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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诶?

冷不丁落入他怀中,卫阿宁眨巴眨巴眼,目露迷茫。

斟酌几息,还是出声问道:“你的伤不要紧吗?”

方才那魔族姐妹让谢溯雪砍的,可是他惯常执刀的手啊。

她缓声道:“我担心你,那可是你一直握刀的手……”

谢溯雪淡声笑笑:“只是小伤而已,无妨。”

少年声音暗哑微沉,贴在耳边响起时,又轻又缓。

指腹轻拂过她肩上皮肤,谢溯雪望着指尖沾上的血污,低声道:“如果我那时能再快些,她们就不会伤到你了。”

如果。

如果他能再强些,是不是就不会让她受制于旁物,也就永远不会受伤了呢?

左眼氤氲起丝丝缕缕的红雾,谢溯雪垂下眼眸。

呼吸间带出的热气落在耳珠,被烫得一颤。

掌在脊背的手带着不可忽视的温度,卫阿宁不自觉瑟缩了一下。

她表情一愣。

没想到他竟是想着这个。

卫阿宁仰起小脸,正好与他垂落的眸光对上。

那双葡萄乌眸依旧沉静,可底下却似有星火炸开。

目光直白,炽烈灼人,带着失而复得的欣喜。

鼻尖缭绕着清冽梅香,轻而易举撩乱了心弦。

“笨蛋小谢师兄……”

卫阿宁指尖微蜷。

一颗心恍若糖葫芦外层的糖衣,被日光曝晒,融化成水。

脸蛋好烫,像寒冬时围在温暖炉火旁,炙烤许久。

抿抿唇,卫阿宁将脸埋在素白衣襟中,努力让声调平静淡然,闷声道:“修炼之人会受伤是家常便饭,你不也受伤了吗?”

她明明更担心他。

记挂着她的伤,谢溯雪没抱太久,很快便松了手,“我有药,不若你先上。”

“好。”

就在卫阿宁开口向他讨要之际,忽然发觉眼前一黑。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是晕倒昏迷的前兆。

闭眼前,她只来得及瞧见谢溯雪略显慌乱表情。

迷迷糊糊间,卫阿宁只有一个念头。

这具身子,真的很不争气啊。

*

卫阿宁再次醒来,外头天光大亮。

风声悠悠,掠过窗棂白纱,发出“沙沙”轻响。

她两眼放空,盯了好一会儿纱幔处的银色带勾,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眼下身处卫府的卧室内。

脑子像灌满浆糊般,卫阿宁睡得不太安稳。

正欲掀被下床时,门扉传来“吱呀”一声,被人从外头推开。

日光倾泻而入,与之一起进来的还有片月白裙摆。

是薛青怜。

卫阿宁乖乖抱被坐在床榻上,仰头对上她的视线,展颜一笑:“师姐!你来啦。”

因着失血的缘故,她向来水润饱满的唇瓣发白起皱,像朵失色的花。

“宁宁醒了。”

放下手中托盘,薛青怜柔声问道:“可还有哪处不舒服?”

卫阿宁挺直身板摇头:“没有没有,我觉得我壮得能打死十头牛!”

她的身体她知道,最疼的那个时间段过去了,就只会缓缓往外渗血了。

而且谢溯雪那时还及时用灵力替她止住了血。

眼下右肩只有轻微一点不适感,其余的都没什么大问题。

“卫伯伯他们不太方便,就没进来。”

薛青怜道:“我先给你换药吧。”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从托盘上取过药,“会有点疼。”

“嘿嘿,没事没事。”

卫阿宁没心没肺朝薛青怜笑,却被后者没好气地弹了一下脑瓜。

“你胆子真是太大了。”

心绪生乱,薛青怜面色严肃:“那可是两只上玄境级别的魔族。”

似鹌鹑般缩了缩脑袋,卫阿宁扁扁嘴,不服输般挥舞了几下拳头:“我这不是着急找线索嘛。”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若没及时跟上林雅的踪迹,那他们查这么久的心血,就全都白费了。

而且她也不想薛青怜他们那么辛苦来着。

薛青怜一手止住卫阿宁乱挥的手,“别乱动。”

她将药粉抹在指腹,细细涂上血口:“线索断了可以再寻,不外乎是多废点功夫。”

“但人没了,可就真没了,魔可不是吃素的。”

“诶呀疼疼疼!”

有丝丝缕缕微凉的触感在后背漫开,卫阿宁表情夸张,假装吃痛道:“好师姐,你轻点嘛——”

指腹轻戳她脑门,薛青怜没好气道:“我都没用力,别想转移注意力。”

穿好衬衣,卫阿宁转过身,抬手圈住女郎的腰。

笑眯眯地仰头:“这不是没事嘛。”

那伤口她知道,其实没有很深。

只是因为里头的皮肤白,所以看起来很狰狞罢了。

眼珠转了几圈,卫阿宁又问道:“那滁州城算是安全了吗?”

这可是头等大事。

辛辛苦苦这般久,就是为了此等安危问题。

“算是安全了。”

揉了把她乌软的发顶,薛青怜颔首笑笑,温声道:“龙脉不再被恶意开凿后,情况亦是稳定不少。”

双手端起药,卫阿宁一口气喝下,也不觉药汁苦涩了。

她笑眼更弯:“那大家也能开开心心,无忧无虑参加焰火祭啦。”

天知道,她已期待许久这次新鲜的焰火酬神祭了。

上次闲暇之余去给卫澜搭把手时,想看一看焰火,结果她爹宝贝得不行,非说要当天才能看。

“在此之前,你还是先养好伤再说。”

薛青怜眼珠轻转,忍着唇边上翘的弧,“卫伯伯交代了,你伤没好之前,哪都不许去。”

卫阿宁长长地“啊”了一声,没精打采垂下脑袋。

失策了……

竟是被卫澜给将了一军。

不过她上次从地下出来时,就险些吓到他老人家。

滁州魔气事毕,这段时间还是老老实实家里蹲吧。

穿戴整齐后,卫阿宁又开始应付起卫澜。

卫澜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念叨。

诸如当初就不该答应她去归一剑宗、外出游历历练云云。

听得卫阿宁哭笑不得:“爹,凡是历练肯定就会受伤的呀,而且我这伤也不重,别担心啦。”

“按我说,你留在家里当米虫不好吗。”

卫澜面无表情:“你钟离哥哥也会照拂你,更何况,你儿时同他有婚约在——”

卫阿宁皱了皱眉,忙往他嘴里塞了块酥糖,打断卫澜愈发口无遮拦的话题:“爹,你定是说累了,来吃点糖,哈哈哈……”

原身对钟离昭仅有兄妹之情,她亦不例外。

这婚约不过是儿时口头说说而已,当不得真。

卫澜没好气咽下嘴里酥糖:“你现在长大了,倒是学会转移话题,鬼精鬼精的。”

他又问道:“宁宁啊,你老实同爹说,你真的对你钟离哥哥无意?”

闻言,卫阿宁低垂着脑袋,瓮声瓮气的:“爹又不是养不起我一辈子,干嘛非要女儿嫁人啊,我留在你身边不好吗?”

她拉着卫澜的手,撒娇道:“再说了,你只有我一个女儿,我要是嫁人了,你就孤家寡人一个了。”

钟离昭于她而言,是一个很好的兄长。

她不想因为这个空穴来风、莫名其妙的什劳子婚约影响二人感情,关系变质。

叹了一口气,卫澜伸手轻抚一把她的软发,“行行行,好好好,都听你的。”

他只有卫阿宁这么一个女儿,其实也不愿她嫁出去。

只是自己年纪大了,也担忧天有不测风云之事。

能提前给她找个能依靠的人,总归也是好的。

钟离昭是个好孩子,他看着他长大,知根知底,再合适不过。

不过若宁宁不愿意,那他也不勉强。

只不过……

卫澜没说话。

眸光不经意间,有一瞬息掠过在门边静候的人影。

他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

就是有些对不住钟离昭那小子了。

“还是说……”

略微走神的思维被卫阿宁拉回,卫澜反应过来,“还是说什么?”

卫阿宁一脸狐疑,仰起雾蒙蒙的眸子看他:“爹你就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家里有什么困难?还是说……”

“其实是爹你为了焰火祭想做出一点成绩,掏空了家底,并且还在外头欠债,所以要把我卖了?”

她很是怀疑,卫澜是不是因为这次举办焰火祭没钱了,同钟离家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

其中一条就是把她卖给钟离昭。

毕竟钟离家也是个极有底蕴的世家。

“瞧你这说的什么话!脑瓜子里都想些什么东西呢。”卫澜气得吹胡子瞪眼,当即一声冷笑:“哼,再来十个你,爹都养得起!”

卫阿宁“噗嗤”一声,眉眼弯弯,笑得开怀。

她连忙给卫澜顺毛,“是是是,我爹举世无双,我爹世界第一,我爹最最最最厉害了。”

“这还差不多。”

受伤期间该多多休息,遂卫澜嘱咐她几句后便离开卧室,不再打扰。

打了个哈欠,卫阿宁只觉得眼皮子上下不停打架,便迷迷糊糊趴在榻上入睡。

醒来时,窗外仍旧一片明亮,但已有晖光将天际染上橙黄。

她伸了个懒腰,凝望花窗。

滁州长夏无冬,夜里总会黑得比较晚。

睡得太久,一时有些分不清眼下是什么时辰了。

“阿宁!!”

纸人不知从哪处角落中钻出,死死扒拉在她手上:“阿宁你有没有事?都怪我那天没跟着你一起去呜呜呜……”

肩膀细微痛感不绝,敷过药后,伤口亦是火辣辣的。

还是有些疼的。

卫阿宁朝它笑笑:“没事,问题不大,休息几天就好。”

又多问了一句:“你这几日找到滁州城中的基石碎片了吗?”

她这几日忙着奔波龙气一事,没空抽出时间同它一起去找基石碎片。

便帮纸人隐去身形,循着地图,让它自己在城中搜寻一番。

“那自然是找到了。”

纸人颇为自豪地挺起小胸脯,“我现在的数据恢复到百分之六十几啦。”

话毕,豆豆眼又带着几分怜惜看她,“很快我就能帮你恢复健康身体了。”

“咳咳——”

那太好了。

卫阿宁捂嘴轻咳几声,抬手揉了把它的小脑袋:“嘿嘿,我们小纸真是特别伟大的一个系统,比其他的系统都要厉害!”

“嘿嘿,那自然是的。”

两手叉腰,纸人骄傲道:“我可是,第一名。”

趁着睡醒的空隙,她给纸人讲了在外头遇见林黛林雅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只是,相比起这个,纸人显然是对需要同时捣碎这对魔族姐妹心脏的设定更感兴趣。

“真奇怪。”

摩挲下巴思考片刻,纸人紧蹙眉头:“在书中的世界观中,魔修成人身后,心脏便如人族一般,固定在一处。”

它停顿须臾,似想起什么一般:“不对不对,我好像忘记了什么。”

冥思苦想片刻,纸人一拍大腿,“这对姐妹,怕不是被改造了?!”

改造?

卫阿宁神情恍惚半晌。

她眨巴眨巴眼,低低问出声:“魔也能被改造吗?”

日光明亮,刺得双眸沁泪。

她扬手解下床边带勾,将纱幔放下来。

“虽然我不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算不算噩耗。”

纸人垂下小脑袋:“但基石碎片可算作天外之物,效果嘛……你懂的。”

卫阿宁惊讶地睁圆双眼。

拿什么改造,如何改造?

脑海中忽然掠过一个身影。

谢棠溪……

她记得,合欢宗先前就只因为基石的一块残片,便能保证男主的气运不会攻击旁人。

有如此大的作用,若是谢棠溪无意中捡到了的话。

那后果,有些不堪设想。

“不过你别那么担忧。”

纸人出言宽慰她:“也不一定是被谢棠溪捡到了。”

摇摇头,卫阿宁正色道:“他手上……若不出意外的话,确实有。”

如果谢溯雪梦中的记忆没出差错。

那么,谢棠溪当真是捡到一小块碎片。

因为她在那间封闭的楼内,曾听谢棠溪说过,促成他在谢溯雪身上做试验的契机,便是捡到一块什么天外之物来着。

只是她那时候没往基石碎片身上想。

思及此,卫阿宁眸光沉沉,表情不是很好看。

“没关系的啦。”

思来想去还是没有结果,纸人拍了拍她的手背:“现在是我们这边的碎片数量更多,谅谢棠溪也不一定争得过我们。”

卫阿宁垂下眼眸:“但愿如此吧……”

只不过她心中还是有些担忧。

这种不安定的感觉,太折磨人了。

外头逐渐入夜,卫阿宁抬手,点亮床边一盏小灯。

烛火如豆,明光盈室。

与此同时,窗棂处响起有什么东西敲打窗户的声音。

一阵极轻极缓的声音过后,外头响起一道漫不经心的声调,“阿宁师妹,开窗。”

这场景太熟悉,卫阿宁一时失笑,不由得无声摇头。

她披好外衫下床,推窗。

窗棂被轻轻推开,卫阿宁瞧见谢溯雪的身影。

少年沐月而立,银辉洒落,有银霜覆于耳边红流苏,愈显他眉目如画,温驯乖顺。

长睫勾着清透月辉,好似染上一层雪晶,尽数归于那双沉水黑棋的瞳仁之中。

她半俯下身,双手托住下颌,撑在窗台上看他,笑眯眯道:“怎么,卧室有门你不走,窗棂无门闯进来,你是要当梁上君子偷东西吗?”

“你房中并无珍贵之物。”

同她对上视线,谢溯雪歪了歪脑袋,疑惑反问:“难不成是要我偷你?”

第72章

谢溯雪话音方落,卫阿宁陡然意识到什么。

她耳根发烫,忙不迭地捂住他的嘴,“你不许说话。”

只是这般两人干瞪眼,仍让他傻站在外头也不行。

外头时不时会有家仆路过,若是被人瞧见的话……

那她跟黄河真的是很有缘分了。

说罢,卫阿宁便往后退开一步,“算了算了,你先进来吧。”

夜里会有露水,若沾湿衣袍生病的话就更不好了。

窗棂拉得更开,谢溯雪手撑在窗框上,利落翻身而入。

身姿轻盈,落地无声。

卫阿宁不由得想了一下。

这手法跟操作,的确很有当梁上君子偷东西的潜质。

倚靠墙边,谢溯雪表情无害,疑惑道:“怎么又不让我说话了,不是你问的,梁上君子会偷什么的吗?”

他知道梁上君子是什么。

不就是偷东西的贼吗。

贼专挑贵的东西下手。

这卧室内,除却她以外,就没有价值更为贵重的东西了。

“这房里,就你最贵了。”

闻言,卫阿宁脸颊慢慢染上绯色。

她连忙摆了摆手,“诶呀,不跟你说了!”

“反正你下次记得走门,别走窗。”

谢溯雪神情更为疑惑:“怎么,怕别人发现我们偷唔唔唔——”

未等他说完,卫阿宁便往前一扑,猛地捂住他的嘴,凶狠道:“不是偷.情!不许乱用词语!”

这人怎么逮着个新词汇就一直乱用。

到底是在哪里听到的,那夫子真是教坏学生。

朝自己冲来的力道过猛,因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谢溯雪不由得往后退了一下。

他脚下发力稳住身形,双手掌住她的腰。

目光落在卫阿宁身上,谢溯雪垂眼看她。

离得近了,她颊边浮现的淡淡红晕尽入眸底。

大抵是刚睡醒不久的缘故,乌发乱糟糟散落在肩头,好几捋发丝不安分翘起。

点点头,谢溯雪掩上窗棂:“你伤口如何了?”

“老样子,晌午时师姐帮我换药了。”

松开手,卫阿宁大大咧咧回到床边坐下,仰头看他:“你来干嘛?”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人可不像没事的样子。

谢溯雪立在窗边,右手掌心微动,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瓷瓶。

他想了想,又道:“给你。”

卫阿宁好奇道:“这是什么?”

她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过来:“坐下说话。”

这人长这么高,要她仰着脖子同他聊天的话,很累的。

谢溯雪靠近几步,依言坐下,“药王谷主珍藏的药,应当很有用。”

白玉瓷瓶精致小巧,触感细腻,瓶身描绘复杂绚丽的花纹。

一看就不是对外销售的东西。

卫阿宁越看越疑惑:“怎么来的?”

谢溯雪十分淡然:“买的。”

他给了银钱的。

至于对方收不收,那就跟他没关系了。

当然,他也留了名讳,若是不服,尽管来找他便是。

“此药应当比你现在用的药,效果要好。”

把瓷瓶握在手中,卫阿宁眼珠一转,扭头看他:“那我们一起用?”

“此物于我无用。”

谢溯雪道:“我是半魔之躯,无需用人族伤药,用了反而会阻止自愈。”

“啊?”

卫阿宁小心翼翼问:“那我先前还强行给你上药……”

先前在幻镜中,她可是一直游说他受伤上药来着。

身为罪魁祸首,卫阿宁心一紧,小小声问:“那你,那时候还好吗?”

完蛋。

该不会是好心办坏事了吧……

“嗯,不太好。”

谢溯雪朝她笑笑:“说实话,我那时很想把你扔下自己走的。”?

这人,不对,这魔是真敢想啊。

她那时知道他嫌弃自己,只是没想到竟这么恶劣!

居然还想扔下她一人走。

“不许扔我!”

猝不及防得知真相,卫阿宁瞪圆了眼,“啊啊啊你休想丢下我一人,我可是做鬼也要缠着你的。”

“那还是别做鬼了。”

谢溯雪无声笑起来:“不是你说的,要避谶吗?”

他借着火光打量她。

从那双乌润眼瞳到鼻子,再到小巧唇珠。

灯火暖黄,映得她脸颊软肉宛若剥壳荔枝,莹润如釉。

她表情鲜活肆意,张牙舞爪的,如同生机盎然的春景,引人艳羡憧憬。

谢溯雪凝视她一瞬后别过眼。

“哼,你的谶语比我多多了。”

抛掷手中的瓷瓶把玩,卫阿宁道:“对了,我有个问题,想问一下你。”

她方才让纸人观察了一下换药后的伤口,差点把它吓了一跳。

伤痕骇人之余,还有一层淡淡的青黑雾气缭绕。

据纸人所说,这是浸染魔息过久,导致魔气遗留在伤口之上。

只不过她本人却没感觉有什么特别怪异的感觉。

念及此,卫阿宁苦恼皱眉,问:“魔气沾染伤口的话,会怎么样?”

屋内静谧,谢溯雪思考一会儿,缓声道:“魔气只起到一个标记作用,本身并无毒性。”

只不过显露形态的话,看起来会很恐怖。

听完他的话后,卫阿宁垂眸径自思考片刻,随即偏头看他:“你要不……帮我看看?”

今日晌午换药时,伤口还没有魔气显露,她担忧薛青怜明日来换药,会吓到她。

届时一传十十传百的,大家都知道了,又是一顿鸡飞狗跳。

尤其是卫澜……

念及此,卫阿宁不由得后背一抖,又急急道:“如果可以的话,能麻烦你帮我化解掉这点魔气吗?”

她说这话时罕见地蹙了眉头,表情亦是有些惊惶,好似这件事于她而言,是件很重要的事情般。

虽然他觉得并没什么值得挂念的。

毕竟魔气大概四五日后,就能自行消退。

谢溯雪:“好,那你脱衣服吧。”

诶?

这还需要脱衣服的吗?

她后知后觉想起来,方才的请求,有些过分越界了。

卫阿宁眨巴眨巴眼,短暂地走了神。

见她久久不动,谢溯雪又出声解释:“伤口在肩上,你不脱,我看不到。”

“不是让你全脱,只需露出右肩即可。”

想想也是这个理,卫阿宁干脆利落褪下里衣,只露出受伤的右肩。

只露一半的话,不就是露肩衫嘛,她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穿得可多了。

同谢溯雪都这般熟稔了,倒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转过身,卫阿宁把脑后乌发撩至胸前,露出一截纤细漂亮的颈。

她扭头对上他漆黑圆瞳:“你看看情况严不严重。”

谢溯雪点头,不再多言,弯腰靠近她身后。

眼风下掠,触及右肩伤痕。

少女肌肤色泽类雪,白似琼脂,那丑陋伤痕凌乱交错,药粉堆叠成棕褐痂节,同周遭格格不入。

更别说其中还有青黑气息萦绕,瞧着便令人骇然。

见谢溯雪久久不语,卫阿宁心里一咯噔。

虽说魔息并无毒性,但他这幅不说话的模样,真的很像大夫在拿到病历单时,劝慰她说回去吃好喝好别想太多……

“小谢师兄,你别吓我啊。”

“并无大碍。”

谢溯雪道:“只是消除过程会比较久,亦会有一点疼,我要把它们拔出来。”

卫阿宁长舒一口气,眉梢重新挂笑:“疼没关系,只是你刚刚不说话的样子,差点吓到我了,你知道的,我可不禁吓。”

谢溯雪唇角无声勾起。

她语调轻快,宛若栖息枝头的小雀,细听之下,又绵又软,带着丝撒娇般的怨怼。

敛下多余表情,谢溯雪指尖凝聚一簇灵丝:“那我开始?”

卫阿宁点点头,随手从枕头下抽出一册话本:“好。”

既然耗时比较久的话,那她就看会书打发一下时间好了。

谢溯雪垂眸,重新望向那处伤口。

少女肩线流畅,独属女子的莹润腻滑,像春日新开的绵绵柔波。

银红衣衫裹住半边蝴蝶骨,难以忽视。

人族的礼仪教导他不该这般直视,谢溯雪克制好奇心,没有多看,只专心用灵丝一点点细致抽出旁的魔息。

他视线上移,来至她的侧脸。

烛光下,她的脸颊好似块浸润晖光的暖玉。

乌檀般的长发宛转垂落在鬓角,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好似一湾静谧春水。

走神间,谢溯雪动作有刹那停滞。

心口有一瞬悸动,他出声转移注意:“这样的力道,疼不疼?”

“嗯?”

从话本故事回神,卫阿宁随口一道:“不疼啊。”

一点都不疼。

剥离魔气的过程中,他力道极轻,右肩皮肤就好似有雨滴滑落。

凉凉的,很是舒适,一点都没有他方才所提到的疼。

疑心是不是他怕自己告状云云,卫阿宁思考片刻,大力夸赞:“很舒服,小谢师兄,你手法很好。”

谢溯雪垂首:“哦。”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一时间,室内仅剩书页翻动的簌簌轻响。

拔除过程并不复杂,不过几下便掌握个中诀窍,让灵丝自发去拔出魔息。

放手让灵丝活动,谢溯雪倍感无聊:“你在看什么?”

他本身也不是个话多的人,遂她不说话时,周遭安静得可拍。

猝不及防间,耳边响起一道声音。

把竹叶书签塞入书页,卫阿宁合上书册。

她扭头看他,嗓音轻软如风:“你猜猜?”

“猜不出来。”

把玩着灵丝,谢溯雪道:“你看的书种类太多了。”

来了兴致,卫阿宁弯起眼眉,朝他扬了扬手中书册,“那你看一下。”

几个描金款的小楷字错落有致,横贯书面。

端详几息,谢溯雪略略蹙眉:“书名叫……如何饲养一只魔?”

卫阿宁:“对啊。”

谢溯雪若有所思:“想不到,现在竟流行这种书。”

看来这些书商还未曾领教过真正魔族的厉害之处,所以才编纂出这些子虚乌有的故事。

“诶呀,话本是话本,大家就是看个乐呵消遣,当不了真,这跟学堂上的不一样。”

卫阿宁絮絮叨叨许多:“这个题材就很新颖,很博人眼球。”

“这样书商能卖出销量,能赚到钱,你看,我不就是其中的一个受众吗?”

谢溯雪轻声笑笑,半垂下眼:“是吗?”

他神情一如往常,唇角勾出惯常乖巧温驯的弧度,顺着她的话往下。

“那你有兴趣,要养一只魔吗?”

第73章

卫阿宁忽地一怔。

还真顺着他的话去设想了一下。

只是书册上说的饲养魔同现实饲养可不能归为一类而谈。

但谢溯雪的话……

好像也不是不行?

不用她割肉喂养也吃得不多,甚至还厉害,完全不用担心有人欺负他。

他不欺负旁人就不错了。

卫阿宁使劲摇头,撇去这种天马行空、不合实际的想法。

不对不对。

怎么突然就想这出了。

她眉梢微挑,同他面对面打趣道:“怎么,你是要入赘我家?”

思考片刻,谢溯雪眼睫极缓地眨动一下:“入赘是什么?”

他没了解过的新词汇。

“入赘啊……”

卫阿宁眼珠转动几圈。

她下巴微抬,手指点了点他的心口,轻快道:“入赘的意思就是……你要嫁给我,以后不能当谢家家主了。”

少女笑得灵动又狡黠,一双清水眼乌黑透亮,如同浸了山泉般,漾动一阵清光。

凝视她片刻,谢溯雪笑笑:“好啊,那我嫁给你。”

他本就不是什么谢家少家主,也更不会去当。

这会儿轮到卫阿宁懵了。

她披好外衫,双手捧住他的脸左右端看,呢喃道:“完蛋,你该不会是发烧烧坏脑子了吧?”

掌心覆上卫阿宁的手背,谢溯雪问:“是不是我入赘后,你就不会离开我了?”

嗯……

嗯??

什、什么意思?

卫阿宁倏地睁大双眼。

他收敛了惯常的温驯乖顺,带出压制不住的侵略感。

像是要一寸寸侵占、挤压、占据她周遭的空气。

柔软的指腹在手背上缓缓拭过,引得她脊背又是一抖。

隔着触手可及的距离,谢溯雪直勾勾看着她,没带多余神色。

烛火于那双葡萄圆瞳中晃漾,无底洞般的幽暗欲将她吞没殆尽。

胸口躁动不安,卫阿宁只觉自己大脑一片空白。

是了,男女主追寻魔气结束后,会暂时各回各的宗派。

至于他们互表心意,正式在一起结成道侣,已是差不多结局的部分了。

而她同谢溯雪,就如两条直线,短暂相交一点后,分开。

她当她的城主小姐,他回谢家坐上他的家主之位。

不会离开他的意思是……

难道谢溯雪想同她一直在一起?

可是,他们用什么关系在一起?

朋友吗?还是别的……

少年面上表情沉静平和,看不出过往的戏谑。

温热呼吸轻覆于面,卫阿宁脸颊浸染霞色。

她抿了抿唇,垂下脑袋,没敢再直视他的眼睛。

但对面那人却不依不饶的,一直盯*着她,好似在等她回答。

“你,你开玩笑的吧,哈哈……”

心口砰砰直跳,卫阿宁咽了口唾沫。

她干巴巴笑了一下,心神乱作一团,说话亦是结巴:“我,我知道,你老是喜欢拿我开玩笑……”

但是这种玩笑,可不好笑啊。

“你——”

卫阿宁还在想怎么理清头绪同他说时,怀中却骤然落入一具躯体,压得她直直往后仰,躺倒在床榻上。

拍了拍窝在胸前的头颅,卫阿宁没好气道:“喂,你干嘛,别压着我啊,起来。”

重死了,这人难道不知道他很重吗?

观察胸口那颗巍然不动的脑袋,卫阿宁一脸狐疑,“小谢师兄,耍赖是没有用的哦。”

别是因为等不到她答复,然后就开始耍赖吧?

压在身上的人安安静静,毫无反应。

身上一股冷意袭来,冻得卫阿宁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察觉出不对劲,她忙撑起上半身,搂住谢溯雪,“小谢师兄?”

指尖隔着一层衣料所触及的温度,冰寒无比,似冷意一点点渗入骨头,沿着筋脉四处游走。

卫阿宁忙摸了一把谢溯雪颈侧的温度,低呼:“你的身子怎么这么冰?!”

*

今夜似有下雨的前兆。

天际墨云翻腾,空气沉闷,风夹带着尘土气息穿窗而入,冷意袭人。

床上躺着的谢溯雪无声闭眼。

面上毫无血色,脸白如纸,格外吓人。

瞧着这满屋子的人,卫阿宁心有踌躇。

她想偷偷瞒下此事,但谢溯雪晕倒在房此等大事,她也没法瞒过去。

薛青怜睡前会来看她一眼。

可现在还轮不到她出声,遂抱着纸人,乖乖候在一旁等医师查看。

指尖轻颤,卫阿宁心绪难安:【小纸,他会不会被查出真实身份?】

能给修士看治病症的医师,自然也不是吃素的。

纸人缩在她怀里,屏住呼吸:【应该,不会吧。】

魔清醒时还能控制一下,但眼下晕倒了,不好说……

它只能默默祈祷薛青怜看不出什么吧。

夜风拂过,枝叶簌簌。

须臾,医师神色微变,轻抚白须道:“怪哉怪哉,老夫行医数十年,还未曾见过如此奇怪的症状。”

“这位公子并无大碍,只是……”

医师顿了顿,轻声开口:“这位公子虽是虚弱,但在体内似有一股力量在快速修复虚弱之处,看起来不像普通的半妖……”

心跳到嗓子眼,卫阿宁愕然抬头。

头脑有一瞬的空白,猛地炸开。

他挎上药箱,朝众人告退:“具体情况,待老夫回去勘探一下医书后再作定夺。”

看了眼一旁眼睛提溜乱转的少女,薛青怜颔首道:“有劳了,前辈。”

被看得脑仁嗡响,卫阿宁头皮发麻,手心渗汗。

女主那眼神好似知道了些什么,又好似什么都不知道。

她干巴巴应了一句:“您辛苦了,医师爷爷。”

待到医师离开,那厢的裴不屿看了两眼这对气氛明显不太对的师姐妹,出声道:“你们忙活这些时间也累了,我来照顾溯雪就好,去歇歇吧。”

薛青怜轻飘飘看他一眼,随即扭头朝卫阿宁道:“你,来我房间。”

“好,好的……”

耷拉着一张小脸,卫阿宁来到她暂居的厢房。

二人相互坐在圈椅上,相顾无言。

厢房里无人开口,窗外几只麻雀飞过,发出叽叽喳喳的声响。

“说吧。”

薛青怜给她倒了杯茶,声调不咸不淡:“你有什么事情,是瞒着我,我不知道的。”

白瓷盏中的茶汤呈现出淡淡的红褐色,叶芽在水中缓缓舒展身姿。

清苦气息氤氲,满室生香。

接过茶盏,卫阿宁闻言虎躯一震。

她顶住那格外平静的眼神注视,稳住声线:“没,没有啊。”

周遭死寂无声,静得叫人心慌。

徐徐吹开水面漂浮碎叶,薛青怜不急不缓饮了口茶水,似笑非笑看她片刻,才启唇慢慢道:“我都知道了。”

女郎声线一如既往的温润柔和,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有杀气。

卫阿宁一个激灵,心中咯噔。

双眸下意识睁大,同怀里的纸人对视一眼,表情蓦地僵住。

怎么会?薛青怜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卫阿宁缩在袖摆中的手不自觉发颤。

难道是她昏迷时睡梦说梦话,不小心说漏嘴了?

一股寒意从足底往上,途径脊背,直击天灵盖。

只是这般一味藏匿,遮遮掩掩,也无济于事。

纸终究还是包不住火。

不如老老实实承认,把事情说开、说明白了。

薛青怜还愿意同她单独聊聊,已然是格外照拂。

思及此,卫阿宁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师姐,对不起,我知道这件事不该瞒着你,我也有错,你要罚的话,可不可以就只罚我一个,别罚小谢师兄好不好?”

想到郦城中经历过的事情,她低眉敛目,表情亦是有些难过,“小谢师兄他是个好魔,未曾伤害过人族,我们一路同行这般久……”

闻言,薛青怜手一抖,盏内褐色茶汤险些泼到地上。

没料到她如此直白,薛青怜不可置信般看了眼卫阿宁,表情震惊,一时失语。

静默几息,薛青怜最后只愣愣感叹一句:“厉害啊卫阿宁,长本事了。”

窗外闪过一道雷光,墨云摇曳着雨水,稀里哗啦泼下。

手指摩挲茶盏边缘,卫阿宁干巴巴赔着笑。

被诈了,可恶!

没想到薛青怜方才说的知道,其实全都是诈她的。

除却系统跟穿书外,把她知道的事情全都套出来了。

修仙之人套路真深,心眼也好脏!

消化掉这个讯息,薛青怜平复好心绪,出声道:“人家话本是胡编乱诌博个新奇,你倒好,真养了一只。”

滁州城风靡的饲养魔族话本,她本是当个消遣时间的书籍,偶有闲暇之时亦会翻看几页。

宁宁倒好,直接给她来个真实事例。

薛青怜特意在“真养”二字加了重音。

卫阿宁赔笑得嘴角都要抽搐了。

女郎嗓音淡淡,说出的话却无端叫她脊背生寒。

“师姐,我不是故意欺瞒你的……”

悄悄抬眸观察她脸色,卫阿宁小小声道:“但小谢师兄人真的很好。”

她记得同他一起渡过的时日。

同他一起的这段时间里,谢溯雪不遗余力保护自己的场景历历在目。

面对外人时亦是谦和有礼,虽说性子冷淡安静些,但能帮上的忙也定会去搭把手。

她没理由说他不好,如果硬要挑一个不好的地方,那只能是他们两人认识初期,谢溯雪总喜欢吓唬她吧。

“魔就该毫不犹豫剿杀。”

“你是忘记学堂上血淋淋的案例了吗?”

“人族花费几百年的时间,才把魔族剿灭殆尽,你现在为了一念之仁留下他。”

“若控制住自己的魔性还好,如若控制不住,你早已是他腹中之食了,你到底知不知道。”

薛青怜略显冷淡的声音传入耳中。

卫阿宁张了张嘴。

她无法反驳这句话。

毕竟这些事例,是真实存在且有幸存者经历过,流传至今的。

可是谢溯雪没有错啊,出身又不是他能够选择的,他也很可怜啊。

若不是谢棠溪执意要试验造魔……

卫阿宁垂下脑袋:“可是师姐,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想当一个半魔啊……”

“等下……”

眼睫颤了颤,薛青怜神情一凛,严肃道:“你是说,谢棠溪试验造魔?”

“对,对啊。”

搂紧了纸人,卫阿宁眨眨眼,茫然道:“怎么了?”

“消息可有误?”

“那不会,这可都是我在小谢师兄的记忆里看到的。”

识海里呈现的东西,应当不会有假。

卫阿宁表情认真,坚决点头。

毕竟识海中的记忆可抹除不掉。

薛青怜略略蹙眉,忽然起身快步到她身边,拉起卫阿宁的手,“跟我走,去看看。”

夜雨倾颓,浓云席卷而来。

雨越下越大,水珠砸落在黛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雨雾拂面,寒凉刺骨,斜斜风雨打湿银红裙裾,卫阿宁提起裙摆,跟在薛青怜身后。

不知她为何这般匆忙,卫阿宁同肩上纸人对视一眼。

却见对方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卫阿宁只好压下心中疑惑,步履匆匆。

来到熟悉的门前,她目露茫然。

这不是谢溯雪的房间吗?

怎么来这儿了?

正欲说话之际,那厢的薛青怜已然捂住她的嘴,迅速噤声。

心中不安感愈发扩大,好似风雨来临前兆。

卫阿宁点点头,示意自己不会出声后,她才放开手。

却见薛青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陡然逼近,破开房门。

她右臂持剑猛地一挥,左手速速作诀。

点点金光破碎,那些爆裂开来的金点重新凝聚成新的屏障。

看清房中形势之际,卫阿宁猛地怔住,耳畔嗡嗡。

入目所见,雷光透过窗棂,映在谢溯雪身上。

他上半身近似赤裸,唇边、腕间潺潺鲜血直流,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死白。

以谢溯雪为中心,流落的血延伸出一个不小的法阵,八个方位凝有如云烟的灵力。

无数细密的鲜艳红线从中涌出,插在脖颈处,编织出一幅幅带有人物的画。

而他紧紧闭着眼,头颅低垂,好似陷入沉眠,无知无觉跪坐在中央。

那些画面,卫阿宁很眼熟。

皆是他们这段时间以来的经历。

卫阿宁声线发哑,低喃道:“小谢师兄……”

她想说些什么,但脑海却是一片空白。

平日一贯能说会道的嘴巴却是吐不出只言片语。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方才那个法阵,便是书中所说的炼魂法阵。

炼魂法阵会强制提取、收割记忆,炼制神魂,对被炼魂者有巨大伤害。

可她明明记得,炼魂法阵早已被废除,不得修炼来着。

脑海中闪过一张脸,卫阿宁神情有一瞬恍惚。

谢棠溪……

薛青怜冷哼一声。

她持剑挥出一道剑气,顷刻间便捣碎那诡异的法阵,斩断所有红线,而后一脚将门踢关。

红线既断,谢溯雪身形不稳。

眼看就要栽倒在地,卫阿宁忙冲上去扶住,稳住怀中人。

腥甜血气弥漫,卫阿宁下意识接住他吐血的嘴角,掌心不自觉发抖:“谢溯雪,谢溯雪你怎么样了啊?你不要吓我啊。”

环住他的手臂只触到一片冰凉,毫无热度,卫阿宁任由谢溯雪把头颅靠在自己肩窝。

刺骨冰寒顺着彼此间皮肤相触的地方蔓延开来,冻得她心尖发颤。

流不尽的鲜血顺着白皙小臂流落在地,凝聚成一滩小小的红涡。

期间染红她的衣裙,卫阿宁从未见过人能流出这般多的血。

她下意识掏出止血丹药,喂至他口中,“师兄你快点醒醒,你别吓我好不好……”

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无措涌上心头,心尖似被钝刀搅动。

薛青怜拉住她手:“别给他吃,魔不能吃人族药物。”

“那我们带他去找医师好不好?”

心绪全乱,卫阿宁眼眶蓄满水泪,喃喃出声:“他流了好多好多好多的血……好多血。”

大滩大滩的血色晕开,模糊了视野。

赤红灼眼,好似整个世界唯余这种鲜艳红色。

等了许久未有回应,卫阿宁怔愣仰头,“师姐?”

“他不会有事的。”

薛青怜无奈摇头。

指尖凝出一缕清浅灵力,注入她灵台:“且安心睡一觉吧。”

眼看卫阿宁逐渐合上眼,软软倒下,薛青怜收回手,旋即又是一道灵力,打入谢溯雪眉心,唤来侍从各自将人搀扶出去。

房内四下静谧,唯有腰间识魔法器叮铃作响。

雷光停歇,浓稠黑暗有如实质般,自四面八方涌来。

薛青怜启唇:“需要我请你出来?”

回应她的,仍旧是一片安静。

“既然你不愿意出来的话,那我就说说我的猜想吧。”

眼风掠过某个角落,薛青怜随意寻了个圈椅坐下,对着空气慢悠悠道:“其实我一直觉得很奇怪,消失几百年的魔忽然重现于世。”

这一趟旅途,好似一直有人在暗中指引前行。

往热水中掷入一套茶具,薛青怜边洗边说:“那只梨花妖口中的家主,就是你吧。”

以小博大、并且还如此吝啬的手法,实在少见。

但不巧,她身边还真就有这么一个人。

将茶饼放在微火上炙烤,薛青怜取上点粗茶,用研体碾成细末,轻声道:“离开巴蜀前,我一直在想,其实家主不一定是当下坐镇世家的前辈,未来的少家主也有可能的。”

“遂临走之际,我曾私下去会了会唐箐。”

将极细茶末放在茶盏底部,薛青怜注入热水,用茶匙搅拌成均匀的膏状,回环搅动:“发现他缺少一段记忆,你说巧不巧,缺少的就便是你同他对峙的那一段。”

她往里冲入沸水,用茶筅击拂数次:“来到滁州之际,那些魔似乎十分了解我的行事作风,每次都能提前知晓我下一步的计划,还试图用障眼法瞒天过海。”

“若不是宁宁同谢溯雪无意间闯入地下龙脉,我们在地上根本查不到滁州城内藏匿的魔族。”

清冽茶香四溢,室内流转着清新的叶芽气息。

“茶汤已成。”

将茶汤分盛入盏,薛青怜指尖轻敲桌面:“裴不屿,不出来享用一番吗?”

第74章

凛冬雪时,最是刺骨。

天地茫茫,沁入骨髓的寒气游走在身,卫阿宁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往掌心哈出一股热气。

有过前几次的经历,她方才睁开眼看到眼前白茫茫的一片雪景时,已然变得平静淡然。

只是这一次,又会是谢溯雪的什么梦呢?

寒风裹挟细密的雪粒涌入,让视野变得有些模糊,卫阿宁抹开眼睫上的碎冰,环顾四周。

片片鹅毛,点点杨花,悠悠飏飏。

天穹深蓝如幕,纷扬雪花笼罩着古雅的城墙。

非常眼熟的景致,好似在哪见过。

卫阿宁有一瞬茫然,随即立马反应过来。

这里好像是郦城……

可为何却如此安静,甚至于给人一种死城的空寂感。

卫阿宁快步朝前,步入城中。

甫一迈入城内,她便蹙起眉头。

太古怪了,没有一丝活物气息。

安静得针落可闻,唯余她的呼吸声明显。

卫阿宁眸光掠过周遭。

街道热闹繁华,处处可见辞旧迎新之景。

檐下火红灯笼的积雪未化,龙凤窗花鲜艳灼目。

几株探出白墙的红梅枝条仍被冰雪凝冻,一旁的包子铺蒸笼还升腾着袅袅热气。

连续穿过好几条街,卫阿宁这才惊讶发现。

商铺内兜售的商品尚存,可店内却没无一人打理,街上亦是空无一人。

“人呢?”

卫阿宁喃喃道:“都去哪里了?”

眼下,这郦城看起来应当是新年之际,毕竟门口悬挂着崭新桃符。

但人却都不见了,好奇怪。

脑海忽然掠过那个郦城一夜消失的传言……

卫阿宁止住脚步,视线凝在一处,神色微动。

一只黑猫,躲在角落中龇牙咧嘴地冲她哈气。

它背黑,而肚腿蹄爪皆白,猫瞳缩成一个小点,虎视眈眈。

“我没有恶意的,咪咪。”

卫阿宁忙摆摆手。

为以示自己的无害,她双手举起,慢慢往后挪动脚步。

黑猫疑惑端详几息,它瞪大了眼睛,旋即往后撤开几步,腾跃而起,踩着卫阿宁跳上屋脊。

“诶呦!”

被带有尖钩的利爪勾住几根头发,卫阿宁吃痛捂住脑袋。

正欲出声之际,一丝若有似无的冷梅香息,在鼻尖萦绕。

卫阿宁神色凛然。

她下意识抬眸,望向黑猫所在之处。

黑猫身形矫健,优哉游哉在黛瓦上伸了个懒腰。

晖光尚存,照得它口中叼着的三环玉佩剔透如冰,叫人一眼瞧见。

手指下意识摸上腰间,那里空空荡荡的,哪还有玉佩踪迹。

“那是我的东西!坏猫!”

卫阿宁气急败坏,踩着一处凸起的石块借力,顺势跃至它身旁。

银红裙裾鼓荡翻飞,似蝶掠青空。

一人一猫在屋脊你追我赶,不知不觉,一路行至最高的城主府。

红墙宏伟辉煌,青碧色的琉璃瓦错落有致,朱红翘檐如飞鸟起落。

瞧着雕梁画栋上的瑞兽,卫阿宁不由感慨。

郦城城主可真有钱啊。

比她爹那城主府还要气派。

追逐着黑猫的踪迹,卫阿宁来至一处荒废偏殿。

从远处去看,偏殿整体被一层蛛网般的琉璃包裹透彻,有进无出。

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卫阿宁鼓足勇气,才慢慢靠近。

甫一踏入偏殿范围,便有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

偏殿残破不堪,绕柱游龙的漆画斑驳脱落,镶嵌金凤眼睛的宝石蒙尘。

书柜倾倒,散落一地狼藉的古籍字画,充斥着极强的霉腐味。

与外头金玉的城主府格格不入,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抽出乌剑紧握在手,卫阿宁绕过满地书籍,缓缓前行。

殿中空地,一棵漆黑古树屹立不倒。

树根鳞次栉比,树干被红绸丝带死死捆住,色似红艳鲜血,枝桠间垂落一根根红绸。

卫阿宁蹙眉思索。

这棵树好像……

被什么东西烧过一样。

晚风卷残叶,树枝响起沙沙声响,夹杂了空灵低吟。

眼前视野有一瞬闪过赤色,卫阿宁下意识晃了晃脑袋。

再抬头时,她浑身寒毛直竖,瞳孔急速放大。

古树上,一个又一个布偶倒悬在红绸末端,随风轻晃,发出沙沙轻响。

它们中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半边身子残缺。

满树的残次品。

鸡皮疙瘩蔓延。卫阿宁忍不住抚了一把手臂。

这满树的布偶,在这座空城里显得有些过于邪门了。

“啪”的一声,树上一只布偶掉在地上,差点给卫阿宁吓了一跳。

她缓了口气,擦掉额上冷汗,蹲身检查。

布偶头朝下,趴在地上,只露出个脑袋,一头银发显得格外瞩目。

卫阿宁将它翻过来。

树影摇曳,漏出几分银辉,照亮布偶五官。

她莫名感觉脊背发寒。

这布偶的五官……

不就是谢溯雪的模样吗??

甚至于,连颊边那颗浅色小痣都一比一复刻,更别提那标志的红耳坠。

总感觉这座郦城给人一种很恐怖的感觉。

安静得连一只鸟都没有,城中居民是死是活也不清楚。

方才那只黑猫也甚是诡异。

卫阿宁搂着那只残破布偶走出城主府。

只是眸光落在外头时,她心尖生颤,砰砰直跳。

抬眼望去,血肉模糊的尸体堆积如山,数不胜数的魔物肆意虐杀。

一幅炼狱般的场景。

血流成河,哀鸿遍野,鲜血混着雪水,把青黛色地砖都染作黑红。

手臂一松,布偶落地。

眼前地狱般的景象消失,周遭又恢复如常安静祥和的模样。

卫阿宁面露惊讶。

她试探性触碰一下地上布偶,血腥场景复现。

端详布偶片刻,卫阿宁喃喃道:“难道是勘探真假的开关?”

类似于纸人系统借她的天眼,这个长得像谢溯雪的布偶也是个天眼一样的存在,在这个梦境中起到一个返璞归真的作用。

深吸一口气,卫阿宁搂紧布偶,沿着来时路往回走。

碎掉尸块骨架散落四周,几乎无从落脚。

她忍着血腥气,快速跃至一处屋脊。

一路走来,都没发现谢溯雪的踪迹。

按理说,他作为此处梦境的主人公,肯定会在的。

只是……

究竟会在哪里呢?

卫阿宁扫一眼周遭风物,眸光落在金鳞池时忽然一顿。

谢溯雪那么喜欢喂鱼,会在那里吗?

事不宜迟,她一路躲开血雨,飞身朝那处奔去。

一路上,砍落不少魔物,身上多出好些新鲜伤口。

疼痛倒逼逐渐疲惫的身躯,卫阿宁跃过一处处屋脊,直奔金鳞池而去。

愈接近金鳞池,魔气便格外重,围在池边的魔物亦是如此。

一双双闪烁红芒的眼在黑夜中格外突出,牙齿摩擦的窸窸窣窣声响不绝于耳。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卫阿宁还是被眼前这一幕给吓到。

这里头随便一只魔物,都能轻松绞杀她。

心中默念隐匿气息的口诀,卫阿宁熟稔躲在一处视野绝佳的角落中,探头观察金鳞池中的人。

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影站于池边。

小的那个她知道,是谢溯雪。

至于大的那个……

卫阿宁瞪大了眼。

竟是谢棠溪?!

难道……

郦城一夜消失的事情同他有关?

谢棠溪神色淡淡,随手往池中洒下一把鱼食。

水波微漾,鱼儿争相吞下饵料。

他眸光从池中鱼群移至谢溯雪身上,温声道:“雪儿,他们都是魔族,你怎么不杀呢?”

“他们是人族。”

眼睫缓慢眨动一下,谢溯雪面露不解:“母亲曾说过,不可对人族出手。”

撒下最后一把鱼食,谢棠溪擦干双手残余饵料,平静道:“为父不是替你把他们制成半人半魔的魔族了吗?”

卫阿宁:???

是她耳朵出现幻听了吗?

谢棠溪……

竟把郦城的人都制成半人半魔的魔族?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略略蹙眉,谢溯雪抿了抿唇,出声:“可他们也还是人。”

他不明白,为何先前教导他要保护城中居民,现在到头来却要如此行事。

手掌盖在他脑袋上揉弄,谢棠溪眉宇含笑,声若温玉:“你不明白的事情太多。”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我这么做,都是为了谁?不都是为了你想变强的愿望吗?”

“你杀掉更多的魔,便能变得更强,反正他们也不需要你。”

谢溯雪垂下眼帘,道:“可是,他们成为魔之前,都是人。”

闻言,谢棠溪面色冰冷,“你这种无用的情感,真是随了你娘。”

“当初就不该将人族的情感植入你娘身上,导致你现在也带着这些无用的情.欲。”

话音方落,他手一扬,轰隆轰隆的巨响自远处传来。

卫阿宁便眼睁睁看着整座郦城忽然颤动起来。

目之所及,一切景物皆是慢慢沉入地表。

再眨眼,她竟是身处地下了。

虚假的金乌高悬天际,日光柔和并不刺眼。

街道喧闹繁华,同地上郦城景致截然不同。

卫阿宁抱着小人布偶,倏而垂眸。

原来这便是郦城一夜消失的原因,整座城只是沉入地底,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消失。

可为何青棠联盟的修士却查探不出来呢?

“小姑娘,随意窥探他人识海,可不是件道德的事情呢。”

没有任何征兆地,身边骤然落下一道阴森声音。

卫阿宁猛地瞪大了眼,一股寒意窜入脊髓。

谢棠溪发现她了?!

怎么发现的?!

裹挟阴寒气息的手掌按在肩膀,力道极大,好似囚禁她的神魂。

“做了不道德的事情,应该施以惩罚,以儆效尤。”

“你说,对吗?”

在她脖颈不受控制,即将触及男人的眸光之际,一缕冷梅香息悄然而至。

有人拥她入怀,驱散阴寒。

带着温热的臂膀环住她的腰,谢溯雪将她按入胸口,迅速撤离。

卫阿宁惊讶道:“小谢师兄?!”

眼前的少年沉默不语,手中黑刀寒光粼粼。

他一刀破开虚妄景致,将她塞入其中,坠入一片黑暗。

“谢溯雪!!”

卫阿宁蓦地自黑暗中惊醒。

望着熟悉的帐幔,她双眸圆睁,惊惧交加。

右手按住急促起伏的胸膛,卫阿宁喘着粗气,冷汗浸湿后背。

她不可置信般凝视周遭熟悉的一切。

是梦啊……

还好还好。

轻轻抚摸几下心口,卫阿宁眼帘半垂:“呼——”

太恐怖了,即便没有实体,但她居然在梦中感受到谢棠溪的杀意。

——他是真的要杀了她。

“叫我的名字,是梦见我了吗?”

谢溯雪端坐在不远处的圈椅。

闻声,几步走至她榻前坐下,“做噩梦了?”

仰头对上他的视线,卫阿宁抹去额上冷汗:“没,没事……”

见人活蹦乱跳的,她又问:“你身子大好了?”

谢溯雪道:“我是魔,能自愈。”

瞧见她泛起水光的眼眶,他眸色微沉:“发生什么了?”

“我……”

身上隐隐作痛,卫阿宁略略皱眉。

顺着他的话往下,开门见山:“梦见你以前在郦城的事情,还看到了你爹,他发现了我,还想杀了我……”

沉默几息,谢溯雪伸手拥她入怀,一下一下轻抚她略显僵硬的脊背,安慰道:“没事的,他伤不了你。”

除非从他尸体上踏过去。

脸颊陷入绵软衣料中,带着慰帖温热。

卫阿宁揪紧丝被,无声阖眼,让心绪平静下来。

正欲再多说些什么的时候,谢溯雪忽闻门扉传来“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薛青怜托着两碗药从外头走入。

行至床榻边放下,冷冰冰看着二人道:“一人一碗,不用争。”

瞧见她时,卫阿宁眼前一亮,黑白分明的眼瞳盈盈,唤道:“师姐~”

“别撒娇。”

没搭理她,薛青怜表情淡淡:“好好说话。”

“噢……”

碰了一鼻子灰,卫阿宁也没气馁。

虽然薛青怜现在看起来很冷,但还愿意来见他们,想必还是给了机会的。

若按照她过往说一不二的脾性,谢溯雪现在绝对不可能还出现在她面前。

喝完药后,卫阿宁讨好般看她几眼。

试图转移话题:“师姐,怎么不见我哥了?”

裴不屿那家伙,平日同她师姐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

没理由不在啊。

薛青怜冷哼一声,随即扭头看向谢溯雪说:“你同她说,我不想再重复一遍。”

……

听完谢溯雪的话后,卫阿宁神情恍惚,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懵了。

好家伙,内鬼竟在我身边。

这是在玩狼人杀吗?

同角落里的纸人对视一眼,直至在对方眼中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卫阿宁内心大呼完蛋。

不对啊,男主的人设怎么会变成这个鬼样子了?

那她方才岂不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卫阿宁暗暗瞅她一眼,但后者一副神色淡漠的模样,也猜不出是什么想法。

薛青怜脾气好是好,温柔也是温柔。

但却很少同她透露过对裴不屿是什么想法。

她从前一时好奇去问,也得不到什么确切的答案。

敛目不语,卫阿宁一时有些难以理解。

过往那个虽骚包嘴欠,但实则对他们都很好的裴不屿。

同谢溯雪口中所说的那个,精心策划起这一趟寻魔之旅,把大家蒙在鼓里的幕后之人联系起来。

第75章

卫阿宁心觉莫名,但眼下却没法多问,朝纸人递了个眼神。

又是各自寒暄交换了一下讯息,待二人都离开后,卫阿宁迫不及待问道:“小纸,开玩笑的吧,男主怎么扭曲成这样了?”

按理说,男主人设不一向都是伟光正的存在吗?怎么搁这本书里就变内鬼了呢。

纸人汗流浃背,干巴巴赔笑道:“我去查查,我查查哈……”

房中一灯如豆,烛火摇曳。

半刻钟后,卫阿宁翻阅完手中白纸,将其置于焰舌上。

淡蓝的烛焰逐渐吞没白纸,化为一小缕灰烬。

她敛眸垂首,瞧着那堆灰烬发呆。

怎么会这样的……

裴不屿竟真的是帮凶。

裴家内部的斗争比眼下任何一个世家都要严重且复杂,裴不屿在裴家行六,生母只是个普通人,少家主之位是他自小一路摸爬打滚、兄弟厮杀才夺到的。

只是成为少家主后,明里暗里的争斗仍旧络绎不绝。

有一次,兄长为了夺位,甚至还绑走了他的母亲威胁他交出少家主之位。

虽然裴不屿使巧计救回了他娘,但普通人哪有面对修士的实力,裴母遭受非人折磨,事后精神失常,落下病根后疯疯癫癫的,连药王谷的医师都束手无策。

遂他便把母亲安排在一个绝对隐秘且安全之处,只是不知为何,竟还是被人找到了,威胁裴不屿听命,配合做事。

“其实我觉得,男主毕竟是有苦衷的。”

纸人挠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瞅了她一眼,“女主那边,应该问题不大吧?”

卫阿宁轻轻摇头,回应:“不好说。”

至少她目前觉得,薛青怜眼下大概是不能接受的。

如果裴不屿一开始,在归一剑宗时便老老实实同薛青怜坦白的话,或许师姐还能谅解他一下,并且帮忙想办法救他母亲出来。

只是现在都过去那么久了,还是策划起这般多事件的幕后之人……

不,也不能算是幕后之人。

但帮凶的地位,至少是没跑了。

只是……

那个唆使他做这一切的人,会是谁呢?

接收到消息太多,卫阿宁瘫倒在床时,仍感觉脑袋里的思绪,乱糟糟一片。

纸人眼巴巴看她:“你不能帮忙修复他们之间的关系吗?”

若不是因为力量不够。

它定是直接抹去男*女主这段的掉马记忆,让彼此间的关系恢复如常。

许是察觉出纸人的想法,卫阿宁一边摸着它的脑袋,一边道:“小纸,他们不是模板化的东西,人的情感很复杂,不是说抹去了记忆就能恢复如新的。”

即便是破镜重圆,那镜子也不是原本那般光洁无暇。

“这样对他们不公平。”

转念一想,卫阿宁笑吟吟地看它道:“不过说不定,也有可能会因为这件事因祸得福,让他们敞开心扉呢?”

相处的这段时日里,她能看得出裴不屿本不是那样高调张扬、骚包嘴欠的脾性。

但他却把这两种特点表演得很好,仿佛天生便是这般脾性。

估摸着,可能是有什么原因,导致他必须要在人前这样。

卫阿宁长长叹了一口气。

要是能找到本人问清楚就好了。

纸人似懂非懂地点头,“噢——”

只是裴不屿在薛青怜说完后便仓惶脱逃,连为自己辩解的勇气都没有,还是属于逃避问题的那个范畴。

卫阿宁苦恼地按了按眉心。

逃避问题可耻啊。

得想个办法把他抓起来。

*

金乌熠熠,万里晴空。

距离焰火祭典的时间越来越近,得到卫阿宁在滁州城周遭排查的魔物具体分布位置图后,薛青怜一大早便拉着他们二人出门除魔。

葱葱郁郁的林木遮蔽火辣日光,卫阿宁腕骨一翻,抽出乌剑。

魔物整个身体随着剑口往周边溃败成片片黑烟,蒸腾出徐徐烟气。

望着眼前逐渐化作焦灰的魔物,卫阿宁收回灵力,笑眯眯道:“不好意思,这里容不下你,只能请你去死掉啦。”

趴在她肩上的纸人:……

真是近朱者赤,近谢溯雪者黑啊。

好好的一个可爱小姑娘变作这样了。

稳了稳心神,卫阿宁扭头朝另外一个方向喊道:“小谢师兄,你那边如何啦?”

少年素白的身影如飞燕般轻盈跃下,不偏不倚,正落在她面前。

谢溯雪:“没了。”

卫阿宁:“好勒,那我们去找师姐回家吧。”

路边野花生得繁茂,柔软花瓣在她张开的五指间穿隙而过。

卫阿宁顺手操纵着灵力摘了几朵野菊,放在腰间香囊中。

“你的控灵术练得还不错。”

谢溯雪抱刀环胸,踱着步子朝来路行去。

冷不丁听到他的话,卫阿宁微怔一瞬,旋即反应过来。

她眼珠转了几圈,笑眯眯道:“那当然了,这不是名师出高徒嘛,我的小谢师兄这般厉害,那我也不差。”

纸人岔开小脚坐在她肩上,闻言嘴角抽搐一下。

夸人的同时还不忘给自己贴金,真有你的。

对上她清润的眼,谢溯雪轻扯嘴角:“嗯,你的进步很大。”

他去找她时,没少见卫阿宁操纵着灵力练习。

有时候练入迷了,完全忽略身边还有这么一个人。

卫阿宁微讶:“今个狗嘴怎么吐象牙了?”

这人居然不像以前那般挖苦她,说她菜了。

完了,不会是被那天的炼魂法阵影响,有邪魔趁机钻入他身体里,换了个芯子吧?

谢溯雪平静微笑:“不仅能吐象牙,还能咬你。”

怕他言出即行,真要咬自己,卫阿宁忙往旁边一跳,双手护胸:“嘿嘿,那就免了,你去咬肉包子吧。”

纸人眨了眨漆黑豆豆眼。

这不还是说他狗吗?

余光看到一道熟悉人影,卫阿宁抬眸,看清后展颜一笑。

一袭月白长裙的薛青怜挥剑朝前。

剑光所过之处,密密麻麻的魔剿灭殆尽。

“师姐师姐!”

卫阿宁欢欢喜喜唤了她一声,提裙上前,扑至女郎怀中。

少女仪态轻灵,满携甜梨香息靠拢,像只在外练飞后的归巢乳燕。

被她扑个满怀,薛青怜迅速收好长剑,轻声笑道:“可有受伤?”

“没有没有,我今天还超额完成任务了。”

手臂夸张往后划了一个弧,卫阿宁仰头看她:“有这——么多的魔物都被我干掉了!”

“我家宁宁真厉害。”

手指轻轻捏一把她脸上软肉,薛青怜颔首笑道:“假以时日,肯定比我还要厉害。”

卫阿宁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怎么会,师姐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厉害的。”

真的要被女主哄成胚胎了,完全就是妈妈级的。

挽住她臂弯,卫阿宁眼眸弯似钩月,道:“师姐,现在你可安心啦?”

最起码,这滁州城方圆十公里都没有魔的存在了。

她这几日可是昼夜不休,拉着纸人一一去检查的。

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行了行了,别卖乖。”

一眼看透她的企图,薛青怜无奈摇头:“想要我做什么?”

卫阿宁笑得灿烂,松开薛青怜的手。

她双手作拳,轻捶对方的手臂,故作神秘地摇了摇头:“不要师姐你做什么,就是你最近累了嘛,我想带你去吃饭休息,然后放松一下心情。”

“别忘了,你到时候还要陪我一起参加焰火祭的呢。”

望着天幕逐渐沉入地表的太阳,薛青怜略略思考几息后点头:“正好,时间也不早了,那我们去用晚膳吧。”

见状,卫阿宁同纸人对视一眼。

她牵住薛青怜的手,“那我们就去摘星楼吃吧。”

酒楼大堂内人声鼎沸,宾客满楼,小二高捧托盘于其中灵活行走,前来用饭的人络绎不绝。

摘星楼作为滁州城中最大的一座酒楼,虽然她爹卫澜也有所参资,但还是归钟离家所有。

甫一进门,便有一位青衣女郎迎上前,恭恭敬敬道:“阿宁小姐,请随我这边来,您定的雅间在十八楼。”

卫阿宁欢欢喜喜应声:“好,那就辛苦卫姐姐替我们带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