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纸人径自怀疑纸生中时。
那厢的谢溯雪走来,同卫阿宁一起蹲下。
他手指轻抚过莹白骨面,摩挲片刻后,语调懒散:“摸起来,骨质还可以,至少生前是富贵人家。”
“拿来做骨笛的话,音质应该相当不错。”
纸人:……
你们两个不要用着张长得很乖的脸,一本正经说出些很恐怖的话啊!!
“你说话不要那么恐怖好不好。”
卫阿宁白他一眼,视线转而又回到面前尸骸上。
尸骸仅剩副骷髅架子。
完全看不出它的具体年龄,也分不出到底是谁。
至于为何色泽如此莹白无暇,以她浅薄的知识,只能归于钙化得太彻底了吧?
大概?
她不是很懂这些。
听闻药王谷中人很会摸骨。
并且还能根据骨头来推断死者生前大致相貌与身高之类的。
可惜滁州城离药王谷十万八千里远,若现在去请来鉴定这具尸骸,怕是也来不及了。
卫阿宁沉思须臾。
举起蜡烛,借着烛光,视线在这狭仄的角落中来回巡视。
地上积聚一层厚厚灰尘,几滴深色液体如凝固烛油般粘在墙体上。
凝视近在眼前的奇怪液体,卫阿宁轻“咦”一声。
她掐亮灵佩,正准备同薛青怜简单说了一下现场情况时。
不经意间,眸光流转。
抬眸望去,长廊幽暗安静,卫阿宁手中烛火轻微晃动。
再眨眼,自廊道尽头起,一盏盏油灯骤然亮起,无风自晃。
却在一息后,又逐次熄灭。
而她手中蜡烛散发的微弱光亮,被快速蚕食。
谢溯雪手指轻移,抚上腰间黑刀。
光亮褪去,漆黑重现。
目之所及,是如萤火虫般忽明忽灭的光点,如同勾引游鱼咬钩的诱饵。
烛光勉强照亮身边几寸的地方,卫阿宁护住手中蜡烛:“这是怎……”
话音未尽,一股明显比周边色泽更深的暗色扑面而来。
“小心。”
谢溯雪道:“不要离开我身边。”
只是下一刻,暗色如凛冬时的霜冰一般,无声且迅速地把所有物事拉入其中。
耳边是接连不断的阴风怒号之音,夹杂着不知名的尖叫声。
宛若有人在黑板上用指甲用力抠挖,尖锐刺耳。
被暗潮吞噬之前,谢溯雪迅速握住她的手掌。
“谢溯……”
眼前骤然变暗。
握在手上的力道消失不见,卫阿宁再眨眼时,熟悉身影已然不在。
鼻尖萦绕若有似无的水汽。
湿漉漉的,挥之不去。
“咳咳——”
卫阿宁掩唇,咳嗽几声。
瞥了眼空空如也的掌心,她幽幽叹气。
暗潮席卷得太突然,即便是谢溯雪反应够快,立马握住她的手,也被隔开来。
不知道他被传送到哪儿了。
那暗潮是什么东西?
竟这般厉害。
卫阿宁环顾四周。
眼下,她正处于一块断崖之上,举目望去,远处可见巍峨群山。
而眼皮子底下,则是一座灯火通明的城池。
空中飘着一团又一团,在径自发光的白色光团。
藏在怀中的纸人钻出个小脑袋:“咦,滁州城地下竟有龙脉存在?”
龙脉?
闻言,卫阿宁示意它继续说:“那是什么?”
“龙脉可是个好东西,滁州城能有如此繁华,离不开龙脉支持。”
纸人连绵群山,疑惑道:“只不过,为何这龙脉却是沉入地底下了?”
即便纸人说龙脉是好东西,卫阿宁也不敢放松警惕。
她抽出乌剑,紧攥在掌心中。
卫阿宁仔细观察那座凭空出现在眼前的城池。
只是……
:=
这城池,不就是滁州城的翻版吗?
连她先前买饵料喂水母的小店,上面红漆招牌的字亦是一模一样。
若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那便是琴江消失了,群山替代掉它的位置。
卫阿宁当机立断,迈步朝前:“我们下去看看。”
一路灵活躲开那些飘在空中的奇怪白团,卫阿宁带着纸人来至城门不远处。
距离城门越近,那股阴寒之气越重。
甚至连发丝都凝结出一层薄薄白露。
总觉得,不太对劲……
卫阿宁把乌剑握得更紧。
刚刚在纸人的描述中,龙脉应当是充满阳气之类的。
但这底下,非常阴冷。
这又是什么情况?
城门口的守卫表情严肃,正有条不紊检查过路人的凭证。
收剑入鞘,卫阿宁静气凝神。
若无其事般混进入城队伍,靠近末尾的一位老妇人。
“请出示凭证。”
守卫例行伸手。
卫阿宁眼珠滴溜一转,双手合十,诚恳道:“守卫大哥,我是跟着我外……”
她说话的声音逐渐在守卫面色中变小。
“这种理由,没有一千也有一万,我听过无数遍了。”
守卫神情不耐,正欲驱赶卫阿宁时,视线不经意间瞥过她腰间佩环,肃然道:“恭迎阿雅大人!”
下一刻,他立马跪倒在地:“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冒犯阿雅大人,还请大人宽恕……”
嗯?
视线随着他的目光往下,卫阿宁心中疑惑。
腰间系的,是谢溯雪送她的三环玉佩……
虽然不知道这个阿雅是何方神圣,但能让她此刻混进城中就行。
思及此,卫阿宁眼珠一转,捂唇虚虚咳嗽几声,语气深沉:“无妨,谅你也是按规矩行事。”
她话音微顿,瞧着周遭来往的人,又出声道:“城中近况如何?”
“回禀大人。”
守卫恭敬弯腰,拱手道:“城里境况尚可,并无大事发生,十分安全。”
卫阿宁并未出声,只随意扫了他一眼。
见她目光上下淡淡扫视着自己,守卫额上顿时飙出冷汗,极有眼色道:“只最近琳琅典当行要举办鉴宝大会,事先放了不少噱头出来,所以进城的人多了起来……”
琳琅典当行?
地上的滁州城似乎没有这个典当行来着。
难道是仅存于地下?
卫阿宁默默记下这个名字,“我知道了,没你的事,可以下去了。”
她随手扔出一小锭金元宝,眼眉微挑:“我来的事情,不准告诉任何人。”
“多谢阿雅大人!”
殷勤接过金元宝,守卫毕恭毕敬道:“下官明白下官明白,阿雅大人想μ服私访,下官嘴巴定然闭得死死的,绝不告诉其他大人。”
居然还有其他人在把控地底下的这座滁州城?
卫阿宁边思考着边迈开腿走入城中。
地下常年无光,城中处处都点着灯笼,将街道两旁的商铺照得分外清晰。
大概是守卫口中鉴宝大会的缘故,街上来往的人群熙熙攘攘,十分热闹。
腰间的三环玉佩太显眼了,卫阿宁躲进一处小巷里,将其摘下,妥善收入储物镯中。
这玉佩的目标太大,连守城的普通守卫都认得出来。
而她又并非那位阿雅大人。
若是碰见那位大人的熟人,被发现是她冒名顶替的话,那就完蛋了。
纸人悄悄仰头,“哇阿宁,你刚刚装得还挺像。”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她就是传闻中的那位阿雅大人。
卫阿宁下巴微扬,颇有些骄傲道:“害,不就我爹城主那套官话嘛。”
她学得可像了。
只是片刻后,卫阿宁又扁着嘴,小声回应:“这里似乎是个能限制人灵力的地方。”
方才那守卫拦着不给进城时,本想调动体内灵力来着。
结果却是空空如也,凝不出一丝灵力。
要是谢溯雪在就好了。
他不用灵力也能带着她闯得进来。
纸人摸摸下巴,若有所思:“按理说,龙脉并不会限制人的灵力。”
相反,龙脉中的龙气比普通灵气更为精纯。
还会更有助于人妖二族,加速修炼进城。
其中也包括魔族。
摸不着头脑,卫阿宁只胡乱猜测,提了一嘴:“也许是龙脉出了问题?”
“龙脉很强韧的,不会随随便便出问题。”
纸人白了她一眼:“若是龙脉出了问题,滁州少不了灭城之灾。”
届时还有无滁州的存在,都不好说。
卫阿宁不好意思地挠头:“哈哈哈,原来是这样的吗……”
还是她书看的太少。
这回长见识了。
收拾妥当后,卫阿宁从小巷中钻出,眸光在琳琅典当行的招牌处掠过。
纸人小小声在耳边道:“阿宁你看到没,朝这走来的那个人光着膀子,整个后背都是烧伤的疤痕!看起来好可怕。还有个穿华服的公子哥,身边跟了一群人,那手脚那步伐,全都是练家子!”
“他们看起来都很不好惹的样子,我们快走吧……”
卫阿宁看了眼那位脚步虚浮的公子哥,若有所思。
心中一个计策忽然浮现。
典当行鱼龙混杂,应该能套出不少消息吧?
参加鉴宝大会应该是要邀请函的吧……
一个时辰过后。
“恩人,不喝了吗?”
卫阿宁放下酒壶。
拍了拍烂醉如泥,倒在桌上的人,“真的不喝了?”
纸人悄悄从背后探出脑袋:“他醉死过去了。”
为防止意外,它还给他点了个睡穴。
确保能一觉睡到第三天的那种。
“诶,行了行了。”
手指在公子哥腰间摸索一番,卫阿宁找到邀请函后,迅速起身换回常服,“咱们该跑路了。”
望着她麻利的动作,纸人好奇道:“阿宁,你怎么知道这人好下*手的?”
指间夹着张描金邀请函,卫阿宁很是好心情道:“这人一看,就是个被酒色掏空的公子哥啊。”
脚步虚浮,面色蜡黄。
肯定没少去花楼。
所以她模糊面容,扮个貌美柔弱孤女,坐等好心人收留云云。
手拿把掐的事情。
事实证明,她的猜想并没错,这公子哥一钓就上钩。
“嘁——”
临走前,卫阿宁踹他两脚,“登徒子,还敢占我便宜。”
“就是就是。”纸人也使劲往他身上踹了几脚。
利落推开窗户,卫阿宁爬上窗棂,一跃而下。
裙裾飞扬,在空中划出道凌冽的弧度。
看着她熟练跳窗,纸人歪歪脑袋,出声:“你对这个跳窗流程好熟悉。”
甚至动作看起来比谢溯雪都要熟练,轻巧。
“咳咳——”
卫阿宁矜持点头,“只是偶尔偶尔,偶尔啦。”
印象里,原身小时候为了出去玩,躲开卫澜跟管家,爬墙跳出卫府,一套流程下来,极为熟练。
她在合欢宗不跟谢溯雪胡闹。
那是因为她是个安静乖巧的可爱师妹,不能毁了在女主眼中的形象。
理了理发髻衣摆,卫阿宁来到琳琅典当行门口,将手中描金的邀请函递过去。
看完邀请函后,店员将她迎入阁内。
“小姐,请随我来。”
递给店员一粒金瓜子,卫阿宁微笑道:“多谢。”
瞧着那颗色泽金亮的瓜子,店员的态度愈发殷勤。
一路走来,还主动介绍了不少本次鉴宝大会上要鉴定的宝贝。
瞧着店员一百八十度的转变,纸人撇了撇嘴。
还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鉴宝阁内,古色古香的厅室摆着名贵木料做的桌椅,千金难求的鲛珠不要钱般镶嵌在花鸟屏风之上。
卫阿宁以扇掩面,不动声色打量周遭一切。
这琳琅典当行里,还真是个销金窟。
富贵程度能同合欢宗有得一比。
第52章
被引入雅间之际,早有殷勤店员已沏好热茶,候在一侧。
卫阿宁借着扇子,不动声色打量起四周。
二楼回廊上,已有不少或穿金戴银、高调张扬,或低调朴素、看不出底蕴的买家落座。
大概是没见过孤身一人进来拍卖的,他们中间的人,或多或少,此刻的视线都集中在卫阿宁身上。
贴在她肩上的纸人有些站不住脚。
小手紧揪住一点布料。
一道珠帘落下,隔绝了对面那些窥探的目光。
卫阿宁稳稳抓住手中缂丝扇,老神在在地落座。
隔着扇面,她长舒一口气。
好险,差点要装不下去这幅姿态了。
左右两侧的人在小声议论着,卫阿宁偷偷竖起耳朵去听。
留着八字胡的胖商人道:“听说这次鉴宝大会上有不少好东西,这次的藏品也很丰盛呢。”
又有另一带着玉冠的买家道:“我看册子上的这个白玉尊就不错,就是不知品质如何。”
“品相尚可吧,不过重头戏的话,还得是那个。”
胖商人悠悠饮了口热茶:“我听说,琳琅阁里的人,挖到了龙矿,那可是藏在龙脉里极其稀有的矿石呢,千金,哦不,万金难求。”
龙脉,被挖出来了?
卫阿宁下意识看向纸人,却见后者面色一凛。
只是待她再次回神去听时。
那厢的话题已换了个新的,没听到更多有关龙脉的消息。
“这位小姐看起来很是面生啊。”
隔着一道纱帘,与她同坐在一侧的客人出声:“是第一次来吗?”
想来透她的底细?
“先前同家父来过。”
卫阿宁眼眸弯弯,下巴轻轻朝某个角落一扬,浅笑道:“眼下,父亲让我一人来长长见识罢了。”
她今日梳了朝天髻,一身缠枝花纹绿罗裙,款式虽简单,衣料却不凡。
语调柔和,温声细语,落落大方。
是寻常贵女的姿态。
但说话滴水不漏。
自知问不出什么东西,那客人见状,也不再多言,只礼貌颔首应了声“好”。
“叮铃叮铃——”
几声清脆铜铃声响起,周遭人的谈话声逐渐落了下去。
一位身穿青色长衫的中年男子出现在一楼中央的圆台上。
眼神精明,动作干练,一看就经验丰富。
男人扬了扬小木槌,朗声道:“感谢各位贵客赏光,在本次鉴宝大会开始前,我们特别邀请了阿黛大人。”
“阿黛大人可是我们这儿响当当的大人物,同时也是古玩字画的大行家,博古通今,就没有阿黛大人鉴别不出的宝贝。”
阿黛大人?
莫不是同那守卫口中的阿雅,是同出一源的?
捏着扇柄的力气不自觉加重,卫阿宁蹙眉垂眸,神情疑惑。
只是那守卫口中的阿雅,似乎同这位阿黛关系不太好的样子。
不然也不会说出什么嘴巴闭得紧紧的,不往外说之类的话。
卫阿宁掀起眼帘,随着大家的目光,瞥向那位阿黛大人。
木屐慢悠悠敲立在地板上,发出阵阵悦耳的落地声。
身姿窈窕的美人踩着妖娆步子,走至圆台前。
“呵呵,李老板谬赞。”
眼风随意掠过某个位置,阿黛笑吟吟道:“今个,我也不过是来长见识的,各位无需在意,祝你们都购得自己心仪宝物。”
她身上衣裙在灯光下,流淌出一种宛若星空的色泽,随着腰肢的扭动,泛起盈盈秋波,风情万种。
阿黛话音落下,现场气氛顿时变得热络。
陆续有藏品被推出来。
“五万!”
“十万!”
“我出五十万!”
“成交——!”
喊价的声音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对那些拍品不感兴趣,卫阿宁收回视线,若有所思垂眸。
她回想起自己从进城到琳琅典当行,一路上发生的事情。
却也没感觉出有什么特别奇怪之处,只不过卫阿宁却感觉周身都不自在。
像是第六感在冥冥中警告什么一样。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但似乎是这座滁州城在排斥她。
卫阿宁抿唇,无声与纸人在识海中沟通:【小纸,我们方才来时,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有点,我也觉得很怪。】
纸人小心翼翼看了眼四周的人:【这个翻版的滁州城,看起来有些邪门。】
这个地下滁州城,太古怪了。
不太像凭空出现的,因为这个琳琅典当行里的某些物件包浆得都像是抛光了一般。
所以历史应该挺久远的了。
卫阿宁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什么思绪。
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借助一下外挂,她轻声问道:【小纸,你能给我开一下天眼吗?】
纸人点点头:【可以。】
两指并拢捏诀,卫阿宁闭上眼,复而睁开。
所有人与物皆在天眼中变成白茫茫的一个小点。
他们身上气运冉冉升起,如同不灭之火。
甚至可媲美裴不屿与薛青怜身上的主角气运。
卫阿宁有些惊讶。
这些人的气运……
也太强了。
只不过,为何命魂却是熄灭了?
视线环顾周遭众人时,卫阿宁顿时瞪大了眼。
这是……
【都都都都,都是些死人啊!】
纸人身上一阵恶寒,毛骨悚然。
全都是些空有气运而无命魂的死人。
【他们能有气运,估计是龙脉的缘故。】
【依托着龙脉中的真龙之气,维持着生机。】
纸人缩了缩脑袋:【但实际上,他们早就已经死了!现在你看到的,估计是类似于活死人般的存在。】
卫阿宁脊背发寒。
瞬间感觉圆台上的拍卖师似乎都变得面目狰狞起来。
拍卖锤发出的沉闷敲击声不像在倒计时,更像是她小命飞飞前的走马灯。
【阿宁,此地不宜久留。】
纸人扒紧她身上的衣裳:【我们赶紧走吧。】
“我也——”
卫阿宁咬牙,举着缂丝扇的手轻颤,手指险些捏断扇柄。
几乎是缝隙中吐出几个字:“很想走啊。”
但是,那个阿黛。
为什么一直在楼下看着她。
难道是露馅了,被她发现自己与他们的不同?
精神高度紧绷,身体亦是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不过是一息的功夫,几乎是阿黛出手之际,卫阿宁迅疾起身。
她扬手将案上茶杯掷出,砸向厅中灯盏。
灯盏被砸得粉碎,光线顿时变得阴暗。
拍卖被迫中止,人群因突如其来的黑暗而变得混乱不堪,爆发出一阵阵惊慌混乱的尖叫。
见势,卫阿宁搂着纸人,猫下腰。
按照来时记忆,贴着墙根迅速往出口处走。
“抓住她!”
阿黛略尖锐的女声响彻大厅。
“不准让她跑了!”
“谁敢让她跑了,我就杀了谁!!”
乒乒乓乓、兵荒马乱的脚步声响起。
客人们凄厉的哭声与刺耳尖叫在耳边齐齐炸开。
在黑暗中颜色略深的衣角在眼前匆匆走过,卫阿宁怀抱纸人,蜷缩在处狭小的暗角中,大气都不敢出。
桌椅被碰到,瓷瓶被打翻。
甚至还有几块碎瓷屑透过缝隙,扎进了她的藏身之处。
纸人悄咪咪抬眸看她:“阿宁,你还好吗?”
“还,还好,就,就是……”
额上冷汗直流,卫阿宁小小声回应:“腿,腿有点软。”
方才她趁乱摸到大门处,结果却是被提前锁上了。
即便是用力撞门,也没办法撞开。
根本出不去。
只能折返回头,躲在这处木柜里。
“这太惊险了。”
纸人扑倒在她怀中,嘤嘤地哭:“还好你急中生智呜呜呜,否则我们就被抓住了。”
“没事没事,我们不要怕。”
偷偷顺着柜门缝隙,卫阿宁朝着外面张望一眼。
方才她砸灯引起的骚乱已然平息,此刻,安静得似乎只剩下她的呼吸声。
“为什么外面这么安静了?”
纸人抬手擦去面上残留的泪痕:“难道是他们都走了?”
“不知道。”
卫阿宁道:“我感觉,应该是走了?”
毕竟她都躲了这么久,也没被发现。
那就说明,那个阿黛,应该是去别处搜查,不在此处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身子都因长时间蜷缩在一个地方而变得僵硬。
卫阿宁松了松肩膀,试探般挪动一下发麻的腿。
只是,周遭此刻却逐渐弥漫一股甜腻惑人的香气。
她霎时瞪大了双眸。
怎么回事!
这是魔族的味道。
此处竟然有魔族存在。
完蛋,她被限制了灵力,根本没办法使出剑招。
卫阿宁咽了咽口水,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心,我命令你!别跳那么快!
要被魔族发现了!
卫阿宁双手合十,暗自祈祷。
希望这个柜子能安全点,就让她再躲一会儿吧,别被魔族发现了。
不然以她现在的实力,被限制到连控灵术都使不出来,肯定是小命飞飞的后果。
总不能就这么倒霉,被发现了吧……
“阿宁,别怕。”
拍拍她肩膀,纸人出声劝慰道:“我们一定能出去的,不要慌。”
“没事的没事的,我一点都不慌……”
卫阿宁点点头,勉强按住自己发抖的手。
一人一纸正说着悄悄话。
毫无征兆地,外头闪过一瞬白光。
微凉的风顺着柜门缝隙穿过,其中夹杂着一丝灰尘的气息,风吹动卫阿宁额前的碎发。
哪里来的风?
卫阿宁心生疑惑,下意识贴在柜门处,抬眼望去。
柜门外站着位妖娆美人。
身段婀娜,恰如秋日海棠。
她脑后用玉簪松松挽起一个发髻,白得发光的藕臂上搭着一柄长烟杆。
烟杆中的烟丝微燃,升腾起袅袅白色烟雾。
不知是哪处发出的光亮一闪而过,照亮她狭长的狐狸眼。
一张艳丽得无出其右的面容。
与卫阿宁四目相对,她唇角弯弯,笑意慢慢扩散在面上。
那双勾人的狐狸眼,闪烁青光。
“呀,小家伙,抓到你了。”
第53章
“阿宁师妹,醒醒。”
卫阿宁皱了皱眉:“唔——”
脑袋晕乎乎的,像是有人往里头塞进了个陀螺,要把她转晕。
有温热灵力在筋脉中一遍遍游走,洗涤着周身的疲劳。
好舒服……
卫阿宁微微睁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雾气散去时,少年熟悉的散漫表情赫然在目。
连带着那点红流苏耳坠都成眼前的一抹亮色。
勉强用手肘撑起乏累的身子,卫阿宁下意识张了张嘴,轻声唤道:“小谢,师兄?”
眼角余光注意到,她如今正身处在一个山洞中。
山洞干燥阴凉,不算狭窄。
有溶溶日光从外头钻进,带起一片光亮。
而她眼下,正躺在一块石台上。
卫阿宁拍了拍脑袋,意识尚有些昏沉。
她刚刚,不是被那个狐狸眼女人给抓住了吗?
怎么一睁眼,就来到陌生山洞了呢,而且谢溯雪也在身边。
他不是同她分开了呢?
“阿宁!”
纸人贴在她怀中,嘤嘤嘤地叫:“呜呜呜太好了,你终于醒了!可把我担心死了。”
眼前景物旋转的趋势逐渐变缓,卫阿宁茫然看向怀中过于热情的纸人,神情有些许呆滞。
记忆似乎还停留在狐狸眼女人抓走自己。
她们互相拉扯间,不知为何,眼前突然一黑,被敲晕后不省人事。
“怎么,被敲傻了?”
谢溯雪抱臂环胸,斜倚在石壁上。
不解地晃了几下脑袋。
脑后发尾随他动作左右摇晃,甩出两三下漂亮的弧度。
“小谢……”
卫阿宁正欲出声,喉咙间却干燥无比。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一样,“咳咳……”
纸人贴心递上水壶。
期间还解释了一通谢溯雪是如何找到她们,然后把人救出去云云。
喝了几口水,卫阿宁勉强感觉自己的喉咙缓了过来:“小谢师兄,你怎么找到我的?”
她不是没尝试过在那个地下滁州城内用灵佩联系谢溯雪。
可得到的只有石沉大海。
日光照不到的角落,谢溯雪挑眉,颇有些意外。
他站直身,忽地靠近一步。
高大的、漆黑的影子覆下,像是要完全拢住她一样。
垂眸看着她,谢溯雪嘴角轻勾,用一种看三岁小孩般的眼神说:“典当行,二楼,我就在你对面。”
诶?
卫阿宁不免得有些惊讶。
抬眸望进那双漆黑的眼瞳,理直气壮道:“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她明明有给他发讯息来着!
谢溯雪看她半晌,随即轻声笑笑:“看你跑过来跑过去的样子,挺好玩的。”
“你!”
卫阿宁霎时瞪大眼。
正欲站起身时,却忽感脚下传来钻心痛感。
一瞬身形不稳,她又坐回石台上。
“嗷嗷嗷!!!好痛!”
谢溯雪收敛面上戏谑,正色道:“怎么了?”
卫阿宁黛眉紧蹙,小脸也挎了下来:“不知道,可能是跑的时候撞上了什么东西,然后摔了一跤。”
灯被她砸了后,整个拍卖厅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到。
不过那时小命都快飞飞了,也管不了那么多。
弯腰摸了摸此刻热辣辣的脚踝,卫阿宁轻轻抽了一口气。
“我看看。”
谢溯雪单膝半跪在地,手掌握住她的脚踝。
“嘶——”
不习惯别人这么握住自己,卫阿宁紧张地绷直脊背,下意识想抽回脚,“我没事的……”
只是,掌住脚踝的那只手力气大得出奇。
无论她怎么折腾都径自巍然不动。
斟酌片刻,卫阿宁想了想:“要不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吧。”
这个地下滁州城太古怪了,还是先找到出口为好。
“别动。”
谢溯雪轻飘飘看她一眼:“不然我只能把你腿卸了,然后再重新装上去。”
扁扁嘴,卫阿宁别开眼,不情不愿地回了声:“喔……”
褪下鞋袜一看,原本白皙的皮肤已然变得红肿,关节处亦是肿大了一圈。
“天呐阿宁,你怎么都不说的啊。”
纸人泪眼汪汪地抱住她脖子,“疼不疼啊?”
“还,还好?”
卫阿宁挠了挠头,含糊地应了声。
其实已经过了最疼的那个时候。
躲在柜子里,紧张的心情盖过了身上的疼。
事后可能是身体已经习惯了疼感,就没感觉有多疼。
捧起脚踩在自己膝盖上,谢溯雪端详片刻,道:“骨头错位了。”
卫阿宁垂眸,望向脚踝:“啊?这么严重的吗……”
还以为只是稍微磕到了。
没想到竟是到了骨折的份上。
“我帮你推回去。”
谢溯雪神色淡淡。
只是眸底闪过一丝红芒。
没把那群该死的活死人给剁碎了喂鸟,真是太可惜了。
虎口重新握住那节脚踝,谢溯雪略微垂下眼帘:“推回去后再涂点药,应该就没什么大碍了。”
卫阿宁:“会不会很疼啊……”
谢溯雪微笑:“……你猜呢。”
空气一时静默。
摸了摸鼻子,卫阿宁心虚道:“你能行吗?”
先前在八门幻镜时,谢溯雪连包扎都不会,现在就学会正骨了?
这感觉就像是短短一月内,一下子从实习生,迈步到主治医师的水平。
谢溯雪老神在在,手指在皮肤上轻轻击打。
朝她回了个笑容,“你猜。”
卫阿宁:“……”
她不猜!
指腹在伤处来回摩挲,带来一丝丝轻柔的痒意。
谢溯雪大概是在摸索着哪处的骨头错位,以便更好下手。
可脚踝处的皮肤细腻敏感,手指不轻不重划过时,像极了一种折磨。
死死咬住下唇瓣,卫阿宁垂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
好煎熬,能不能快些。
她要受不住了。
“能不能快点啊,小谢师兄。”
拿另一只脚轻轻踢一下他的大腿,卫阿宁语气软了下来,“你真的会治吗?”
别是个庸医吧?
“会有点疼,做好准备。”
卫阿宁深吸一口气,面上视死如归:“来吧!”
谁怕谁呢!
闻言,谢溯雪微微仰头,抬眸含笑看她。
那双澄澈黑眸在日光中愈显剔透无害,连长睫都安静沾染了一点碎金。
乖得不像话,仿佛她此刻伸手去摸一把他的软发也不成问题。
“那我开始了?”
指尖轻轻蜷了蜷,卫阿宁垂下眼,暗自嘀咕几句。
又在拿脸去哄骗她……
“行行行,你快些——啊!!!!!”
谢溯雪腕间用力一推。
只听得“咔哒”一声脆响,伴随着卫阿宁杀猪般的惨叫声,在山洞中响起。
疼得另一只脚下意识抬起,登时往前踹。
谢溯雪一时不察,险些被她踹中。
他侧身一躲。
那只脚便踩了个空。
卫阿宁眼睁睁看着身体因为惯性往前飞扑。
在脸即将着地之际,一只手把她捞了起来。
“有那么疼吗?”
面上疑惑之色更重,谢溯雪扶稳卫阿宁重新坐好,蹲下身给她涂药。
他手上动作不停,思绪却有些飘远。
还记得。
年少时为锻炼控灵术,他父亲派来的夫子,曾用小铁锤,一根根敲击指骨。
然后命令他重新握刀,练习刀法。
那夫子的小铁锤砸下来时很有技巧,只敲碎了十指的骨头。
而骨头与骨头间的筋脉却是依旧牵连着,不至于让他的手动不了。
见少年许久未曾出声,卫阿宁出声唤他:“小谢师兄?”
谢溯雪回神,垂眸看她:“嗯?”
“你在想什么?”
卫阿宁在他面前扬了扬手。
呆呆的,像块木头一样。
“没什么。”谢溯雪摇头,问:“脚,好些了没?”
“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
起身,卫阿宁尝试性抬脚,放下。
往前行了几步,她心下一喜:“你看吧,我恢复能力可好了。”
只是下一秒,熟悉的刺痛传来,疼得卫阿宁龇牙咧嘴的,单脚抬起,金鸡独立。
对上谢溯雪的视线,她尴尬笑笑:“要不,再歇歇?”
纸人:……
逞强可不是个好习惯啊。
愣神之际,它听到谢溯雪一贯散漫的声音:“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尽早出去。”
嗯?
嗯???
卫阿宁哑然沉默。
咱两不是好搭档吗,怎么跟她想的不一样啊!
少女震撼不解的模样过于有趣,谢溯雪极淡扬了下嘴角,缓声道:“我背你走。”
“诶?”
心中惊讶过剩,卫阿宁小心翼翼问了他一句:“真的可以吗?”
她可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眼下,这崴到的脚确实走不动道。
若真让她赶路的话,一蹦一跳像袋鼠那样往前走也不是不行。
就是会走得很慢而已。
“上不上来?”
“上上上!”
见她有了动作,谢溯雪顺势转身,利落蹲下。
脊背挺得直直的。
在上面攀岩都没问题。
见状,卫阿宁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手指戳了戳他的肩颈,“小谢师兄,你再过来一些,腰要弯一些,不然我够不着,也不好借力。”
不然都没办法俯上去。
背对着她,谢溯雪目露不解。
背东西,有那么多需要讲究的吗?
不过他还是依言,往她那处靠近。
从外头穿进山洞的风凉快清爽,其中混杂着一丝草木的微苦气息。
倏然间,在他目光有所不及的后方,贴上一团温软的热。
在余光中,谢溯雪能看到自己右肩上,一只纤柔的手搭上肩头。
她掌心用力撑住,指尖则是虚虚弯拢。
与之相应的,左边亦是。
还未等谢溯雪再深思,少女的整具身体都覆了上来。
与他贴紧,毫无缝隙。
像一朵柔软中又带着温热的云。
少年显然没有背人的经验。
还未待卫阿宁稳住身体,谢溯雪便一下站起,准备走出山洞。
双脚离了地,惊得她下意识抱住他脖子,双腿也夹紧他的腰。
但大腿还是酸酸软软的,卫阿宁没能夹稳多久,整个人往下滑。
没了借力点,她惊慌大喊:“慢点!慢点!小谢师兄!我要掉下去了!”
第54章
怎么会有人把背人当成背沙包一样的,直愣愣往前走的啊。
又不是真的扛沙袋。
“小谢师兄,停停停——”
卫阿宁死死勒住他脖子,艰难夹紧侧腰,又往上蹭了一下。
就谢溯雪这个背法,别说能不能坚持到出口,她大腿绝对第一个抗议。
不说以后,就现在都已经有些抽筋的感觉了。
试探性戳了戳他肩膀,卫阿宁出声询问:“你是不是该用手托住我的膝盖窝呢?不然我会滑下去的。”
说罢,她便轻轻晃了晃小腿,示意正确的地方在这里。
谢溯雪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依言照做。
背人好麻烦。
他突然有点怀念,先前直接把人扛起就走的举措了。
只需要把她往肩上一放,用手箍住就行,就算乱动也不会掉下去。
哪里像现在这么麻烦。
只不过这些话,谢溯雪没有说出口。
他知道说出来是什么后果。
还是别惹她生气了。
谢溯雪安静用手肘托住卫阿宁的膝盖,“这样可行?”
隔着层轻薄的布料,他触及到一片温凉。
掌心触感太过柔软。
软得像朵易折的新生花芽,带着点微凉的晨露。
略微调整一下姿势,卫阿宁虚虚搂紧脖颈,笑道:“好了好了,谢谢你哦,小谢师兄。”
她笑音清凌凌的,像冰糖葫芦外头那层甜脆的糖壳,酸酸甜甜的。
那种想尝一口的想法如山雨欲来,不自觉涌上心头。
按耐下那股奇怪的欲求,谢溯雪语调散漫,随口道:“走了。”
卫阿宁点点头:“好。”
走出洞穴,外头日光粼粼。
目之所及,是片葱郁山林,虫鸣鸟语,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对了,我手这样子放。”
卫阿宁小声问:“会不会勒到你?”
她没好意思直接抱住谢溯雪脖子。
遂,此刻双手只虚虚往前伸,互相交握着,悬在半空中。
眸光掠过那双绞成螺旋状的手,谢溯雪道:“没事,你可以抱住我脖子。”
说话时,少女几根发丝垂下,似有若无地拂过耳廓,送来轻盈香气。
像只饱满多汁的梨。
“那就好。”
卫阿宁抿了抿唇,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怕我手劲太大了,勒得你不舒服。”
阴影,绝对是阴影。
肯定是上次练剑时,他说自己力气大而遗留下的阴影。
不然她现在绝对不会问出这个问题。
谢溯雪垂下眼帘:“还好。”
谈吐间,气息尽数落在颈侧,好似轻柔的绒毛拂过。
潮热气息逐渐演变轻飘飘的痒,占据心头一方。
没来由的,卫阿宁似叹慰般感慨了一句,旋即偏头看他:“小谢师兄,你简直就是安全感的代名词。”
近在咫尺的清水眼中漾起一抹清光,其中盛满了他的面容。
谢溯雪:?
什么叫安全感的代名词。
他侧目,不解看她。
暖融日光下澈,透过斑驳叶片的间隙,徐徐落在少年的侧脸上。
长睫勾着光影,像雨后荷叶上滚落的珠露,全都归于如黑棋般的瞳仁之中。
少年面上疑惑之色过于明显,卫阿宁弯起眼睛,小腿在半空中晃荡。
她轻声笑笑,心情颇好:“就是在你身边的话,会很安全,也不会有危险靠近我之类。”
卫阿宁垂下眼睫,将脸颊轻搁在少年带着冷梅香息的肩窝:“只要见到你,我就安心了。”
谢溯雪若有所思。
谢溯雪沉默皱眉。
不懂。
她奇奇怪怪的哄人话术太多。
眸光掠过手中黑刀,谢溯雪面色不解。
而且他并非那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花架子,完全不会让魔族靠近她,也不会让他们弄脏她的一片裙裾。
既答应了薛青怜要护好她,那他便不会食言。
在他身边,自然不会有危险。
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冒出这些话来。
“放心,我会一直护着你。”
默不作声往上托稳,谢溯雪道:“也不会让你有危险的。”
耳后传来卫阿宁轻轻的笑音:“嗯,我知道。”
因为谢溯雪很好。
言出必行,值得信赖。
她的发丝与气息轻轻碰在颈侧皮肤与侧脸上,有些痒。
那股热烈的情绪,连带着影响到他周遭所看到的色彩。
无一不都变得缤纷浓郁。
想了想,谢溯雪出声问:“你好像很高兴?”
甚少见她色彩浓郁时是开心的情绪,以往都是惊吓害怕多些。
“高兴啊。”
卫阿宁答得干脆:“你出手救了我一把,我劫后余生诶,能活着不高兴吗。”
“而且还知道龙脉沉没、地下城存在这么一个消息,回去后告诉师姐跟裴师兄,肯定对调查魔气一事有很大的帮助,能帮到他们也很高兴开心。”
谢溯雪眼睫低垂,眸底辨不出情绪。
于魔而言,这种有多余功夫管闲事的举措,只有在捕食需要伪装时,才会如此。
不过随意吧,她喜欢就好。
人族之间不能理解的事情太多,有时多到书册上也未必能找到答案。
山风微凉,徐徐拂过。
周遭景致如画卷般,一幕幕展开。
几缕发丝荡过侧脸,卫阿宁顺手把它挽在耳边:“我们要往哪个方向去找出口?”
柔软袖口一荡一荡的,像只兴致很高的鸟,在时不时轻蹭过他的皮肤。
谢溯雪稍稍偏头望去,却见卫阿宁姿态放松。
她左手探出袖摆,牢牢环在胸前,而右手空出来,时不时摸摸周遭的叶片,或是捞一把枝叶中的花。
澄澈日光下洒,那一截细腕白净得晃眼。
“你要挑吗?”
谢溯雪别开眼:“方向。”
“啊?不了吧。”
卫阿宁苦恼回话:“我感觉我运气太差了。”
上次在八门里挑生死门,结果直接挑到死门,还差点出不去。
八分之一的概率,都能撞得到。
足可见她的运气到底是有多差了。
她怕又给钻进死胡同。
“你来吧你来吧。”
卫阿宁把问题推回去给他。
谢溯雪轻声笑笑:“可以。”
只不过谢溯雪的运气显然比她更好。
行出山林之际,他们就撞上了什么东西,阻挡前行的步伐。
卫阿宁拍了拍谢溯雪的肩膀,示意自己已无大碍,把她放下来。
手指轻轻往前,试探性戳了一下。
触感冰凉柔软,似是半凝固的液体。
思考片刻,卫阿宁出声:“这个材质,摸起来有些像我们先前遇见的巨眼魔。”
那只巨眼魔,什么武器招式对它都不起作用,攻击它也只会像粘稠面糊一般,把外来者缓缓吸入体内。
“你还有灵……”
“你——”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二人皆是一愣。
“你先——”
“你说。”
卫阿宁眨了眨眼,“到底谁先说。”
“你说。”谢溯雪面不改色。
“好,那我先。”
想了想,卫阿宁开口问:“小谢师兄,你的灵力有被限制吗?”
如果他灵力没被限制的话,那她储物镯里还有灵符。
只不过缺点是灵符要用灵力启动的,而她目前并没有灵力。
卫阿宁话音方落,却见谢溯雪沉默半晌,而后启唇:“给你疏通筋脉时用完了。”?
不会吧,就这么倒霉?
她的大腿也失灵了?
卫阿宁睁圆了眼。
只是此刻也无暇吐槽。
屏障透明无形,但凑近瞧,隐约可见面上泛着微弱的水波纹路。
在她手指戳过后,一阵波动,逐渐显露出后头的东西。
愣神之际,卫阿宁眼角余光窥见一点暗色。
黏腻、浓稠,类似灯油一般的液体。
互相推诿向前,捎带着一股腥咸气息。
若不是这个屏障阻挡,恐怕早已如浪般涌进这头*。
卫阿宁捂住口鼻,后退一步:“这到底是什么啊?”
看起来怪恶心的。
谢溯雪神色平静,端详片刻道:“是黑潮。”
黑潮?
识海中突然蹦出一段话来,卫阿宁悄悄抬眼,朝纸人偷摸比了个大拇指。
黑潮是魔族钻研出,用来压垮人妖二族的一种法术。
潮水中蕴含着无数绝望、恐怖又痛苦的情绪,极具负面影响。
触之,会对人的精神世界造成影响。轻则昏迷眩晕,重则识海损毁,精神崩溃。
可她记得,青棠联盟里负责管理文书记载的师姐说。
此项秘术早已遗失,就连魔族都没办法找回来复刻来着。
戳了戳屏障,卫阿宁所有所思:“那阁楼里的那个,也是黑潮吗?”
她那时候可是整个人都被黑潮给淹没,但事后清醒过来时,好像并无大碍。
【好歹我是一方天道,虽然是残缺版……】
纸人骄傲地挺起小胸膛:【别小看我啊,但护你周全这点力量还是有的。】
“不算。”
谢溯雪看她一眼:“那个大概是开启地下城的机关。”
纸人:……
默默弯腰缩了回去。
“我们不会要被困死在这儿吧?呜呜呜。”
它还要出去跟芝麻饼肉包子鸡汤小馄饨进行会面呢,可不能在这鬼地方丧命。
一早看穿纸人的想法,卫阿宁没好气道:“脑子里不要总装着这些,想想出去的办法。”
“既如此。”
谢溯雪语调平平,表情不变:“那便沿来路回去吧。”
“可我们灵力都被限制了诶。”
卫阿宁摩挲着下巴,颇为头疼:“要怎么才能从她们手里逃出去?”
那个阿雅阿黛,目前还没摸清楚是什么身份,但一看就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她有灵力傍身的情况下还能与之斗上一斗。
眼下,灵力却被不知名的原因给限制住,这同以卵击石没什么区别。
谢溯雪勾唇,轻笑:“你若信我,便听我的。”
“好吧。”卫阿宁半信半疑道。
谢溯雪靠谱是靠谱,但说话总是说一半,让她摸不着底。
*
峭壁高耸入云,崖间丛生出如利刃般的石块。
底下深崖一眼到不到尽头,只一眼便足以令人头晕目眩。
卫阿宁双手死死抓紧手中粗壮藤蔓。
她咬牙切齿从嘴里冒出几个字,“这便是你说的办法?”
腴白手臂被碎石剐蹭出道道细小的血痕,沁出的汗水腌进皮肉中,又疼又痒。
谢溯雪怕不是疯了。
明知在这个地下滁州城用不上灵力,他们与凡人无异。
还敢对阿黛尽情挑衅,是生怕她活得太舒服了。
崖顶上传来阿黛与手下们交谈要求搜捕崖底的声音,以及时不时飘落进深崖的苔藓细尘。
“不是你说信我的呢。”
谢溯雪单手轻松握住藤蔓,歪了歪脑袋:“这会儿又说我了。”
少年甚至连白袍都没沾上些许脏黑,只好整以暇端详着她狼狈的模样。
“哼!”
卫阿宁别过头,不去看他,“不理你了。”
以为谢溯雪变得体贴了。
没想到还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对他放松一点警惕心都不行。
少女因紧张而紧咬的泛白下唇,白得似素净的雪。
脸颊红云渐染,倒像极了衣襟上的芙蓉花,娇艳无双。
日光透过浓云下澈,似流光都为她停驻。
精彩纷纭的颜色。
藤蔓微微颤抖,谢溯雪动了动,往她那处旋身靠近。
他倏地笑了,凑近道:“要不要来赌一把?”
靠得近了,冷梅气息扑面而至,耳珠似擦过一瞬间的温软触感。
卫阿宁没想到他会突然靠近,身子下意识往后蜷缩了下。
她不想理他。
至少此刻不想。
但谢溯雪表情认真得似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一般,又不得不让人上心。
卫阿宁侧目瞥他,“又要赌什么?”
“就赌……”
“我们会不会死。”
话音未落,谢溯雪忽而抽出腰间黑刀,割断承托二人的藤蔓,单手搂住她的腰往下跳。
腰肢骤然被人圈紧,卫阿宁没料到他会突然如此行事。
下一刻,耳边传来猎猎风声,伴随极其强烈的失重感。
“啊啊啊啊啊!!!!”
“我喵喵你个咪.咪的谢溯雪,你是神经病吧!!!”
第55章
日光下澈,藤影布石。
从崖底间隙往上瞧,只能看得见一大片晴蓝天幕,偶有黑影掠过,鸟雀啼叫。
谢溯雪施施然坐直身,目光落到怀中吓晕了的卫阿宁脸上。
几许光斑从遮天蔽日的枝叶中溜出,照亮那张仍带着泪痕的莹白小脸。
眼眶通红,脸色苍白。
如鸦羽般的睫毛轻颤,泪珠挂在眼睫处,欲坠不坠。
像是吓狠了一般,纤细柔软的身子还一颤一颤的。
有这么害怕吗?
谢溯雪歪头打量她几眼,表情不解,眼睛一眨不眨的。
他眸光落至那滴晶莹泪珠。
似是想到什么,忽而伸手接下。
泪珠平平稳稳地停在食指指腹处,晶莹剔透,胜过世间任何一块清莹透亮的琉璃。
谢溯雪神色浅淡,看了那颗泪珠许久,最后好奇放进嘴中,吮了一口。
说不出来的苦涩,像幼时泡在水池中,为保持清醒植入各种魔气的液体。
可一瞬后,苦涩又转为一丝微甜,甜蜜得像她身上的气味。
一种品不明白的味道。
他分辨不出来。
搭在腰间的手似动了动,谢溯雪垂眸,一双瞳色漆黑的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像是很期待她醒来后会是怎么一副色彩斑斓的画面。
悠悠转醒时,卫阿宁浑身都使不上力气,手脚亦是软的。
这是到地府了?
可地府怎这般热呢?
指腹下的温度灼热,周身都像是被火炉包裹一般,热得她忍不住松开了些。
“我抱着是不是很舒服?宁宁。”
一道平静中略带戏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如雷贯耳。
尚在迷迷糊糊的卫阿宁猛地瞪大了眼,却见自己埋在谢溯雪怀中,还死死抱着他的腰腹不松手。
卫阿宁原本苍白的脸瞬间便涨得通红。
以疾雷不及掩耳之势退至远处,抱着自己的双臂抖如筛糠:“谢溯雪,你有病啊!!”
坠崖的那一瞬,她都已经想好等会儿要如何跟阎王爷亲切会面了。
“我们这不是没事吗。”
拂去身上的落叶屑,谢溯雪施施然站起身,“赌约,我赢了,出去后记得加十个颜色。”
“少来!”
卫阿宁没好气道:“你之前还答应我出八门幻镜后吃一个月莲子心苦瓜黄连茶的。”
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这人出来后就耍心眼抵赖,死活不认账。
“你单方面说的,我没答应。”
谢溯雪往前走了几步。
走出一段距离时,身后却依旧没响起那道轻快的脚步声。
他回身:“怎么还不起来?不是说要去找出口吗?”
找你个大头鬼!
心中骂骂咧咧,卫阿宁扶着一旁的石壁站起,没好气地回道:“谁能跟小谢师兄一样呢,从万丈高崖之上跳下来还能脸不红气不喘心不跳呢。”
她顿了顿,环顾四周,“出口,你确定在这?”
四处都是枯枝落叶,不远处还有一座如山高的骨头堆。
累累白骨与发黄的骨架混杂在一块儿,叫人分辨不出其中的种类。
似有若无的乳白瘴气飘散在地上各种枝叶间,伺机等待着自投罗网的猎物。
看起来不像出口,倒更像是个陷阱。
“这个地下城,我比你要早进来。”
谢溯雪道:“在典当行时听到,他们并非长居于此,会来回往返。”
“我尝试跟踪小厮,但来到此处就断了线索,被拦在外头。”
怎么她在典当行就没听到。
眸光在他面上来回巡睃,卫阿宁眨了眨眼,“所以,这里是需要信物凭证之类的东西才可以进来?”
难怪方才阿黛那么气急败坏,要彻底搜查崖底,敢情是因为这个原因。
怕他们查探出这个秘密通道,出去后在外头联系旁人,一网打尽。
卫阿宁想了想。
修真界很是重视龙脉,毕竟龙脉会影响一方水土。
如若知晓滁州城地下有龙脉存在,肯定会派出青棠联盟的人前来调查。
届时他们挖取龙气一事,也就包不住了。
卫阿宁挠了挠头。
不过魔族竟然能把龙脉沉入地下,并且挖取龙气滋养自身的操作,也属实罕见。
难道唐箐口中所说的,就是指这个事情?
有魔族对龙脉下手,沉了能搅动风云的龙脉。
转了几圈手中的银钥匙,谢溯雪把它扔至卫阿宁怀中,悠悠道:“拿好。”
嗯?
卫阿宁下意识伸手接过。
银质钥匙触感微凉,钥匙柄雕刻海棠绕枝的花纹。
是开启通道的信物吗?
可这个信物,怎么这般简单就拿到手了?
见她表情疑惑,谢溯雪微笑道:“啊这个,方才同那女子交手时,顺手拿的。”
他瞥她一眼,歪了歪脑袋:“或许是通道的钥匙也说不定呢。”
“你的这个……”
卫阿宁竖起大拇指,目露敬仰。
“毛病”二字险些脱口而出,她硬生生调转话头:“嗯……这个优点,非常好,望以后继续发扬光大。”
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也为谢溯雪顺手拿东西的这个行为而感到庆幸。
谢溯雪恐怖如斯。
即便灵力被限制,但方才他跟阿黛交手间,也完全不落下风,甚至还极为游刃有余。
跟猫捉到老鼠后戏弄玩耍的情节,有得一比。
到底是怎么练成的?
越往前走,周遭的气温便愈发低了。
待目光触及那堆白骨垒成的小山时,卫阿宁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新鲜的、残破的、老旧的各类骨头。
甚至在这阴冷的崖底中,骨头上点点细碎的红肉还冒着热气,看得人毛骨悚然。
卫阿宁提着裙摆小跑至谢溯雪身边,攥紧了他的衣袖,“你等等我嘛……”
望着他身上纤尘不染的白袍,她好奇地这看看那瞧瞧,时不时还戳戳某块布料,“你到底是怎么带着个大活人,从悬崖上跳下来还能毫发无伤的?”
来到这个世界那么久,卫阿宁都已经习惯了凡事都用灵力的日子。
这地下滁州城不能用灵力的限制,真的是让她重回普通人的日子。
她拿乌剑对追兵一通砍,结果也只是刮破人家一点甲胄而已。
估摸着以往不慎落入这儿的修士们,赶路全凭腿,打怪全靠A。
难得没有败坏她的兴致,谢溯雪看了眼少女求知若渴的表情,意味不明勾唇道:“想知道?”
“有点……”
卫阿宁点头如啄米。
乌发间,小绒球一晃一晃的。
可看清他眸中明晃晃的促狭后,她又不是很想了,“也就只有一点点!才不是很好奇呢。”
四周安静一瞬。
谢溯雪笑眯眯的,两指并拢,做了个跳下来的动作,“只要每天都习惯被人从百丈高的楼扔下,期间不得使用任何灵力,你也可以毫发无伤哦。”
卫阿宁:……?
她脑门上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这算个哪门子的办法?
这算死法吧。
谢溯雪好整以暇地看她,“实话实说,我没骗你。”
闻言,卫阿宁沉默片刻。
这人从前到底是过得什么苦日子?
小小年纪独自出门与大魔历练,还要被人禁锢住灵力,当球来扔。
听起来,比苦行僧还要苦。
不,甚至苦行僧跟他比起来,都要说一句轻松。
默默牵住那节衣袖,卫阿宁想。
要不以后还是不跟他呛嘴了吧?
孩子听起来怪可怜的……
走着走着,卫阿宁脚下忽然一顿。
下意识抓紧了谢溯雪的衣袖。
谢溯雪顺势停步,问:“怎么了?”
“好安静。”卫阿宁环顾周遭。
万籁俱寂,幽谷静伏。
连先前听到的虫鸣鸟叫都消失不见。
鼻尖萦绕着一股潮湿微苦的气息,卫阿宁略略蹙眉。
这阵气息不算很明显,但她的鼻子对味道太敏感了。
眸光不经意间流转,窥到巨丛钻出坚硬石壁的小线蕨。
小线蕨悄无声息地舒展枝叶,丝丝缕缕的淡黄雾气从中弥散。
卫阿宁睁圆了眼,捂住自己口鼻的同时也一把捂住谢溯雪的,“我们屏息,别闻这里的空气!”
这种小线蕨,会在不经意间悄然散发孢子。
单独存在时没什么杀伤力,可若有瘴气的话,孢子幼体会借助瘴气,麻痹人的知觉。
以人作中介,蚕食血肉,滋养新株体。
卫阿宁眉头皱得更紧。
忙示意纸人从储物镯中翻出她先前自制的面罩带上。
难怪此地会有这般多的骨头。
也难怪他们掉下来这般久了,阿黛一点也都不着急派追兵前来。
这小线蕨,真是太出其不意了。
谢溯雪乖乖低下头,任由卫阿宁给自己戴上那个奇怪的棉纱布面罩。
好奇看她,“反应好快啊,宁宁。”
他都还没想起这种东西是什么来着。
“反应不快的话。”
卫阿宁没好气地拍了他一把,一本正经道:“那我们可能真就要去地府再续师兄妹情谊了。”
幸好她平日里杂书看得多。
在某本蕨类杂谈中看到过小线蕨。
不然今日就要被这小线蕨给骗过去,丧命于此。
从兜内掏出火折子,卫阿宁往枯叶堆上一扔。
火星子瞬间蔓延枯枝干叶。
勾起熊熊火光,将孢子燃烧殆尽。
卫阿宁双手合十,闭眼祈祷:“误入此地的亡魂,请安息。”
双眸一眨不眨端详着她的举动,谢溯雪笑笑,“如果我死后还能遇到你的话。”
他很轻地说了声:“那算很幸运了。”
人死后还能留有骸骨存在。
但魔死了,就什么都不会剩下,连存在的痕迹都不会有。
少年音尾散漫清亮,噙着几分熟悉的笑意,透着股对万事万物都无所谓的意味。
不满地白了他一眼,卫阿宁扁扁嘴。
她双手食指交叉,在他嘴上比了个大大的叉:“避谶避谶避谶,无效无效无效。”
“大家都要活得好好的,不准说这些。”
这人嘴巴真吐不出象牙。
怎么老是不拿自己当一回事。
反手握住她的手,谢溯雪道:“走吧,莫在此处停留过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