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袖摆互相摩挲之际,发出微不可闻的声响。
卫阿宁垂眸,望着彼此间相握的手。
腕间接触的掌心传来源源不断的热度,驱散周身阴凉之意。
还真是一回生,二回熟。
已经很熟练了嘛。
有谢溯雪在前头护着,卫阿宁稍微分出心神,留意起四周环境。
崖底内的峡谷景致极具原始感。
穿过方才的白骨堆后,后头空间越发狭窄。
遍地人高的野芒草,茂密树木遮天蔽日。
卫阿宁收回目光。
不知外头是什么时辰了,连原本明亮的日光都变得黯淡起来。
此刻崖底雾气回荡,呼吸间都是潮湿冷气。
偶有哀恸幽怨的泣音,隐隐约约的,在崖底回荡。
听之,卫阿宁心中一紧。
虽然理智上知道,这不过是肃杀冷风穿过崖底时所形成的狭管效应。
但多少还是对她施加了些不好的心理暗示。
他们真的能走出去吗?
拭去掌心冷汗,卫阿宁莫名感觉心中没底,遂离谢溯雪更近一些。
她深呼吸一口,缓缓吐气后挺直腰板。
石壁时不时掉下几缕石尘,生于其中的翠绿藤蔓往下垂落。
被他们走过时的气流带动,枝叶轻晃几下后重归沉寂。
只不过,在此刻紧张的卫阿宁看来,总感觉里面有什么东西一般,多思多疑。
握在掌心的细腕轻微战栗,谢溯雪偏头,垂眸看她:“怎么了?”
“唔……”
想了想,卫阿宁回道:“就,总感觉不太安心?”
自掉下崖底后,眉头就没舒展过,眼皮也一直突突的,跳个不停。
她很难给别人描述这种感觉,就好像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
是生是死,皆在那只手的一念之间。
闻言,谢溯雪思索片刻,眸光随之一动:“我学过书册上的一句成语,可以缓解心情,你要不要听?”
好奇心成功被勾起,卫阿宁眨眨眼:“是什么?”
她头一次听见这种说法。
成语大多不都是故事跟典故,起警示或者训.诫之类的意思呢。
怎么还有缓解心情的作用?
谢溯雪来了兴致,语调都高几分:“杞天之虑,庸人自扰,杞人忧天。”
“停。”
卫阿宁磨了磨后槽牙,皮笑肉不笑的。
服了……
这人该不会是在绕着圈骂她吧?
“你知道这成语是什么意思吗,你就说。”
“不知道。”
想了想,谢溯雪诚实摇头:“但花孔雀说,如果身边人不安需要安抚时,跟他们说这个就行。”
又继续道:“他说,这几个成语有安抚之意,可以缓解紧张。”
少年话音清亮笃定。
理直气壮的样子,给她一种好像非常有道理的感觉。
卫阿宁:……
紧张不安确实是缓解了。
毕竟她现在只想冷笑一声,然后揍他。
卫阿宁无奈扶额:“你都跟谁说过这些。”
先前在学堂时,授课夫子确实说过,妖族会对人族的一些高深成语理解不能。
但裴不屿到底是在教他还是害他。
这些个成语说出去,没被打都算是运气好。
“就你一个。”
谢溯雪默默道:“毕竟很少有人需要我安慰。”
很好,她居然还是第一个吃谢溯雪螃蟹的人。
“以后不要乱用成语。”
眼珠滴溜溜转动一圈,卫阿宁语重心长,拍拍他肩告诫道:“里面的水很深,你把握不住。”
她今日梳的发髻随意,加之方才同他一起掉入悬崖的缘故,此刻略显凌乱,小绒球发夹晃晃悠悠的,随意落在两侧。
不动声色将其推回原位,谢溯雪收回视线,转而看她:“有多深?”
卫阿宁拍拍胸脯,“诶呀,反正就很深,你别用,听我的准没错。”
万一下回他乱用成语,而她跟在他身边,一起被打可咋办。
说出去都不是他们占理。
这么一打岔,卫阿宁原本紧张的心情都放松下来。
精神放松了,身子也随之放松。
卫阿宁活动活动四肢,眸光四处溜达。
结果还真给她发现了些不同于周遭环境的细微之处。
一个小小的、忽明忽现的红点。
它藏匿于枝繁叶茂的藤蔓之中,若隐若现。
落日余晖坠于其中,逐渐化作细碎光点。
不仔细看的话,还真的注意不到。
卫阿宁瞬间明悟,双眸微亮有神。
暗中拉住谢溯雪,手指往那处指了指。
“嗯……?”
谢溯雪话音未落,便被卫阿宁捂住了嘴。
唇上传来温热的柔软触感,鼻息充盈着淡淡甜香。
比她那日给的香囊还要好闻。
就在她手覆上的那一刻,内心压制许久的魔息,似悄然漏了一个小口。
眸底氤氲起丝丝红雾,谢溯雪压了压眼帘。
食指轻竖在唇边,卫阿宁朝他比个噤声的动作。
确认谢溯雪明白自己的意思后,她放开手,指尖指着那处异常。
——有东西,在那里,你快看。
掌心抽离,谢溯雪只觉唇上倏地一空。
带着她热度的唇瓣,重新接触湿冷空气。
有些意犹未尽地用指节轻擦过唇瓣,谢溯雪扬眸,随她指尖所指之处望去。
被打断的心情不甚美妙,谢溯雪微微眯了眯眼。
无声朝那暗中窥视之物做了个口型。
“滚。”
借着茂密藤蔓、藏匿于洞穴内的黑潮造物闻言一怔,神情委屈地缩入原位。
不给看就不给看嘛,干嘛那么凶。
下次不带你进城内了……
藤蔓轻晃,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那两个小红点消失不见。
卫阿宁眨眨眼,好奇问道:“那是什么?”
这么害羞的吗?
被看一眼就悄咪.咪缩回去了。
“你想知道?”谢溯雪看她一眼。
“嗯嗯。”卫阿宁小鸡啄米点头。
“黑潮造物。”
谢溯雪淡声:“无害版。”
心跳在他前一句‘黑潮造物’中急速飙升,而后又在下一句‘无害’中骤然下降。
堪称过山车的体验。
……行吧。
卫阿宁半阖上眼。
她总该要习惯的。
这人说话方式就这样,老说半句就喘大气。
“你喜欢?”
“我不……”
她话未说完,怀中被塞进一团软糯的,手感类似糯米糍般的东西。
卫阿宁一点点睁圆眼,不可置信望向怀中物事。
黑潮造物不愧是从黑潮中生出来的。
浑身漆黑,如同一只海藻球般,顶着双明亮的大眼睛看她。
眨巴眨巴眼,发出“乌咪乌咪”的叫声。
像是在跟她撒娇卖萌。
身上也没有那种腥臭味道,只有淡淡的草木清香。
诶,有点可爱,有点喜欢了。
指尖轻戳它软弹表面,卫阿宁困惑抬头:“它有什么用吗?”
少年清澈的圆眼略略垂下,视线淡淡扫过她。
“预报。”
谢溯雪歪了歪脑袋:“比如说,它的上一任主人,到了。”
话音方落,眼前空气骤然变得扭曲。
狂躁罡风四起,漩涡凝聚而成。
难以看清数量的玄黑蝴蝶钻出。
“找到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
一只纤长的柔荑撕裂罡风漩涡,阿黛从中现身。
趁此间隙,谢溯雪轻哂一声:“来得还挺快。”
罡风席卷而来时,扬起她一角裙裾,险些割伤皮肤。
造物在怀中发出不明所以的叫唤,卫阿宁一手搂住它一手牵住谢溯雪侧身躲闪,“你发什么呆呢!我们快跑啊。”
他们灵力都被限制,不跑难道要等着阿黛把他们吃了吗?
谢溯雪垂眸看她,摇摇头:“跑不了。”?
脚下一顿,卫阿宁略带疑惑看着他。
谢溯雪表情无辜:“你看。”
卫阿宁顺着他的眸光下移。
不知何时,厚厚一圈白丝缠住谢溯雪腰腹与四肢,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势头,欲将其悬空吊起。
看向她怀中的黑团子,谢溯雪出声:“你先带她走。”
触及少年眸中逐渐泛开的红雾,黑潮造物浑身一震。
“小谢……”
卫阿宁微怔,还未反应过来。
整个人便瞬间被涨大的黑潮造物一口吞下,渗入石墙。
目送她的身影彻底消失,谢溯雪放松,骤然腾空。
白丝便以势不可挡的力量将其凌空倒吊。
“抢了我的钥匙又如何?”
阿黛踩着妖娆步子,手指搅着胸前长发,“你们是走不出去的。”
“所以?”
谢溯雪唇角轻勾,脑后马尾摇摇晃晃。
双眸似浸水黑棋,水汪汪的,极具迷惑性。
他语调轻缓:“为什么走不出去呢?”
众多玄蝶围绕在身边,伸着口器。
似乎只待一声令下,即可将他的血吸干。
阿黛目光轻蔑,对他死到临头还纠结找到钥匙出去的问题很是不屑。
不过人都快死了,她也不介意说一下正确答案:“因为需要两把呀,另一把,在我姐姐阿雅身上。”
阿黛拍了拍谢溯雪的侧脸,轻佻道:“等我吃了你,就再去杀了那个小姑娘。”
想到那副细皮嫩肉的身子,阿黛不由得舔了舔红唇。
好久没吃过这么纯粹干净的人族了。
眸中红光愈发浓郁,谢溯雪眼笑眉舒,“你的手,不想要了,对吗?”
“你嘴巴说出的话,可真难听的。”
懒得同他多言,阿黛手指一挑。
蝶群裹挟罡风,如潮水扑来。
电光石火间,谢溯雪扬手拔刀。
手起刀落,黑刀在手中转了圈利落腕花。
长刀宛若游龙携带碎雪,细细铺开一层。
所过之处,锋芒毕露,蝶潮连带罡风,皆被尽数荡平。
阿黛表情呆滞,嘴唇哆嗦:“你,你!”
怎么能有人挣脱她研究出的玄蝶!
明明都通过白丝给他注射了麻醉药物的,不然她方才也不会同这小子多费口舌……
手臂发力,谢溯雪执刀割断身上白丝。
“你的宠物好像不太听话呢。”
他稳稳落地,神情未改,嘴角仍旧噙着抹淡笑:“需要我帮忙吗?”
斑驳日光映照刀锋,折射冷冷雪光。
刀尖不经意间轻触地面,发出轻微的金石碰撞之声。
“你,你……”
被铺天盖地的杀意压得喘不过气,阿黛下意识往后退。
双腿发软,跌倒在地,颤声道:“你,你不是人!”
不可能。
这种威压,绝对不可能出现在人族身上。
也更不可能是如此年轻的一位少年修士。
她虽说实力不如阿雅,但好歹也是接近上玄境的魔族。
更妄论魔族天生实力极强。
“你说得对。”
谢溯雪笑吟吟的:“我确实不是人族。”
他视线垂落,语调柔和:“让我看看吧,你的心在哪里。”
刀尖在胸前衣料上游走,似在认认真真寻找着心脏所在。
冷意袭来,阿黛已然压不下脑子深处的战栗恐。
濒死前的恐惧席卷全身,她咽了咽口水,颤声:“求,求你……”
她不想死。
刀尖悬在胸前某一处点位,谢溯雪轻笑:“啊,找到了,是这里。”
“不过在此之前,你让宁宁受伤的位置,也一并尝尝吧。”
第57章
少年与日光皆被隔绝在外,周遭极静,近乎无声缄默的真空。
一片漆黑中,卫阿宁不知道过了多久。
被黑潮造物覆盖其中时,难以察觉时间的流逝。
四周黑得连自己伸出的五指都瞧不见。
“你要带我去哪里?”
卫阿宁抿紧嘴唇,执乌剑的手轻轻颤:“谢溯雪呢?”
“告诉我,他在哪?”
她又不是傻子。
他们二人皆被这座地下滁州城限制灵力。
即便谢溯雪再厉害,一个人赤手空拳,若没有灵力加持的情况下,同接近上玄境的魔族对峙,他不一定能占据上风。
她若是在场的话,还能搭把手帮忙。
“我知道你有在听。”卫阿宁喊道:“回答我!”
可回应她的,只有一阵沉默。
这只黑潮造物听得懂谢溯雪的话,那便不可能听不明白她的,此刻故作沉默,无非是想逃避话题。
心下一急,卫阿宁攥紧剑柄,放狠话:“你再不说的话,等我小谢师兄回来,你就完……”
话音未落,一点光亮撕开无边暗色。
汹涌明亮的日光倾泻而入,刺得她忍不住抬手挡住。
卫阿宁努力眨了好几下眼睛,适应这种强度的光亮。
看清来人,卫阿宁眼睫一颤。
来人一袭白衣依旧纤尘不染,可血珠却滴滴答答的。
浓而稠的血集成一线,自他指尖垂落,在身后凝聚成细细的几条血路。
脸颊被阴影吞没,满头银发映照日光,熠熠生辉,没被遮住的绯色红瞳漠然死寂。
毫无血色的苍白面容落在眼中。
像极了先前在入梦时见到的那个魔族少年。
甜腻得惑人的冷梅香息强势圈锢住她,卫阿宁心中惊疑不定,捂住心口:“小谢?师兄?”
闻言,谢溯雪歪了歪头,抬手拭去颊边血痕。
他居高临下望她,唇角漾开格外愉悦的弧度,声调散漫古怪:“啊……是我吓到你了?”
黑潮造物“嗖——”的一下,缩至最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这是什么毁天灭地的大魔。
魔息浓郁得压都压不住,叫它呼吸都变得战栗,浑身鸡皮疙瘩顿起。
这人族的少女怎么一点都不怕?
还是说它沉睡太久,时代变了,现在人族的胆子都特别大?
熟悉的清亮嗓音落入耳中,卫阿宁心口疑云暂散。
虽有满腔疑问,但担忧比怀疑更甚,她提起裙摆,快速朝他奔去。
少女姿态轻盈,上提的裙摆蹁跹如蝶,荡开层层灵动涟漪。
她一身翠色罗裙驱散眼前无边血色,连带着那些纷杂繁乱、如同梦魇般的狞笑声,也一并赶走。
眼睫轻颤,谢溯雪下意识垂下眼帘,压住眸中猩红。
——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娘吧。
——贱种,你想逃到哪里去?!
——抓到你了,你逃不掉的,永远都逃不掉。
那些五官模糊的重重黑影。
它们方才还跟在身后桀桀桀狞笑,紧随身后,阴魂不散。
在此刻,似乎都被这抹翠色驱散殆尽。
怀中骤然落入一具温软躯体,谢溯雪表情微怔,凝视她的动作。
这样也不害怕吗?
他可是,没有压制自己的魔性。
魔息浓得都压下她身上那股清甜气息了。
卫阿宁仰头看他,轻轻摇头:“没有吓到,你有没有受伤?”
“为什么要让我先走?虽然我修炼不如你,但我在场的话,也能搭一把手啊。”
“我们不是说好的,要一起面对的吗,我不希望你受伤。”
“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朋友……”
她带着埋怨的柔软嗓音同呼吸一道,悠悠落在耳中。
像温暖的水流淌过,逐渐淹没了他。
谢溯雪未答,红瞳中氤氲的红雾飞速消退。
他伸手,以一种不失柔和的禁锢力度环住怀中纤细腰肢。
脑袋埋在她肩窝处,谢溯雪停顿一下,闷声道:“我自然是拿你当我朋友的。”
唯一的朋友。
“对不起,是我想得理所当然,我觉得你太弱了,留下也无用,会让我分心……”
卫阿宁嘴角一抽。
还真是时刻不忘提醒她弱这件事是吧?
可能他理解的是为朋友两肋插刀,身先士卒的那种,而她所理解的,是并肩而行吧。
出去后有必要纠正一下*他的认知才行。
她才没有那么弱呢。
径自想通其中缘由后,卫阿宁眉梢轻挑,轻快回应:“行吧,原谅你了。”
笨蛋谢溯雪。
讨厌的谢溯雪。
嘴巴很坏的谢溯雪。
她悄悄在心中嘀咕了几句。
掌心轻戳他侧腰上的软肉,卫阿宁问:“你受伤了,对不对?”
方才观他白衣一丝血痕皆无。
但身后却拖出一条长长血路的模样。
很难不让她担心。
那血滴滴答答,跟不要命似的往下流,看着就吓人。
消除身上血迹,谢溯雪乖巧应声:“不是我的血。”
卫阿宁又问:“那是谁的。”
松开圈住腰肢的手,谢溯雪垂眸,盯着她看:“那个女人跟她姐姐的。”
少年瞳仁漆黑,不复先前红瞳银发的模样。
倘若忽略身上滴落的血痕,俨然是一副翩翩少年郎的模样。
“那就好。”
卫阿宁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后点点头:“你没受伤就行,我们快点离开此处吧。”
在这个地下滁州城呆得太久,难保薛青怜他们会不会担心。
而且也需要尽快把龙脉这个消息给送出去,知会大家一声。
径自思索着,卫阿宁耳边忽然响起一句话:“你没有别的想问的吗?”
谢溯雪歪了歪脑袋,面无波澜看着她,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良久,他才出声道:“我并非是你想象中的模样。”
空气中的魔息还未散尽,她对魔气这般灵敏,不可能感受不到。
在入梦引时,他确实做了些手脚,将自己的一缕魔息投入其中。
她见过他完全魔化的模样,也险些被吓得失语。
不可能没察觉到的。
“我没什么想问的啊。”
卫阿宁轻声笑了笑,打趣道:“我其实呢,更愿意相信我看到的。”
她所看到的,所感受到的东西不会骗人。
他屡次将自己带离困境,虽然性子散漫随意了些,但对普通人并无攻击性。
相反的是,好像是他一直在默默忍受来着。
想起在郦城遇见的事情,卫阿宁默默垂眼。
想了想,她又道:“这个消息,只有我们二人知晓,不能告诉其他人,明白吗?”
谢溯雪没出声,那双沉水黑棋般的眸子,正直勾勾盯着她瞧。
“你不怕我吗?”
知道他的真实底细后,其实该毫不犹豫杀掉他的。
就像所有人都利用他一样。
他对自己的定位也很清晰。
一个工具用完后,就该放弃原有的,寻找新的了。
很是认真地想了下,卫阿宁语气笃定:“不怕。”
她或许是比较偏执,只相信自己所看的。
道义良善观念,也比较弹性。
说她双标就双标吧。
反正人都是有私心的。
对于别人,她强烈谴责,对于朋友,她无限包容。
见他仍旧不说话,卫阿宁道:“那这样吧,我们来做个试验。”
谢溯雪不会是以为她忍辱负重,假装不怕,实则出去后联系青棠联盟,直接将他逮捕归案吧?
虽然他方才突然间的坦白确实突兀,也的确吓了她一跳来着。
眼珠滚了一圈,卫阿宁眨眨眼:“你的刀在哪?”
谢溯雪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从身上摸出短匕,递给她。
那是把素白色的短匕,刀身薄韧如纸。
薄薄的刀浸在日光中,漾出一缕银色寒芒。
先前在卫府时,她曾见他拿在手中把玩,出神地盯着它。
她记得,好像是他去寻找谢母旧居时带回来的。
接过短匕,卫阿宁没犹豫。
割破自己的指腹,举至谢溯雪面前:“我看书上说,对魔族而言,人族的血是一种很美味的食物,难以抗拒。”
鲜血滚落,几滴血珠滑向腴白手臂,红得触目惊心。
又往前走了几步,卫阿宁笑吟吟地道:“你想喝吗?我的血。”
日光影影倬倬,光斑落于她明亮双眸,似无声融化的蜜糖。
眼睫倏抖,谢溯雪呼吸骤乱,下意识往后退:“你疯了?”
纵使体内只有一半魔性,倘若真的变得彻底暴动起来。
他说不定,真的会吃掉她的。
连骨头都不会剩。
她究竟是真的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别的意思。
少年尾音生出几分颤意,像是忍的。
“我很清醒啊。”
直直望进他的眼,卫阿宁步步紧逼,谢溯雪步步往后。
直至脊背抵上石壁,避无可避,无路可退。
绿裙少女朝他灿然一笑,眼睛弯似月牙。
视野中全然是她乖张面容,鼻尖涌入铺天盖地的清甜。
谢溯雪别开眼,不去看她。
心口嗡鸣愈发鼓噪,几欲冲破胸腔。
疯了……
到底谁才是魔。
“你看。”
卫阿宁踮脚仰头。
将尚在渗出汩汩鲜血的指腹按在谢溯雪唇边。
胡乱将那抹玉白脸颊涂抹得乱七八糟的,她笑眯眯道:“那你想要吃掉我吗,小谢师兄?”
方才瞧着那么凶,现在来真的就开始慌了,不过是纸老虎一个罢了。
谢溯雪心乱如麻,“我——”
他怔愣一瞬,那根纤柔指尖便顺势蹭过唇珠,顺理成章地探入自己口中。
“我什么我?”
随意搅动了好几下,卫阿宁笑眯眯观察他的表情。
少年僵住身子,喘息急促,一动不动的,像根木头。
脸颊染上一层胭脂似的红,鸦色长睫颤栗不已。
颈侧青筋暴起,看起来像是隐忍到了极限。
静默须臾,卫阿宁道:“你瞧,这试验,不就通过了呢。”
伴随着某种柔软物事的入侵,唇舌间尝到一阵带着血气的清甜气息。
谢溯雪瞳仁缩成一点,浑身紧绷。
喉结剧烈滚动,溢出轻微的气音。
惊愕、心悸、慌张……
粘稠泥泞的情愫敲击着薄弱心防。
脊背燃起战栗,胸腔剧烈起伏着,谢溯雪压下眼睑,急促喘气:“卫阿宁,你真是疯了。”
平日里她给人的感觉太过无害好说话,以致于他以为是只绵软的兔子。
但实则咬起人来,极疼。
就比如此刻,气势极其盛气凌人。
鲜少见他露出这般无措慌乱的表情,卫阿宁耸了耸肩,轻松笑笑:“看吧,你都对我的血不感兴趣,那我为什么不能相信你呢?”
涣散的神智逐渐回笼,谢溯雪抬眸,与她四目相对。
唇瓣轻轻抵在手指上,在她清澈目光中,他不偏不倚,用犬齿轻轻磨蹭了一下柔软指腹。
“你胆子还真是够大的。”
他若真的克制不住心中那些想法,她早就……
谢溯雪半垂下眼。
别这么放心他啊,他不一定能忍的。
指尖颤了颤,卫阿宁迅速收回手,心中无端有些恼。
她貌似随意拭走指腹上的血珠,不服气似的继续道:“总之,这件事就这样翻篇啦,别再提了,好吗?”
大家就当做不知道。
她可是为他好诶,谢溯雪还不领情,算怎么回事嘛。
“反正你的小辫子是抓在我手上了。”
卫阿宁来了兴致,没一点害怕的意思。
手指轻戳他肩膀,她眨眨眼,轻快道:“小心点你的处境,小谢师兄。”
少年身量高挑,一袭白衣罩下的漆影,足以将她完全笼进去,却不显压迫。
他唇角血渍晕染开来,看着触目惊心,却又给那张一向乖巧的脸染上几分昳丽妖冶。
像新年时的白梅,沾上点点红纸碎屑。
卫阿宁:“弯腰。”
依言,谢溯雪乖乖弯下腰。
“所以……”
卫阿宁掏出一块软帕,隔着细腻布料,用指腹轻轻抹去血污。
有几点血渍干涸凝固,她打湿帕子,稍稍用力。
那两片薄唇便被蹭出更艳丽的红。
擦拭干净,卫阿宁收回手,半是开玩笑的语气:“所以记得以后要唯卫阿宁是从,听见没?”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蜷,谢溯雪掀起眼帘,直直盯着她看了许久,才很轻地笑了笑:“唯宁宁是从。”
第58章
天青气朗,金乌正盛。
院里的珙桐树随风轻晃,日光透过层叠无序的枝叶,洒下点点光斑,落在石桌面上的茶水。
卫阿宁坐在桌边,手执毛笔,在滁州城地图上涂涂画画。
良久,她停下笔,嘟囔几句:“也不知道师姐他们调查得如何了。”
距离出来的日子,已然过去四五日。
龙脉一事,关系重大。
或许是焰火祭典将近,薛青怜协同裴不屿与钟离家交涉了许久。
为更深一步调查龙脉沉没的原因,他们二人本意是想取消焰火祭典,以百姓安危为重。
在地图涂上最后一笔,卫阿宁长叹一口气。
只是这种传统庆典,说起取消来,也没那么容易。
先不说她爹卫澜,百姓们绝对是第一个不答应的。
再者,滁州城平和安定几百年,说有魔族存在,谁会相信呢。
虽然现在,身边确实有一只就是了……
凝神执笔间,她身上呈现出与平日嬉笑打闹不同的柔婉,双目认真,好似一颗光芒尽显的宝珠。
谢溯雪静静看她,低声道:“不相信你师姐吗?”
把玩着手中发带,他语调松闲:“你一直同我说,薛青怜很厉害。”
大抵是在府中很是放松的缘故,她今日着了身银红齐胸襦裙,随意罩了件外衫。
不带任何饰物,长发松松挽起,随意用一根缠枝花纹发带绑住。
此刻安静坐在桌旁,明媚鲜活,如早春第一朵盛开的花。
看着新鲜出炉的街道疏通图,卫阿宁眉眼舒展。
偏头冲他笑笑:“我担心嘛,所以打算做两手准备。”
焰火祭大概率是取消不了的,那她就排除一下滁州城里潜在的隐患。
届时若是真的出事,百姓们还能有逃生的通道。
卫阿宁轻轻吹干纸上墨痕。
昨日画了一幅给薛青怜,这幅就给钟离昭吧。
等会儿出门时交给钟离家,防患于未然。
哼哼,让你们都见识一下现代的紧急避险法。
“你说,龙脉中的龙气被凿开的话。”
理好地图上所有的通道,卫阿宁随口一问:“会怎么样?”
纸人系统说,若龙脉不稳定,滁州城会遭遇灭城之灾。
可这个不稳定的程度,它也没有细说。
半晌,谢溯雪开口:“会倒转。”
倒转?
那是什么?
卫阿宁眨眨眼,表情有些茫然。
见状,谢溯雪解释:“万物都会有防御机制,据我所知,龙脉会颠倒城池。”
颠倒城池吗……
卫阿宁摩挲着下巴思索。
也就是说,龙脉届时不会为滁州城反哺。
而是浮出水面,吸尽城中万物灵气,以补充体内缺失的龙气。
搅弄着指尖软发,谢溯雪道:“你这么理解的话,也没错。”
午后静谧,风拂花落。
院中除了他们二人外,再无旁人。
“你玩不腻的吗?”
余光瞥见谢溯雪的动作,卫阿宁实在不明白。
他是怎么能这么旁若无人,玩了她一上午的头发。
中途没停过。
他又不是没有头发,干嘛不玩自己的。
“不腻,怎么了?”
谢溯雪将她头发打理成过往见过的花结。
复而又拆散重辫,乐此不疲。
她头发乌黑柔软,又长又顺,最是适合挽各种漂亮的花结。
眸光不经意间流转,卫阿宁注意到桌上黄褐色的茶水。
食指敲着桌面,她摩拳擦掌,笑眯眯看向谢溯雪。
将茶盏推至他面前:“玩累了吧小谢师兄,要不要喝点水?”
嘿嘿。
这可是她特制的加料莲心黄连苦瓜茶。
昨晚卫澜回来口渴,无意间喝下时,苦得他直骂她是要谋杀亲爹云云。
她总要有法子让他喝了。
“好。”
闻言,谢溯雪取过茶盏,一口喝下。
动作流畅自如,连微微蹙一下眉梢的动作都无。
见他面上毫无波澜,卫阿宁睁圆了眼。
一点都尝不出苦?
还是说加的料不够多?
真乃神人啊……
她的目光过于直白,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捻起几缕碎发,谢溯雪语气随和,“看我做什么,难道你有事情瞒着我?”
“没什么没什么。”
怕被看出马脚,卫阿宁连忙摆摆手。
她卷好地图,道:“玩一会儿就要出去了哦,我要去钟离府找钟离哥哥。”
手上动作一顿,谢溯雪沉下眼睑。
随手拿起那根发带,将花结绑紧,簪上两支花梳。
“好。”
忙着收拾桌上笔墨,卫阿宁没留意到少年不同寻常的语气,“你要跟着我去吗?”
静默须臾,谢溯雪垂下眼:“不去。”
让小厮把图送过去不就好了吗?
为何还要自己亲自跑一趟?
她记得谢溯雪也不是很喜欢出门来着。
过往都是她拉着他跑。
思及此,卫阿宁点点头:“好吧,那你在家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嗯。”
谢溯雪轻轻颔首,看着她脑后轻飘飘的发带,连带着上面他方才亲手簪上的花梳,一起消失在门口。
心思放空,他指腹不自觉抚上眼睛。
看不到了。
所有的色彩重归黑白灰三色。
谢溯雪抬头,环顾四周。
没了卫阿宁在身侧,这偌大的府邸都恢复成孤寂的灰白色调。
明明以前都习惯了啊。
午后微风拂过流云,浓翠枝叶簌簌作响。
四周一时寂静。
谢溯雪无事可做,垂眸望向手边凉透了的茶盏。
青瓷茶盏里,莲心吸饱了水,舒展身姿。
余下那两样,他看不出来是什么。
但尝起来,很苦。
后知后觉的苦涩涌上喉间,谢溯雪长睫半搭,在脸颊落下斑驳阴翳。
真奇怪。
过往这些味道,于他而言。
不过是身外之物,应当不值得在意。
谢溯雪正径自出神间,出门调查线索的薛青怜与裴不屿回来了。
“嗯?溯雪,怎么只有你在。”
薛青怜扭头,望了一圈后院:“宁宁呢?”
过往回来时,迎接她的都是卫阿宁叽叽喳喳的嗓音。
今日这般安静,回来时甫一还有些不习惯。
谢溯雪起身,轻声道:“她去给钟离家送疏通地图了。”
“是有点不习惯哈。”
裴不屿径自端起茶壶倒水喝,打趣道:“安静得我都怀疑她同钟离昭跑路了。”
侧腰忽然被手肘撞了一下,惊得他险些拿不稳茶盏。
扭头,却看到薛青怜一副白眼翻上天的表情。
好似在说他嘴巴没个把门。
“嘴巴不要就捐了。”
裴不屿尴尬一笑,眼角余光瞥向安静立于一旁的少年。
谢溯雪神色依旧漫不经心的,唇角挂着如常弧度。
他主动开口,打破有些奇怪的氛围:“阁楼的那具尸骸,查得出吗?”
还记得,卫阿宁从地下城回来,很是关心这件事情来着。
提及正事,薛青怜来了精神:“是钟离家一个守护阵石的修士,钟离昭听说这件事后也觉得很奇怪,他说前段时间这个修士不告而辞,没了踪迹……”
“啊,原来是这样的吗……”
谢溯雪边听边时不时追问几句。
他面上表情认真,但心思早已不在此处。
她在做什么呢?
是不是同那天一样,跟钟离昭聊天,聊得很开心?
不知想到什么,谢溯雪出言打断与他们二人的谈话。
“我突然想起一些事。”
“很重要,需要我出去一趟,我就先走了。”
*
“十分抱歉,卫姑娘。”
须发全白的管家弓腰在前引路:“家主尚在处理一些公务,可以劳您移步至后院稍等一下吗?”
“没关系没关系。”
卫阿宁眉眼弯弯,朝他笑笑:“我知道钟离哥哥很忙,等等也无妨,管家爷爷你若有事忙的话就先下去吧,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的。”
钟离府满园春色,万物葱郁。
亭台楼阁精致柔美,景致如画。
是令人观之,心旷神怡的温柔风光。
行至后院,早有侍女备好糕点茶水,卫阿宁安静落座。
眸光在园中四处流转,她侧过视线。
烟水四沉,光影皑皑。
枝头嫩芽迸发,紫藤如瀑,自水榭边缘的长廊垂落。
卫阿宁收回视线。
虽不是花期,但钟离府中的紫藤却开得格外灿烂。
“阿宁阿宁,这个好吃。”
纸人一手一块糕点,往嘴里塞:“你快尝尝。”
“你别吃了。”
指腹轻戳它脑门,卫阿宁笑道:“我们今日是来干正事的。”
日光渐暗,夕光徐徐映照满园紫藤。
来至后院时,钟离昭便是看到这么一副场景。
少女单手托腮,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
她只穿着身素雅长裙,袖口宽大,如花芽盛开散下,露出一截腴白小臂。
面上未施粉黛,眉眼灵动澄澈。
长发挽成花结,余下未挽的发则是斜斜垂在胸侧,温柔又干净。
钟离昭心念一动。
陡然生出股欲将她藏起来的想法。
他垂下眼帘,盖住眸底那丝微妙的触动。
“钟离哥哥!”
水榭中的卫阿宁眼尖,率先发现了他。
放下手中茶水,她起身朝钟离昭那处走去。
待走近瞧清他眼下青乌时,卫阿宁难掩惊讶:“族中事务这般忙吗?”
印象里,她从未见过钟离昭这般疲惫的时候。
永远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卫阿宁又道:“要不要我帮你整理一下卷宗之类的?”
想了想,她弯起眼:“虽然我不会处理族务,但我可以帮你分门别类,整理好呀。”
“无妨。”
钟离昭轻笑出声:“不算很忙,宁宁不用担心我。”
他表情温柔,眸似漆墨,余晖映照其中,添了点异样的神采。
“今日来找我,是为先前说的疏通图吗?”
“嗯嗯!”
卫阿宁小鸡啄米点头,从怀中掏出地图递给她:“这个是我已经标好的通道。”
相信薛青怜应该把龙脉一事同钟离昭说了。
那她也就不多费口舌。
“我实力不够你们,但是能帮上一点点忙也很开心。”
卫阿宁偷偷拿眼看他。
她标注出来的地方很清晰,钟离昭应该能看得懂吧?
手中地图尚有余温,携带一丝淡淡的甜香。
径自站在原地,钟离昭垂眸,不知想些什么。
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想起自己吗?
真是,好不公平。
第59章
较之谢溯雪,钟离昭则是完全要比她高出许多。
此刻安静立于她身前,影子乌沉沉落下来,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好似泥泞深潭,一不留神,就会被拖拽入其中。
压下心头那股奇怪的感觉,卫阿宁将他按到椅子坐着:“处理一天事务,累了吧。”
应当是错觉吧。
钟离昭脾气一向温润柔和,怎么会给人压迫感呢。
边想着,卫阿宁手上边自觉开始端茶倒水:“钟离哥哥,你是用过饭才回来的吗?”
紫藤轻晃,灯影幢幢。
接过茶盏,钟离昭看她一眼,柔声问:“我是不是让你等久了?”
管家在灵佩中说,卫阿宁是午后来的。
即便心中想立即回去见她,但碍于俗务在身,没有办法。
而他归家之时,已然是傍晚了。
卫阿宁顺势坐在一侧,道:“没有的事啦。”
钟离昭有多忙,她是见识过的。
书桌上那些积攒如小山似的公文,她也见过。
“真的不用我去帮你吗?”
卫阿宁双手托腮,同他对上视线:“我都怕你累垮身子,你看你眼睛,都有黑眼圈了,是不是睡不好啊?”
她眨巴眨巴眼。
思考起储物镯中是否有能安神护眠的东西。
钟离昭微怔,轻声笑了下,嘴角勾出清浅的弧度:“让宁宁担忧,倒是我的不是了。”
他笑音清润纯粹,好似三月柔柔春风拂面,听得人仿佛也心生欢喜。
“怎么能这么说呢。”
卫阿宁眉眼弯如钩月,“我们好歹是一同长大的朋友啊。”
饮下盏中微苦清茶,钟离昭闻言,一时心绪不明。
天色渐晚,院中一灯如豆,溢出些许薄光。
那摇摇晃晃的灯,好似内心明明灭灭的渐生暗潮。
斟酌几息,钟离昭嗓音温和:“说起来,宁宁你同那位谢道友,是如何结识的?”
顿了顿,又低声道:“我许久未离开过滁州城,也不知现在外头光景如何了。”
他声音低低的,似是有些自嘲的意味。
听得卫阿宁心中一软,忙坐近了些,“这个说来也不是很复杂啦……”
遂耐着性子,一五一十交代了自个在外头的经历。
顺带介绍了些先前在合欢宗与蜀地唐门经历的事情。
钟离昭一眨不眨。
聚精会神听着卫阿宁的话。
她音调轻缓,咬字清晰,绵软如饴糖。
眼瞳盈盈,长睫簌簌眨动间,宛若如水云烟淌过,同这滁州城的星夜一样清澈明亮。
“……谢溯雪真的很厉害。”
卫阿宁柔柔一笑,灿然似星:“好几次我遇到危险,都是他施以援手,救我出来的。”
静默片刻,她拿眼偷偷看钟离昭:“当然啦,钟离哥哥也很厉害。”
若不是钟离昭一直在滁州城中行保护之责,哪会有如今的安稳平和局面呢。
“……我都告诉你了。”
卫阿宁歪头观察钟离昭的神色。
安静看他许久,见其神色如常,倒也放下心来。
她小小声道:“你可不能告诉我爹哦。”
“宁宁在外头的经历,确实精彩。”
钟离昭抬眼,宛若春水暖阳的眸底洇出粼粼波光。
闻言,他一时失笑:“怎么,不相信哥哥了?”
卫阿宁盯着人瞧了会儿。
从前可是没少被钟离昭打小报告给卫澜。
想起从前的经历,她习惯性伸出小尾指,朗声道:“那来拉钩。”
空气中若有似无,浮动一阵清润甜香。
指尖一颤,钟离昭垂眼,轻压过她的手后又放开。
这个动作只短短一瞬,不过是片刻触及。
那点温软却似蜻蜓点水,逐渐向外游移。
钟离昭轻声叹息,有些自嘲:“宁宁长大了,都已经信不过哥哥了。”
青年一身素色襕衫,在残余的晖光映照下,过分温柔的面容隐有几分疲色。
褪去往日的游刃有余,像易碎的琉璃,让人无法招架。
看得卫阿宁都觉得自己方才的举措是在无理取闹。
“不是不是。”
卫阿宁怔然一瞬,内心愧疚感大爆发。
旋即伸手拢住他双手,目露焦急:“我不是这个意思,钟离哥哥,我自然是相信你的。”
他们往常也是这么打趣开玩笑的。
怎么现在就不行了呢。
“……抱歉,可能是公务冗杂,一时迷糊了。”
意识到自己的失神,钟离昭朝她柔柔一笑:“要去用膳吗?我回来时吩咐厨房做了你爱吃的饭食。”
卫阿宁本想拒绝,但想着钟离昭那略显落寞的表情。
一时心软,也就答应了。
不过桌上饭食确实好,意外合她口味。
一恍神,时辰便不自觉过了大半。
正欲拜别之际,卫阿宁却忽然发现外面下起了暴雨。
风云突变,夜雨倾颓。
院中响起雨点敲打黛瓦的声响,噼里啪啦的,偶有几道雷光撕开天幕。
“雨好大啊。”卫阿宁喃喃几句。
好久没见过滁州城下这么大的雨了。
这暴雨来得突然,钟离昭抬眸望了下阴沉天色:“宁宁,你想现在回去,还是留宿一晚等明天雨停了再回卫府?”
“若是实在挂念卫伯父,想现在就回去的话,我驱车护送你。”
小时候也不是没有过在钟离府留夜的时刻。
这般想着,卫阿宁只迟疑了几息,便也不多推辞:“我在这儿住一晚吧,不麻烦你送我回去了,下雨天,路上不好走。”
“而且钟离哥哥,你明天也照常要出去处理公务来着。”
用灵佩给卫澜同薛青怜发了几条讯息后,卫阿宁看了眼晦朔雨幕。
扭头看向钟离昭,轻快道:“那今晚就叨扰啦。”
她脸皮没那么厚,也不好意思让钟离昭暴雨天冒雨,亲自护送她回去。
没必要这么麻烦。
“我就在你不远处的地方。”
钟离昭笑笑,掌心轻抚几下她的发旋:“有事的话,可随时过来寻我,若是无聊了想找人闲聊,也可以。”
“噢,说到这个——”
卫阿宁点了点他手上的地图,俏皮眨眼:“钟离哥哥要是有地方看不明白的话,也记得来问我。”
“只不过我要明天才恭候你的大驾。”
她眼眸弯弯,塞给钟离昭一个安眠香包:“因为你今天已经很累了,需要早点休息,知道了吗?”
雨幕虽黯,却唯余少女眼瞳晶亮,像嵌了天上消失的星子。
“嗯。”钟离昭垂眸,端详她面色,颔首应下:“我会的。”
她越是这般,他便越难以放手。
那个谢溯雪,凭什么。
到底是凭什么?
目送那道倩影消失在房门背后,钟离昭眼眸微眯,捏紧手中香包,眸中暗色涌动。
为什么?
他们好似什么都没变,但又好似什么都变了。
一样关心的话,她对那个谢溯雪说的,同对他说的,全然不一样。
暴雨如注,雨水冲刷闷热空气,留下丝丝缕缕的凉意。
透过雨幕,只能勉强瞧清檐下一点模糊的灯光。
卫阿宁躺在床上,整个人陷入柔软被褥,百无聊赖。
她翻了个身,指尖轻戳纸人的小脸,出声问:“这几日我们基本把滁州城都检查了一遍。”
“还是没找到线索啊。”
感觉滁州城的地都给她犁了一遍,但纸人的检测却毫无反应。
别是检测系统坏了吧?
真是太奇怪了。
“不应该啊。”
纸人迷茫挠头,“我的检测,肯定不会出错的。”
它可是从不出错的系统。
可以说,平生除了意外丢失基石一事以外,可谓是靠谱率百分百的存在。
“那你要怎么说。”
伸手,卫阿宁端详用透明绷带缠住的指尖。
细微的血珠逐渐从边缘洇出,向四周扩展。
她收回手,解开原有的带血绷带,重新缠上新的:“我们一无所获的事情呢?”
“也许是运气不好。”
纸人讨好般贴贴她的脸颊,谄媚道:“我们好像就剩北郊那处地方没仔细看了吧,明天去瞧瞧?”
北郊吗?
将脸上沾着的发丝拨至耳后,卫阿宁想了想。
那天对走出地下滁州城之后的经历没什么印象,皆因是她还未出去,就晕倒了。
最后还是谢溯雪抱她出来的。
卫澜知晓这件事后,就把她禁足在卫府,不许出去。
无论是她撒泼打滚,卖萌撒娇,卫澜就是很硬气地拒绝了她的出门请求。
直到今日养好身体才勉强答应她出门来着。
卫阿宁趴在床榻上,下巴搁在双臂处。
腰间的三环玉佩硌得难受,她伸手掏出。
即便是在外奔波许久,但这块谢溯雪赠她的玉佩莹润如初。
在光线昏暗的环境,仍旧温润,好似在发着光一般,纹路清晰可辨。
纸人吸取其中的基石残片后,这三环玉佩,也就变成普通的玉了。
指腹摩挲玉佩表层,卫阿宁随口一问:“小纸,你觉得,魔族能同人族相爱?”
按理说,人族应当算是魔族的食物吧。
而且人族修士平生也以屠尽世间一切魔为要义。
可那天闻到的魔息不会骗她,加之,谢溯雪没否认,算是间接承认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卫阿宁神情有些怔然。
那么,问题来了。
究竟是谢家主,亦或他母亲是魔?
她自是相信谢溯雪不会加害人族。
但怎么想,都觉得很神奇。
他究竟是如何躲过周遭所有检测魔气的阵法同法器,成长至现在的?
谢家知道这件事吗?
卫阿宁抿唇不语。
“我翻翻记录。”
等候片刻,卫阿宁耳边传来纸人的声响。
“也不是没有这个记录,只是……”
纸人顿了顿,才继续道:“结果很惨烈,丈夫魔性压抑不住,妻子被丈夫吃掉了。”
卫阿宁一个激灵,浑身寒毛竖起。
她搓了搓手臂皮肤,“那是挺惨烈的……”
这是什么恐怖血.腥爱情故事。
雨雾自花窗外涌进,窗棂被风雨打得啪啪作响。
翻身下床,卫阿宁去把支着窗户的木棍取下。
暴雨晦暗,雨云张牙舞爪吞没天际。
窗外又传来几声闷雷,雷光撕破天幕。
眸光不经意间瞥过,于对面屋顶处窥见一道熟悉身影。
卫阿宁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不然她怎么会看见……
谢溯雪一个人站在屋顶上,淋着雨呢?
第60章
“这位小哥,您想买些什么呢?”
看着逐渐靠近铺面的少年,老翁立即挂上招牌笑容,殷勤介绍。
干净白布面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小吃食,琳琅满目,种类丰富。
食物香气充斥鼻尖,谢溯雪扫了眼,神情淡淡,心思却有些放空。
他对这些个吃食不太感兴趣。
只是一时冲动,从卫府出来后没有想去的地方,只能漫无目的在街上闲逛。
等反应过来时,脚步却已经下意识行至此处。
谢溯雪端详几眼周遭景致。
滁州城中,人潮处处,吆喝叫卖声起伏不绝。
得益于魔族强悍的记忆力,谢溯雪倒是想起这是哪了。
是先前同卫阿宁出来时,她拉着他,倾力推荐说一定要尝尝这位老板自制的茶饮。
思及此,谢溯雪拿出一点碎银,礼貌道:“你好,麻烦请给我拿一杯……”
她喝的那个东西。
叫什么名字来着?
见谢溯雪迟迟没有说话,对面的老翁却是越看他越眼熟。
他迟疑道:“你是阿宁小姐的朋友?”
意外于一个普通商贩也认识卫阿宁,谢溯雪抬眸看他:“你也认识她吗?”
“哈哈,那自*然。”
老翁哈哈大笑,很是自来熟拉着他唠嗑:“阿宁小姐很喜欢来我们这儿买吃食,是我们的熟客了。”
“先前钟离家想提高赋税,还是阿宁小姐去同钟离大人说情,钟离大人才没通过这项条令的。”
“阿宁小姐人长得乖,脾气又好,我们都喜欢她。”
老翁乐呵呵的,手上忙活不停:“你是想尝一下她上次喝的那个咸奶茶是吗?等会儿啊,老朽这就给你拿。”
接过那杯新鲜出炉、冒着白雾的冰凉茶盏,谢溯雪垂眼,试探性喝了一口。
又咸又甜。
盐巴同白糖混合在一起的茶水,尝不出是个什么味道。
但卫阿宁那天却喜欢得紧,一口气连喝了三杯。
心不在焉喝完,谢溯雪继续往前走。
喧喧闹闹的人群中,他忽被一片银光吸引住视线。
大丛大丛的垂丝海棠从树枝间坠下,在水面上绵延出一片如云倒影。
是那条养着水母的小河,换了新的装饰。
谢溯雪回神。
眸光落在那间都卖饵料的小店中。
他们那晚,好像一只小水母都没喂到,便被薛青怜同裴不屿打断了。
……
从店铺走出,谢溯雪垂眸望着怀中的琉璃圆樽。
小小的水母身姿轻盈,在一小池清水中上下舞动,朦胧似云。
是老板本想在那晚送给卫阿宁,感谢她帮忙替他揽客出谋划策的小小谢礼。
摩挲着琉璃捎带凉意的外壁,谢溯雪垂下眼睫。
这滁州城的百姓们,似乎都很喜欢她。
从前也有人摸着他的头说喜欢他。
“谢溯雪,你这么厉害,我们都喜欢你,你一定可以做好的,是吧?”
“溯雪,你去把它杀掉,我们就更喜欢你了。”
“你要是再厉害些,他们就会更喜欢你了,溯雪可以做到的,对不对?”
但此刻,谢溯雪却隐隐约约觉得。
这种喜欢,好像同滁州城百姓对卫阿宁的那种喜欢不一样。
他们对她的喜欢,好像只是单纯喜欢她这个人。
而谢家人对他说的喜欢,永远都要达到目标后。
盛夏时节总是忽晴忽雨,方才还灿然的夕光,霎时被雨云吞没。
眼下,竟是逐渐下起了雨。
瞧见独属钟离家的府邸,谢溯雪护好怀中水母,凌空跃起。
绘有梅花暗纹的衣角在雨中翻飞,谢溯雪踩着黛瓦,身形利落,掠过府内一处处檐角。
圆樽内的水面四平八稳,少年的手掌稳稳盖在樽面,阻挡雨水入侵。
水母依旧在水中翩然起舞,舒展窈窕身姿。
待到钟离府中,谢溯雪凝视厢房前互相告别道安的两道人影,一时不语。
卫阿宁同钟离昭在一起时,娇俏明媚的少女眼若弯月,举止文雅的青年温和包容。
像极了说书人口中所言的才子佳人,意气风发。
无比合衬。
他们二人自小认识,又是青梅竹马。
一个是养尊处优的城主之女,一个是家世显赫的年轻家主。
无论是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是极为般配的。
而非是如他这般的半魔。
只空有个谢家少家主之名,其实受制于人,连一个普通人都不如。
一举一动,皆是由不得自己。
不过是一把极其好用、舍不得丢弃的利刃。
谢溯雪慢慢停下脚步。
心脏似被细线缠绕、捆绑、拉扯,难以喘息的凝滞感从身体深处传来。
像是切断身体所有的感官,连雨水浇遍全身,都浑然不觉冰凉刺骨。
谢溯雪眉头紧蹙。
魔族很强大,但心脏却很脆弱。
所以,他这是要死了吗?
垂眸,谢溯雪望向圆樽中的小水母。
他弓下腰,脸颊贴在冰凉的圆樽外壁上,用身躯遮挡风雨,护好怀中水母。
低声呢喃:“小水母,她离开前,说会给我带好吃的。”
可是现在,她好像不会给他带了。
冰凉雨水顺着眼角眉梢往下淌,谢溯雪意识一时恍惚,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想着些什么。
未尝从书册上学到什么真正的君子之礼。
但人族的嗔痴贪怨,却是如春草般,一寸寸新生、滋长、蔓延。
飞蛾逐火,蜉蝣羡日。
可他仍想触碰她的温度。
妄想她的目光,在今生永恒注视着自己。
只是回首之时,好似仍是妄想。
雷光劈开暗沉天幕,将地上万物照亮。
陡然瞧见熟悉的身影,卫阿宁有一瞬的怔然,不甚确定地唤了声:“小谢师兄?”
只是下一刻眨眼,那白色身影又复而消失不见。
就好像从来都没出现过般。
谢溯雪怎么会在钟离府?
径自思虑之时,卫阿宁摁亮灵佩。
上面发给谢溯雪的讯息仍旧显示着未读的状态。
难道是她看错了?
“阿宁,你在窗边傻站着干嘛?”
纸人打了个哈欠,嘟囔几句:“别淋到雨着凉染上风寒了,快些过来睡觉吧。”
“可是,我——”
看到谢溯雪了。
想了想,卫阿宁又同纸人道:“小纸,你困了的话,就先睡吧,我有些事情要出去一下。”
话毕,她便披上外衫,穿好鞋后打开房门。
风雨格外猛烈,如瀑般的暴雨从檐上流落,砸入地面。
甚至连院中的花草都被压弯了腰。
“嗯?”
雨丝打湿鬓边乌发,卫阿宁推开门,余光注意到门前的一个阴影。
是个琉璃圆樽,里头装着小小的花盖水母。
卫阿宁将其捧起,拢入怀抱。
圆樽外壁似还留有余温,触感温凉。
是谁把小水母放她这里了?
默不作声环顾四周,卫阿宁眸光触及回廊转角一小片白色衣料时。
她心念一动,连忙喊道:“小谢师兄!”
只不过,那衣料的主人闻声却是立马消失了。
卫阿宁立马抱紧水母,跑过去。
“你跑什么呀。”
待看清他的模样后,卫阿宁不禁被吓了一跳。
谢溯雪沉默蜷缩在角落里。
他浑身湿透,身上衣袍湿漉漉的,好似从水中刚捞出来般,皱巴巴贴在身上。
脸颊隐于忽明忽暗的光线中,雨水顺着他下颚线滴落。
衣角落下的水珠将地面石砖染上一大片湿痕。
“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卫阿宁略略蹙眉,忙将他拉入屋内。
给他倒了杯热茶后便去柜中翻找干燥巾帕。
那滴答的水声在这厢房内显得有些突兀。
抬眸看向被水笼罩的谢溯雪,卫阿宁总感觉不太对劲。
他虽然往常亦是安静的模样,可眼下,眼神却像是丢了魂般的放空。
见他不接白巾,卫阿宁只能自己上手,将他脸上水珠擦干,出声解释:“今天下雨了,我暂时不回去,在钟离府留宿一晚,在灵佩给你发的消息,你没收到吗?”
灵佩?
谢溯雪后知后觉回神,掌心抚上腰间。
那里空空荡荡的,未有灵佩的踪迹。
出来得太突然,灵佩亦是忘带了。
他垂下眼睫,低声道:“我忘记带了。”
卫阿宁神情一愣。?
能有谢溯雪忘记的事情?
放在从前,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他连她试图浑水摸鱼、逃避教学的次数都记得一清二楚。
这太反常了。
一时找不到原因,卫阿宁手上擦拭头发的动作缓下。
难道是因为她出门前答应今晚回去给他带好吃的,结果却没回去。
违约的事情而不开心?
卫阿宁斟酌着语句,出声:“小谢师兄,我——”
她话未说完,谢溯雪便出言打断:“我知道,但我出现在这里,不是为了这个。”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原因?
看着他唇边一如往常的弧度,卫阿宁心中的古怪没有消减,反而愈发强烈。
不对劲,真的非常不对劲。
以前就算是一问一答,谢溯雪表情亦是有起伏的,而不像现在这样,有股令人难以触及的隔阂感。
卫阿宁有些受不了。
她放下白巾,双手按在他的肩头。
眼睛一眨不眨,十分郑重地盯着那张脸,试图从谢溯雪脸上找出一丝异常的踪迹。
“你到底怎么了?”
一灯如豆,烛光似纱,映得她面上都似罩了层柔和光晕。
意识逐渐变得恍惚,谢溯雪同她对上视线,勉强控制自己的神识:“我只是想来看你一眼。”
“仅此而已,别无其他目的。”
他语气正常,音调亦是清晰的,不像喝醉酒的模样。
这是什么话?
卫阿宁看他的眼神有些错愕。
她明天雨停了就会回去,不过是一个晚上不见罢了。
况且平日在卫府时,大家晚上歇息也不会见到啊。
谢溯雪到底想做什么?
沉默几息,卫阿宁实在跟不上他的脑回路。
也不懂是什么情况,只得顺着他的意思道:“我明天就会回去的,你别担心。”
按在肩头的手,透过衣料,缓缓洇开一阵温热。
努力控制那股晕眩感,谢溯雪歪了歪脑袋,仰面看她,“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