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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忙着善后的裴不屿亦是赶来,按住他的手臂,厉声喝道:“小溯雪,不要动手!”

喉间发紧生涩,谢溯雪不自觉捏紧了拳头,声调微颤:“谢棠溪——”

你对她做了什么?

“哈哈哈哈哈。”

手上枷锁哐当作响,谢棠溪忽地放声大笑:“我从未见过这幅表情,能出现在你脸上。”

他耸了耸肩,眼尾渐弯:“不做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做。”

不过是将她的护身符捏碎罢了。

谢棠溪意味深长地看眼少年不复过往淡然的表情:“溯雪,吾儿,你一定还会来找我的。”

第96章

【碎片收集完毕,当前数据修复中……】

【进展播报:46%……】

【70%、86%、93%、99.999%……】

【滴——未能完成所有碎片的收集,世界复原失败!】

【还请宿主继续努力。】

……

窗外树影摇晃,于花窗上投落几许阴影。

拿开挡在眼睛处的手臂,卫阿宁自床上猛地起身,满脸不可思议:“小纸,进度怎么会卡在九十九点九九九的?”

假的吧,一定是她睡久出现幻听。

这九十九点九九九,同拼夕夕最后砍一刀有什么区别?

一刀又一刀,无穷尽也。

在郦城遗址遇见谢棠溪时,她明明有听到纸人说,在极力吸收他身上的基石残片。

被黑潮刺耳呓语缠身时,正巧是最后一道修复程序,不然她也不会白白忍受那么久的黑潮噪音了。

“嗯……”

纸人一脸为难:“主系统的判断不会有错的。”

它也很纳闷。

在拿到谢棠溪身上的基石碎片后,它无需亲自去碎片遗落地点寻找,只需开启收集渠通道,便可一次性将遗落在修真界各处的碎片全部收集回来,上报给主系统。

听纸人这么一说,卫阿宁搅着衣袖,一张小脸皱成苦瓜样:“你真的没有漏吗?”

“绝对没有!”

纸人满脸严肃:“这里是我管辖的范围,我不容许此间小世界出现差错。”

它耷拉着脑袋:“再说了,我也不会拿你身体健康开玩笑的。”

就只差最后一点点,别说卫阿宁觉得不甘心,它现在亦是同样的心情。

见纸人面露沮丧,卫阿宁摸了摸它的脑袋,安慰道:“我们到时看看。”

内心暗自叹了一口气:“实在不行的话,再偷偷去一趟郦城遗址吧。”

虽然她此刻也不抱有什么希望。

主系统的数据不会出错,说差一点就是差一点。

所以唯有一个可能,便是她们遗漏了什么地方没找。

卫阿宁掀起眼帘。

猝不及防间,正好与门口的人对上视线。

外头天光明亮,谢溯雪推门时,带进一片溶溶日光。

他换了身干净的白衣,随风扬起的几缕鬓发沐浴于日光中,澄澈、清透。

卫阿宁眼眉弯弯,仰面对上谢溯雪的眼:“小谢师兄!”

眸光触及那抹熟悉身影,谢溯雪没拿稳手上的汤药。

瓷碗落在硬木地板,发出一声脆响,顷刻间散作一地碎瓷片。

见谢溯雪像个木头般杵在门口,卫阿宁好奇眨了眨眼。

她掀被下床,提溜着裙摆往前。

碗里褐色的滚烫汤汁漾出一些,顺着他指缝往下流,立即烫红一大片手背。

忙不迭擦干药汤,卫阿宁轻轻捧着他的右手,心疼道:“啊,你的手!”

她从前听教导夫子说过。

修士们拿武器的手,最是金贵。

连她拿剑的手平日里都是好生护理着的。

卫阿宁正欲说些什么。

下一句却在抬眸看到他时,戛然而止。

谢溯雪低垂着脑袋。

他眼眶很红,眼底氤氲朦胧雾气。

望着她的眼神难过中又带着一丝欢喜,像珍宝失而复得后的喜悦。

眼睫簌簌眨动两下,卫阿宁歪了歪脑袋:“你怎么啦?”

下一刻,她被带入一个犹有苦涩药味的怀抱,环住背后的手在发颤,拥住她的力道又轻又柔。

仿佛力道大一些,便会把她捏碎了般。

少年一动不动,带着显而易见的僵硬。

卫阿宁放缓呼吸,打趣道:“小谢师兄,你是不是瘦了啊,抱着都硌手了。”

她安抚般拍了拍他的后背,却感觉掌下的腰身都细了些。

双手用力环住她,谢溯雪弓腰,紧紧拥住,把脑袋深深埋在她肩窝里。

“……你昏迷了三个月。”

他仍记得,离开郦城遗址之际。

她面如白纸,呼吸微不可闻。

连前来看治的医师都隐晦暗示一番……

好半晌,卫阿宁才找回自己的呼吸。

她?

昏迷了?

……三个月?

真的假的?

她只是感觉自己睡了几天而已。

视线扫过外头光景,卫阿宁有一瞬的不可置信。

风雪凌冽,下得极大,一层又一层。

树枝上挂着一层厚厚白霜,窗棂凝结冰花。

来洛城时还是金秋之际,现在都成凛冬时节了。

她竟然……睡了这般久吗?

卫阿宁对这三个月里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

只是想到谢溯雪等了这般久,她心下难受,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掩去喉间的哽咽,卫阿宁轻快笑笑:“你看,我现在不是醒了嘛。”

怀中的身体放松了些,贴在身前,但仍抱得紧紧的,一声不吭。

卫阿宁仰起小脸,捧住他的脸:“怎么感觉你不相信的样子。”

柔软热意抚上侧脸之际,谢溯雪有片刻恍神。

她确实是醒了。

但并非是如从前那般健康。

映在他眼中的,依旧是黑白二色。

谢溯雪眼睑半垂,收紧抱住她的双臂。

这三月里,遍寻医界圣手,连药王谷主都被他抓了过来。

却无一人能说得出卫阿宁身上的怪异之处。

他该如何做,才能留住她?

走神之际,谢溯雪听到她道:“你在想什么?”

卫阿宁牵着他来至床榻间坐下:“不说的话,我可不会知道。”

怎么一幅要碎了的表情。

“没有。”谢溯雪说,“我什么都没想。”

卫阿宁有些不满地戳了戳他的脸颊,“不是说好不骗我的吗?”

谢溯雪忽然变得沉默。

他鲜少会有这般拒绝回答的时候。

长久的沉默,气氛压抑沉重,像屋檐下悬挂的冰梢,摇摇欲坠。

卫阿宁抿了抿唇。

看起来,无论她现在说什么,估计谢溯雪都不会听进去。

倒不如让他去做点事,平复一下心绪,这样后续才好听得进她的话。

“小谢师兄。”

眼珠一转,卫阿宁假意抱怨道:“我肚子饿了,想喝糯米粥。”

“好。”谢溯雪说,“我去煮。”

雪粒子呼呼拍打着窗户,噼里啪啦的,像新年的鞭炮声。

抱膝看着窗外风景,卫阿宁眨了眨眼。

这次昏迷这么久,让她想敷衍过去都不行。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估计连旁人都能察觉出她的不对劲。

况且谢溯雪那么聪明,肯定看得出来。

纸人岔开*小腿,坐在被褥上:“那你就同他说呗。”

嗯?

闻言,卫阿宁垂眸看它:“这样可以吗?我担心你被处罚……”

纸人歪了歪脑袋,严肃道:“原则上呢,是不允许的。”

只是说自己答应了某位隐世大能找东西,然后修复身体什么的,主系统不一定识别得出来。

它漆黑的豆豆眼眨啊眨:“但是嘛……”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卫阿宁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她一把抱住纸人,使劲蹭了蹭它柔软的小脸蛋:“小纸!谢谢你!”

不过半个时辰,谢溯雪便端来了她想要的东西。

糯米粥香甜软糯,蒸腾起袅袅白烟。

卫阿宁深吸了一口。

她拿起勺子,往嘴里塞了一口,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空气中浮动甜粥的气息,温暖的糯米香暖人心脾。

安静看她一会儿,谢溯雪问:“好吃吗?”

“嗯嗯!”

卫阿宁使劲点头,笑眯眯道:“好吃。”

她又舀了一勺,“你做的吗?”

糯米被煮得软烂,里头还掺杂了几颗桂圆红枣。

甜滋滋的,正合她心意。

谢溯雪缓声:“嗯。”

意犹未尽地放下瓷勺,卫阿宁笑笑:“想不到你还有这个手艺。”

谢溯雪道:“我只会这个。”

小时候有一次外出训练时,雪很大,管家没来。

他饿了七天昏迷在雪地里,是一位农妇将他带回家,煮了碗热腾腾的糯米粥给他,他那时边喝着粥,边小声哭,感谢那位好心的妇人。

虽然他最后才知道,这农妇是谢棠溪派出来考验他的,只一点小恩小惠就被人收买,感动到哭。

软弱又无能。

事后,他吃了一年的糯米粥,吃得都快要生理性厌食后,谢棠溪才满意。

谢溯雪眸光淡淡。

若不是卫阿宁今日提到这个,他大概也忘了,自己还会煮粥这一回事吧。

雪愈发大了。

透过窗子看,外头雪白一片,都已经瞧不出屋顶的模样。

“雪好大啊。”

遥望片刻窗外雪景,卫阿宁扭头。

她方才喝粥时不过是轻轻蹙了一下眉头,谢溯雪便如临大敌般,一股脑掏出各种珍贵丹药,一字排开,列在面前。

触及他仍皱眉的模样,卫阿宁叹了口气:“其实你不用那么担心,我真没什么事情的。”

谢溯雪轻声:“嗯。”

尽管他嘴上说着相信,但卫阿宁还是觉得,他心中定然是不信的。

她也明白,大喜大悲,失而复得后的心绪,是极其飘忽不定,难以寻个落脚处。

卫阿宁坐近了些,双手拢住谢溯雪的手。

“小谢师兄,告诉你一件事好不好?”

遂耐着性子,挑了些能说的东西,一五一十交代了自己的来历,以及任务。

“……我都告诉你了。”

卫阿宁认真观察谢溯雪的表情。

见后者接受良好,倒也放下心来。

“所以你也不必忧心我昏迷的事情,只是一次普通的失败而已。”

她语气很是认真郑重,也不似平日开玩笑的语调。

呼吸逐渐平稳,谢溯雪用气音轻轻“嗯”了一声。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坏?”

卫阿宁小小声道:“毕竟我一开始接近你的时候,目的不纯粹。”

她垂下眼帘:“对不起啊,小谢师兄。”

谢溯雪:“不会。”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他庆幸自己身上有利用的价值,才会得到她的注意,进而更深入一步。

捧住卫阿宁的脸颊,谢溯雪同她额头相抵,“……因为我也是。”

“所以,我也该同你说一声对不起。”

他一直都知道。

知道她的目的不纯,也知道她玩的什么把戏。

卫阿宁一愣,“你也是什么?”

“初见时,我就知道你目的不纯。”谢溯雪道,“但没有揭穿你。”

可心动和喜欢,却很难控制。

她是坏人也好,对他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也罢,他都不在乎。

从此以后,她能一直在自己身边就好。

只要是她,就好。

一把拍开他的手,卫阿宁气呼呼抱胸,大声质问:“所以你以前是故意捉弄我的咯?”

谢溯雪:“……”

他闭了闭眼,没敢出声。

只攥住她手,讨好般用脸颊蹭蹭,眼巴巴地望着她。

像初生的幼崽,小心翼翼地向她示好。

卫阿宁嘴唇微动,正欲说些什么。

但反应过来,这么快原谅他的话,显得她好像很好哄的样子。

遂装作生气般扭过脸,不看他。

指腹扫过他的睫毛时,长睫便似羽毛般,在她心尖上挠上一下。

谢溯雪看着她,轻轻在那处落下一吻,“宁宁,原谅我好不好?”

他神情温驯乖巧,眼里满是她的倒影,姿态柔顺。

“你……”

哪学来的这种手段,一点不害臊。

卫阿宁抿了抿唇。

微潮的气息落在掌心,带起一阵痒意。

说到最后时,少年的声音越来越软,压得很轻,有如含糊的呢喃。

但她真的很吃他这一套。

猛地抽回手,卫阿宁耳尖发烫,把脸埋在他心口:“算了,大家都是第一次骗人,扯平扯平。”

鼻尖萦绕她身上浅淡的甜梨香,谢溯雪在她额上印上一吻,低低应了声:“……嗯。”

这般安宁的时光来之不易,二人都很是珍惜。

“你的那个任务……”

右手一下下抚顺她乌软长发,谢溯雪一瞬不瞬地看她:“需要我帮忙吗?”

卫阿宁凑近了些,亲亲他的脸颊,“能帮我留意一下的话,就再好不过啦。”

话毕,她便仔仔细细描述了一遍,最后一小块基石碎片的模样。

抚发的动作一顿,谢溯雪低声应道:“嗯。”

他好像……

见过这个东西。

“谢谢你哦。”

卫阿宁笑盈盈圈住他的脖子:“谢溯雪~”

第97章

拜托客栈小二煮的药很快重新端了上来。

看着碗中黝黑药汁,卫阿宁心有戚戚。

好怪的味道,又苦又涩,还有股奇怪的土腥味。

卫阿宁咽了口唾沫,可怜巴巴:“真的要喝吗?”

这玩意,怎么看都像是生化武器啊。

反正横看竖看都不像是给人喝的。

凝神看她须臾,谢溯雪轻声笑笑:“放凉了会更苦,不如趁热喝。”

“好吧。”

卫阿宁深吸一口气。

她捏起鼻子,咕噜咕噜几口把药喝完。

“好苦啊,谢溯雪。”

接过空的药碗,谢溯雪往她嘴里塞了几颗酥糖。

甜味很快便冲散苦涩药味,卫阿宁嚼巴嚼巴嘴里的糖,抱着被褥,托腮看向收拾碗筷的谢溯雪。

她眼珠转动几圈,出声道:“小谢师兄。”

分门别类放好瓷碗,谢溯雪头都不回,只忙活手上事情:“嗯?”

“谢溯雪谢溯雪~”

“嗯。”

“小谢~小谢~”

“我在。”

她又如此继续唤了几声,谢溯雪皆是好脾气,十分有耐心地一一应声。

卫阿宁大惊失色,原本歪倒在床榻上的身子瞬间坐直。

谢溯雪怎么变成这样了?

一幅十分听话乖巧的模样。

难道她昏迷三个月的事情,真的带给他很大的刺激?

余光瞥见她若有所思的神情,谢溯雪无声轻勾唇角,心中有着前所未有的安宁平和。

因着外头持续不断的雪,整间屋子都显得有些昏暗。

床边小灯很快被点亮,谢溯雪侧脸浸在柔和光晕中,他那双柔软眼瞳倒映着濛濛光影,盈盈如水,璀璨似星。

捂嘴打了个哈欠,卫阿宁看着他忙碌的身影,有些困顿地点了点脑袋。

谢溯雪很快收拾完碗筷,将其交给跑腿小二后回到床边:“困了?”

药效上来,卫阿宁赖在他怀里,软声道:“有一些。”

刚刚喝的那个药又苦又涩,酥糖吃完后,苦药味道重新在嘴里回味。

抹去她眼尾冒出的泪花,谢溯雪坐了下来:“要不要睡一觉?”

“不要。”

埋首在来人肩窝处,卫阿宁幽幽叹了口气:“我想看你……”

大概是生病中的人都很脆弱,需要陪伴。

她现在就很想好好看看他,不想去睡。

谢溯雪抚了抚她后脑勺:“我一直都在。”

闻言,卫阿宁从他怀中仰起头,打趣道:“你今天特别好说话。”

谢溯雪垂眸看她:“不好吗?”

“好是挺好的……”

就是感觉不像谢溯雪了。

卫阿宁笑了笑,手指搅弄他的头发,轻快道:“就是感觉,你这么听我的话,感觉是真在考虑入赘我家。”

这话,原本是当初随口一句的玩笑话来着。

“嗯。”

谢溯雪唇角微勾,认真点头:“我要入赘你家,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当牛做马伺候我也愿意?”

卫阿宁接过话头:“我的要求可是很严格的哦。”

看了他一眼,她故作严肃,挑剔道:“我很难伺候的。”

倾身靠在她肩上,谢溯雪闷闷笑出声:“怎么个难伺候法?比如说?”

卫阿宁怔了一下。

很好,这问题倒是问住她了。

回头找人问问,怎么个故意为难人的办法。

“你别管。”

直视他眼睛,卫阿宁不服气地添了一句:“反正总会找到的。”

谢溯雪静静看她许久。

他倏然笑笑,“好,我等你想。”

想到某人,卫阿宁忽然正色道:“谢棠溪的事情,怎么样了?”

昏迷的这段日子里,纸人也没同她报告外头的情况。

谢溯雪道:“收押在无限空间里,等青棠联盟查清一概事宜后再作定夺。”

谈到谢棠溪时,他声音淡淡的,毫无波澜。

知道谢溯雪不喜欢,卫阿宁也就没多谈。

只问清自己想知道的那部分后便不再出声。

左右谢棠溪肯定是逃不掉的。

想了想,卫阿宁又问:“你是不是还在害怕?”

彼此相贴,她很容易就感觉到,谢溯雪的心跳同脉搏都是不规律的跳动,身体轻微僵硬。

看着她恬静关切的面容,谢溯雪从容不迫:“只是有一点,我没事的。”

他可以很快就调整好的。

就像从前一样,很快就好……

明了他心中情绪,卫阿宁无声叹气。

她拍了拍床榻,柔声道:“要不要来休息一下?”

“嗯。”

谢溯雪乖巧躺下,眼睛却是一瞬不瞬地跟随她的动作所动。

熄灭房中大灯,卫阿宁也随之躺在榻上,正对着他张开手:“要来抱一下吗?”

沉默片刻,谢溯雪伸手抱住她。

双手紧紧环抱住她的腰身,脑袋埋在胸.前。

恍然间,周遭只剩下近在咫尺,交错的呼吸。

乌黑发丝织缠在一处,如同雪白画卷上铺开的几笔墨痕。

湿热鼻息扫在颈侧,卫阿宁胡乱摸了一把他的脑袋:“怎么像个闷葫芦一样,不说话呢?”

不说出来,她也不知该如何开解他。

“没什么。”

脑子里塞满各种念头,谢溯雪扣在她腰身的手骤然收紧,闷声道:“只是感觉,脑子很乱。”

心也乱。

他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念想。

就是一刻都不想离开她。

方才煮甜粥时分神想着她在做什么,没看好火候,险些炸了人家客栈的后厨。

“小谢师兄。”

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卫阿宁柔声劝解:“不要让情绪一直压着自己,这样会生病的。”

她附耳轻声道:“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永远也不会离开你的。”

不会的,你会离开的。

谢溯雪退离温暖怀抱,深深望着她。

她醒后,他眼前仍旧是一片黑白。

那就说明,她并没有真正好起来,仍旧朝着衰败的方向大步前行。

掌心抚上她柔软的脸颊肉,即便心中波涛汹涌,谢溯雪仍旧面色不变。

那个隐世大能说,允她慢慢找那最后一块的碎片。

可这世界,哪有什么事情,是没有代价的。

万事万物,终归是等价交换。

他长久的沉默,让卫阿宁心底生出一丝不安。

谢溯雪思考的时候,表情极淡。

那双葡萄似的水润眼瞳,放空无神,俨然是一副有心事的模样。

“谢溯雪?”

卫阿宁将他铺散开一片绯色耳坠打理好,“你在想什么?”

贴在她身前,热气捎带清甜梨香透过衣衫,萦绕周身。

思绪散开,谢溯雪回神:“只是在想,雪下好久了。”

替她掖了一下被角:“你冷不冷?”

卫阿宁摇摇头:“不冷。”

抱着个人形火炉,怎么可能会冷。

加之,他还一直给她输送灵力维持温度。

真要说起来的话,都有些热了。

柔和光晕下,谢溯雪一眨不眨望着,黑瞳漾开迷离水意,像湖泊上无声蔓延的薄雾。

卫阿宁十分没出息地看迷糊了。

她虚虚捂唇,假咳几声:“要来做些更火热的事情吗?”

这话,总感觉有带歪人的嫌疑。

谢溯雪弯着眼问她:“什么叫火热的事情?”

“就像。”

卫阿宁捧着他的脸,仰面吻上,“这样——”

未尽之言消弭在彼此相贴的唇间。

力道很轻很淡,像三月细细的雨丝,浸润初生的花草。

又好像一捧包容的温水,教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从未有过的主动亲吻,谢溯雪蓦然怔住,连方才的胡思乱想都忘却了。

她舌尖像初初降世的幼崽,在生涩舔舐他两片紧闭的唇。

他听到她在耳边命令的声音:“张嘴。”

不是很强硬的命令,带着一点娇蛮。

眼睛逐渐蒙上水雾,谢溯雪张开薄唇。

刹那间,柔软舌尖裹挟轻盈甜香,灼得脊背都生了微弱电流。

空洞的渴求被这个主动的吻填满,抚平了心中焦躁。

心跳声愈演愈烈,其中夹杂微不可闻的低.喘。

“这样。”

卫阿宁轻轻啄吻他唇珠,吐息贴着谢溯雪颈侧:“会让你更有安全感吗?”

唇瓣被不轻不重咬了一下,谢溯雪闷哼一声,口中溢出她的名字。

“宁宁……”

“宁宁……”

“我在。”

卫阿宁温柔回应,“我一直都在。”

她抓住他的手,将掌心按在心口:“这样,可以更加真实感受到我的存在了吗?”

帐幔落下,隔绝灯火。

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几点细微噼啪声传入帐中。

掌下心跳蓬勃有力,缥缈虚无感被打散,像鲜活阳光,驱赶所有阴霾。

头脑一片空白,谢溯雪垂下眼睑。

一滴晶莹水液落下,渗入软枕。

“再亲一下。”

他轻声道:“好吗?”

没有给卫阿宁回答的机会,谢溯雪急切按住她的后脑勺,压着她仰头。

舌尖撬开齿关,吻得凶狠又强势,像狩猎者肆意掠夺,又有如茂密藤蔓,互相攀附,侵略对方的空间。

直至无法呼吸。

卫阿宁抱紧他。

馥郁梅香像一张天罗地网,缠住她的所有,让她逐渐失去气力。

胸腔空气被卷走,卫阿宁头晕乎乎的,推了推谢溯雪。

“谢溯雪…停下……”

短暂的分离,新鲜空气大量涌入,充盈缺氧的肺腑。

他俯身,牙齿轻轻磨蹭着她的侧颈,呼吸带着热雾。

卫阿宁眼神还有些失焦。

她仿佛刚从水中捞出来般,额上布满细密的汗,浑身脱力,软软倒在被褥上。

身体无意识瑟.缩了一下,却又在下一瞬被掐住腰,按得更紧。

“你背着我,不是人。”

吐息急促,卫阿宁脑袋还是懵懵的,有些语无伦次,“三个月,偷学,进步飞快。”

“没有。”

谢溯雪贴着她的面颊。

细微的吻落在耳垂上,他手掌一下一下轻抚她颤.栗脊背:“我在等你。”

卫阿宁愣了愣。

心脏像是被温暖的水流包裹,柔软又和煦。

“万一……”

我没醒过来呢?

“那就一直等。”

谢溯雪蹭了蹭她的鼻尖:“你会醒过来的。”

眼眶莫名发酸,卫阿宁垂下眼睫,扑入他怀里。

她还是小小声骂道:“少骗我,你肯定偷偷去学习了。”

肯定背着她去进修了。

可恶的半魔。

“那便是学了。”谢溯雪笑了声,又拥紧她。

卫阿宁轻轻捶了一下。

真是一拳打到棉花上了。

谢溯雪:“困了吗?”

打了个哈欠,卫阿宁轻轻点头:“有点。”

喝完药后就格外困,方才还亲了那么久,现在眼皮子都在打架。

谢溯雪唇角微勾,语调柔和:“那就睡吧。”

“一起。”

抱紧他,卫阿宁弯起眉眼。

翻涌的困意逐渐淹没意识,她困得厉害,也就闭上眼,慢慢陷入深眠。

“好。”谢溯雪也随之闭上眼。

待怀中人呼吸变得绵长,他悄然睁开双眼。

看着卫阿宁恬静的睡颜,谢溯雪半垂下眼。

他其实睡不着。

这三个月来,未曾阖过一息的眼。

卫阿宁方才说的话,他信一半便好。

破绽太多,漏洞明显。

而且,就算他追问了,在这个问题上,她估计也不会告诉他答案的。

他也不想她为难。

所以,还是他自己去查探,得到的讯息才是最真实的。

谢溯雪缓缓呼出一口气。

大概是那天的众人真怕了他会杀掉谢棠溪,连他关在何处,都未曾告知,还是他前几日操控小魔去探听消息,才得知谢棠溪此刻被关在何处。

过往在郦城之际,谢棠溪造魔毫不避讳,当着他的面制造也是常事。

原来他造魔所仰仗之物,便是卫阿宁口中所说的那枚小碎片。

谢溯雪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不必担心,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所以,你会拥有更美好的未来。

雪花无声落下,在窗棂堆积。

很轻很轻的一句呢喃。

谁也没听清。

*

这场雪下了一夜,直至日头渐升时,霜雪才暂时得以停歇。

床边响起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

闻声,卫阿宁迷迷糊糊睁开眼,望了眼外头的天气。

雪已经停了,天气放晴。

她缩在温暖的被子里,懒懒的,不想起床。

揉了揉惺忪睡眼,卫阿宁鼻音浓重:“……唔,你要去哪?”

天色还早,怎么不多睡一会。

谢溯雪系好腰带:“我去买些吃食回来,你安心睡,回来了唤你起床。”

“……噢。”

卫阿宁嘀咕几声,半耷拉着眼帘:“那你早点回来哦。”

穿上外裳的手微顿,谢溯雪迟疑一瞬,应声:“好。”

说罢,便轻轻推门,离开厢房。

凛冬严寒,街道铺满皑皑白雪,一眼望去,满目的白。

四周尽是喧闹人声,谢溯雪缓步行在热闹的街上。

细雪纷扬,落在长睫之上,逐渐融化成一点小水珠。

谢溯雪目不斜视,身形如竹。

脑海思索着,先前初来洛城之际,遇见珈乐的那处小屋子。

从郦城遗址回来后,他倒是有些惊讶。

谢棠溪竟能把魔族的魂给留下来。

魔族之间的血缘感情很淡,但他母亲素月却是个意外,不然也不会被谢棠溪盯上。

鞋底踩上郊外的积雪与枯枝,发出折断的噼啪轻响。

直到在一处冒着炊烟的小木屋,谢溯雪才停下脚步。

在谢棠溪持之以恒的灌输下,时隔这么多年,母亲这个形象,已经是离他很遥远的事情了。

但不知为何,眼下,却生出些近乡情怯的想法来。

他抬手,轻轻敲门。

“咚咚”敲门声响起,大门被吱呀打开,露出一张清丽年轻的女子面孔。

“打扰了。”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蜷,谢溯雪眼睫微垂,“母亲。”

……

从小木屋出来之际,谢溯雪仔细端详宣纸上的字,最后小心翼翼把它收入怀中。

他仰头看向天边墨云,脑海回荡素月所说的话。

“你想知道的东西,我都写在纸上了。”

“谢棠溪囚了我魂在郦城,帮他管理遗址,我大概是不能离开了。”

“以后有空的话……”

“……记得回来看看我,雪儿。”

第98章

天光只放晴一小会儿,很快便又照例下起雪来。

天幕黑沉沉的,细雪纷纷扬扬,铺满城中琉璃瓦。

雪粒吹拂在脸颊,卫阿宁眨了眨眼。

她从不知洛城这处的雪,竟能下得这般大。

捏了捏腰间的三环玉,卫阿宁垂下眼。

谢溯雪怎么去了这般久?

心脏急促跳动,眼皮也时不时交替跳几下,有些不安。

总觉得,好像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一样。

但愿只是她多想了。

卫阿宁又往窗外看了眼,却仍未谢溯雪的踪迹。

外头猎猎风声不断,吹得院中白梅摇摇欲坠,落下的花瓣同地上积雪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也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时间都变得恍惚。

她才终于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那道熟悉身影。

谢溯雪提着食盒,独自一人往回走。

庭前灯焰明亮,也将他漆黑的影子长长拖在身后。

少年步伐不急不缓,脸颊淹没在鹅毛大雪中,看不清表情,但卫阿宁却清晰感知到,他心中装着事,眼神都是散的。

整个人没有半分从前的神采,好似被抽了主心骨。

身子探出窗框,卫阿宁伸手挥了挥:“谢溯雪!”

说罢,便想提裙沿着客栈楼梯下去找他,但转念一想,这样的速度太慢。

眸光移到窗棂上,只一瞬,卫阿宁便想出个更快的主意。

她眼疾手快,抓着把伞,利落翻窗跳下。

这番举动,给留下看守的纸人吓得冷汗直飚:“阿宁!”

它忙冲过去捞人,结果却捞得一片柔软衣角。

身体下意识的动作比他想法还要快,谢溯雪身形一动,稳稳托住她:“你在做什么?!”

从他怀中跳下来,卫阿宁打开手中油布伞,“想快点见你呀。”

吹开他肩上落雪,笑眯眯地道:“我等你好久好久了。”

周遭静默几息,唯有树桠积雪时不时簌簌落下的声响。

卫阿宁环住谢溯雪腰身:“你不想我吗?”

她瞳仁亮晶晶的,好似繁星坠落其中。

掌心牢牢覆她后背,谢溯雪俯身贴得更近:“想的。”

“你怎么去那么久。”

卫阿宁说:“买个早饭,天都黑了才回来。”

“路上有事耽误了,实在抱歉。”

谢溯雪轻抚她脑后乌发:“客栈有给你送饭菜上楼吗?”

临走之际,他嘱咐过客栈老板送饭来着。

“那肯定啦。”

想到白日里抢夺的场景,卫阿宁便笑了笑:“今天的饭特别好吃,小纸都把你的那份给消灭掉了。”

月光清冷明亮,徐徐流淌而下。

凝视她笑盈盈的面容许久,谢溯雪垂眸,轻轻晃了下食盒:“那你还有肚子装这个吗?”

“那当然,我晚饭只用了一点点。”

卫阿宁扬起下巴,手指插进谢溯雪指缝,牵着他往里走:“毕竟想着,你肯定会带好多我喜欢吃的东西回来。”

盆中炭火正旺,房内暖融融的,好似三月暖春。

坐在她身侧,谢溯雪熟练掀开食盒盖子。

各式各样的小点心整整齐齐垒在小木盒内,盖子掀开时,还是热气腾腾的,白雾扑面而来。

卫阿宁笑眯眯道:“辛苦我的未来道侣走这一遭。”

她拿起一块芙蓉酥递到他嘴边,“念在其劳苦功高,为表嘉奖,你先吃。”

“拿我买的东西犒劳我?”

谢溯雪一时失笑,却也就着她的手张口咬下一小块。

他小口小口咬着,腮帮子微微鼓动,坐姿板正,面上表情乖得不行。

卫阿宁托腮看他。

不得不说,这幅模样真的好乖。

也难怪能捕获那么多人第一眼的好感。

“说起来。”

勺了一块茶酪送入口中,卫阿宁使劲嚼嚼,囫囵咽下:“你上次买这个,好像是为哄我开心来着。”

恍惚间,思绪好似回到从前,记忆清晰,宛若昨日发生。

那时她初初领教谢溯雪蹩脚的哄人手段,也算是很别致特别了。

闻言,谢溯雪一口气没理顺:“咳咳——”

这话有点旧事重提、要问罪的趋向,卫阿宁果断转移话题:“你刚刚被什么事情耽搁了呀?”

“去找我母亲问些事情。”

谢溯雪说:“说的时间有些长,回来便晚了。”

卫阿宁问:“你娘也在洛城吗?”

依稀记得,在地下的郦城遗址里,有几次是遇见素月的时候。

可素月不是自刎离开人世了吗?

“她没死。”

谢溯雪道:“后来被谢棠溪拘禁了魂魄,留守郦城。”

“我们初来洛城遇到的珈乐,是她放出的一缕魂,给的檀木串,也是用来保护我们魂体不受黑潮侵扰。”

卫阿宁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

难怪她在遗址一路畅行无阻,原来是有这个原因在里头。

卫阿宁偏头望着谢溯雪。

他话语平白直接,表情无波无澜的,好似任何事都不足以牵动他思绪。

眼珠转动几圈,卫阿宁提溜起裙摆,轻手轻脚凑近了些:“我们出去走走?”

谢溯雪想都不想,直接拒绝:“不行。”

她身体还未曾痊愈,不可遇寒。

见他油盐不进的模样,卫阿宁一把拢住谢溯雪的手,飞快亲一下他嘴角:“就现在嘛,小谢哥哥,求求你啦,我想出去走走,都闷一天了。”

她说话时噙了笑,眼眸荡漾一抹清光,实在是难以招架。

谢溯雪:……

他闭了闭眼,抵抗住这股诱惑:“不行,不可以出去。”

“好,就这么说定了。”

卫阿宁轻快笑出声:“那我们去阁楼吧。”

谢溯雪:???

他什么时候答应的。

怎么本人不知道这件事?

“不是你说不出去的嘛。”

卫阿宁补充一句:“阁楼也是客栈的范围,所以我们不算出去。”

话毕,她推着他的后背:“诶呀,走嘛走嘛。”

雪停了,天穹一片湛蓝,唯余白雪皑皑,覆满屋脊。

收拾好行囊,卫阿宁兴冲冲拉着谢溯雪左绕右转,登上阁楼,对路线无比熟稔。

不知情的,还以为她才是客栈的老板。

阁楼不算很高,但足以俯瞰整座洛城。

天边一轮明月如银,世间沉浸在柔柔月辉之下。

拨开屋脊上的积雪,卫阿宁带着谢溯雪,寻了个舒舒服服的位置坐下。

没了白日里的喧闹,此刻洛城寂然无声,针落可闻。

“很漂亮吧。”

卫阿宁仰头,遥遥眺望天穹之上的繁星,粲然笑笑:“星星。”

谢溯雪偏头看她:“嗯。”

搂紧二人身上的斗篷,卫阿宁眨了眨眼,靠近他一些:“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嗯?”

谢溯雪凝望着她,漆黑圆瞳中带着一丝不解:“什么日子?”

他可不记得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时节。

不是新年,冬至也已经过了。

他果然不记得了。

内心暗自叹气,卫阿宁攥住他的手指,认真说:“是你的生辰。”

来洛城之际,她早已想得妥妥当当,怎么给谢溯雪过一个生辰。

但很不幸的是,她竟然昏迷了三个月,打乱了所有节奏。

谢溯雪略微一怔。

生辰。

很遥远的一个词汇。

过往活跃在各种魔窟内,忙着屠魔锻炼技巧,若谢棠溪不满意,还要加倍锻炼,哪有什么心思过生辰。

卫阿宁悄悄同纸人打了个手势。

后者会意,立马端上一个托盘。

“谢溯雪。”

捧着碗热乎乎的长寿面,卫阿宁倏然笑笑,眼底一片潋滟波光:“生辰快乐。”

小巧的瓷碗中,雪白面条浸在清透的鸡汤中,几点翠绿小葱同金黄荷包蛋浮在汤面上,瞧着很是诱人。

谢溯雪安静垂眸。

他知道这个。

是人族过生辰时,都会做的长寿面。

只不过此前从未有人给他做过。

余光瞥到那略显不规整的长寿面,卫阿宁有些耳热。

虽然没有达到薄如纸,细如丝的程度,但以她的厨艺而言,能揉出碗里看着还算大小一致的面条,真的是尽力了。

见他不动,卫阿宁催促道:“快吃一口嘛,不吃就要凉了,吃完还有礼物哦。”

谢溯雪接过碗筷:“好。”

他吃得很慢,像是要细细品味其中的味道。

不过卫阿宁也没揉了多少面条,所以即便他吃得慢,碗里也很快就见空了。

示意纸人把空碗拿走,卫阿宁摸着怀中锦囊,将其给他:“给你,打开瞧瞧,看合不合你心意。”

言毕,她不好意思地捏了捏手指:“不是什么很贵重的东西,希望你不要嫌弃。”

谢溯雪低声道谢,接过锦囊。

锦囊布料触感细腻,浅浅的银红色,织有流水的暗纹。

他解开系绳,手指轻轻掂起囊中之物。

一个长命锁,简单质朴,没有多余的装饰,唯有“长命百岁”这四个字点缀其上。

“是……”

“长命锁。”

卫阿宁眼巴巴地望着他:“其实我送你这个不太合适。”

毕竟长命锁一向是由父母送给孩子的。

但观谢棠溪那样,他怎么可能会送这个给谢溯雪呢。

所以在滁州之际,她便求着卫澜,一起锻造了这枚长命锁。

唔……

毕竟谢溯雪是她的未来道侣,四舍五入,也算是卫澜的半个儿子了吧?

如此想着,卫阿宁拍了拍胸脯,声音铿锵有力:“但是别人有的,我小谢师兄也要有。”

夜空中,无数繁星闪烁,宛若整条银河里的繁星,皆汇聚于此。

微光映照万物,也照亮了她的双眸,格外明亮。

指腹攥紧长命锁,谢溯雪安静看她。

“希望往后的每一天,都会有我陪你一起。”

卫阿宁眼含期待,笑容更盛:“想跟你一直在一起,想同你一起逛遍这世界上每一处地……欸?!”

话音未落,便被拥入一个怀抱。

谢溯雪猛地抱住她,大力将人往怀里压,宛若拥住那个初遇时的春天。

“……谢谢你,宁宁。”

他大概是,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夜晚了*。

第99章

生辰那晚好似幻梦一般,过去了。

同谢溯雪一起渡过一个新年后,很快便迎来冬春交接的时候。

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卫阿宁懒懒散散弯腰趴在石桌上,眸光注视院中的身影。

少年身姿挺拔颀长,一招一式间潇洒恣意。

谢溯雪惯常练刀的习惯倒是一刻不落。

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练习。

卫阿宁今日心血来潮,也跟着一起练几招。

只是还没半个时辰,就在原地趴下了。

果然,这大冷天的,就该在被窝里躺着。

利落收刀入鞘,谢溯雪自不远处缓步行来:“不用陪我的,宁宁。”

他抬手拢好她略有些松动的斗篷:“困了便去睡回笼觉吧。”

“不用,我不困啦。”

卫阿宁揉了揉眼睛,仰面看他:“你今天还要出去吗?”

最近这段时间里,谢溯雪不知道在忙什么,陪她吃完午饭后就出门,直到晚上了才回来。

软帕拭去他额上薄汗,卫阿宁笑了笑:“你不用这么着急的。”

虽说是要帮她找到最后一块碎片完成任务,但也不必这么拼的吧?

时间还是很充沛的。

谢溯雪看着她的脸,在视野中越发黯淡。

一想到这里,他就感觉心脏处像是被万千银针扎入,每每想起那日与素月的谈话,都感觉有些喘不过气。

壁炉中的柴火劈啪作响。

给谢溯雪倒了一壶热茶,素月浅笑道:“你来此,是为那个小姑娘的事情找我的吧。”

没有丝毫停顿,谢溯雪点头应道:“是。”

凝视他片刻,素月幽幽叹了一口气:“你同他真像啊,为了一件事,执着至此。”

谢溯雪眼帘微垂:“母亲,恳求您告诉我,谢棠溪手中的那枚碎片在何处?”

他心里有种直觉,卫阿宁的状态,同自己息息相关,但他却是找不到缘由。

她外表看似同过往那般无碍,但熟睡时,他曾探查过卫阿宁里里外外的每一处。

她的身体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糟。

灵气稀薄、识海混沌、命魂虚弱。

但偏偏本人却一无所知。

谢溯雪眼神暗了暗。

这其中,定然是有原因导致的。

寒风猎猎,冷意自窗缝中钻进,火舌被风吹得摇摆不定。

行至窗边,素月伸手把窗户合上。

她转身,看向不同于过往记忆中冷漠的小少年,“……我可以告诉你。”

在素月的口中,谢溯雪得知了一件事情。

谢棠溪为能长久以他为范例造魔,改造了那枚天外碎片,埋藏在他的心脏中。

那枚天外碎片经过改造后,除却能让他自身实力变得更强,同时也会无限攻击靠近他周遭之人的命魂。

“你怎么又在发呆了?”

被卫阿宁的话拉回思绪,谢溯雪道:“怎么了?”

卫阿宁担忧看着他眼下青乌:“你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这段时间以来,谢溯雪白日里发呆的频率也直线上升。

她晚上偶尔起夜时,都能看到他点着小灯,在书桌前写写画画些什么东西。

“没什么,就是昨天找到了些线索。”

少女清丽的面容倒映在眼中,像逐渐褪色的水墨,变得陈旧,失去生机。

惯常挂在唇角的弧度怎么都维持不住,谢溯雪低垂着眼眸:“我今天再去看看,如果没有头绪的话,等天气再暖和些,我带你一起去找。”

同卫阿宁在一起的这些日子,轻松愉快,叫他沉溺其中。

如她这般的人,不该受他牵连。

如果当初不贪图那一点暖意,再坚决些推开,她会不会好起来?

掌心搭在她纤瘦肩背上,谢溯雪轻声道:“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什么好起来啊?”

双臂环住少年腰身,卫阿宁仰头看他,眼眸亮亮的:“我一直都很好啊。”

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谢溯雪问:“你饿不饿?”

卫阿宁迟疑点头:“有点。”

但也不算很饿,她方才吃了好几块糕点。

谢溯雪低眉,捏捏她柔软的脸肉:“那我去做饭。”

“你?”卫阿宁一脸狐疑。

对不起,她实在想不出这人洗手作羹汤的模样。

要不是上次做长寿面时,同客栈老板娘随口唠嗑了几句。

她还不知道,谢溯雪上次煮药险些炸了人家后厨。

思及此,卫阿宁使劲摇头:“别了吧,我们还是出去吃。”

这院子是他们短租的,她可不想离开时给原主人赔钱。

谢溯雪点头:“那我出去买。”

转身之际,衣袖却被拽住,谢溯雪不解回头。

卫阿宁安静看他须臾。

她伸手揽住谢溯雪后颈,直直对上他的视线:“小谢师兄,你藏着事不说的样子真的很明显。”

凝神想了想,卫阿宁又贴近几分:“不是说好,我们要坦诚相待的吗?”

谢溯雪有事藏在心里不说时,就会如现在这般,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面上表情是故作轻松的轻松,咋一看可能很容易糊弄过去,她同他相处这般久,不可能连这点变化都看不出来。

薄唇抿紧,谢溯雪垂眸,安静对上她平静温和的视线。

“所以……”

双手捧住他脸颊,卫阿宁柔柔一笑:“告诉我吧,你在想什么?”

她咧嘴笑开,眉梢飞扬:“说不定,我可以帮你呢。”

日光暖绒,透过浓云下澈,连流光都为她停驻在眸底。

好像什么事情都难不倒她一般。

似泄气般,谢溯雪就着她手掌蹭了蹭。

她手心永远都是温暖有力的。

他贪恋这样的温度,想永远留下。

谢溯雪呼吸有些凌乱。

他埋首在她颈窝,掌心带着卫阿宁的手,一点点按紧心脏所在的位置,声音还有点哑:“你要的东西,在这。”

嗯?

他没头没尾的话让卫阿宁略略皱眉。

脑海似有灵光闪过,她试探性般问:“基石碎片?”

微凉的风吹干身上亲昵间沁出的汗,谢溯雪抱紧她,闷声道:“嗯。”

话毕,便原原本本将先前所谋划之事,全盘告知。

卫阿宁怔愣片刻,又问了一句:“你想找谢棠溪,让他取出来给我?”

眸光落在她犹带红晕的脸颊,谢溯雪点点头:“对。”

伸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子,卫阿宁都要被他这番天真的话给逗笑了。

哦不是逗笑,是气笑。

“你是笨蛋吧谢溯雪?”

卫阿宁仰头端详他,最后伸手使劲摇摇他的脑袋,试图把里面的水摇出来。

“你怎么保证谢棠溪一定照你的话做?”

别说是用脑子想,就是用小脑想都知道,谢棠溪怎么可能会乖乖听他的话。

平时看谢溯雪挺聪明的,怎么一到她的事情上,脑子就没平日那般会转弯了呢。

少女漂亮的清水眼在明亮日光下显得有些气恼,一幅看白痴的表情。

紧紧拥住她,谢溯雪把脑袋埋得更深,眸中黯淡,却也想不出别的答案。

抱了抱谢溯雪,卫阿宁牵住他的手,来至一旁的长椅坐下。

少年脑袋微垂,不知在想着什么,眼睫簌簌颤动几下。

但下颌却是紧绷着,神情脆弱受伤。

“想什么呢。”

卫阿宁又往他脸上亲了一口:“要相信我呀,肯定会有两全其美办法的。”

她可是有系统外挂的。

纸人要是连这个都办不到,那它收拾包袱回家算了。

……

“豁——!”

纸人在空中悠悠打了个旋儿:“我说怎么查不到呢,原来是藏在血肉之躯里头。”

卫阿宁试着问:“能拿出来吗?”

最好是不费一兵一卒、零成本的那种。

一眼看穿她的想法,纸人不假思索:“那当然不能零成本啊。”

“那碎片现在估计已经同他融为一体,想拿出来,必须挖开胸膛取出心脏。”

卫阿宁没应声。

可是……

魔族没了心就会死。

卫阿宁捏紧袖摆,瞧着身侧的谢溯雪。

他长睫微垂,散落的额发几乎要遮住眉眼,一缕鬓发轻拂过脸颊,露出清减的侧脸来。

“当然,如果你能接受赌一把的话。”

抱着糕点吃个不停,纸人晃了晃小脚丫:“也能有人同碎片都能拿到手的办法。”

它拍了拍手上糕点碎屑,笑眯眯看向一旁安静的谢溯雪:“成功几率嘛,只有百分之二,就看你敢不敢赌了。”?!

这同直接挖心有什么区别。

百分之二,谁敢赌。

觉得不妥,卫阿宁下意识拒绝:“这个不行,小纸,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你当赶集呢?!”

纸人奋力挥舞小手,大声嚷嚷:“这又不是菜摊挑大白菜!”

谢溯雪看她同纸人认认真真商量的模样。

世上哪有两全其美的事情。

这百分之二的成功几率,也是很难得了。

说来也是奇怪,他还在苦恼届时该如何把这个碎片交给卫阿宁。

谢溯雪定定看着她。

但听完纸人的话后,内心却没来由的安稳。

眼下听着,有纸人背后那位大能保证的话,应该能安然无恙回收那枚碎片。

“不行不行。”纸人闭上眼睛,双手捂着耳朵。

卫阿宁皱着一双黛眉,可怜巴巴:“小纸小纸,求求你了嘛,再想想别的办法好不好……”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谢溯雪已欣然应下:“好,我赌。”

这回换纸人傻眼了。

一人一纸同时转过脸看他。

卫阿宁立马反应过来。

她一拍桌面,站起身:“不行!”

“听我说,宁宁。”

谢溯雪凝神看她,伸出手,将她抱到自己腿上。

全然没了先前兴致勃勃的模样,卫阿宁摇头,眼里已经漫了些水雾,哽咽开口:“……我不要听。”

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紧,翻涌着酸涩的窒息感。

她不想听。

她谁都不想失去。

她只是这么一个朴素的愿望,便是希望她所在意的人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活下去。

睫毛眨了又眨,卫阿宁忍住眼眶酸涩,咬紧唇瓣,不再开口。

好似只要开了口,便会忍不住泣音宣泄。

“去试试,还能有成功的机会。”

谢溯雪掌心上移,指腹轻柔她眼尾湿痕:“不试的话,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他轻柔摩挲着她的脸颊:“这样吧,我同你打个赌。”

眼底泛红,卫阿宁对上他的眼睛,声音带了些哭腔:“赌什么啊?”

掩去眸底一闪而逝的红芒,谢溯雪微笑道:“就赌我平安无事回来,如何?”

他眼神很坚定,透着股自然而然令人信服之意。

忍不住落下一滴泪,卫阿宁哽咽出声:“可我不想你死……”

谢溯雪微怔一瞬,旋即轻声笑笑。

他自然不想死,亦想同她永永远远在一起。

可若这个愿望是以她的生机为代价,那他宁愿不要。

“我不会死的,宁宁信我。”

谢溯雪温柔吻去那点泪:“说好了,我还要入赘你家。”

他很轻地笑了下:“你喜欢我吗?”

卫阿宁毫不犹豫点头:“喜欢。”

谢溯雪:“会一直留在我身边,不离开我吗?”

“会,我们永不分离,往后的每一天,都要一起过。”

心底似有刀尖翻搅,卫阿宁眼中滚落大颗泪珠,胡乱亲着他的嘴角:“我爱你,我爱你……”

“所以你不要白白去送死好不好?”

他们一定还能想出别的办法,更好的办法。

说得好听些,眼下并非死局,毕竟成功几率也有百分之二。

可谁都知道,这个百分之二的成功几率,约等于无。

魔族没了心会马上烟消云散,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更妄论是半魔。

闻言,谢溯雪没反应过来,动作一顿。

爱之一字,于他而言,太过遥远。

“宁宁……宁宁……”

没再出声,谢溯雪伸手扣住卫阿宁后颈,低头,自暴自弃般用力吻住她。

这个吻不似前几次那般柔和,强势又迅疾,几近失控蛮横。

陡然撬开紧闭牙关,他含住她的舌尖,带着吞吃入腹的力道,搅.动.掠.夺。

少年高挺的鼻尖陷在柔软脸肉,舌头下意识配合他的起.伏,卫阿宁头晕脑胀,双手无力搭在他肩上。

直至大脑实在是因为缺氧而昏沉,她才呜咽着推搪他换气。

卫阿宁晕乎乎的,无意识呜咽出声:“呜,呜呜——”

唇瓣退开些,谢溯雪眼看着她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

他低下头,又吻了上来,呢喃道:“……换气,再来。”

怀中少女的身体绵软纤秾,好似枝头将绽的青涩花朵,独有的甜梨香弥散,丝丝缕缕,萦绕于身侧。

谢溯雪压着她,吻得越发深了。

冷梅香深深包裹怀中暖香,舌尖凶狠碾过每一寸角落,宛若疾风与骤雨,最后又化作绵绵细雨。

“宁宁……宁宁……”

谢溯雪紧紧圈住她的腰。

似犹觉不够,湿热的吻延伸至她纤细漂亮的脖颈,一下又一下地啄吮。

黏黏糊糊的气息流连在侧颈。

那里的皮肤薄软亦是敏.感,同唇瓣上残留的麻遥相映衬,卫阿宁被吻得发懵,身子颤得厉害。

拨开她额前散乱的碎发,谢溯雪一点点吻掉泪珠,“宁宁,别哭啊。”

沾染的泪将唇瓣浸透,苦涩咸意蔓延至口腔内。

“我说件事情给你听吧。”

卫阿宁毫无防备望进他泛起缕缕红雾的深瞳:“什么——”

眼中氤氲红雾,谢溯雪薄唇轻启:“指令……”

怀中人表情立时变得怔愣,眸光木然。

抚摸着她的脸颊,谢溯雪看着卫阿宁,却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话来。

到最后,只是低低说了一句:“睡一觉吧。”

她合上双眼,软软依偎在怀中,谢溯雪双臂牢牢包裹住她。

少年眨了眨眼,好像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滚落。

滴入彼此相贴的衣襟中,晕染一片深色。

“我也爱你。”