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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宁小姐不必客气。”

青衣女郎愣了一息,随即扬唇道:“如果不是阿宁小姐您的话,我至今还未能找到活计呢。”

“诶呀,客气什么,小事小事。”

卫阿宁笑着摆手:“再说了,你管账的本事这般厉害,不能埋没了。”

挖来给摘星楼当管事正好,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青衣女郎感激笑笑。

遂不再多言,引着她们一行人来至十八楼。

跟在卫阿宁后面,谢溯雪不解地歪了歪脑袋,同她小声咬耳朵问道:“为什么是十八楼?”

“十八楼风景好啊。”

卫阿宁解释道:“上可至露台观明月繁星,下可俯瞰整个滁州城的热闹景致。”

来时同纸人通过气,修士们若想御剑飞行,需得一定空间才能成功。

雅间外的露台不够施展御剑术。

嘻嘻,最重要的,摘星楼背后是琴江,想跳江跑路都没门。

她前几晚同纸人借着排查滁州城周遭魔物的位置时,来至凑到裴不屿的藏身之处,又假装受伤,勾得他出来搭救,再借着外头魔物太多,不敢出去的缘由,死缠烂打。

裴不屿拗不过她,便也就让卫阿宁留下来了。

不得不说哈,这一哭二闹三装可怜的套路,对付起人来,绰绰有余。

感谢谢溯雪教她如何伪装楚楚可怜的模样。

站在雅间门口,卫阿宁脸不红气不喘。

回想起那山洞里被照顾得油光水亮的猫猫狗狗。

卫阿宁认真思索。

一个能善待猫猫狗狗、喜欢小动物的人,应该心肠没那么坏吧?

裴不屿眼下最大的问题就是逃避现实,嘴巴同锯嘴葫芦似的,怎么都不肯为自己辩解一番。

而薛青怜平日看似规行矩步,但其实只要辨明其中缘由,承诺之人能为自己的话做出承诺与担保,还是有能通融之处的。

思及此,卫阿宁心里打的算盘噼啪响。

她推开雅间的门:“我们到啦。”

第76章

瞧清里头的人时,薛青怜挑眉。

似笑非笑看她一眼:“我说你怎么有家不回,非要来外头吃饭呢。”

敢情是有这么个人在这儿等着啊。

卫阿宁眨巴眨巴眼。

将薛青怜拉至席间,轻快道:“诶呀,人之所以长了嘴巴,那自然是要解释清楚事情缘由的。”

她款款而坐,双手托腮,眼眸亮晶晶的,“师姐不妨听听我哥的狡……啊不是,解释后再做决定也不迟呢?”

谢溯雪无言瞥她,默默收回目光。

裴不屿摇摇头,将嘴角那抹苦笑扯平:“宁宁,算了。”

方才在露台之际,他就一直观察着薛青怜的神情。

在还未见到他之前,她表情还是很温柔恬静,是笑着的;在遇见他后,面上笑容显然就淡了。

置于腿上的指尖深陷肉中,裴不屿眸色淡淡,一派风轻云淡的模样:“别因为我而影响了你们之间的关系。”

卫阿宁疑惑地“哈?”了一声。

她饮下一杯热茶,随即组织语言,打趣道:“哥,你脸好大哦。”

“师姐心中挚爱排行第一的人定然是我,你别把自己想得太美了。”

纸人:……

小嘴跟抹了蜜似的。

方才略显肃穆的氛围被她这句俏皮话冲淡不少。

放下茶盏,卫阿宁转动目光。

与室外的热闹不同,她不说话后,饭桌上便无人出声,针落可闻。

这可不行啊……

都不说的话,还怎么开解心结。

余光瞥见对面有一瞬红芒闪过。

察觉到裴不屿又有临阵脱逃的倾向,卫阿宁朝谢溯雪递了个眼神。

后者会意,身形一移,五指拎住其后领,将裴不屿带回雅间。

谢溯雪略微垂眸,双目幽黑:“花孔雀,你乖乖坐好。”

“行行行,好好好,我回去还不行吗。”

裴不屿嘀嘀咕咕几句,认命般回到原座,“不就是看我打不过谢溯雪……”

闻声,薛青怜无语地翻了白眼,“技不如人就多练。”

见人乖乖回来,卫阿宁朝谢溯雪悄悄竖了个大拇指,“真不愧是我小谢师兄!”

出手就是快,干脆利落。

谢溯雪无声勾了下嘴角,回到她身侧木椅坐下。

卫阿宁复而转头,笑眯眯看向似落败公鸡般的裴不屿:“哥,你最好乖一点,免得我出手。”

她大大咧咧拍了下桌子,“好了,闲话不谈,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

“太多了。”

裴不屿略略皱眉:“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似在思忖,话音落下后半晌没出声,薄唇抿得紧紧的。

把他上上下下扫视一遍,卫阿宁毫不犹豫:“那就挑重点。”

那些长篇大论的,以后再问。

“我的任务,算是领着溯雪一起游历。”

指腹摩挲茶盏杯沿,裴不屿缓声道:“那天我在外头遇到他,见他无处可去,就撺掇他说要不要加入我合欢宗,那时合欢部正缺人来着。”

盏中茶水氤氲袅袅热雾,他喝一口茶,又继续出声:“可到我该去看望家母的日子时,我却意外遇见了一个人……”

今夜无月,星点作伴。

黑夜逐渐笼罩这座位于海边的小渔村。

略带腥咸的海风拂面,裴不屿拨开粘在面颊上的碎发,提着手中大大小小的包袱,踏入裴母所住的小院中。

迎接他的,并非裴母是往常疯疯癫癫的话语。

她一改往日癫狂之状,温温柔柔倚靠家门,还操办了一桌子的好菜。

裴母微笑迎上前,道:“不屿,你回来了。”

手中包袱摔落在地,裴不屿不可置信望她道:“娘?你,你恢复了?”

他记得很清楚,母亲自救回来后便终日浑浑噩噩的,连他是她儿子这件事都不记得。

有时候还会把他送来的东西扔到门口,指着他破口大骂,骂他长得像他那个负心爹。

情绪正常、精神稳定的时候并不多。

“我儿受苦了。”

裴母摸摸他脑袋,微微侧身:“多亏这位大人出手,治好了我。”

裴不屿这才注意到,桌边还坐着位身穿黑衣,带着兜帽的儒雅男人。

男人朝他颔首点头:“你好,久仰大名,裴氏少家主。”

裴不屿撩起眼,警惕扫视这个突然到访的男人:“阁下又是如何找到此处的?”

“只要我想,便能找到。”

男人嘴角弧度加深了些,“我可以帮你治好你娘……”

“那这种治好的状态,是不是有时间限制的?”

卫阿宁清凌凌的声音打破回忆。

记忆中断,裴不屿苦笑点头:“是的,的确是有限的。”

“起初我娘能维持七日正常模样,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缩短,从七日到五日,再到三日,直至最后一日都坚持不住……”

四下静了静。

那双清艳的含情眼眼尾耷拉,呈现出一抹颓废之色。

“所以……”

卫阿宁道:“那黑衣人是不是提出,需要你做些什么事情,才答应继续治愈你娘?”

这个循序渐进、温水煮青蛙的套路。

有点过于眼熟了啊。

“我没有办法……”

良久,裴不屿才慢慢睁开眼,眸底血丝如网。

“我问尽世间所有医师,甚至连药王谷主都问了,皆是爱莫能助。”

他垂下眼睫:“好不容易能有个治愈的希望,我不想放弃。”

卫阿宁屏住呼吸,下意识望了眼薛青怜。

后者面不改色,但柳眉已是紧蹙,捏着茶盏边缘的手指泛白。

“那他要你去做什么?”

“起初是想要宗派分布地图和一些常见的药草之类,我想着,这东西在市集上并非是不常见之物,便给他买来了。”

裴不屿闭了闭眼:“但发展到最后,他竟想要我为他寻一些普通人回来……”

“我直觉不对,便没答应他,只是他也不为难我,略略提过一嘴后此事作罢。”

卫阿宁点点头。

以退为进,这招玩得不错。

“哥,你知道那男人长什么样子吗?”

“不知道,那人时刻都带着兜帽面具,甚至连安寝时亦是如此。”

摩挲半晌下巴,卫阿宁压下眉。

这人还真是警惕。

她又追问一句:“后来呢?”

“后来,他问我合欢宗近日是不是来了位谢姓少年。”

裴不屿嗓音发哑:“他让我多多照拂,带他去游历一下,感受人间,这个要求并不过分,我便答应了。”

卫阿宁心下一动。

所以这便是裴不屿对谢溯雪亦师亦友,格外纵容的缘故。

没有突如其来的好,全都是带着目的的。

她眼角余光悄悄瞥了眼身侧的谢溯雪。

却见他自顾自把玩着自己的发尾,对此番话语并不上心。

少年眼瞳沉静无波,叫人看不透其中的情绪。

感应到卫阿宁的目光,谢溯雪抬眸,靠近她身侧,轻声问道:“怎么在看我?”

甫一靠近,携来一股清冽的梅息。

他尾音略长,含着狭促的笑。

陡然生出偷看被抓包的尴尬,卫阿宁摸摸发痒的鼻尖。

她默默挪开视线,继续问话:“然后呢。”

沉默许久,裴不屿低声道:“后来他教我炼魂方法,要我……”

似是难以启齿,他脖颈低垂,面上阴云密布,“……抽取溯雪的魂丝。”

闻言,薛青怜皱着眉,下意识反问:“你做了?”

此等禁术,不是早已被流云岚生道君下令毁掉了吗?

“我学了。”裴不屿答得有气无力的。

触及薛青怜怀疑的眼神,他又快速道:“别这么看我,我只是学了,但没抽过他的魂丝。”

“况且谢溯雪当时可怜兮兮的,白纸一张,什么都不懂也不记得,还是我又当爹又当娘地教他融入人群的。”

抓住他话中漏洞,薛青怜双手环抱,眉梢轻挑:“你当时便知道他是魔?”

“嘿嘿,这不是好奇呢。”

裴不屿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我从未见过不吃人,还乖乖听话,让他做啥就做啥的魔族呢。”

“只有你知道?”

“那是,这么重大的秘密,自然只有我知道。”

“你胆子还挺大的,瞒我这么久?!”

“诶呀,小青怜你这脾气说一不二的,我怕你知道后,溯雪就被你原地正法……”

“你!”

见他们话题有扯远的趋势,卫阿宁连忙喊停:“别吵架别吵架,哥,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合欢宗内的魔气我的确不知情,后来的话,就是去往蜀地一事了。”

裴不屿道:“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唐箐竟是那神秘人的属下,他让我配合他,抽取谢溯雪一点魂丝。”

“但我觉得炼人魂魄实为逆天行事,遂在越尘客栈时,便以溯雪游历不够的缘由,拒绝配合的要求。”

卫阿宁眨了眨眼,面露疑惑:“那晚的紫衣人是……”

“障眼法,本来是唐箐不满我的态度,想转移青怜同你们的注意力,好趁机去抽取魂丝。”

裴不屿说:“但他没想到的是,溯雪竟是同你在一起,这个办法也就失败了。”

轻飘飘看他一眼,薛青怜问道:“那你安排梨花妖为我们织造幻镜,又是何缘由?”

“这不是想拖延时间嘛,哈哈哈……”

又饮了一口茶水,裴不屿润润嗓子:“那巴蜀可是唐箐的地盘,我怕他把你们搓圆捏扁了。”

他顿了顿,又小声道:“不过我属实没想到宁宁同溯雪还挺敏感的,这都能感觉出唐箐不对劲的地方。”

回想起蜀地之事,卫阿宁尴尬笑笑。

并非敏感,只是她同谢溯雪当了一波赛博赌.狗,碰巧罢了。

“八门幻镜,是你布下的?”

那她在八门幻镜里头遇见的事情是真还是假?

见少女面露困惑,裴不屿解释道:“自然是真的,即便一个人什么都不记得,但出色的幻术师仍旧能根据被施法者识海深处的意识织造,只不过幻镜内容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八门幻镜里头有我一部分手笔,只是……”

裴不屿轻扯了下嘴角:“毕竟是以八门为主导,其中还是唐箐占大头,我只负责用幻术织造幻境。”

“不过我觉得溯雪也没那么迟钝啊,应当能第一时间走出来的。”

他从前还特意同谢溯雪讲过,如何破解幻境来着。

话毕,裴不屿觑了眼向身旁一直默不作声的白衣少年,“你该不会是忘记了吧?”

闻言,谢溯雪无声目移,无言望天。

连人带椅,迅速移至裴不屿身旁。

“谢溯雪!”

卫阿宁一拍桌面,“你那时该不会是想借幻境故意吓唬我吧?!”

魔族记忆那么好,怎么可能会忘记。

八成,不对,十成十就是故意的!

她一拍,连带着门板都被震动几分。

外头侯着的侍女急忙问道:“阿宁小姐?!你怎么了吗?”

见状,薛青怜忙朝外面应道:“没事,只是不小心摔了一套碗碟。”

侍女:“需要我现在进来打扫吗?”

“没关系,你们不用进来。”

薛青怜复而扭头,温声安抚彼时张牙舞爪、恨不得想揍人的卫阿宁:“宁宁乖,咱们不同他们在外头一般见识。”

卫阿宁立时瞪大了眼,不满撒娇:“师姐!”

你居然帮他,不帮我!

薛青怜凉凉瞥了对面两人一眼:“等回去,就带他们重新认识一下,死字是怎么写的。”

被这对师姐妹齐齐注视,裴不屿不自觉摸了摸发痒的鼻尖:“后面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来到滁州后,不知为何那神秘人催得急,他还用我娘要挟,我拖不住了……”

卫阿宁点点头,心情复杂。

至此,事情算是明了。

只不过那个让裴不屿抽取魂丝的神秘人,究竟是不是谢棠溪呢?

这个神秘人诱骗人的话术倒是挺像的,但抽魂丝却不是谢棠溪的手笔。

在谢溯雪的记忆里,谢棠溪一般是只取他的血,其余的就没了。

思及此,她好奇提了一嘴:“哥,那你娘的事情,你该如何办?”

裴不屿摇摇头。

短暂的寂静后,他哑声道:“我不知,或许车到山前会有路吧,我需得抽空回去看一眼。”

卫阿宁内心长叹了一口气。

默默看了二人一眼,脑瓜子开始转圈圈。

她困惑的问题明了。

但男女主他们两人的问题,还没解决呢。

“师姐,我去外头看看怎么还没上菜。”

卫阿宁轻快道:“小谢师兄,同我一起去瞧瞧?”

谢溯雪歪了歪脑袋。

猝不及防被点到名字,他怔然抬眸,剔透圆瞳满是疑惑。

有什么是他们两个不能听的吗?

“别问,反正你就要跟我一起。”

卫阿宁咧嘴笑笑,挽住他臂弯,将人使劲从椅上提溜起来。

边往门外走,边用眼神示意:“走啊……!”

迟疑几息,谢溯雪卸了力,顺势被她拉走,脑后高马尾悠悠一荡:“……行。”

推开雅间雕花木门,外头便是回廊。

卫阿宁双臂撑在围栏上,侧目望他:“我们就在这等一会儿再进去吧。”

松了一口气,她眼睛四处乱转,最后好奇望向楼下花台。

台上,伶人手持各式乐器,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宛若琼楼天籁。

少女姿态懒散,灯影晃动,洒落几点细碎光斑,尽数归于她盈盈眼瞳。

谢溯雪也学她那样撑在围栏上:“出来作甚?”

他略微转头,双目一瞬不眨:“有什么是我们不能听的吗?”

卫阿宁一顿。

差点把这个好奇宝宝给忘了。

但是这人很显然看不出薛青怜同裴不屿之间的暗流涌动。

略略思考半晌,卫阿宁正欲出声解释,忽然灵机一动。

她打了个响指,循循善诱:“打个比方。”

“如果你想同我聊天的话,你会希望有第三人在场吗?”

谢溯雪:“有也没关系。”

卫阿宁:……

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我行事端正,问心无愧。”谢溯雪淡声道:“有人在一旁听也没关系。”

不仅不按套路出牌,还是一根筋。

下意识的,卫阿宁凑近几分,低声反驳:“那如我们先前那般,在钟离府中说的话。”

“你也可以接受有人在一旁听?”

只是说完后,她面上莫名一热。

这样是不是有点……

太逾矩了?

第77章

还未等卫阿宁想出个所以然,雅间的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

薛青怜与裴不屿一同从里头出来。

她快速往后退几步离开,偏头笑吟吟道:“师姐,你们聊得这么快吗?”

还以为需要多给一些时间呢,没想到这么快就解决了。

这便是靠谱的成年人速度吗?

“你俩不是说看菜去呢。”

裴不屿抬眸瞟去:“杵在这干啥?”

抱臂环胸,卫阿宁回他:“你一个家庭弟位的,别管。”

薛青怜声调平淡:“你哥说要离开一趟。”

又似笑非笑侧目端详他几眼,“我也跟去看一下,以免有人弄虚作假。”

她尾音拖得略长,好似非常不放心般。

嘴角抽搐一下,裴不屿如同斗败后被扒光毛的孔雀:“罪不至此吧,小青怜。”

“对你来说,很有必要。”

薛青怜没好气翻了个白眼,旋即又扭头朝卫阿宁道:“我不会去很久,焰火祭开始前肯定赶回来。”

“好~我在家乖乖等你回来。”

卫阿宁笑笑,借着衣袖的遮挡,勾手轻轻挠了挠她的掌心。

她朝薛青怜眨眨眼,刻意压低了几分声音,尾调含笑:“师姐你就安心监督我哥去吧。”

似被戳中心事,薛青怜点点她额头,低低笑道:“没大没小的,连你师姐都敢调侃了是不是?真是人小鬼大。”

……

露台不算宽敞,但胜在氛围感十足,头顶不设屋檐,栏杆以透明琉璃围成一圈。

身处其中,滁州城繁华夜景一览无遗,尽收眼底。

手肘撑在阑干上,卫阿宁垂眸远眺。

城中明灯千万,流光如织。

今日之事的确有些超出她的意料。

如果谢棠溪便是那个神秘人的话。

那他孤身一人,纵使有通天本事,可个人的力量依旧有限,他又是如何渗透这般多的宗派与地区?

不说合欢宗,光是一个唐箐,谢棠溪是如何认识,又是如何得知他心中执念所在,从而抛出诱饵,让唐箐不惜叛离唐门,也心甘情愿为他所驱。

“在想什么?”

耳边倏地响起清朗男声。

卫阿宁扭头看他,嗓音清凌明快:“其实我在想,裴师兄口中的那个神秘人……会不会就是你爹谢棠溪?”

凉风习习,吹得鬓边几缕发丝拂动,被她顺手挽在耳边。

“可能吧,”

谢溯雪摇摇头,语气如常:“但他消失太久了。”

自他最后一次出逃成功之际,都没见谢棠溪身边的得力助手来抓他回去。

也不知是在谋划着些什么。

卫阿宁摩挲下巴,半晌没出声。

她似在思忖,脸在浸在柔和银辉下,似发饰间的那粒玉珠,莹润生光。

谢溯雪安静看她,并未出声打扰。

因着除魔的缘故,她今日穿了件同他差不多款式的窄袖衫裙,额发被晚风吹得凌乱,添了几分随性姿意感。

冥思苦想片刻,卫阿宁忽然灵机一动,手指攥着他衣袖,双眼亮晶晶的:“我觉得还有一种可能。”

“就是谢棠溪隐去真实姓名,以其他的名讳在人前展露,人后动手。”

谢溯雪一时失笑:“所以你是认定他了?”

“啊?”

卫阿宁茫然眨眨眼,下意识回答:“除了他,难道还能有别人吗?”

反正她想不出还有谁了。

毕竟遇到对谢溯雪有所企图的人,目前就只他一人。

话音方落,卫阿宁后知后觉想起谢棠溪是他爹的事情。

方才她那样子的话。

好像是在正主面前诋毁他爹诶……

为了找补,卫阿宁飞快道:“啊对不起小谢师兄!我不是故意这样诋毁你爹的。”

她悄悄用余光注意了一下谢溯雪。

他眼瞳漆如点墨,表情是一贯的漫不经心,叫人看不出什么情绪。

“没关系。”谢溯雪道,“我不在意这个。”

书册上说的那种天伦之乐。

如镜花水月,捉摸不透,亦是触及不到。

卫阿宁回他:“那我也不能这样。”

一句话说完,她正欲弯腰致歉,手肘却不经意间打在琉璃阑干上:“诶呦——”

一阵钝痛自手肘关节处传来,卫阿宁嘶嘶哈气,垂眸望向手臂,试图抓揉一下缓解。

“别揉,会更疼。”

谢溯雪没犹豫,托起她的小臂检查:“磕到哪了?”

卫阿宁乖乖撩起袖口,用另一只手指出:“嗑到这里了,好疼。”

谢溯雪打眼一瞧。

果真有一片红痕,凸出的那块软骨皮肤红红的,落在莹白肤色上,很是显眼。

“难怪薛青怜说你做事毛毛躁躁。”

谢溯雪拿出药酒,均匀涂抹其上,“让我时刻注意你的动静。”

“只是偶尔,偶尔啦。”

扁了扁嘴,卫阿宁不输般为自己辩解。

只是说到最后,她免不了有几分心虚:“我又不是经常这样……”

少年手指沾取药酒,涂抹在皮肤上时凉凉的,时不时轻轻按压一下。

因着常年练刀的缘故,指腹不算细腻,有种粗粝的沙石感。

但还是好看的,卫阿宁分神想。

像竹节一样,指骨凸出分明,手背青紫血管隐现,脉络随着按压的动作而起伏。

她目不斜视,又不自觉多瞧了几眼。

圆月高悬,铺开遍地清冷月辉,剪出露台上两道人影。

抹药的动作不由一顿,谢溯雪安静看她。

她微微垂眸,薄薄眼帘遮掩一双明亮的眼瞳,却留下如小扇般的纤长眼睫。

他能感受到,那视线直白坦率,不含一丝杂质,只是单纯观赏。

谢溯雪薄唇张合,嗓音轻得过分:“唯独你除外。”

嗯?

闻言,卫阿宁下意识抬眸,撞入那双温驯乖巧的圆瞳。

须臾间,她大概明白谢溯雪这句突如其来话的缘由。

是为了回答自己方才在回廊上,所提出的那一番问题。

“哦,哦……”卫阿宁怔怔张了张口,发出几个气音应答。

明亮的月辉下,她听见谢溯雪开口,声似泠泠珠玉落盘。

字字句句,清晰入耳。

“有关于你的事,我都很自私。”

“私心里,我不喜欢,也不接受有旁人存在。”

谢溯雪神情淡然平静。

带着温热的指腹悄然铺开在手臂上,卫阿宁心乱了几拍。

她耳根发热,几个深深的吐息下来,心脏强作镇定,声如蚊呐:“嗯……”

“圣人有云,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

谢溯雪出声问:“我这算不算犯了圣人所说的三毒之一,其中的贪?”

圣人书教会他如何以一个完美的人族形象融入人群,但却没有教过他,该如何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他不过只是想要她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自己身上。

这*并没有什么错。

少年音量压得很低。

语气好似疑惑,又好似位虔诚信徒在向她求得一个解释。

身子宛若扎了根般,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挟制,动弹不得。

听之,卫阿宁不由生出种微妙的紧张感。

视线扫过他微蹙的眉,高挺的鼻梁,再到薄薄的唇。

谢溯雪眼帘半垂,轻言道:“答案,可以告诉我吗?”

四下静了静。

心跳鼓噪得令人慌张,那双沉水黑棋般的眼瞳温和平静,内里却氤氲惊天波涛。

他清亮的话语,好似张只针对她一人的的天罗地网。

密不透风、铺天盖地,牢牢锢住她欲逃离的方向。

下意识的,卫阿宁挪开目光,不敢谢溯雪对视。

只是转念一想,这般欲盖弥彰的举措,无非是显得自己心虚胆怯,低他一等。

日后还有可能被谢溯雪拿出来当嘲弄她的话头。

卫阿宁复而扭头,直勾勾望入他眼,笑问道:“这般严苛,你是要当高高在上,在天上无欲无求的神仙吗?”

自然不是。

被问得哑口无言,谢溯雪垂下眼帘,避开她的眼。

可不去看她,卫阿宁的声音也仍旧落在耳边,伴随着愈发靠近的甜梨气息,声声入耳。

“别拿书上的东西当圣旨。”

卫阿宁笑吟吟看他:“照我说啊,人之于天地,短如蜉蝣,该及时享乐才是。”

少年久久没有回应,垂头缄默不语。

目光略过他颊边,卫阿宁笑得开怀,又往前走近几分。

只是她一进,谢溯雪便下意识往后退。

直至腰背抵上琉璃阑干的角落中,无路可退之际,才停下脚步。

“小谢师兄,你有时候真的……”

在脑海中搜索适合的词语,卫阿宁思忖几息,旋即笑出声道:“好像个一板一眼的笨蛋哦。”

规行矩步、循规蹈矩地遵守着一切。

但他不懂的是,人最是会灵活变通。

谢溯雪比她高出不少,同他对视之际,需得仰起头。

但无奈此刻有人不愿意配合,卫阿宁只好双手捧住他脸颊,笑眯眯地逼问:“笨蛋谢溯雪,我说得对不对?”

又轻又软,让人无法招架的语气。

谢溯雪垂下眼。

月色溶溶,动作间,她耳珠下的珍珠珥珰轻摇。

映衬如水银辉,好似纯净无暇的一点雪。

心尖隐秘地跳了跳,谢溯雪捂嘴轻咳几声:“不若你就当我是吧。”

如果能得到更多的关住,担了这个名号又何妨。

“啧。”卫阿宁松开手,半开玩笑道:“这我可不敢。”

谁敢,反正她不敢。

指尖有一圈没一圈捋顺她被风吹乱的发尾,谢溯雪轻车熟路转移话题,挑眉笑道:“怎么就不敢了?毕竟先前你还敢割血喂我呢。”

想起在峡谷时那番惊天动地的举措,卫阿宁面色逐渐涨红。

她默默举手捂住脸。

事后回想起来,真是暧昧又逾矩。

还把手指探入别人口中……

少年犬齿轻轻摩擦柔软指腹的那点濡湿感觉尚存,卫阿宁状作嫌弃般在他衣襟上擦擦,小小声道:“那只是一个意外,意外罢了……”

谢溯雪道:“噢,意外——”

他尾音拖长,带上几分笑意,似在戏谑说她口不对心。

“不管你怎么想,反正那就是意外!”

第78章

再睁眼时,眼前雾茫茫一片。

谢溯雪眼睫半垂,掌心惯性握紧黑刀。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安寝前,在分开之际互道晚安,卫阿宁那句脆生生的“好梦”。

魔族没有做梦的能力,但得益于谢棠溪,他身上流淌一半的人族血脉,做梦倒也成了件稀松常见之事。

只是好梦难寻,他梦中多的是刀光剑影,腥风血雨的场景。

阴暗潮湿的雨天,无处不在的搜捕者,被囚于一方庭院的时光。

早已对这些梦境习以为常。

无边的梦魇中,他无拘无束举刀,随心所欲,无须在意谁,毫无顾忌地斩断周遭一切人与物,痛快至极。

唇角勾出丝兴奋的弧度,谢溯雪腕骨微颤,只觉一股难言的颤.栗感涌上脊髓。

自踏上旅途之际,他已经很久没做过梦了。

这次又是什么梦?又要杀了谁呢?

可太令人期待了。

白雾散尽,显露真迹。

只不过令谢溯雪有些意想不到的是。

这次的梦,竟是他在卫府的卧房。

床边纱幔轻薄朦胧,一灯如豆,衬得坐于床边的人影影倬倬,瞧不真切。

空气中有一股浅淡甜香漫开,如三月烟柳垂下的叶,拂过一池春水,撩拨清清浅浅的翠色涟漪。

下一秒,他听见熟悉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小谢师兄。”

嗓音清凌凌的,如脆生生的果子,又似珠帘碰撞之时的琤琤声响。

夜凉如水,万籁俱寂。

唯余夜风吹拂纱幔时簌簌轻响。

坐于榻上的少女眉眼含笑,一双清水眼蕴着盈盈水光。

银红裙裾逶迤散开在床边,如同花瓣般,将她拥簇其中。

谢溯雪表情怔住,眼瞳不可置信放大。

神思好似随着那短短的四个字沉浮不定。

她怎么……

会在这里的?

还是他的梦。

见他许久没有回应,卫阿宁自榻上起身,款款来至他跟前。

萦绕在鼻尖的甜香愈发真切轻盈。

不似虚假的模样。

谢溯雪略略皱眉。

难道是他入魇了?

卫阿宁轻声问:“你怎么不说话呀?”

谢溯雪僵立在原地:“……”

说话间,她口中呼出的温热气息擦着脸颊而过,只留下一抹浅浅湿润。

他喉咙发干,好似被烈焰炙烤过一般。

这真的是梦魇吗?

“你拿刀是要做什么?”

卫阿宁抬眸凝视他:“是又想吓唬我吗?”

视线交汇,谢溯雪嗓音有些哑:“……不,不是的。”

五指骤然一松,黑刀滚落在地。

骨碌骨碌转了几个圈,隐于角落。

没有任何防备,卫阿宁踮起脚尖,双臂环住他脖颈。

谢溯雪掌心下意识圈住那纤细腰肢。

同第一次的感觉那般,掌中腰肢如云似水的柔和软,令人不自觉渴求更多。

甜香气息盈了满怀,谢溯雪垂眸间,对上一张凝映月色的白皙脸颊。

此刻染上一层如胭脂般的薄红,眼瞳盈盈,似浸了朦胧水光。

卫阿宁仍是笑着问他:“你在想什么?”

想什么?

他在想什么?

谢溯雪喉间一滚,“我不知道。”

“换个说法。”

她声音又轻又柔:“你想对我做什么?”

想做什么?

她贴在怀中,紧密不分,甚至能从胸腔间听到令人安稳的心跳声。

难明的情绪在万里春风中发芽、生长。

这是他的梦,所以他要做什么,都是没关系的。

所以……

再过分一些,也没事的吧?

她不会知道的。

双目微阖,谢溯雪深吸一口气。

囚于心底的不明生物冉冉浮出水面,逐渐淹没清明。

再睁眼时,他按在腰后的手一寸寸往上,划过脊背,来至后颈。

指腹穿过她的发间,却被发簪间珠玉所嵌的发簪所止。

谢溯雪微微蹙眉,五指稍一用力,那金银所融的簪棍随即折成两截。

乌发如瀑倾洒,延出一条墨色星河。

“呀——簪子!”卫阿宁颇为惋惜地发出一声哀叹低呼。

眼帘半垂,谢溯雪语气戏谑:“管那簪子做什么。”

他忽地靠近,欺身向前,与她一同跌落柔软丝被当中。

一声清脆闷响,银带钩被暴力取下。

素白纱幔垂落,隔绝外头一切可窥探的视线。

谢溯雪细细端详。

目光一寸寸掠过每处,从她纤细的颈,丰润的唇,再到一双晶亮如天幕星子、含羞带怯的眼。

他俯身倾向她,冷梅香息深深笼罩怀中暖香。

无孔不入、如影随形。

“小谢师兄……你……”

她紧紧咬住唇,整张脸都红透了,比那彩霞更胜三分。

“我吗?”

唇角勾出肆意的笑,谢溯雪伸手,指腹恶劣揉.弄那点殷红之处。

他俯首,鼻尖抵着她的鼻尖:“你想错了,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她把他想得太好,全然不知最危险的东西,其实就是他本人。

指尖顺势往下,划过侧脸,谢溯雪与她十指紧密交扣,不给任何逃脱的机会。

埋首在她颈侧落吻,唇.舌感受其上的细腻甘甜。

少女眼角桃腮晕染出朱红色,宛若滚旋胭脂红粉中的拒霜花。

耳畔一片嗡鸣,彼此间的心跳无比清晰,谢溯雪无师自通般,锢紧卫阿宁的腰肢,低头摄取她唇上甜香。

清甜混着冷梅香息,在暖帐中晕开,浸透彼此间灼人的体肤。

在茕茕涌动、甜香化作馥郁醉意的唇齿间,谢溯雪听见自己轻声唤她:“……宁宁,宁宁。”

“小谢师兄……”

“小谢师兄?”

“谢溯雪!!!”

一模一样、实实在在的声线落入耳中,谢溯雪皱眉紧紧闭着眼,气息凌乱。

他睫毛颤抖几下,猛地惊醒坐直身。

四目交汇。

视野中,是卫阿宁略显疑惑的神情。

她眼神清明,与平日并无不同,却与梦境中大相径庭。

“终于醒了啊你。”

卫阿宁弯腰,在他面前晃了晃手:“回魂啦回魂啦!别睡了。”

倏然从旖旎幻梦中跌落尘世,谢溯雪仍有些失神恍惚,眼帘低垂着:“……没,没事。”

他五指抓住被褥边缘,下意识遮掩腰腹以下的位置。

“别怪我没礼貌啊小谢师兄。”

顺势坐在床沿,卫阿宁无奈耸了耸肩道:“我怎么拍门你都不应,就只好亲自破门,来请你起床咯。”

这人平日里明明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被惊醒来着。

昨晚竟然睡得那么沉,做的什么美梦呢。

“嗯?”

凑近观察他片刻,卫阿宁惊讶道:“你脸色怎么这般红?是不舒服吗?”

说罢,她正欲伸手去探一下对方额温,却被他偏头躲开。

心下无措,谢溯雪近乎狼狈躲开那只手:“没事。”

他喉间发干,哑声道:“只是被褥闷住了脸,不用担心我。”

闻言,卫阿宁不禁莞尔一笑,“好吧~”

不过这人睡觉怎么还用被子蒙头,盖得严严实实的?

滁州现在的太阳可大了,外头热得很。

“不过你在搞什么冬瓜豆腐啊?”

卫阿宁抿了抿唇:“说好酬神祭这天要同我一起去庙里上香的,结果你比我起得还晚,还睡懒觉。”

目光悄然扫过她唇角,谢溯雪声音沙哑:“抱歉,是我的错。”

同梦中一样水润的唇瓣,颜色秾艳。

但也只能是个情难肆意的梦……

若他真如幻梦中那般肆无忌惮,她恐怕会立马提剑砍了他。

见谢溯雪仍径自出神发呆,卫阿宁有些担忧:“真的没事吗?你的脸色看起来很差劲诶。”

“要不我自己去吧,你在家休息。”

她一个人也行的,无非是按酬神祭家家户户都要上香、祈求来年风调雨顺的习俗,去庙里上几柱香罢了。

收敛那些旖旎绮念,谢溯雪轻声说:“没事,我这就起来。”

下意识想掀开被褥,但里头一片潮意,他转瞬便在卫阿宁疑惑的目光迅速盖好。

喉结滚动一下,谢溯雪闭了闭眼:“你先出去一下,我换件衣服……”

看清他衣衫未拢,侧肩半露的模样,卫阿宁闹了个大红脸:“哦,哦……”

她迅速提裙起身,像后面有洪水猛兽追赶似的,只给他留下一个蹁跹背景:“那我去外头等你!”

金乌璀璨,院中绣球花开得烂漫,时不时随风簌簌轻响。

卫阿宁百无聊赖,蹲在小道旁数蚂蚁。

在数过第六百六十六只时,她无奈扶额:“怎么换个衣服,比我还慢。”

蹲在肩上的纸人闻言,不放过任何一个抹黑谢溯雪的机会,立马开始指指点点:“就是就是,让咱们宁宁等这么久,就是他的问题。”

在卫阿宁思考要不要再去敲一次门提醒他之际,房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余光瞥见一抹亮眼色彩,卫阿宁随之抬头。

她没忍住,有一瞬怔愣。

下意识看了眼身侧的纸人,各自从对方眼中看出此起彼伏的哇声。

卫阿宁:哇噢。

纸人:哇!

谢溯雪一改从前素白长衫,此刻一身黑红圆领袍,衬得肤如白玉嘴唇嫣红。

胸前织金纹样耀眼夺目,玛瑙珠耳坠随着他走动间轻晃,划出流水般的弧度,似疏淡水墨中最点睛的一笔。

卫阿宁目不转睛。

少年郎姿态翩然,腰间束带收紧,掐出极为劲瘦的腰线。

不愧是人靠衣装,马靠鞍。

这么一打扮,人都变得柔和起来了。

卫阿宁缓慢眨眼。

谁会不喜欢好看的东西呢。

还真别说,估摸现在拉他拉出去,就算没小姑娘扔花,回头率肯定也高。

看她出神的模样,谢溯雪无声笑笑,与之视线交汇,嘴角微扬。

“眼睛,眼睛。”

纸人戳了戳她的脑袋:“阿宁,别发呆了,你都快要流哈喇子了。”

手指下意识摸上脸颊,卫阿宁没好气弹它一下脑瓜:“你才流哈喇子。”

走近了才发现,他还带了她先前送的玄色护腕。

不错,谢溯雪很有眼光。

在心中暗暗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卫阿宁双手合十,双眸亮晶晶的,真诚夸赞:“小谢师兄,你今天非常好看!”

过往他一直着白衫,虽然看惯了没什么感觉,但偶尔观之,还是会给人带来一种淡淡的疏离感。

眼下却是惹人注目得紧,好似蓬勃朝阳。

卫阿宁非常满意。

少年郎就该自有一番意气风发,比傲秋霜。

以后要劝谢溯雪多穿些别的颜色的衣裳。

今日这身就很好,既有凝练的内敛,也兼具张扬的飒爽。

她喜欢。

第79章

像发现新大陆般,卫阿宁绕着谢溯雪转来转去。

几缕乌发湿漉漉黏在他颊边,似有水汽弥漫,连带那双眼都呈现出雾蒙蒙的朦胧感,无比温驯乖巧。

卫阿宁恍然大悟,弯着眼问他:“你这么慢,该不会是出门前还洗了个澡吧?”

真讲究。

谢溯雪:“……”

他默默垂下眼,移开视线。

耳朵浮动一点微不可闻的浅粉。

半响,卫阿宁略略歪头,望向谢溯雪的脸。

她轻抚下巴,冥思苦想。

总感觉好像还差了点什么东西。

眸光移至他高马尾处的银簪时,卫阿宁灵机一动。

她储物镯里,还有从卫澜那顺来的一枚铜金色嵌红玉小冠……

只略略思忖几息,卫阿宁兴冲冲道:“你低头。”

谢溯雪不明所以。

但还是依言照做,弓腰俯首。

看他乖乖低头的模样,卫阿宁颇为受用。

她十分熟练将银簪拆下插到自己发髻间,再把那枚小冠按上。

他发丝冰冰凉凉的,又顺又滑。

指间穿梭其中,在这热夏中带来一份若即若离的凉意。

卫阿宁没忍住,捻起一缕来摩挲几下,赞叹道:“你发质还真好。”

细闻她颈间淡香,谢溯雪视线落在她脸上。

她今日梳了个他没见过的发髻,发间簪有琳琅珠翠,珠花间的蕊珠随她动作轻晃,澄澈日光洒落其上,好似一点夺目樱色。

少女唇红齿白,平日无需额外妆点,自有一番娇俏灵动。

谢溯雪想。

可她今日是迥然不同的另一种漂亮。

灿若朝阳,清丽明媚。

只需这般瞧着,便叫人心情明亮。

谢溯雪盯着那点珠蕊,轻声问道:“宁宁,你是何处得来的发冠?”

还是男式的。

莫不是给那什么姓钟的?

“是……”

谢溯雪语气如常,吐息轻缓,柔柔拂过她侧颈:“送给谁的?”

颈侧遇冷莫名瑟缩了一下,不过卫阿宁也没多想。

她手上动作不停,解释道:“不是送给谁的,这是我从我爹那顺来的。”

卫澜以前也是个花枝招展的花孔雀。

现在当上城主,时常故作深沉。

反正他也不用小冠,便宜谢溯雪了。

谢溯雪喉间溢出清浅的笑音,“原来是这样。”

不是给钟离昭的。

那就好。

那点红玉与玛瑙珠相映成趣,把小冠的搭扣扣好,卫阿宁松了一口气,笑道:“好啦。”

收拾妥当之际,卫阿宁行出正门,眼前却覆了片轻飘飘的粉。

她仰头,却见飞花如霰,伴随灿金的日光,空中降下一场纷纷扬扬的花雨。

道路被花瓣淹没,街上游客皆是好奇望天,伸手去接。

卫阿宁轻轻“咦”了一声,有些纳闷道:“海棠花竟然都开了。”

可她记得现在不是海棠的花期来着。

轻拂肩上落花,谢溯雪问:“这很奇怪吗?”

卫阿宁手指捻过粉色花瓣:“是有点奇怪。”

只是下一瞬,她不再多想。

许是钟离家为了酬神祭用灵气催生海棠树开花,增添趣味的缘故。

过往也不是没有这个例子,去年她记得催生的还是白梅来着。

大街小巷人来人往,去往神庙的道路上,欢腾之声络绎不绝。

百姓们手挎装满瓜果香烛的篮子,不急不缓往通向山顶的石道上走。

谢溯雪行在路上,神情散漫,不知在想什么。

山风凉爽,吹得他额发微乱,漾开如水的流畅弧度。

卫阿宁朝他靠近一步:“你在想什么?好安静哦。”

心绪因着她突如其来的靠近微乱,谢溯雪喉结微滚,眼帘半垂:“我在想……”

“你”字尚未出声,他话锋一转,似随口提起:“做梦的缘由是什么?”

卫阿宁没多犹豫,出声解答:“自然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啊。”

做梦不就是因为白天想得多,所以晚上才会梦见呢。

谢溯雪眨眼,侧目看她。

扭头间,却忽见卫阿宁朝自己笑了一下。

如出门时的翩飞落花,悠悠荡荡、悄无声息落在心上。

卫阿宁好奇:“看我做什么呀?”

她展颜一笑,圆润眼眸簌簌眨动,调侃道:“怎么,难道……你梦到我了?”

被戳中心中隐秘之事,谢溯雪怔忪片刻,点头轻声道:“嗯。”

“欸?我吗?”

卫阿宁有一瞬怔愣,旋即舒眉道:“这可真稀奇,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梦见我。”

她指了指自己,珍珠耳珰随之一荡:“说说看,你梦到我什么啦?”

谢溯雪薄唇微抿,神思恍惚。

他可以很坦然承认梦到了她,却并不敢让她知晓他梦中光景。

尤其是……

她今日穿得还是梦中的那套衣裙。

红裙轻盈,衬出纤薄肩背,每行一步,如水裙摆皆会摇漾层层涟漪。

一如梦中那般,好似在向他款款而来。

视线像是被烫到般,谢溯雪立马挪开眼。

见他含含糊糊,许久未出声,表情亦是为难的模样,卫阿宁忽然福至心灵。

她双目灼灼,笑开了怀:“怎么,难道是我在梦中狠狠揍你一顿了?”

可以啊,在他梦里,她的表现这么勇的吗,直接把谢溯雪本人揍了一顿。

老天,这放在现实,可是她未曾设想的事情啊。

卫阿宁转念一想。

不对。

她有这么恐怖吗?以致于在他梦里竟是以这个形象出现。

卫阿宁碰一碰他的胳膊,语气幽幽:“别把我梦得那么恐怖,我又不会欺负你。”

谢溯雪沉默不语。

她不会,但他会……

那些想弄坏她占有她的心思,昭然若揭。

算了,她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为好。

一路闲聊,不知不觉到达神庙。

在庙外买了些香火,卫阿宁没多犹豫,便拉着谢溯雪一路披荆斩棘,顺着人群的缝隙,来至正院。

在进入大殿前,她将买来的香火分他一半。

虽然感觉谢溯雪应该知道何为拜神,但卫阿宁还是不放心般问了一句:“你会拜神吧?知道该怎么做吗?”

谢溯雪点头:“应该是会的。”

书上说过这个,他不至于会弄错步骤。

再不济,他看着她依样画葫芦就是了。

卫阿宁笑吟吟道:“那就行。”

没再多说什么,二人随着指引的使者,一路来到大殿。

大殿内气氛肃穆,中央伫立一尊神像,宁静平和。

周遭无人高声喧哗,只余香火燃烧时散发的袅袅香息。

敬完香后,卫阿宁撩起裙摆,跪在神像前阖眼祈愿。

谢溯雪跟着一起跪下,只是并未闭眼,而是望着身侧认真许愿的卫阿宁。

她不复平日欢快活泼,此刻跪在蒲团,双手交握在胸前,显得格外虔诚。

白皙脸颊掩映白雾,宛若巫山神女,恬淡姣丽。

谢溯雪忽觉心底一软。

说实话,他其实没什么心愿,也从不相信那些被人吹得天花乱坠的神灵。

只是这一次的参拜,比往常多了些不同的东西。

谢溯雪双手合十,缓缓闭上眼。

就好似一份陌生的悸动投落平静心湖,在心间荡出层层涟漪。

只是因为有她,便轻而易举勾起他对于日后美好的盼望。

卫阿宁睁开眼。

最先看到的,是少年带着浅笑的脸。

甚至四目相对时,谢溯雪唇边弧度又上扬了些。

参拜结束,二人并肩离开神庙。

谢溯雪偏头问她:“你方才许了什么愿?”

卫阿宁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

她瞳仁迎着日光,是抹灿烂的霞色:“说出来就不灵了。”

*

临近傍晚,天边霞光正盛。

天色尚未完全黑透,街上却早已亮起明灯万盏,十里长街灯火如昼。

街上随处可见人潮涌动。

拜完神后,卫阿宁走累了,也不想再逛庙会,一门心思扑在晚上的焰火祭上,遂同谢溯雪随意挑了个茶摊坐下休息。

堪堪坐定之际,便见着归来的薛青怜同裴不屿。

“呦,小阿宁。”

裴不屿嬉皮笑脸在不远处同她招手,“在干嘛呢?”

在他身侧,薛青怜婷婷而立,笑容温柔,“宁宁。”

瞥见他们的身影,卫阿宁双眸微亮,忙提裙上前:“师姐,你们回来啦!”

今日起床之际,门房那里通报,说并未见二人回来。

她还以为这两人不会回来了呢,没想到时间将将好,还真在开始前就赶了回来。

卫阿宁拉着他们在茶摊坐下。

甫一落座,瞧见对面那抹亮眼色彩,薛青怜颇觉意外:“溯雪今日这身衣裳,还不错啊。”

把谢溯雪上下打量一遍,裴不屿煞有其事地点头:“确实,比平常那个死人白要好。”

很不合时宜地,卫阿宁险些笑出声。

但无奈身侧谢溯雪的视线还粘在自己身上。

她捂唇轻咳几声,声调扬起:“那肯定,也不看是谁的审美。”

闻言,薛青怜视线扫过面前这对少年男女:“喔?”

红衣配红裙。

挺好,挺般配。

看起来就像是一对。

难怪她看到这么多年轻郎君跟小姑娘蠢蠢欲动,想上前搭讪,最后铩羽而归。

裴不屿紧随其后:“小阿宁审美不错嘛,有你哥三分风范。”

想起初遇时的场景,卫阿宁略略皱眉,嫌弃道:“那还是算了吧……”

茶摊老板很快便上了茶水同几盘点心。

咬了一口云片糕,卫阿宁出声询问:“哥,你娘情况如何?”

“还是那样。”

裴不屿饮了口茶水:“身体还行,精神状况照旧。”

“你哥打算当墙头草,潜伏在那人身边。”

薛青怜道:“让我们别说漏嘴。”

“什么叫墙头草,有点难听了小青怜。”

“这边倒来那边倒,难道不是墙头草吗?”

眼看他们关系恢复如常,卫阿宁顿时感觉自己松了一口气。

她舀了勺纸人碗里的汤圆吃,一手托腮,笑眯眯端详对面两人。

纸人嚼破外皮,黑豆豆眼眯成一条线,“这个汤圆,好吃。”

它盯着汤圆缓缓往外流的芝麻馅料,又缓缓看了眼谢溯雪。

不对劲。

这白皮黑心的东西,不正是谢溯雪那家伙吗?!

卫阿宁侧眼,见纸人在发呆,出声问道:“怎么了小纸?不喜欢吃吗?”

“怎么可能不喜欢。”

纸人阴恻恻望着那厢神情淡淡的红衣少年:“我要全都吃掉!”

说罢,它又恶狠狠地咬了几个白糯汤圆。

卫阿宁笑笑,揉揉它的脑袋:“还想吃的话,等会吃完再给你买。”

谢溯雪凝眸看她,静静思忖。

脑海却不自觉回想方才从神庙中出来的场景。

滁州城内的居民大概无人不识卫阿宁。

一路行来,无论是遇上谁同她打招呼,她都能笑着同对方说上一两句话。

不能只看他一人,只关心他一个吗?

还是说,其实只单单朋友这个身份,并不足以占据她全部的心神。

谢溯雪启唇:“宁宁,我——”

“嗯?”卫阿宁笑了下:“怎么啦?”

街上不知谁喊了一句“鱼龙来了!”打断了他的话头。

数十名壮汉高举一条鱼龙灯,涌入人流簇拥的街道一路向前舞动。

鱼龙飞舞,美不胜收,引得周遭游人注目。

注意力随之转移,卫阿宁一时挪不开视线,“哇,好漂亮的鱼灯。”

鱼灯明亮,灯火掠过她弯弯的眉间,剔透双眸被灯光映得流光溢彩。

想说的话被打断,谢溯雪垂首,指尖绕着她的袖摆,安静等候。

鱼灯走远了,卫阿宁这才依依不舍收回视线,扭头看他:“你方才想说什么?”

她隐约记得谢溯雪好像是想说什么来着,但是鱼灯队伍来了,人群也变得喧闹起来,根本听不到彼此的说话声。

谢溯雪眼神晦暗,但很快敛起眸底暗色:“没什么。”

“你看起来……”

卫阿宁凑近几分:“好像不大开心啊。”

“没有。”

谢溯雪垂眸:“不过是人有点多,不习惯罢了。”

眼珠在他身上骨碌碌一转,卫阿宁略略思考几息,随即牵住他的手起身:“师姐,我同小谢师兄去玩啦。”

薛青怜嗓音温柔:“好,你们去玩吧,不过记得别玩太晚。”

“得嘞!”卫阿宁点头应道:“绝对遵循薛女侠之命。”

她朝裴不屿眨了眨眼。

——机会给你了,可别把握不住啊。

后者一脸诧异,脸上却迅速蒙了层红晕,慌忙摆手否认。

往少年柔软的掌心轻轻一勾,卫阿宁附耳轻声道:“小谢师兄,我们走吧。”

旋即,她便攥住他的手钻出人群:“带你去一个地方。”

看着二人握紧的手,谢溯雪呼吸声微微紊乱。

那轻轻一勾的动作猝不及防,好似花枝隐秘拂过皮肤时的痒。

丝丝缕缕,生出密密麻麻的电感,直往身体深处钻,连骨头都在颤栗,宛若开启了某种隐秘的机关。

谢溯雪轻喘着平复呼吸。

他想,他大概是同那个雨天一般。

病了。

可却教他情不自已地沉溺其中。

第80章

河边水声潺潺,水面映照一轮霜月。

偶有画舫行过,夹杂悠扬笛韵与琤琤琵琶声,桨橹摇出漾漾柔波,搅碎淡淡的月影。

到了人潮稍微少一些的地方,卫阿宁正欲松开牵住他的手,却又被轻轻拉了一下。

指着两人握紧的手,谢溯雪轻声问:“还能继续牵着吗?”

卫阿宁略略一怔,耳廓漫上一层薄红。

她方才牵他,全然是因为上次出来逛街时,谢溯雪老是发呆,一不留神人就不见了,所以刚刚出来时才会下意识牵他的手。

而且离人流量大的地方已经有一段距离了,怎么还要牵。

眸光流转,卫阿宁视线落在谢溯雪身上。

他们距离得很近,抬眸便是他放大的脸,灯火熠熠,一点灿金融入少年双眼,眼神乖巧温驯,宛若带着几分期盼。

黏腻腻温热的呼吸似将心防烫出细微的洞,指尖温度交换,是同等的炙热。

眼睫轻颤,卫阿宁呼吸下意识放轻:“可,可以的……”

谢溯雪静静看她一眼,笑意散漫。

继而将五指插进她的指缝,十指互相交扣。

“这样……”

“也可以吗?”

眼神飘忽不定,卫阿宁微垂着头,含糊道:“随、随便你啦!不要问我……”

街边尽是并肩相携、格外亲昵的男男女女,他们混入其中,也不显突兀。

彼此间的袖摆互相摩挲,簌簌轻响,指尖传来既陌生又熟悉的体温。

卫阿宁低垂着眼,脑袋有刹那的宕机。

右手被轻柔又不失禁锢的力道握住,对方柔软指腹时不时同她手背之间轻轻摩擦。

心间莫名生出一股,好似被小钩轻触的错觉。

她这算是羊入虎口吗?

是错觉吧……?

卫阿宁眨了眨眼。

用眼角余光悄悄观察身旁的谢溯雪。

他神色虽是一如往常那般平静无波,但就是莫名给她一种,他此刻很高兴的情绪。

她想。

如果有尾巴的话,估计此刻会摇个不停。

“小谢师兄。”

侧身看他,卫阿宁两眼亮晶晶:“你现在开心吗?”

谢溯雪:“嗯。”

他沉默几息,轻声笑笑:“同你在一起,我就会很开心。”

语调平和,尾音带点独属少年人暗哑的软。

没料到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卫阿宁心跳乱了一拍。

他的脸笼罩在一层暖色中,表情坦然自若,瞧不出多余的情愫。

“哦,哦……”

这让她怎么回答。

心跳又开始加速起来,卫阿宁静默许久,把脸别到一边去透透气,闷声道:“那就好……”

行近北郊,四处热闹的氛围愈演愈烈。

微凉晚风*吹去面上躁意,卫阿宁环顾四周的人群。

小摊、彩灯、纸风车、面人,琳琅满目。

她视线在那棵挂满红绸的高大古树时,忽然一顿。

传说滁州城以前曾被灾厄困扰多年,百姓为求神灵庇护,便在古树上系挂记名红绸,神灵有感百姓诚意,遂降下恩泽,除去灾祸。

虽然流传至今,人们大多都把这件事当一个美好的故事口口相传,但滁州城中的百姓每年还是会在酬神祭这天悬系红绸,挂上祈愿符。

卫阿宁眼珠一转,拉了拉身侧人的手:“小谢师兄,你想去那看看吗?”

“嗯?”

视线随着她所指的地方看去,谢溯雪轻声道:“我都可以。”

思忖几息,卫阿宁倏然笑笑。

她想给谢溯雪祈愿。

“那我们就去那边瞧瞧吧。”

灯火温柔,映得她双眸呈现出如琥珀般轻盈澄澈的色泽,好似满腔赤诚都融进那湿润的目光中。

谢溯雪扬唇。

声音带着不自觉的柔意:“嗯,我都听你的。”

现在正是焰火开办的前夕,大家都涌到游园处的花焰赏台准备观赏焰火,在这祈愿的人反而不多。

路边石灯散发柔和光亮,古树旁的香案上已然放好了祈愿符,供前来祈愿的人们取用。

卫阿宁眸光在香案上转了一圈:“岁岁平安、金榜题名、心想事成……”

咦?居然还有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祈愿符的样式多得眼花缭乱。

看着种类还挺多。

谢溯雪略微看了眼:“你要挑哪个?”

“唔……”

卫阿宁纠结一会儿,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她扭头看他:“你不挑一个吗?”

谢溯雪摇头:“我不信这些。”

与其等待一个虚无缥缈的神灵庇护,不若他自己动手,夺取想要的东西。

“好吧。”

卫阿宁略有遗憾,收回目光。

她视线在写有“顺心如意,长乐安宁”的祈愿符上一顿,旋即拿起那枚祈愿符,来到树前。

古树枝桠系满红绸。

枝头因着祈愿符的重量微微下弯,恍若神灵俯身,聆听人们的心愿。

卫阿宁悄悄回头看了眼谢溯雪。

他一如既往地站在身后不远处,是她回头便能瞧见的位置。

不远不近,距离正好。

心中默念“心诚则灵”,卫阿宁握着祈愿符,掌心合十。

神灵对人间万物皆是无比公平。

可她忍不住想向他们祈望——

如果可以,请再多眷顾一下谢溯雪吧。

即便他并不相信你们,也无需你们降下恩泽。

卫阿宁唇角弯起。

这番话,或许只是她一个颇为自私的想法。

但其实,他亦是值得被你们庇佑的那个人。

如果可以,请至少保佑他这一生顺心如意,长乐安宁吧。

祈愿结束,卫阿宁睁开眼。

眸光在枝桠上来回巡睃,寻找合适的位置。

指尖捏紧祈愿符的一端,卫阿宁踮起脚尖,将红绳结往一处高高的枝桠上够。

也不知是那树枝跟她开玩笑,还是她身高确实不够。

卫阿宁在原地使劲跳了好几下,依旧是够不着心仪的位置。

在她怎么都够不着之际,一双手却忽然捧住了腰肢,轻轻托举,带着她往上够。

她只需略略一伸手,那枚祈愿符便轻轻松松挂在自己心仪的那根树枝上。

夜风拂过,吹得那枚祈愿符晃晃悠悠的,同枝桠轻轻相碰,发出清脆声响。

她闻见了熟悉的冷梅香,后背撞进一个柔软的胸口。

胸背相贴,体温交缠,带着令人安心的意味。

卫阿宁试着转过头,额头蹭到捎带夜露的下颌。

她抬起眼睛,撞入一双极亮极澈的眼瞳。

谢溯雪:“够不到的话,我托着你。”

他额发生出长长的影子,迤逦垂下,笼在她光洁的额上。

纤长眼睫簌簌一颤,神情柔和得几乎叫人意乱。

低沉耳语若即若离地蹭过耳珠,卫阿宁心口怦然:“……嗯。”

皎月如银盘悬空,四周寂静一瞬,随即数十声爆鸣自远处传来。

“酬神祭的烟花要开始了。”

谢溯雪凝眸问她:“你想去哪里看?”

卫阿宁弯着眼笑笑:“那我们去再高一点的地方?”

古树这处的地势虽略高些,但远没有北郊那处的花焰赏台要看得清楚。

而且现在烟花都开始了,赏台那处的位置,他们肯定是挤不进去的了。

思考半响,谢溯雪出声:“城墙那里的阁楼,视野应该不错,人也不会多。”

“好~”

许是月色过于温柔,衬得谢溯雪极好说话,好似她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会答应。

烟花声声,似与心跳同频。

卫阿宁移开视线,小声含糊道:“刚刚挂祈愿符,脚踮了好久,我累……”

嗓音轻软,像是朝他撒娇。

鸦色长睫微颤,谢溯雪注视她许久,而后俯身向前,将她打横抱起:“失礼了。”

他脚尖轻轻一触地面,带着她腾空而起,飘忽在月色当中。

从未被人这样抱过,失重感突如其来,卫阿宁绷紧身体,下意识搂住他脖颈,发出一声低呼。

谢溯雪抱得不是很紧,但力道却是稳当安全,完全不用担心掉下去。

像一朵云,又轻又柔地托举住她。

到最后,卫阿宁放心松开手。

甚至还用小腿踢了踢飞扬的裙裾,整个人软绵绵的,瘫成一团。

待在阁楼楼顶坐稳时,她还有些意犹未尽。

深蓝天幕中,绚烂绮丽的烟火绽放,银花金焰相互交错,似有万树繁花落下,如星如雨。

似乎这一瞬,照亮所有沉浸在东风之中的仰望面容。

卫阿宁既兴奋又好奇,久久注视空中的烟花:“真好看啊。”

卫澜没骗她,果真是当天观赏之际是最好看的。

提前预知,就没有惊喜感了。

听出她语气中的欢喜,谢溯雪低低应了一声“嗯”。

卫阿宁多看他几眼,戳戳谢溯雪的肩膀,比了三个手指头:“在神庙里,我许了三个愿望。”

谢溯雪:“嗯?”

卫阿宁仰头盯着空中炸开的烟花:“一是愿父母顺遂平安、长命百岁,二是希望师姐师兄道法大成、得偿所愿。”

焰火怦怦炸开,接连不断“砰砰砰”的声音响起,在黑夜中绽放出七彩的流光。

胸腔因着接下来的话而鼓噪,卫阿宁揪紧袖摆,有些紧张。

下一刻,她深吸一口气,略微扭头,笑着看他:“至于这第三个愿望嘛,便是希望谢溯雪以后能够常乐安宁,顺心如意。”

从未听她说过这样的话,谢溯雪沉默片刻,闷声道:“为什么?”

他自认为在她心中,自己应该没有那么重要的位置。

可心底却因为这句话漫生出许许多多的藤,悄无声息地罩住这片轻盈的绯色。

视线交汇,卫阿宁耳根发烫,“神灵一定会庇佑你的,小谢师兄。”

她靠近几分,掌心覆上谢溯雪的手背。

眼眸弯弯,轻言解释:“因为你很好,也值得别人同样对你好。”

她的声音很轻,但却能在众多喧闹的声响中,稳稳落入他耳。

谢溯雪眉间有一瞬的怔忪。

他定定看她,眸色深幽。

视线宛若捣碎的粘稠糯米团,有如实质般黏在她身上。

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卫阿宁面庞渐漫出薄红,声如蚊呐:“我没有骗你,我是真觉得你很好。”

少女宛如羊脂玉的面容浮现绯色,好似初春时节的桃花。

“你骗我也没关系。”

谢溯雪安静几息,脑袋低垂。

往她身边凑近些距离,直至裙裾袍角紧密贴合在一起。

身体深处莫名悸动、轻颤、愉悦。

他俯身,按在腰后的手一寸寸往上,将她往自己的怀里带。

鼻尖蹭过她鼻尖,谢溯雪唇角轻勾:“你的话,我都会相信。”

焰火绚丽的亮光尽数倒映在他眼瞳当中,连带着那里的情绪似乎都变得闪烁不清。

谢溯雪轻笑道:“以后会离开我吗?”

四目相对,少年如沉水黑棋般的眼瞳一瞬不瞬注视着她。

心口怦怦乱跳,卫阿宁放轻了呼吸:“……不会。”

陌生的情绪好似三月疯狂滋长的春草,密密匝匝,占据满心房。

他眼睛湿漉漉的,像氤氲了清晨的薄雾,迷离又潮湿。

卫阿宁视线下移,偷偷掠过谢溯雪的嘴唇。

薄薄的两瓣唇,色泽嫣红、水润。

形状亦是同谢溯雪本人一般,乖巧温驯。

目光似被烫了般,卫阿宁耳根更红。

离得极近,他温热绵长的呼吸落在衣领,顺着间隙往下,扎根在深处。

心尖痒痒的,卫阿宁眼睫簌簌轻颤。

在他近乎默许她为非作歹的注视下,指尖温吞举起,轻轻点在唇珠上。

想……

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