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指尖微微陷落其中,与薄唇相触。
是很柔软的触感,如她往常吃过的棉花糖一样。
卫阿宁咬了咬唇,只觉整个人都在急剧升温,心思全乱。
烟花忽明忽暗的光线,绽放于少年漆黑眼瞳。
耳朵同脸蛋都是热的,她从未与谢溯雪贴得这般近。
近似耳鬓厮磨。
冷梅香如水似纱,又或是缥缈的云烟,萦绕在身侧,是恰到好处的氛围。
耳边送来一缕鼓噪的风,好似促使,又好像诱哄。
诱惑她尝尝看……
那点嫣红之处,是什么味道的。
长睫颤如蝶翼,心跳快如擂鼓,卫阿宁眼帘半阖,仰头慢慢贴近。
却在距离一个指节之际,戛然而止。
身后响起熟悉的吊儿郎当声线:“我说怎么到处都找不到你们呢,原来是躲在这里。”
动作到这儿忽然卡壳,卫阿宁几乎是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从谢溯雪怀中蹦出来,站直身。
途中甚至还不小心撞到自己的额头。
脸蛋顿时如吃了苦瓜般皱起,卫阿宁一边揉着额头,不敢看他:“找我们干嘛?”
指尖旋着折扇,裴不屿利落收回,笑眯眯:“其实哥也不想打扰你俩的,但无奈你师姐好像有重大的新发现,要你们过去一趟。”
念及正经事,卫阿宁眉心一跳,不敢有丝毫耽搁。
她深吸一口气,拍拍胸口:“师姐在何处?我现在就去找她。”
“喏。”
裴不屿指了指一个方位:“就在那。”
“好。”
话音落下,卫阿宁逃似得离开楼顶,直往目标处奔去。
少女轻盈的红裙如偷吃米粒被发现后落荒而逃的喜鹊,迅速在眼前消失。
收回视线,裴不屿望向仍在原地的红衣少年,躬身拍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来日方长嘛溯雪,你们以后再亲也不迟。”
“好的。”
谢溯雪淡声笑笑,抬眸望他:“溯雪很久没同裴师兄比试一番了。”
从屋檐上起身,他嘴角轻勾,笑容一贯散漫:“希望裴师兄明日务必赏脸。”
他语气不咸不淡,但却掷地有声,听得人打颤。
说罢,少年便一跃而下,自阁楼顶跳下,追上前头的少女。
窥见他眸底无边暗芒,裴不屿浑身寒毛竖起,耷拉着一张脸,苦哈哈跟在身后。
完了完了,这下真得罪这小子了。
上一次得罪谢溯雪,还是因为他犯贱想试探一下这人底线在哪,结果躺床上三个月才恢复原样……
来到游园之际,周遭人潮竟是少了许多。
而薛青怜站在花焰赏台高处,正按照疏通图,同卫澜有序指挥着百姓,引导人群离开。
同身侧的谢溯雪对视一眼,卫阿宁揉了揉自己的脸颊。
三除两下,提裙狂奔至赏台:“师姐,我们来了!怎么了吗?”
她心绪不宁,右眼皮子突突直跳。
难道是出什么事情了?
“青棠联盟传来星宿前辈的最新预测。”
薛青怜回神:“滁州地下龙脉状态不稳,恐有异变……”
她还未说完,地底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烈震动,连带着整个花焰赏台都开始摇摇晃晃。
不过是一会儿的时间,装饰游园的花灯如同豆大雨珠,自高空猛猛往下砸落。
四下原本还算井然有序的人群顿时如受惊兽群般,四散分开。
人挤着人,肩膀撞着肩膀,无比混乱。
“这是怎么回事?!”
好强烈的地动,像是要将整座滁州城都吞了一般。
卫阿宁忙一把抓住身侧的谢溯雪,稳住身形。
她来时瞧着还是正常的热闹夜景,怎么一眨眼,事情就变成眼下这般田地了。
“没时间解释那么多了,龙气浮露,定引大魔。”
将手中的疏导图往她怀中一塞,薛青怜肃着一张脸:“宁宁,你去同卫伯伯一起,把百姓从北郊疏散到安全的地方,其余的交给我同裴不屿。”
她扭头朝谢溯雪道:“溯雪,你去前头。”
做好准备,薛青怜御剑腾空,同赶来的裴不屿对视一眼。
指挥着留守在滁州城中的各位修士起势设阵。
滁州城这处龙脉过于昌盛繁华。
若其中龙气泄露,不消一刻钟,附近所有的妖魔都会闻风赶来。
薛青怜一袭利落长裙,凌空立于剑上。
风声喧嚣,吹得月白裙摆猎猎作响。
她两指并拢,低声诵念法诀。
法诀既出,大阵骤起。
强势的灵力自四面八方涌来,金光流转,浩浩荡荡。
指骨轻旋,裴不屿抽起一块丝团,往外散发无数淡红丝线。
淡红丝线交织成网,将整一座城市环绕其中。
不远处的地平线逐渐蔓延一层黑雾。
仔细端详,竟是密密麻麻的魔潮!
无数的魔物如同潮水般涌来,它们双目猩红,已然是被龙气吸引得失去理智。
为首的上玄境界魔族,他狞笑着操纵无数魔物靠近。
伴随着他每一次的抬手,无数风刃袭来,以不可阻挡之势,欲破开城外的防护法阵。
谢溯雪歪了歪头,唇角勾出一抹愉悦的弧度:“来了啊。”
腕间骤然发力,势如破竹。
他一刀斩落为首的魔族,连同周遭跟随着的大魔们。
不过须臾,前方几里地,呈现出一片死寂的地带,只余片片黑灰漂浮。
甩去刃上灰烬,谢溯雪看了后方蠢蠢欲动的魔族一眼。
“剩下的,还要再来吗?”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卫阿宁没多犹豫。
大家都在各司其职,那她也不能拖后腿。
下一秒,她便同卫澜对惊慌的人群进行疏导。
但方才地动引起的骚乱俨然惊吓到所有人,男女老少,无一不是仓皇出逃。
她的声音太小,完全盖不住大家的声音。
这样下去可不行!
心下着急,卫阿宁来回望了周遭几眼,眸光在瞭望塔楼定住。
她朝身侧的卫澜喊了一句:“爹,你留在这里安抚大家,我去想办法!”
卫澜还未来得及回应,眼前的绯色身影便消失不见。
借着腾空符箓,卫阿宁干脆利落,兀自跃上最高的那座塔楼。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往身上贴了张扩音符。
“滁州城的所有父老乡亲。”
“不要惊慌,也不要害怕!”
“安静一点,安静一点!请听我说!”
声如玉珠落盘,清晰有力,宛若一阵强心剂。
喧闹惊恐的人群有一瞬的安静,下意识仰起头,望向塔楼顶部的卫阿宁。
无数双眼睛齐齐凝视在身上,卫阿宁从未见过这般场景,顿时口干舌燥的。
她掐了一把掌心,稳住心神,又继续朝下喊道:
“大家!大家!请听我指挥。”
“所有人听着!立即按照疏导图的路线离开游园!往防护法阵里退!”
“让老人妇女孩子先走,其余人跟在后面!”
“大家不要担心,我与你们同在,我们绝不会让任何一位百姓受伤!”
砍断一只魔物的头颅,谢溯雪回头,看见卫阿宁。
高塔之上,风声猎猎,喧嚣不止。
银月下,她发髻稍乱,泼墨乌发被风扬起,勾出令人心安的一笔。
双目被月色映出灼目亮色,炯然坚定。
她绯色裙摆逶迤而动,明艳清丽,叫人想起凌寒不畏的拒霜花。
谢溯雪笑笑,旋即又一刀斩落前扑的恐怖魔物。
他分神想着。
不怪滁州城的百姓们都喜欢她。
毕竟……
他也喜欢。
*
一阵夜风轻拂过烛火,光影摇晃,落在端坐在窗边的男人眸底,泛起清而淡的涟漪。
年轻男人身着襕衫,头戴玉冠,此刻他伸手撩开一角窗纱,静静端详着高塔上的那个绯色身影。
“宁宁长大了呢。”
变得不太像他以前所认识的那般模样。
记忆中,宁宁既娇气又怕事,只会躲在他身后,怯怯喊着钟离哥哥……
男人语气略有遗憾,声调却是平平,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底下侍从半跪在地,恭敬拱手道:“家主,魔兽潮应该是进不来了。”
钟离昭自那道绯色身影上收回目光,笑了下:“无事。”
宽大衣摆一撩,他从榻上起身,缓缓往外走,临出门时,似随口一道:“魔进不来,着急的,并非是我。”
钟离昭仰望天边明月。
毕竟他只答应行个方便,让他行事。
其余的,他没有理由要帮。
“那……”
侍从犹豫一会儿,还是出声问:“那位大人那里,该如何交代?”
“他毕竟是要我们颠覆地下龙脉,可如今林黛林雅已死,龙脉开凿已然停止。”
“若是没做到,家主,我担心……”
“该如何交代啊……”
指尖轻扣门扉,钟离昭嘴角轻勾:“那便舍弃一些人,这般亦算作是我们尽力,给他一个交代。”
毕竟薛青怜那家伙敏锐的很,实力强劲。
背后还是归一剑宗,不可招惹。
钟离昭足步微顿:“地动过后,多是会出现些瘴气什么的,若是有人不小心弄倒了灯油桶,撞出些火来……”
他微微一笑,“应该也不奇怪吧?”
侍从眼前一亮,弯腰拱手:“属下明白,我这就去办。”
他迈出房门之时,略一迟疑:“这是这般的话,阿宁小姐吃过破壁秘药的身体,恐怕会承受不住瘴气的侵蚀。”
缩在袖摆的手微微收紧,钟离昭静默良久。
侍从抬眼。
好奇端详这位钟离氏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家主。
家主一如既往,瞧起来清贵儒雅。
如这般的贵公子,只静静站在那,便已是足够瞩目。
只唯独在提起阿宁小姐之际,薄唇抿起,鸦黑眼睫覆下的阴翳让他显得有些阴沉。
侍从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忙把眼睛垂下。
“没关系。”
钟离昭温温柔柔地笑着:“身子差些也无妨,我能养她一辈子。”
那双宛若春水初生的眼,弯成月牙弧度。
“我钟离氏的家主夫人,本也无需在外行走。”
他让她离开得太久,心思在外头都混野了,脆弱些也好,至少能让她日后离不开他的照顾。
他并非不能照拂她一世。
侍从点头应道:“明白。”
第82章
依着疏散图所示,滁州城中的百姓井然有序,快速撤离游园。
看着逐渐清空的游园,卫阿宁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大的剧烈地动停歇,只时不时传来几阵小的余波。
塔楼摇摇晃晃的,猛然下坠。
身形摇晃,卫阿宁脚下不稳,被这番动静颠了一下,随之往外头栽去。
“!!!”
她瞪圆了眼,还没来得及出声,电光石火间,落入一个带有清淡墨香的怀抱。
瞧清来人,卫阿宁心中万分惊喜:“钟离哥哥!”
不愧是全滁州城靠谱的男人!
钟离昭朝她略略颔首笑笑:“小心些,宁宁。”
旋即便带着她从高塔上一跃而下,稳稳踩落至花焰赏台上。
甫一离开塔顶,高塔在身后发出“轰隆隆”的一声巨响。
整座塔从底部开裂,分崩离析,转瞬间便碎成石块往下倾倒,弥散开巨量石末粉尘。
眸光落在那废墟上,卫阿宁表情木木的。
后知后觉回神,只觉脊背都在发抖。
若不是钟离昭及时赶来,她方才差一点就被活埋了……
瞧见卫阿宁安然无恙,卫澜冲了上来。
他额上与脖颈的青筋暴起,面白如纸,浑身都在发抖:“卫阿宁!都地动了,你还爬上去做什么?!”
一股无力感充斥卫澜全身,他看向卫阿宁,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你是要吓死爹吗?万一你出了点什么事情,你让爹这张老脸百年后如何在地府见你娘?”
下一瞬,他别过脸,眼中隐有水光闪烁:“爹只有你一个女儿了……”
卫阿宁怔怔地看着他。
华灯一盏盏熄灭,夜色逐渐浓郁,月光将人的影子拖得越来越长。
卫澜颓废的神情好似一下苍老了十岁。
一字一句似乎都是积攒许久后才说出的句子,深深扎在她心底。
胸腔里翻涌着莫名心绪,卫阿宁略略垂眸,把眼眶酸涩艰难逼回去。
她状作无事般扬起笑,伸手拍了拍人的脊背,柔声哄道:“没事的爹,你看我这不是一根头发丝都没少嘛。”
“爹~对不起嘛,你别生气也别难过,好不好?”
还未等她想出新的话语来安慰一下卫澜,原本的嘈杂忽然变得死寂无声。
卫阿宁秀眉骤凛,一把将卫澜护在身后,“嘘,噤声。”
周遭安静极了,只余冷风击打游园上方的花灯,咚咚作响。
风声呼啸不止,其中好似夹杂万千怨鬼的诡谲哭喊。
卫阿宁凝神屏息,警惕环顾四方。
下一瞬,地面骤然开裂,涌出浓白雾气。
绑着花灯的麻绳被风吹断,掉落在地,滚动几圈。
所过之处,几点火星蔓延,接触到游园的布景之际,迅速燃起火光。
完了!
卫阿宁猛地想起。
游园中所有的赏台以及游玩场地,都是用木头搭建而成的。
雾气与火光渐浓,原本有序的人群再次变得兵荒马乱。
尖叫声、哭喊声与救命的声音混成一片。
另一侧的赏台倾倒,冲天火光升腾,热浪如潮水袭来。
卫澜当机立断,把卫阿宁推入钟离昭怀中,肃声道:“阿昭,麻烦你保护好宁宁,带她离开此处。”
“好。”
搂住怀中少女,钟离昭面上一笑:“我会的,卫伯父。”
卫澜思虑片刻。
所幸现在游园里的人潮已然撤退许多,眼下就只剩数十人滞留。
他若化出真身的话,应当是能将剩下的百姓送出去。
轻抚腰间剑穗,卫澜长叹了一口气。
他身后骤然浮现出九条巨大白尾,势如破竹般冲入火海。?
卫阿宁目瞪口呆看着突然变出九条白尾,冲入火场后消失不见的卫澜。
她不可置信般抬手,揉了揉眼。
方才她没眼花吧?
她爹卫澜……
是只狐狸?
待到钟离昭将她带离花焰赏台,来至另一处没被火势蔓延之处,卫阿宁下意识看向身旁没说话的青年,“钟离哥哥……?”
钟离昭垂着眼睫,揽着她腰肢的手略略收紧。
许久,他才出声问:“嗯?怎么了?”
冲击有点大,卫阿宁甩了甩脑袋,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爹是……妖?”
她没在原身记忆里找到有关卫澜是妖族的信息啊。
卫澜竟然瞒得这么好?
她从未听说过。
“如你所见。”
钟离昭神情淡淡:“卫伯伯的确是妖,并且还是半妖。”
“当然,此事知道的人比较少,我是其中之一。”
难道原身不能修炼的原因,还有这样的一层?
半妖本就羸弱,更何况是半妖的孩子。
所以连带着她的体质,亦是如此。
卫阿宁略略皱眉:“可是……”
她还未说完,又是一声巨响。
木质赏台被烧断的声音此起彼伏,木梁带着烈焰,直直往下砸落。
城主府的护卫同别处赶来的修士们,不断运水救火。
可这火的势头却越来越大,甚至看起来完全没有熄灭的倾向。
卫阿宁心下既疑惑又着急。
这火为什么遇水后反而还更大了呢?
她实在担心卫澜在里头的状况,“钟离哥哥,你放开我,我要去找我爹。”
钟离昭作为家主,怎么不去坐镇指挥灭火,反而在这儿陪她。
“不可以。
“宁宁,你哪里都不许去。”
耳畔响起青年一如既往的温柔声线,说出的话却是格外冷漠无情。
卫阿宁不敢相信,方才那番冰冷的话语,是出自钟离昭之口。
她直愣愣扭头看他:“钟离……哥哥?你在说什么?”
青年温润清绝的半张脸隐于暗处,面上神情依旧温和,可眸底一片漠然冰冷。
过往风姿澹澹、矜贵清雅的气质不现。
“我不会放你去的。”
钟离昭又贴近那具柔软的身躯几分,如愿看到少女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模样。
他抬手,亲昵将她散乱的额发拨至耳后,低低笑了起来:“这是不息火。”
“沾上便会永远不熄,直至将附着之物焚烧殆尽,才会熄灭。”
浑身寒意顿起,卫阿宁忽然觉得……
记忆里那个对她极其温柔耐心的邻家哥哥,变得好陌生。
眼前的这个钟离昭,同过往完全不一样。
“你放开我!”卫阿宁咬牙,试图掰开他的手,“钟离昭!你放开我!”
可钳住她腕骨的那只手,好似一块沉重枷锁,纹丝不动。
钟离昭对此却置若罔闻,掌心用力,攥紧她腕骨。
他抱紧她,低低笑了一声,又继续道:
“宁宁,呆在我身边不好吗?”
“卫伯伯都已经说让我保护好你,把你交给我了。”
“你有我,这样不就足够了吗?”
就像小时候一样,有一次外出游玩之际遇到暴雨,他们二人躲在山洞内等雨停。
山林安静,唯有雨声绵绵。
她淋了雨,安静乖巧依偎在他身边,注意力只放在他身上,好似她唯一的依仗只是他一般。
被钟离昭抱住的那一瞬,卫阿宁只觉自己恍若坠入冰海。
她怎么都不敢相信,往如里温柔的钟离昭竟是会说出这样的话。
什么叫无关紧要之人……
卫澜,可是她爹啊……
禁锢在身后的力道极重,卫阿宁挣脱不开,扭头看向钟离昭。
看清他眸底晦暗之色,她不可置信道:“钟离昭,你是疯了吗?那是我爹!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
“我也是你的亲人啊。”
指尖在少女温凉的侧脸来回徘徊,钟离昭轻声笑笑:“你不是说,我是你最爱的哥哥吗?”
他是疯了。
为什么要喜欢那个谢溯雪?
明明他们才是青梅竹马,不是吗?
“那个谢溯雪,到底有哪里好的!”
他后半句几乎是在她耳边嘶吼着喊出来。
卫阿宁一时气急。
再这样耽搁下去,卫澜一旦沾上那个不息火,恐怕会有生命危险。
她狠狠心,一口咬住钟离昭的手,用了吃奶的力气:“你放开我,钟离昭……”
虎口传来钻心疼痛,钟离昭黑眸幽暗如潮。
他微微笑道:“没关系,宁宁你咬吧,哥哥不怕疼的。”
“你以后只会有我一个亲人了,只我一个……”
钟离昭正欲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眼前却骤然闪过一抹雪亮刀光。
黑刀好似霜月,如鹰入长空,携带雷霆之势,贴近他薄弱命门。
其中的迫人威压,逼得他不得不放开怀中的人。
这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卫阿宁还未反应过来,脸颊便骤然陷入柔软衣料。
渗人寒意被尽数驱散,取而代之的,是淡淡冷香,好似细雪落下时悄然盛开的梅。
香气虽淡,却令人心中为之一振。
腰间漫上有力的禁锢,其间暖意灼人,卫阿宁心尖微颤,下意识抬头。
那点如红梅色泽的流苏在她眼中放大,连同耳坠上的玛瑙珠纹路,清晰无比,一一落入眼中。
四目相触,卫阿宁眼眸微红,表情亦是有些委屈:“小谢师兄……”
近在咫尺之处,谢溯雪静静看她,右手轻拢其腰肢:“我来了,别怕。”
几个旋身后,将她带离钟离昭所能触及的范围。
他点点头,轻声道:“你先去找卫澜,我来断后。”
少年周身还残留未尽的杀意,即便面上挂着散漫无害的笑容,亦能让人感受到其中令人胆寒的气息。
“可是……”
看了眼对面显然状态不对劲的钟离昭,卫阿宁脱口而出:“我怕你——”
她不知道钟离昭此番突变的缘由,担忧谢溯雪会在他手上吃亏。
谢溯雪:“不用担心我,你去找卫澜即可。”
咬紧下唇,卫阿宁最后看他一眼,毅然提裙离开,冲入火场。
眼看少女绯色身影消失在烈焰中,钟离昭瞳孔猛缩,恨声喊道:“谢溯雪!”
甩了甩刀尖上的尘埃,谢溯雪拭去飞溅在颊边血迹,“叫我做什么?”
“那是不息火!”
连他都无法操纵的、裹挟着强烈瘴气的不息火。
垂在身侧的紧握成拳,钟离昭眸色阴冷:“活人若是沾上一点,都会被生生烧死,你让宁宁去死?”
卫澜是如何选择的,他不管。
他在乎的唯有卫阿宁一人,他绝不会允许她去送死。
谢溯雪淡声回应:“我知道。”
“你知道?”
这人是疯了吗?
钟离昭倏然拔高音量:“你知道还让她进去?!”
纯良无害的轻笑褪去,谢溯雪抬眸望他:“我既能让她进去,自然也有能力护她全身而退。”
第83章
赏台倒塌落地,冲天火光弥漫。
呛人烟雾无孔不入,灼得人皮肤滚烫生疼。
“咳咳——”
眼睛被滚滚浓烟熏得发涩,卫阿宁晃了晃发晕的脑袋,勉强睁开眼。
她边打湿衣袖捂住口鼻,边跃过那些火舌肆虐的木梁,“爹!爹!你在哪儿?!”
头顶被突如其来的阴影笼罩,卫阿宁下意识抬头,瞳孔猛地紧缩。
一根燃烧着的巨大木梁,直直朝她所在的位置砸落。
木梁砸落的速度很快,如流星坠落,叫人猝不及防。
卫阿宁足步骤停,身躯急旋,惊且险地躲过那直扑面门的木梁。
还没来得及等她平复心跳,接二连三的火团自半空坠落。
心脏在急促跳动,卫阿宁只觉脑袋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穿书前经历过的火场还历历在目,这种规模的火势,若是卫澜在其中遭遇不幸的话……
她不敢想。
只是有这种念头后,便如热油中溅起一滴水花,激起千层热浪。
这一瞬间,卫阿宁只觉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能失去卫澜。
这是她同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了……
周遭风声与喧闹尽数归于沉寂。
原本还算清晰的头脑刹那间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眼前火光跳跃,卫阿宁甩了甩脑袋。
不行,她不能在这里耽误。
卫澜还在前头等着她呢。
伴随着刺耳声音,数道横梁落在前头。
乌剑立时出鞘,卫阿宁迅速挥剑砍落。
剑身闪烁寒芒,颤动不止,上面已然环绕一层森冷剑气。
但好在,凌厉剑气劈开一道人高的间隙。
透过间隙,卫阿宁看到不远处,卫澜将几个小孩子或抱或背的身影。
许是吸入了过量浓烟,他此刻有些摇摇欲坠,九条尾巴散落在身后,不复原本高高翘起的模样。
“爹!”卫阿宁急急忙忙跑过去将他扶起,用力摁了一下人中:“爹你快醒醒!”
略略皱眉,卫澜掀开眼帘,无神双眼透出一瞬茫然。
待看清楚眼前之人时,他猛地瞪大眼:“乖女?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让钟离昭将她带走离开了吗?
“别问那么多了爹。”
卫阿宁小心翼翼从卫澜怀中接过一个孩子:“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我知道出口。”
心中有诸多疑问,但卫澜点点头,道:“乖女,你跟紧我。”
浓烟滚滚,遮天蔽月。
目之所及,皆是灼烧人眼的火光,把方向感都打断了。
卫阿宁跟在卫澜身后,踩过满地残屑灰烬,还得时不时注意有无火星沾到身上。
浑身都被汗水浸湿,汗液渗入伤口处,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感。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卫阿宁努力抱紧怀中的小姑娘,继续向前。
外头护卫们救火的声音此起彼伏,源源不断传入耳中。
她能感受到有水溅到烧得焦黑木头上发出“滋滋滋”的声音,但火势却未曾见减弱的趋势。
这个火,太奇怪了。
卫阿宁这般想着,眉头紧紧蹙起,表情亦是添了几分凝重。
怀中的小姑娘不哭也不闹,脸颊沾染灰蒙蒙的尘,只睁着一双水润的大眼睛。
她攥紧小手,声音略带哭腔:“阿宁姐姐。”
小姑娘说完后,又怯怯地看了眼前头在卫澜后背昏睡的小男孩,“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啊?”
卫阿宁很轻地笑笑,用额头蹭了蹭她的脑袋,声调柔软:“不会的,姐姐同城主大人一定会把你们都安全送出去。”
热浪扑面而来,卫阿宁腕骨微转,起剑破开前头阻拦道路的火焰。
剑光所过之处,原本肆虐的火焰在如虹剑气的压制下,逐渐熄灭。
小姑娘惊讶道:“姐姐,火熄灭了!”
卫阿宁眼珠一转。
难道……
这火是要人燃烧灵力来扑灭的?
思及此,卫阿宁凝眸,又操纵灵力缠住剑身,继而挥出第二剑。
剑气大盛,灵力涌动。
下一刻,火舌便好似遇水的普通火焰一般,迅速熄灭。
卫阿宁眼前一亮。
竟然还真是!
不知师姐她们现在怎么样了。
她要快些离开此处,把这个消息递给薛青怜。
来到卫澜所说的出口位置,卫阿宁把怀中的小姑娘递给他。
忽地,一阵阴寒之意自足底窜起,她猛地顿住。
耳边似有利刃破空声响,卫阿宁一瞬回神,持剑迅速劈开扑来之物。
剑身颤动不止,震得她握剑的手虎口发麻。
卫阿宁冷然抬眸。
丈八距离开外,有黑影涌动。
为首之人与她遥遥相对,兜帽下的面容被滔天火光照得透彻。
觑见来人,她瞳孔猛缩。
“爹,你先走。”
卫阿宁把怀中的小姑娘塞到卫澜怀中:“我来断后。”
“阿宁,你……”
“来不及解释了。”
卫阿宁冷下脸,将卫澜等人平安送出去。
她这才转身,凝眸望向对面的人:“是你。”
许久未曾有音讯的谢棠溪,竟出现在滁州城内。
还是这个时间点,不得不让她多想。
男人逆光而立,熟稔抽出弯刀,眼风淡淡扫了一眼她:“小姑娘,你又何必拦我呢。”
“我儿不过是个低贱的半魔,值得你如此费心维护他吗。”
眺向不远处,卫阿宁握紧剑柄,心跳砰砰。
谢棠溪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处的?
她面色从容,不动声色打量一番对面的男人:“那你所谓的呵护,便是放血试验,研究如何造魔?那你有为人父的责任与担当吗?”
谢棠溪声调温润,面上含笑:“果然啊……”
他轻笑一声,语调辨不出喜怒:“当初在归一剑宗之际,就该直接把你杀了的。”
压迫感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如强风过境,百物尽掀。
喉中血气翻涌,卫阿宁咳出一口鲜血。
身体竟是动不了一分,好强的威压……
她黛眉拧得更紧,强打精神:“那只……美人魔,是你放出来的?”
“地府会告诉你答案的。”
“你身上的东西,不若就交给我吧,我会让你死得痛——”
他话语未尽,戛然而止。
一柄黑刀贯穿心口的位置。
谢棠溪回头。
少年人乌发高高束起,几点血色染颊,发尾轻晃,摇漾出利落弧度。
锋刃清光如银,映出那只带着冷戾的红瞳。
掩于额发下的阴影,谢溯雪目色沉沉。
腕骨微翻,刀尖轻挑,仅一刹,血肉横飞。
浑身压迫骤然一松,卫阿宁身形不稳,软软坐在地上。
谢棠溪方才所站之处,只余一顶黑色兜帽。
在沾上一点火星后,熊熊燃烧,连灰烬都不剩。
四处银铃响。
天空中的大阵激起万丈如镜明光,倾落如雨。
冲天火光一瞬熄灭,如云似雾的灵气蔓延开来。
收回黑刀,谢溯雪伸手拥她入怀,指尖隐隐发颤:“宁宁……”
被他抱在怀里,卫阿宁定了定神,朝他笑道:“小谢师兄!”
话未说完,终是忍不住喉咙痒意,咳出一口鲜血。
她只觉胸腔似有火烧般,口中腥甜感蔓延。
眼中绚丽多彩的颜色逐渐变得苍白,谢溯雪心跳加速,体内灵力似用不尽般往她心口输送。
“别担心,我没——”
耳边炸开无数哀嚎与低语,卫阿宁艰难咽下喉咙血气,眼前骤然一黑。
*
酬神祭之后,竟是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细雨蒙蒙,如丝似霰,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天地间宛若水墨丹青的一幅画。
屋外略带凉意的水雾弥散,卫阿宁躲在窗棂边,探出半只黑溜溜的眼来,左右端详。
幸得卫澜那日递出不息火需要灵力浇灭的消息很是及时。
薛青怜同裴不屿带领一众修士,将火势围困在北郊游园那处,并未蔓延至城中。
回想起昏迷前发生的种种,卫阿宁有一瞬的恍惚。
好似做了场梦一般,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阿宁,你怎么又下床了?”
纸人从她发间钻出脑袋,指指点点:“到时候被你爹抓到,肯定又免不得一顿唠叨。”
顿了顿,它又继续道:“我是真没想到,谢棠溪身上竟也有基石残片。”
甚至还不少。
卫阿宁翻窗的动作一顿。
她亦是没想到。
谢棠溪竟是靠着手上的基石残片,参透其中的天机,造魔炼魔,进而在活人身上试验。
若果真如此,那滁州城的这次意外,怕不就是他一手策划出来的。
“可是……”卫阿宁问,“他为何会在滁州城出现?”
“残片之间会互相感应。”
纸人挠了挠脑袋,思忖道:“说不定他是想要找寻更多的碎片,为自己所用。”
卫阿宁点头。
摸着下巴,冥思苦想一番。
但最后也没想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若想从谢棠溪手上拿回剩余的残片,怕是比登天还要难。
谢溯雪赶来之际的最后一幕尚历历在目。
到现在,卫阿宁仍能感受到那股威压,脊椎发冷。
那天火场中,谢棠溪光是一个分身的灵压,就已经让她难受死了。
根本不是她这样的小虾米能碰瓷的。
总而言之,还是先把这件事告诉给薛青怜吧。
大家一起想办法总好过她一个人在这干着急。
思及此,卫阿宁狠狠吐出一口浊气。
但转念一想,又不爽了。
明明她身体都没事了,结果大家紧着护着,搞得她好似尊一触即碎的琉璃般,死活不让她离开卫府一步。
想出去透透气都不行。
见四下无人,卫阿宁跃跃欲试,迅速翻窗跃出。
落地后,还未站稳,转角边出现一道熟悉身影。
卫澜面色不虞,逮着她就是一顿臭骂:“卫阿宁!又想找骂是不是?!”
正欲转身的动作一顿,卫阿宁双手抱头,把脑袋埋在臂弯处,快速转身往后跑。
都看不见我都看不见我都看不见我……
“你个臭丫头!给我站住!”
“别跑!”
身前猛地贴上一堵温热的墙。
身后脚步声不断,卫阿宁面色一凛。
完蛋!
有人挡她的道。
卫阿宁小心翼翼放下手,瞧清楚面前之人时,小脸顿时皱成苦瓜样。
哦豁,被两大邪恶头头抓住了。
“宁宁。”
薛青怜看她一眼,抱臂环胸:“这是第几次偷跑了?”
“呃——”
卫阿宁有点懵,下意识回答:“第,第三次?”
前几次都怪她没准备好,一下就被侍从发现,并且报告给卫澜。
今日本想趁外头的侍从都不在的日子,然后偷跑出来了解一下情况,结果竟是被两大头头给当场抓获。
身后的卫澜追上来,一把揪住她的后衣领,如同扼住了命运的后脖颈。
闻言,他气得吹胡子瞪眼的:“你还敢说呢?”
不敢想象,她在外头给薛青怜添了多少麻烦。
说到这儿,卫澜提溜起卫阿宁,冷声道:
“你给我立刻回房间里去!”
“再让我发现你偷跑出来,我打断你的腿!”
嘴唇嚅嚅几下,卫阿宁像只老实的鹌鹑般低下头,音调拖长:“哦——知道了爹爹。”
卫澜气得乖女都不叫,直接骂她臭丫头了。
卫阿宁无奈扶额。
那还是老老实实呆府里,不惹卫澜生气,等谢溯雪晚上回来找她吧。
第84章
日头渐晚,卫府灯影瞳瞳,侍女们时不时提着八角宫灯行过。
洇出的柔光照亮一方小道。
单手支着脑袋,卫阿宁站在窗棂前,眼巴巴望着外头,百无聊赖。
捎带凉意的风倏过,撩动鬓边一缕发丝。
猝不及防,一阵敲窗声响起。
声音不急不缓,很是规律的五下清脆响声,卫阿宁顿时回神,立时将半敞开的窗打得更大。
少年白衣似雪,黑发如墨,立于缀着莹白圆月的夜幕下。
卫阿宁抬眸,粲然一笑:“你进来吧。”
一只骨节分明的右手,搭在窗框之上,谢溯雪利落翻身而入。
银浆乍泻,如水月华顺着他的动作,一并流入屋内。
谢溯雪进来时,鬓发还有些湿润,身上带有外头的雨露气息。
“小谢师兄!”
卫阿宁迅速掩上窗棂,回头看他:“外头怎么样了?”
虽然眼下情况明了,但她也还是有些担忧谢棠溪会重新杀回来。
方才遇见薛青怜时,她又只是让她回去休息,旁的不用理会。
灯火昏黄,映得少女双眼灼灼,如有星光落目。
谢溯雪定睛看她,嘴角轻扬:“你想问我什么?”
眼珠转了一圈,卫阿宁小声:“可多了。”
比如说钟离昭发生了什么,才变成那样。
又或是那场火后,有无百姓受伤诸如此类。
谢溯雪淡声:“无人受伤,放心。”
“此处事了,他们说要上报青棠联盟,禀告九派掌门后再做定夺。”
卫阿宁点点头。
她知道,后期剧情中,男女主兵分两路,各自探索。
但不得不说,聚是一盘沙,散是满天星。
男女主一分开,探索进展就飞速朝前。
原本需要三月才能完成的事项,一个月就搞定了。
“至于旁的……”
只一眼,谢溯雪便明白她话中还想问的其他问题。
“你的钟离哥哥,这次的不息火同他关系匪浅,薛师姐说另行再议。”
长叹一口气,卫阿宁有些恍惚,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好像一夕之间,就什么都变了似的。
记忆里那个温柔的邻家哥哥,也不复原样。
谢溯雪轻悠悠看她一眼:“钟离昭想约你明日午后见一面。”
指腹用力捏紧袖摆,卫阿宁抿了抿唇瓣:“哦?哦……”
她现在对钟离昭的感情很是复杂。
一方面,他给她的感观太好,以致于她还是难以相信,那日的场景。
可一方面,钟离昭那天说的话,实在令她过于震惊。
他与原身一同长大,这么多年的朋友,不可能不知道卫澜在她心中的份量。
看不得卫阿宁这么为难,谢溯雪道:“你若不想去的话,我便替你拒——”
他话音未尽,戛然而止。
“不用,我去。”
卫阿宁摇摇头。
原本一双明亮透彻的眸子,好似蒙了水雾的晶莹珠玉。
她好像很难过。
这个难过的缘由,是为了钟离昭吗?
察觉到她心绪微妙的变化,谢溯雪眸色幽暗。
他喉结微动,心脏落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原本攥在怀中的小巧锦盒,亦突然变得硌人。
两人站在房中,谁也没有出声,耳边只余风偶尔拍过纱窗的声响。
收敛好思绪,卫阿宁看了眼谢溯雪,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你怎么在发呆?”
“没什么。”
谢溯雪别开眼,退后一步:“没别的事的话,我先走了。”
说罢,他便转身迈步,准备离开。
卫阿宁眼疾手快,连忙伸手去拉他:“诶小谢师兄,等等!”
她不过是握住他手臂的同时轻轻一拉,谢溯雪便如脱线风筝,整具身体压上,贴在她身前。
身形不稳,卫阿宁猛地往后仰。
本以为要狠狠摔在地上,卫阿宁都要认栽了,但出乎意料的是。
她稳稳当当的,并未摔倒。
谢溯雪反应极快,伸出手把她搂住,迅速调整身位。
等反应过来时,二人一同摔落至旁边的软榻上。
陡然贴近少年胸口,卫阿宁有一瞬的无所适从。
她此刻趴在他身上,与之面对面,他温热呼吸顺着发顶,如清风一般淌过脸颊。
刚刚那一下实在猝不及防,卫阿宁手按在他肩膀上,焦急起身:“没事吧?我有没有哪里压疼你?”
四下安静。
鼻尖充盈好闻的甜香,几缕柔顺发丝蹭在侧键处,随着动作拂过皮肤。
谢溯雪抬眸,直直望进她的眼睛:“为什么?”
两手轻轻握住她侧腰,他启唇,不解出声:“他对你做出这样的事情,你为什么还愿意去看他。”
嗯?
卫阿宁表情一怔,旋即放松下来。
看他表情这么严肃,还以为是有什么大事要问她呢。
原来是为了她见钟离昭一事啊。
想了想,卫阿宁道:“他的确做了些我不喜欢的事情。”
谢溯雪:“那你……”
指腹点在少年微张的唇瓣上,卫阿宁默了默,轻声道:“可我同钟离昭之间十几年的情份,这点不会变,你明白吗?”
谢溯雪半垂下眼:“我知道。”
在她成长生涯中,钟离昭定然是占据了很大的比例。
浓墨重彩的一笔。
同他不一样。
卫阿宁摇头:“只不过我去见他,并不代表我原谅他。”
她笑笑,逗趣道:“小谢师兄,这么在意这件事情啊?”
“嗯。”
谢溯雪低声:“因为你看起来很难过。”
灯火下,少年正一瞬不瞬地看她,双目跃动着豆大烛焰。
四目相对,卫阿宁略微恍惚。
她偏了下头,泄气般把面颊靠在他心口。
“我只是觉得……”
卫阿宁声调低落,闷闷道:“好遗憾,又好难过,不舒服。”
或许明天的见面,是她同钟离昭最后一次见面了。
因为自己,她失去了一个很好很好的知己好友。
心中空落落的一块,卫阿宁堪堪深吸了口气。
能让她深交走入心房,并且信赖的朋友并不多,每一个她都很珍惜,也不想失去他们。
她以为,同钟离昭会一直都是很好的朋友。
贴得太近,谢溯雪能听到她话中带着一点颤音。
后背传来一下又一下的柔和力道轻拍,似是在安抚她。
卫阿宁静默半晌,脸上勉强勾起清浅的笑,抬眸看他:“没事的,不用担心我哦。”
她眼睛红红的,眼尾沾着点水光,湿漉漉的。
这副模样瞧起来坚韧又易碎,谢溯雪不知怎的,心口好似有钝刀一寸寸割下。
他安静凝眸,指腹拭去她未干的水痕。
卫阿宁朝他笑笑,话中带着一点泣音:“或许我睡一觉醒后,自己把自己哄好了也说不定呢。”
话罢,她有些感叹道:“如果我是魔就好了,听说魔不会被人族的七情六欲困扰。”
怀中的姑娘纤瘦柔软,谢溯雪双臂收紧,无声拥住她:“当魔不好,你不会喜欢的。”
于他看来,人族那些多姿多彩的情愫,才是魔族毕生所追求的。
“也是哦。”
似想到什么一般,卫阿宁又噗呲笑出声:“听说你们连吃东西都是吃生的。”
谢溯雪有片刻默然。
魔族抓捕人妖二族当食物之际,确实是趁食物还活着之际才吃的。
这样才更好转化他们体内的灵力。
看出少年欲言又止想要解释的模样,卫阿宁立时打住话头,“别,不想听你解释的话。”
上次在越尘客栈,他解释何为傀儡人,可把她吓得够呛。
“行。”
谢溯雪垂眸笑笑:“那我不说了。”
他胸前衣襟略有些起伏,扫出一片阴影。
卫阿宁好奇垂眸:“你这里鼓鼓囊囊的。”
她眸光一转:“藏什么东西了?”
“酬神祭那天你带的耳环。”
谢溯雪拿出锦盒:“我托人修好了。”
他右手指骨分明,匀称修长,掌心闪烁微光。
一对莹润的珍珠耳坠静静躺于其中。
双眸微微睁圆,卫阿宁伸手接过,没出声。
“听卫澜说,这是你娘留给你的遗物。”
“想来,应当是很重要的东西。”
他声线轻淡,带出莫名的疏懒,像初冬时纷扬无声的细雪。
眼睫簌簌一颤,卫阿宁低低应声,没再开口。
她醒来的这几日,发现它不见了,便立马拜托人去北郊那处找。
结果却怎么都找不到,难过了好久。
胸腔被失而复得的情绪充盈,饱满鼓涨,卫阿宁笑着应了声:“小谢师兄,谢谢你!”
见她眉眼一扫郁色,谢溯雪轻勾嘴角,“只要你开心就好。”
翌日。
午后天清气朗,适宜出行。
纸人在卫阿宁肩上坐稳,“应该过不了几天,薛青怜就要离开滁州了。”
它小手扒拉着她的发带:“你到时候要跟着去吗?”
卫阿宁摇摇头:“不了。”
他们昨晚商量好了,兵分两路,她同谢溯雪则是去郦城遗址处瞧一瞧,说不定谢棠溪的老巢便是在那处。
而薛青怜同裴不屿则是亲自去青棠联盟总部,商量出结果后,再来找他们。
纸人轻声问:“你爹那边搞定了?”
闻言,卫阿宁面露迟疑,目光闪烁:“应该……?”
虽然卫澜百般不情愿,但最后还是被她劝服了。
他只一个要求便是要她保护好自己。
“我有预感。”
纸人翘着小脚:“此去郦城,必定能一举成功。”
端详高悬的钟离府匾,卫阿宁轻声:“但愿吧。”
滁州事毕,钟离氏的长老让钟离昭暂居府中,听候发落。
管家沉默在前头引路,看起来像一下苍老了十岁。
卫阿宁看着有些不是滋味。
“卫小姐,到了。”
钟离府依旧是满园春色,万物葱茏。
但却格外安静沉闷。
卫阿宁一扭头,恰好撞上后院处的人影。
微风轻拂,紫藤花飘落。
钟离昭低垂着头,整个人浸在日光下,点点光斑随着紫藤花瓣,一片片地落在素色衣袍上。
他指腹搭在茶盏边缘,不知在想些什么,神情看着有些淡淡的寂寥。
思绪莫名,卫阿宁捏了捏指腹。
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钟离昭了。
她走近几步,轻声道:“钟离哥哥。”
闻言,钟离昭牵动嘴角,声音温和:“宁宁。”
他目光在她依旧清丽的小脸上环视一圈,倒了杯茶递给她,“尝尝,今年头采的春茶。”
在他对面坐下,卫阿宁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谢谢。”
静默许久,相顾无言。
周遭静得只有紫藤花枝簌簌轻响的声音。
盏中清透茶水照出她长睫眨动几下的模样。
放下茶盏,卫阿宁率先打破沉默,朝他笑笑:“要去走走吗?就我们两个。”
很轻很轻地勾了勾嘴角,钟离昭温声:“好。”
时节正好,后院的紫藤花开得正盛。
大丛大丛的花枝自枝桠间垂落,映照在湖中,水面波光粼粼,揉碎岸边花影。
“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你说很喜欢在紫藤花架下纳凉放松。”
钟离昭眉眼含笑,神情柔和:“但是你家没空闲的地方,就拿着花种同木头来钟离府的后院搭架种花。”
他一时失笑,面上似有怀念之色:“结果后面你转眼就忘了,全扔给我一个人照料。”
青年语调温和,声音恍若春日里拂面的暖风,一寸寸沁入周遭空气。
松了口气,卫阿宁抬眸看他,笑吟吟回应:“那不是多亏钟离哥哥妙手回春嘛。”
她那时也就三分钟的热度,只种不养。
没几天就忘记了,后来还是钟离昭带着她来后院看花时才记得还有这回事。
当时可惊讶了。
紫藤轻晃,日光穿过枝桠间的空隙,点点光斑映在湖面。
“只不过……”
卫阿宁对着阳光晃了晃手指,“后面来这花架下纳凉的人,就我一个了。”
是什么时候变的呢?
好像是从他说立志要坐上钟离氏一族的家主之位后,这紫藤花架就变成她一人的专属。
钟离昭变得很忙,三天两头都看不到一面。
她一个人看着紫藤长大,给花树松土、施肥、浇水,又一个人看着它们枯萎,就这样过了好多个四季。
和煦的风徐徐吹过少女脑后发带,熟悉的甜梨香,丝丝缕缕缠绕过来。
她尾音被晃晃悠悠的风淹没,轻飘飘的一句。
钟离昭安静看她,呼吸也轻了几分:“抱歉,宁宁……”
卫阿宁摇摇头,尽量用轻松的语气:“伯父伯母去世后,我爹怜你双亲早逝,一直对你多加照拂,应该也算是把你当半个儿子在养吧。”
“后来你说你想登上钟离家主之位,我记得那时所有人都不看好你,后来也是我爹力排众议,支持你登上钟离氏家主之位的。”
她清凌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钟离昭眼睫颤动两下,抬眸看她。
日光下澈,透过紫藤花枝,明暗交叠,在卫阿宁脸颊上勾出溶溶剪影。
她的目光平静柔和,此刻安静注视着他。
是他从前希翼的,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模样,可此刻却令人心尖发涩。
“宁宁,我……”
卫阿宁走近几步,直直望入他的眼:“你没有对不起我,钟离哥哥,你只是,对不起我爹。”
她昨晚睡前想了很多。
卫澜现在年纪大了,也到了该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但她的任务还没完成,暂时不能陪在他身边。
虽然钟离昭被拘禁于府内,但凭他的能力,钟离氏族的长老也不会轻易放弃。
如果真要拜托一个人多加照拂一下卫澜,钟离昭确实是最好选择。
卫阿宁道:“那天的话,我没有告诉我爹。”
于卫澜而言,钟离昭同她,手心手背都是肉,钟离昭虽不是他的家人,却胜似家人。
但她和钟离昭之间的关系,大概是回不到从前了。
钟离昭安静看她,眸中是难以看懂的情绪。
许久,他忽然笑了一声:“离开前,我们还能再抱一下吗?”
近在咫尺的双眸温润平和,眼尾微红,带着一股如释重负的清明。
卫阿宁点点头,伸手将他抱住。
被她抱住的人,身体有一瞬的僵硬,近似轻颤。
黑沉的影子覆下,钟离昭俯着身,怀里有些凉,带着一丝浅淡墨香。
他没有抱很久,只是轻轻搂了一下她的肩膀,随即便放开了她。
钟离昭揉了揉她的脑袋:“这次离开,又要多久回来?”
“说不定。”
卫阿宁背着手,轻声朝他笑笑:“也许一个月,也许半年吧。”
“我不在的时间,就麻烦你多多照顾一下我爹了。”
“嗯。”钟离昭道,“你在外面,也要照顾好自己。”
第85章
“啊!”
“我新做的篱笆!”
“啊!我刚晾的药!!”
女孩的惊呼在山野间飘荡。
伴随一阵“咯咯咯”的嘹亮嗓音,几只肥硕丰满的芦花鸡扑腾着翅膀,撞开篱笆门冲了出去。
原本在门边趴着睡觉的小黄狗闻声睁眼,见几团白影在眼前飞过,还以为是什么好玩的东西,兴奋得嗷嗷大叫,追着赶着扑了上去,撞翻晾晒的草药。
一时间,鸡鸣犬吠嘈杂,白羽黄毛乱飞。
一片鸡飞狗跳的场景中,有道轻盈身影突然自一旁闪现钻出。
来者干脆利落伸腿拦截,小狗脚下猛地停住,后腿因惯性飞了起来,不偏不倚,正好趴在来人肩上。
随即两指间熟练操纵灵气,乌剑疾驰而出,猛地插.在泥地里,激荡起细细烟尘。
那两只芦花鸡似被震住,皆是卧伏在地,瑟瑟发抖。
少女粉面含春,笑容带着点胜利的得意:“抓到咯!”
她一手提起一只芦花鸡往回走,肩上是表情呆怔的小黄狗。
将鸡狗递给女孩,卫阿宁面上止不住笑意:“珈乐,给,下次喂完鸡出来前,记得要关好鸡窝的门呀。”
在她身后,一袭白衣的少年缓步走近。
谢溯雪沉默片刻,掸开落在脸上的雪白鸡毛。
卫阿宁凑上前去,仰头看他侧脸,认真道:“怎么样怎么样,我的控灵术是不是又厉害了点?”
离开滁州的这段日子里,她可是没少勤学苦练,每日都有练习的。
闭了闭眼,谢溯雪静默几息,才出声:“……挺好。”
如果不是拿他当练习的对象就更好了。
纸人无奈扶额:“别玩了阿宁,我们该走了。”
珈乐似是这才反应过来,哎呀叫了一声,忙将怀中鸡狗安置妥当。
她往腰间围裙擦了擦手:“阿宁姐姐,你们这要走了吗?”
“对呀。”
卫阿宁扬唇:“城主大婚,洛城好不容易才开启城门客迎八方,我们得进城办点事去啦。”
月前,他们奉命来到郦城旧址之际,却发现郦城旧址早已被隔壁的洛城兼并。
洛城信佛,规矩又颇多,只有每月的初一十五才开启城门,放外来之人进城。
他们来时正好错过了初一,无奈之下,只得在周遭的小村落中借住,等待十五到来。
只不过还未等到十五,城中便有消息传出,城主不日即将大婚,从今日起无限开启城门,直到婚礼结束再恢复旧制。
珈乐看卫阿宁一眼,很快低头。
她闷闷出声:“阿宁姐姐,我舍不得你。”
这十日来,珈乐对他们照拂颇多,周到细致。
小村庄里的村民们不愿接济外来人,唯有珈乐愿施以援手,卫阿宁也很是喜欢这个小姑娘。
卫阿宁一颗心顿时变得软趴趴的:“我们又不是在城里常住。”
她伸手,温热掌心抚上珈乐发旋,轻轻揉一揉。
“姐姐办完事就会出来,到时候还会来看你的。”
耳根略微泛红,珈乐悄悄抬头。
少女目光温柔专注,唇角上翘,笑起来好似有蜜糖化开。
虽*然相处时间不过半月的时间。
但这位远道而来、看似身份贵重的姐姐却毫无架子,平日里还会替她打扫院子,喂鸡养鸭之类的,十分纯粹又热心肠。
她目光一转,来至谢溯雪身上。
珈乐抿了抿唇。
姐姐身边的那位哥哥,也勉强算是个人吧。
不自在地挪开视线,珈乐扔下一句“等等我”,旋即忙转身往屋里跑。
卫阿宁不明所以,看了眼谢溯雪。
后者只是歪了歪头,定定看她。
不过片刻钟,珈乐从屋内跑出:“久等啦阿宁姐姐!”
她笑吟吟地将手上的东西一把塞入卫阿宁怀中,“这个给你。”
卫阿宁垂下脑袋,视线落在怀里的东西。
小小的檀木珠子串,质朴简单。
珠面光滑泛着淡淡光泽,其上雕刻几圈花草纹路,隐隐有一股幽冷香气。
这股香气宛若蕴含箐纯灵气,连干燥的空气都得到了浸润。
“你同谢大哥一人一串。”
珈乐眸光流转,指腹轻轻拂过她腕间珠串。
踮起脚,珈乐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附耳轻声道:“这是我送给你们的礼物。”
“姐姐一定要记得,千万千万不要摘下哦。”
一瞬风起。
怀中骤然扑入女孩温软的身子,她笑容甜美柔和,脸颊上荡着两个大大的酒窝。
卫阿宁心觉莫名。
只是她也没多想,当即戴上檀木珠串,点头应道:“好,谢谢珈乐呀。”
走出小村落,眼前景象不再是嶙峋的山野,而是平坦的大路。
八百里黄沙层叠,驼铃叮铃,绵延成线的商队朝着大道尽头的城池前进。
给守卫简单看了眼文牒,卫阿宁拉着谢溯雪进城。
城中白玉楼阁精妙,鎏金雕梁华丽,景致奇幻,仿佛如梦似幻的海市蜃楼之景。
一阵暖风扑面,梵音杳杳,吟唱传颂,空灵又悠远,听之叫人灵台清明。
街上随处可闻叮铃叮铃清脆悦耳的铃铛声。
卫阿宁侧目望去。
与她擦肩而过的人,无论是穿着纱衣的姑娘,亦或是一身腱子肉的孔武汉子,腕间都佩有银铃镯。
一举一动,银铃叮铃作响。
“这里……”
她感慨道:“漂亮得好像九重天宫。”
城中随处可见水池,池水澄净,斗大金莲舒展身姿绽放,沐浴水泽。
洛城琼楼逶迤,浸沐暖橙霞光,是同滁州城繁华热闹大相径庭的景致。
谢溯雪轻哂一声。
他不急不缓地开口:“你若知道这地下踩的砖块里头埋葬多少人骨,便不会这般认为了。”
闻言,卫阿宁顿感一束阴寒沿着脚踝爬上脊背。
确实,洛城兼并郦城旧址后,听人说总有些邪门的事情发生。
例如白天冷冷清清,而晚上却华灯如昼,人声鼎沸。
但细问下去,似乎又只是无稽之谈,空穴来风的传言。
虽说郦城只是沉入地底了,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消失。
但整一座城的人亦随之沉入地底,同死了整座城也无甚区别。
卫阿宁轻锤了他一拳:“你给我闭嘴。”
要她说啊,这洛城的城主也不嫌晦气,新扩建的城池建立在一座死城之上。
“哦。”谢溯雪道,“那我不说话了。”
纸人从她肩上探出脑袋:“阿宁,我们要不要找个地方住下?”
“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伸了个懒腰,卫阿宁点点头:“就找个客栈住下吧。”
……
天将渐晚,洛城这处的夜似乎来得很迟。
艰难撑开窗户,纸人看了眼日晷。
指针影子走向差不多戌时末,天才完全黑下来。
视线随意略过不远处的古典高楼。
“阿宁阿宁,你快来看。”
它指着那边的景致,喊道:“那边的那个,是壁画吗?好大一幅啊……”
闻声,卫阿宁行至窗边,循着纸人所指的位置望去。
岩壁上绘制的飞天神女身披华美羽衣,敛眸低眉,纤指轻拨手中乐器。
卫阿宁笑了笑,扬声道:“正常,洛城人信奉珈琅神女,为她塑金身,并且修建神女壁画。”
来时可是都做好功课了的,难不倒她。
身后传来略带玩味的声音:“有没有觉得眼熟?”
谢溯雪缓步走近,没发出声响。
背着光,他半张脸淹没在阴影里,半明半暗。
略微犹豫,卫阿宁重新看了眼外头壁画。
端详片刻,她点点头:“是有点眼熟,不过……”
卫阿宁淡淡看了眼他:“这同你非要赖在我屋子里有什么关系?”
这人大晚上不睡觉,非要在她屋子里跟她耗时间是什么意思?
又不是没有客房给他住。
谢溯雪眨了眨眼,笑眯眯道:“你将就一下,我怕鬼。”
卫阿宁:“……?”
搁这跟她睁眼说瞎话呢?
鬼看到他不怕都好了,他还害怕鬼?
还没等她腹诽完,谢溯雪便已摇了摇门边金铃,“掌柜的,送些夜宵同热水上来。”
“好咧客官,饭菜热水即刻就好。”
不过片刻,便有小二送上热水与饭菜。
谢溯雪端详桌上菜色,把碗筷摆好:“过来吃饭。”
有一下没一下地挑着菜,他右手懒懒支起下巴,眸光发散。
跟谁过不去都行,跟美食过不去,那就不行了,卫阿宁压下旁的心思,端起碗正欲吃饭。
只是饭食还未进口,鼻尖却率先嗅到一股元宝蜡烛的味道。
卫阿宁揉了揉眼睛。
她心下疑惑,拿筷子戳了戳那看似丰盛的饭菜。
并无任何异常,是寻常食材的模样。
只不过味道……
却是元宝蜡烛的气味。
她抬头之际,正巧对面笑眯眯的谢溯雪目光相对。
卫阿宁放下碗筷,郑重道:“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窗外的树微微摇晃,树影随着喧闹的欢声笑语照进室内,纸窗映照外头缭乱的墨色剪影,客栈内来往的人络绎不绝。
谢溯雪诚实摇头。
眸光最后落在那幅巨大的神女壁画上,“不知道,只是下意识觉得奇怪罢了。”
经此一遭,卫阿宁也没了吃饭的心情。
她手掌托着脑袋,定定凝眸,一双眼睛黑白分明,跃动着摇晃烛光。
像呆头鹅。
让忍不住想捏一把她的脸。
如此想着,谢溯雪便也伸手去蹂.躏了一把,“想什么呢?”
指腹下的皮肤光洁柔滑,是同他全然不一致的触感。
手感极佳,比绸缎还要细腻,舒适温凉。
“滚滚滚,不许掐我脸。”
卫阿宁一把拍开那只在脸上胡作非为的手,没好气道:“我在想师姐交给我们的任务。”
出发前,薛青怜曾交代过,让他们去找青棠联盟在洛城的分盟负责人。
据说是要帮忙修复一下物件,但又没细说是什么东西。
心满意足收回手,谢溯雪道:“行。”
话毕,他站起身,准备往外走。
“咦?”
卫阿宁下意识问道:“你要走了?”
她一双眼睛眨巴眨巴的,好奇端详着他。
谢溯雪觉得好笑:“怎么?”
难不成她真要他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