谢溯雪低声:“我问你能不能给我咬一口,你也答应了。”
“神农尝百草,我尝过后,不就知道了吗。”
卫阿宁不解沉默。
似乎……
好像有点道理。
咬一口等于尝一下,毕竟只有尝过后才知道味道。
只是片刻后,卫阿宁又使劲摇头。
不对不对。
她被他绕进去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神话故事不是给你这么用的。”卫阿宁无奈扶额。
算了算了,不纠结这个了。
不就是想知道她身上什么味道吗。
思及此,卫阿宁解下腰间那枚香囊,递给他小声嘟囔:“呐,这个就是我常用的香。”
都是些常见的香料,白芷蕙草花梨木之类的。
只不过她自己额外往里头添了些晒干的梨片。
见他接过香囊,卫阿宁放下心来:“对了,小谢师兄,你还想去哪里玩吗?”
她环顾四周,往最高的那座长明灯塔望去:“你要是累了,想回去休息的话也没问题,这里离卫府不是很远,咱们不走大路,直接穿过几条巷子就能回去了。”
街上游人一直没变少过,依旧人声鼎沸,灯火如昼。
也不知道出来这么久,卫澜会不会又在暗中逮她。
趁着卫阿宁说话的空挡,趴在肩上的纸人睁开眼。
视线不经意间一瞥,在移至谢溯雪身上时,它莫名嘴角抽搐。
少年眸光安静端详手中香囊。
迟疑半刻,微微张口,尖尖虎牙咬住布面那朵小小的芙蓉绣花。
纸人:?
纸人:……
服了,你小子是变态吧!
很清甜。
谢溯雪舌尖轻点齿面。
口中恍若还残留着那股清甜气息。
卫阿宁没骗他,这个香囊的味道确实如她身上一样。
只不过又有些许的不同。
少了几分温热。
掀起眼帘,谢溯雪不经意间与纸人对上视线。
那种脊背发寒的感觉卷土重来,纸人眨巴眨巴眼,又默默地缩了回去。
它看到白衣少年无声做着唇形。
——敢说出去就撕了你。
巴掌高的小纸人暗自垂泪。
呜呜呜。
没有天理也没有王法了。
纸人就没有人权了吗,天天恫吓它……
卫阿宁转过身时,谢溯雪已然恢复自然。
嘴角轻勾,面上挂着如平日那般的笑。
“所以。”
她看他指腹把玩那只香囊,出声问:“你是想回家还是继续接着逛?”
他要是接着逛也没什么问题。
无非就是舍命陪君子。
“我都可以。”
谢溯雪笑笑,道:“你决定吧。”
卫阿宁黛眉轻蹙,捏着下巴冥思苦想。
这四周还有什么地方是好看漂亮又好玩的吗?
在思考出新地点前,不远处传来一道清越男声。
“嗨,小阿宁,溯雪。”
咦?
卫阿宁回神,朝声源地望去。
却见裴不屿吊儿郎当倚在墙上朝她招手。
在他旁边,薛青怜则是在含笑安静看她。
“你俩……”
裴不屿眸光落至二人身上,揶揄道:“搁这人约黄昏后呢?”
没想到竟是会在这遇见几天都不见的人,卫阿宁笑吟吟打趣道:“哥,你跟我师姐才是人约黄昏后吧?”
她这几天都逮不到这两人。
要不是薛青怜每晚都会给她捎点小零食回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两是私奔去了。
“哈哈哈哈,我跟你师姐有正事去做呢。”
裴不屿几个点跳,从河对岸跃过来。
薛青怜紧随其后,笑笑:“方才,还以为我看错了呢,没想到你居然愿意出门了。”
“对啊,老待府里,你不怕长蘑菇呢?”裴不屿补充道。
“诶呀,瞧师姐你这说的。”
卫阿宁讪讪一笑。
自从回到滁州城后,她就在家安静躺尸。
除非有什么需要用到她的地方,才会出门。
在外面混久了,还是自己的床舒服。
卫阿宁指了指身旁的人,“我今晚不是带小谢师兄出门玩了吗。”
谢溯雪不发一言,沉默点头。
“对了,上次你同我说。”
薛青怜思忖片刻,出声:“唐箐背后的主人在此布下一件搅动风云的东西……”
夜幕昏沉,霜月明亮。
照得地上事物纤毫毕现。
忽有一道漆黑身影乘风而去。
他怀中鼓鼓囊囊的,似乎在抱着什么东西。
在他身后,有一蓝衣女郎紧追不舍。
她手中的识魔法器散发微光。
赫然昭示着,眼前这个黑影是同魔族有关。
黑影自从屋顶上一跃而下。
但他的速度显然没有女郎快。
女郎拔剑出鞘,扬手,毫不犹豫挥出几道剑气。
她剑法精湛,几乎一息间,蓬勃剑气将黑影的双腿扫断,露出底下木制构造。
零件七零八落爆开,四散分离。
那黑影手中抱着的东西摔落在地。
明亮月光一照,却是虚晃一枪。
不过是个空荡荡的木匣子。
“诶?是傀儡?”
卫阿宁清亮的嗓音打破回忆。
回想结束,薛青怜点头:“对,没错,确实是傀儡,只不过……”
她顿了顿,又娓娓而道:“它似乎只是为了分散我们的注意力。”
“又是傀儡吗?”
卫阿宁垂眸思忖。
居然还会放烟雾弹。
那东西真有这么重要?
以致于保护它的人都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出此下计。
径自沉思间,身侧响起裴不屿的声响:“目前我们联系了钟离家,等等看钟离昭怎么说。”
卫阿宁略微皱眉。
这就奇了怪了。
那只傀儡身怀魔气,怎么可能会逃脱掉钟离家的守卫检查,混入滁州城中。
钟离昭她熟悉,虽然是个很温柔很好话的邻家哥哥角色,但心细如发,也很是缜密。
钟离家应当也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人力也会有所不及之处。”
谢溯雪淡声轻哂:“魔族很聪明,不要小瞧了他们。”
“也是哦。”
卫阿宁点点头。
归一剑宗那个魔气,就是借着小鸟掩护混进去的。
合欢宗那个就更不消说了,剥离人皮,偷取身份,残忍至极。
虽然这背后有可能是唐箐一手指使的。
但该说不说,确实挺狠。
“你们这几日若是得空。”
薛青怜斟酌片刻:“可否愿意替我们去滁州城的北郊瞧瞧?”
麻烦宁宁跟溯雪,并非她本愿。
只是人手有限,还是信得过的人去调查,会更好些。
钟离家她接触不深,说不好是什么底细。
卫阿宁眨了眨眼。
嗯?
北郊吗?
好似卫澜就是在北郊设置的烟火祭场所,刚好她也能顺道去看看卫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思及此,卫阿宁点点头:“好的没问题,就包在我……”
她停顿一下,拿手肘去撞身旁不说话的白衣少年:“跟小谢师兄身上吧,师姐。”
谢溯雪略微一怔,随即漫不经心地低声笑笑:“好。”
第50章
天清气朗,金乌和煦,落下一地灿灿日光。
“今天天气也不错呢。”
放下右手,卫阿宁朝四处张望,兴冲冲道:“你看这珙桐花,像不像鸽子?”
去北郊需要穿过中央街,一路走来,街道两旁栽种满了珙桐。
游人如织,自树底下穿过,一派安乐祥和的景象。
收回目光,谢溯雪点头:“像。”
滁州人爱珙桐,遂培育出四季花开不败的珙桐种类。
此刻柔风吹拂,花叶轻晃,好似千万只白鸽振翅欲飞。
“我师姐昨晚说的事情。”
卫阿宁怀抱着小纸人,好奇道:“你有什么思绪吗,小谢师兄?”
闻言,嘴巴被芝麻烧饼塞得鼓鼓囊囊的纸人亦是抬头,望向身侧的白衣少年。
王八蛋,它绝不会忘记。
昨晚这厮回来后,还不忘趁阿宁睡着的时候,寻至厢房把它揪出来,一再恐吓。
跟个蛮横不讲理的魔头一样。
最可拍的,这人吓恐完它以后还不说话,就趴在床边看着阿宁。
怎么看都感觉很渗人……
思及此,纸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魔一向独来独往。”
谢溯雪淡声:“改造过后的寻踪法器,应当能找到残余魔气。”
“那个法器效果好是好。”
卫阿宁摸摸下巴,沉思道:“只不过需要寻到确切的地方才能用。”
寻踪法器效果固然好,但使用方式却很苛刻。
就如同她在越尘客栈时一样。
需要魔出现了,才能闻到那股甜腻香气。
至于魔会离她多远的距离,却是不得而知,只能自己去找。
想不通。
卫阿宁晃了晃脑袋。
不过她身上这个特质倒是挺好使的,只要那股能把人熏死的甜香出现,就说明周遭有魔存在。
倒是比那个检测魔气要好。
“诶对了。”
卫阿宁好奇问道:“先前唐箐说,滁州有你母亲的踪迹,你没去找吗?”
她对这事一直都没忘。
私下里托卫澜去打听,却是大海捞针。
差不多十几年前的人,就算卫澜行使城主之权,也没在文书库里找到相关的踪迹。
不过……
又撩眼看了下谢溯雪,卫阿宁纳闷蹙眉。
怎么他一点上心的意思都没有的?
谢溯雪道:“栽有白梅的地方都找了。”
他寻到时,早已人去楼空。
独剩门前几株白梅映衬残缺破损的红墙,愈显萧瑟落寞。
以及那柄插在院中的短匕。
袖中短匕一闪而过,谢溯雪指腹轻抚刀柄,垂眸不发一言。
若不是想寻回十岁至十五岁之间的记忆,他完全不必去理会那个奇怪的女人。
即使她是他名义以及生理上的母亲。
魔又不会有感情。
少年的神情始终平静无波,卫阿宁猜不透他是个什么想法,只好暂时将此抛至脑后。
默默记下这个线索。
白梅啊……
卫阿宁想了想。
滁州城四季如春,若是想栽种白梅,适合的地方并不多。
按照这个线索去排除。
也就仅剩靠近北郊的这片区域是符合条件的。
那范围也不是很大,待她空暇时捎上纸人,在感应基石碎片的同时也顺带找找。
谢溯雪侧目,不动声色看她一眼。
她今日穿得不似他们那天出门时绮丽繁复,只一袭低调轻便的绿罗裙,发髻高挽,露出莹白小脸。
径自沉思间,丰润唇瓣微抿,指尖搅动袖口。
看起来,好像是情真意切在为他想办法。
身旁人安静太久,卫阿宁以为谢溯雪不开心,便安慰般拍拍他手臂:“没关系,会有办法的。”
一路闲聊,不知不觉抵达北郊。
此处视野空阔,远远望去,虹桥飞贯琴江支流。
跨过虹桥后直达游园,花焰赏台已搭建好大致框架,祈愿树亦是装饰得七七八八。
侍卫们在人群中穿梭,来回指挥。
卫阿宁探头,在人群中搜寻片刻。
竟然没看到卫澜。
昨晚她回去时听管家爷爷说,卫澜这几日都没回府里,直接宿在了北郊。
见找不到卫澜,卫阿宁也就放弃了:“我们从那里找起?”
这个任务真的太高难度了。
线索全无,没头没尾的,不知从何寻起。
思索片刻,谢溯雪沉吟:“先检查一下护城屏障有无松动。”
“好。”
卫阿宁点点头。
不过她对护城屏障倒是蛮放心的。
依稀记得,这个屏障是某位大能修缮的,维持效果可达几百年。
一刻钟后。
卫阿宁拿上城主令牌,带着谢溯雪顺理成章进到阁楼。
大概很少有外人进到存储阵法基石的阁楼。
甫一踏进内室,卫阿宁便闻到一股强烈的尘土气息,“咳咳——”
收在内室的阵石悬于半空。
表面通体雪白,弥散开如月华般的淡淡光晕。
点点白茫如潮水荡漾,个中浓郁的灵气缓缓逸散。
“唔……”
卫阿宁摸摸下巴,望着那枚璀璨阵石径直出神。
滁州城四方都压着一枚蕴含极强极纯粹灵力的阵石,以供护城屏障正常运转。
只是北郊的这枚,怎么这般奇怪?
好似有些强过头了。
像是有人强行调高了它的频率一样。
不太懂阵法运行的基础,卫阿宁思索片刻,出声道:“小谢师兄,阵法基石这种运转速度,算正常吗?”
思忖几息,谢溯雪摇摇头:“不太正常。”
端详那阵法基石半晌,他开口道:“这是它的防御机制被启动了。”
嗯?
平白无故的,怎么突然启动了防御机制?
卫阿宁想了想,又道:“难道是因为那只带有魔气的傀儡人缘故?”
不然她想不出还有别的原因。
谢溯雪淡声:“不无可能。”
只是下一刻,他眼风掠过某一处角落时。
黑刀顺势而出,穿过窗纸,直直飞去。
室外是一条幽暗长廊,谢溯雪追了出去,持刀立于中央,环顾四周。
个中幽暗,尘埃在晃动的灯火下飞舞,灯火之外的地方却是一片黝黑。
黑暗宛若矗立于深渊的巨物,逐渐将光亮一寸寸蚕食殆尽。
卫阿宁掀帘走出内室,“怎么了?”
良久,谢溯雪出声:“有东西跟着我们。”
闻言,卫阿宁眼睫倏颤。
他没说是人还是别的什么,只单单说了一句东西……
不自觉搂紧怀中纸人,卫阿宁蹙眉道:“是人还是?”
竟能躲开他们警惕的范围。
连谢溯雪没察觉到,不动声响一直跟在他们身后。
眼光扫过长廊尽头的另一侧时,卫阿宁眯了眯眼。
那处似乎有一个略暗的高大黑影……
见她眸光直直凝视那处,谢溯雪轻声:“你在看什么?”
像是想到什么,卫阿宁眼睛滴溜溜一转:“小谢师兄,你能不能帮我去看看,角落里的那个是什么呀?”
她胆子小,可不敢一个人去。
定睛凝视她半晌,谢溯雪轻笑:“好啊。”
话音方落,他便率先迈开腿,往更暗处走去。
几息过后,那处传来少年漫不经心的声音。
“没什么东西,可以过来了。”
闻言,卫阿宁放下心来。
那应该是没什么东西了。
要是有东西的话,谢溯雪肯定第一时间就干掉它了。
卫阿宁遂毫无防备地往他身边靠近。
只是待看清面前的东西后,忽地发出一声尖叫。
“啊啊啊啊啊!!”
“这,这,这——!”
一架惨白的人形骷髅静静矗立在阴暗角落里。
投落在地上的阴影微颤,身上尚未风化的粗布麻衣轻轻晃动。
一双空洞洞的眼直勾勾的,无声注视着来人。
哇呜!好可怕!!
这是什么东西啊!!!
这里怎么会有骨头啊!!
卫阿宁回身一跃,跳入谢溯雪怀中,手死死搂住他的脖颈。
边搂还边不忘捶他一拳,“你吓我!!!”
谢溯雪用手臂托住怀中少女的双腿,语调轻松自在:“有什么好怕的。”
更为残忍恐怖的画面,她大概都没见过。
譬如……
墙壁地面都是飞溅,满地断肢残臂,血肉脏污糊弄成一团。
明明心脏还在跳动,人却已经死了。
宛若凶案般的现场。
谢溯雪安静回想起过往的经历,一时无言。
只是……
他垂眸望向怀中人。
她似乎很害怕这种血腥恐怖的场景,连身上的色彩都变得扭曲起来。
谢溯雪默了默,用空的那只手安抚般拍了拍她的脊背:“没事了,别怕。”
“我不要相信你,呜呜呜——”
卫阿宁逐渐从惊吓中回神。
只是仍旧埋在他肩颈处不敢抬头:“你老是故意吓我,我胆子小,只是想让你来这儿看看有什么东西,然后再告诉我的。”
虽然也是有自己一点点的小心思……
谢溯雪:“……”
他默了默,复而又出声道:“真没有奇怪的地方,我检查过了。”
只是人族死后的遗骸,不曾有别人在其身上施展过邪术或者符箓暗器之类的。
甚至连死亡,都是很正常的死因。
窒息而死。
总而言之,是一架很安全的骷髅。
平复好心情后,卫阿宁逐渐从他身上滑下来,拿袖子轻轻擦去眼角溢出的水光。
她深吸一口气,这才转过身,视线落在那架骸骨身上。
“大人大人,有怪莫怪有怪莫怪……”
卫阿宁双手合十,边念叨着边小心翼翼朝骸骨所在位置靠近,蹲下。
她顺手从储物镯内掏出根蜡烛点燃。
明亮烛火的映衬下,骨头架子莹白无比,呈现出一种珠玉般的光泽。
在灯火下极明极亮,宛若滟滟晶石。
不像骷髅,倒更像是艺术品多一些。
“这么看起来……”
卫阿宁小声嘀咕:“居然还挺漂亮的?”
她其实接受程度还挺高的。
只要某一个点足够漂亮好看,就能忽略其他的地方。
纸人无语凝噎。
别是跟谢溯雪呆久了,人也逐渐开始变得扭曲变态起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